第560章 「殲滅敵人有生力量」的宗旨決不能被左右!

  日本第三軍司令部並沒有料想到沈丘一線會突然殺來一支中國軍隊。

  這個地方距離周口縣城公路距離僅僅九十里。

  此時的司令官宮川良雄才還在從南京返回新鄉(第三軍司令部所在)的路上,前線的戰事依舊由參謀長宮本信男代理。

  十點五十分的時候。

  一份急報從扶溝的第8師團前進指揮部發回新鄉,內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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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旅團山田鐵二郎的第5聯隊下轄遠藤中隊在沈丘遭遇中國軍隊的突襲,幾乎全軍覆沒,聯隊部判定,此為中國軍隊的主力部隊,根據火力、軍裝等進一步判斷,應當為11集團軍李品仙下轄某部。

  ……

  宮本信男首先作常規反應,命令第5聯隊迅速奪取沈丘城,聯隊主力快速前壓,但很快,他就找來了作戰參謀村山翔二和情報參謀山下和彥,他將電文交給二人看,隨後在指揮桌後邊坐下,先看山下和彥:

  「11集團軍不是在打臨泉麼,怎麼沈丘也出現了敵人主力?」

  作為情報參謀,山下和彥知道自己要挨批了,這個情況他居然渾然不知,但他依然用周旋的話術解釋道:

  「閣下,之前司令部綜合各師團前哨部隊的偵察報告來看,11集團軍這兩日驟然加快了行軍速度,整體向西南方向挺進,其主要的矛頭是瞄準臨泉,這一點我在昨天的報告裡提到,今早果然應驗,桂軍幾乎將所有的火炮都前置到了臨泉城外,也是由此,前田浩旅團長多次向司令部求援,今天,司令部催令第4旅團儘快抵達周口,到沙潁河流域待命,李品仙或許是意識到我軍有可能從北岸包抄,因此設置防線以拱衛側翼。」

  宮本信男蹙眉:「這個恐怕有些說不通吧?李品仙也算是李宗仁手下善戰之人,部署阻擊線,會設置在一個距離周口不到百里的地方?」

  言外之意:這不是坐等被包圍麼?

  村山翔二略加思索後,提出了一個新的角度:

  「宮本閣下,我以為,判斷支那軍是否為主力,不能單以前線部隊的勝敗來衡量,第4旅團在平漢線上打得順風順水,故而已生驕狂之氣,本次南下,更是盛氣凌人,旅團長井上政吉向司令部的回電里也多以「不堪一擊「全線潰敗來形容支那軍,但職下昨日同東線的藤田將軍簡單電話溝通,阜陽的攻堅難度實際上超出了軍部的預料,廖磊的21集團軍可謂悍勇,那麼,與之相孿生的11集團軍,其野戰能力也是不可小覷的。」

  宮本信男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遠藤中隊有可能是被支那軍小股部隊擊潰的。」

  「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村山翔二移步至地圖之前,食指比劃向沙潁河流域的幾個重要據點,「11集團軍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跨河直取臨泉,那麼,其集團軍主力渡河點無非有三:一,太和縣;二,界首縣;三,兩縣之間的淺水地帶,否則,11集團軍無法在如此短的時間裡就發起臨泉攻勢。」

  宮本信男微微頷首,他認可村山翔二的推演,補充說道:「所以,從時間上來看,奔赴沈丘的支那軍,應當和南下臨泉的支那軍是同一時段出發的。」

  村山翔二立刻建言道:

  「閣下,看樣子李品仙此舉,並非只是要拱衛自己的右翼,桂軍不惜在毫無野戰工事的沈丘發起戰鬥,其意圖,是牽制我第4旅團南下馳援臨泉,要知道,沈丘的地理位置,足以警戒窺望上游這二十里水域。」

  聞言,宮本信男咬了咬腮幫子,從這個時候,自沙潁河以北包抄李品仙集團的算盤嚴格上已經落空,這使得本想在宮川良雄前面表現一番的他內心翻湧起一陣焦躁與惱怒,宮本的指關節在桌子上敲得咚咚響,憤恨道:

  「實在是猖狂,以為我們在周口的帝國軍人都是吃素的麼?馬上電告井上政吉,第5聯隊立刻向沈丘發起反擊!打到界首為止!」

  「閣下,慢,慢——」村山翔二趕緊打斷道,「閣下,臨泉告急,支那軍既然已經在側面有所防範,我們目前最要緊是救援臨泉,阜陽的總攻即將發起,只要臨泉不失,其他各戰線都將水到渠成。」

  「我沒有說不支援臨泉。」宮本信男冷聲道,「第4旅團森本31聯隊在第5聯隊擊退桂軍後,取沈丘西郊渡河,趕赴臨泉,兩路並進!我們要讓支那軍為他們的輕狂付出代價!」

  「哈依!」

  ————————————————

  沈丘城北郊。

  176師先頭部隊1052團在團長姚槐的率領下和日軍第5聯隊的先頭部隊激戰。

  日軍方面,為首的遠藤中隊是在黑暗中不知不覺撞入了姚團的火力網,隨後遭到猛烈圍殲。

  這是一場毫無防備的遭遇戰,在這天晚上的行進中,日軍各部之間的距離拉的很開,按照師團部和司令部的雙重要求,他們都不會在短時間內和中國軍隊作戰。

  跟隨在遠藤中隊後面的山田聯隊主力梯隊立刻向天空中發射了數發照明彈。

  剎那間,沈丘方圓三里都白光曳曳。

  區壽年騎在一匹黑馬之上,所轄526旅、528旅的旅長、師參謀長、等都環繞在他身邊。

  526旅旅長謝鼎鑫勒馬至區壽年身邊,觀此情形,偏頭說道:「師座,日本人慢我們一步,我旅主力,可藉此良機,殺入沈丘城內,再向司令部請示,讓173、174兩個師左右兩翼壓上,如此的話,打下沈丘便不是什麼難事——」

  「司令部回電了沒有?」

  區壽年撇下望遠鏡,沖旁邊的機要處長問道。

  跟在機要處長身側的那位年輕的機要員時刻將耳麥抵在耳畔,聽到這話,搖了搖頭:「還沒有。」

  區壽年攥緊韁繩的右手不禁鉗得更緊了些。

  他意識到這是個搶占沈丘縣城的好機會,雙方此時在外線纏鬥,真正的戰略要地反倒是無人涉足。

  「不等了。」區壽年吁了口氣,眼神里透出一股殺意,正前方的照明彈仍有節奏向天空發射,「給173師鍾毅、174師張光煒發報,請求兩支兄弟部門協同前壓,徹底將突入之敵在沈丘外線擊潰!」

  「好。」機要員剛準備發報,這時候,司令部的回電來了,他立刻摘下耳麥,沖區壽年說道,「師座,李司令親電,前敵總指揮部指示,沈丘前線只作牽制,防禦陣地的構建向河灘延展,不許入城。」

  「不許入城?」

  區壽年有些發懵,「我都到城門口了,還不能進去了麼?」

  機要員抿了抿嘴,苦笑著說:「師座,「不許入城這四個字,電文里強調了三次,只是我才譯過來一次。」

  區壽年望著近在咫尺的沈丘城。

  這座城黝黑髮灰的四壁籠罩在此等明暗交錯的環境下竟添了幾分巍峨,區壽年不太願意放棄自己十幾個小時的長途奔襲,此時區壽年順理成章地認定,能搶在日本人的前面,和176師弟兄們不舍性命的地急行軍是分不開的。

  既然是自己拼出來的機會,他當然不肯.……

  「有沒有說理由?」區壽年端起望遠鏡看向1052團正在激戰的戰場,側目追問一句。

  「這是張總司令的命令。」

  「可惡。」區壽年不甘地瞟了眼戰場,暗暗罵了一句,隨後擺了擺手,「命令528旅,自此地向南,運動至沙潁河南馬莊一線構築預設陣地,1051團迅速向前,給我把1052團接回來,撤回來後,到李莊構築工事,隨時準備應對日軍反撲。」

  師參謀長高遠帆倍感惋惜道:「我不明白,前總為什麼要下這樣的命令。」

  「我不知道。」區壽年誠懇地搖了搖頭,「但是,執行上峰的命令,這對我們來說沒有壞處。」

  「但是河灘上泥沙鬆軟,沒辦法構築起堅固的工事,等明天日軍醒過來,捲土重來,一通狂轟濫炸,李莊興許還能頂住,南馬莊能不能留下一條完好的戰線這都沒法講。」高遠帆提醒道。

  區壽年默然,最後只是擺了擺手,示意執行命令。

  對於竹石清的這則命令,11集團軍司令部也抱有很大的異議,實際上道理是相通的,「右勾拳行動已經拉開序幕,第一拳就能把敵人砸的眼冒金星,這難道不能成為戰術上的首勝麼,哪有人在取得優勢後又把根據拱手還給對手的?

  前進司令部內。

  凌壓西正在向李品仙匯總報告著白天集團軍的傷亡情況。

  負責正面進攻臨泉的新編19師在炮火的增援下推進神速,但蒙受的傷亡情況也不容樂觀,這是一幫娃娃兵,用李宗仁和白崇禧的話說,這些人都是廣西軍的中流砥柱,是桂系日後不斷發展的關鍵力量。

  凌壓西將潁河南岸的情報遞到李品仙的手上:「19師黃師長來電,炮兵旅昨天用以轟擊臨泉的炮彈已經消耗掉整個集團軍三分之一的儲備,如果繼續炮擊下去,不出兩天,我們的11集團軍就會變成窮光蛋了。」

  副司令覃連芳建議道:「或許我們可以稍稍調整一些部署?既然右勾拳已經打出去了,正面還值得耗費如此軍力去與敵人周旋麼?興許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西線。」

  「把你們剛剛擬定的想法列出來,向大悟前敵總指揮部通報。」

  李品仙不僅沒有反駁,相反,他的這套說辭無外乎就是同意了相關的提議。

  後半夜,零點半。

  電文送到竹石清的手上,他看了半晌,將電文轉交給張治中,旋即解釋道:

  「11集團軍這是在哭窮,南下的炮兵旅暫時沒有受到任何威脅,他們唯一的損失,就是那些跟隨部隊常年在走的炮彈,這個時候,李品仙想要在臨泉正面稍緩,在側面打開局面。」

  「你怎麼看?」張治中蹙眉問道。

  「一個多小時前,我以前敵總指揮部的名義勒令176師主動棄守沈丘的核心堡壘,李司令雖然沒有什麼反應,但內心深處,一定是埋怨我們插手他的家務事的。」竹石清笑笑,「這樣吧,教育長,我來擬電,嘗試著說服一下我的這位老同仁。」

  「好。」

  竹石清遂大步去到機要室,蘇明方端著文件夾,抱著筆記本站到他的身邊。

  這名義上是一種戰術探討與推演,實際上是

  「給11集團軍回電,擬:沈丘為日軍東進、南下之樞紐,為日軍增援部隊之必經之路,沙潁河之戰,核心要義,在鉗制,聚殲日軍之主力,城防戰、運動戰於沈丘段皆以日軍占優,此並非決戰理想之地,故而以沈丘為餌,引日軍增援部隊東進,並警戒河畔,前敵總指揮部亦當全力探知此日軍部隊之番號、戰力等。」

  十分鐘後,李品仙回電:

  「前敵總指揮部考慮長遠,但畢竟遠在鄂北,恐不能盡曉前線之敵情,沈丘前線,本為敵我奔馳角逐之目標,區師不辱使命,先人一步,士氣正盛,如集合重兵,趁熱打鐵,予以針對性突破,沿線三十里之戰略要地,皆可為我所占,所謂「右勾拳行動,自當完成。」

  竹石清讀完之後立刻知道,11集團軍對於前敵總指揮部的戰略方向理解有誤。

  李品仙更看重占據關鍵要地。

  竹石清要求的是儘可能殲滅敵人主力。

  凌晨一點半,竹石清再電李品仙:

  「日本關東軍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如急救臨泉,即便是放棄臨泉,也自當擇其他路線南下,再行迂迴之效,此時占沈丘,看似占據交通之地,實則示之以強,反倒成集團軍之包袱,日軍主力不除,仍游曳於淮西大地上,11集團軍又當如何完成「右勾拳行動之第二階段?如不能消除側翼威脅,阜陽、臨泉與掉入更大之包圍圈何異?」

  兩點,李品仙回電:

  「以上情況,司令部均已研究,176師已奉命向南馬莊、李莊回撤,173、174師尚在界首以西蟄伏,如下一步日軍不向東而來,反倒奪回沈丘後掩護主力向南而渡,該當如何?」

  李品仙這依舊是在給竹石清出難題。

  他實際上拋出一種假設,如果說日軍主力打下沈丘後,依據堅城作為據點,輻射北岸地區,但不向176師的預設陣地繼續推進,如此的話,也就沒可能鑽入11集團軍設下的包圍圈裡,而這種情況帶來的兩個後果即,一,沈丘失守、北岸地區兵力部署陷入險境,二,日軍主力南下將壓力驟減。

  這樣的話,可謂賠了夫人又折兵。

  竹石清看過之後,在兩點二十三分發去最後一電:

  「臨泉正面攻勢保持半日,以上顧慮,盡消,竹可以命相擔——」

  有準確的擔保時間,有具體的行動條件,有實打實的擔保人,李品仙自然不會再多說什麼,也沒什麼可多說的,竹石清一句話,就替他承擔了最具壓力的決策。

  電報往來,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