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竹石清抵達信陽的時候已經到了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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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山距離信陽不過也就幾十里路,竹石清胯下德國車的車速開到這裡只需要兩個多小時,就這兩個多小時,就差點讓黃杰這位黃埔的「開山之將」差點命喪黃泉了……
軍統工作站的審訊室內,黃杰毫無生氣地趴在牆根處,蓬頭垢面,暴露在外面的皮膚沒有哪一處是不帶淤青的。
「怎麼給人打成這個樣子了.……」
竹石清擰著臉看著這一幕,在鐵柵欄外遠遠看上一眼,隨後偏過腦袋看向平鴻,「你這屬於公報私仇啊。」
平鴻抿著嘴,倒是感覺有些委屈:「老竹,我沒有公報私仇,如果不是因為他黃埔的身份,換做是一個川軍的中將來,就憑在敵營消失六七個小時這一樁事實,我就有權利斃了他,還不用給戴老闆打報告。」
竹石清苦笑著搖了搖頭,看了一眼黃杰後,他隨平鴻往聯絡站的辦公區走去:
「我有時候真慶幸我還在軍統認識你這麼個人物,否則,哪天在背後被打了黑槍,我都不知道,我這一年多來,風頭太盛,樹敵不少,有些人做夢都希望我橫屍街頭,日本人、國黨、還有.……」
「你居然知道你風頭太盛?」平鴻故作驚愕,「老竹,我也實話告訴你,如果不是我坐在這個位置,你早死三回了。」
「有這麼誇張麼.……」
平鴻原本想將徐州大戰後武漢的風起雲湧同竹石清說道說道,但話到嘴邊,也就罷了,事實上他手下這幫兄弟們是看得真真的,那時候軍統一派已經要奉命要對竹下手,戴笠的下令甚至可以繞開平鴻這個特務處處長,一場腥風血雨險些展開……而也就是在這種時候,平鴻是能舍掉前途和信任去為竹石清折騰的。
所以,別看他現在一口一個「戴老闆」「,一口一個領袖」,但似乎也充斥著那麼一些黑色幽默。
平鴻反問道:「專門跑到信陽來,應該不只是看看黃杰吧?」
「我從劉峙那裡得知,前線最近多了很多隨軍記者,女多男少,專往一線上跑,手裡攥著中央委員會開出的通行證,我側面打聽了一下,不只是劉兵團,羅兵團,就連靠前激戰的張自忠27軍團都有類似的情況出現。這些人,是你們安排的麼?」
「女的?女多男少?」
平鴻眉頭緊鎖,「你想太多,干我們這一行的,培養個女特工有多難?還大批大批往前線上送?我要有這麼些女的,全部撒到敵占區去,就算是全施美人計也幫你把日本人的兵力配置給你套回來。」
「不是你們.……」竹石清端著下巴,「那會是誰?」
「應該不會是中統那幫王八蛋,這段時間他們很安靜。」平鴻略加思索後回答道,「記者應該屬於宣傳板塊,這一塊向來是陳先生把關,但陳先生聚焦在上層,嗯.……下面的具體工作,那就只能是中央宣傳部了,那是汪精衛的地盤。」
竹石清一怔:「這位汪副主席,會不會明目張胆從事間諜活動?」
「半年前那件事,不是陳長官「禍水東引之策麼?」平鴻沉聲道,「難不成堂堂黨國二號人物,真的里通日寇?」
「是歪打正著,還是逼上梁山,這就需要你去調查了。」竹石清用炙熱的眼神盯著平鴻。
「這件事我會向上匯報,暫時我也沒辦法給你準確的說法。」平鴻吁了口氣。
竹石清在這時候向走廊盡頭的監室瞥了眼:「30軍團的失敗,或許是必然的,黃杰只不過是個倒霉的蠢蛋,加速了部隊的滅亡,對了,你們準備如何處理他?」
「我們還是講道理的,不會在沒有確切證據的情況下把他逼成賣國賊,貽誤戰機、作戰不力、消極怠戰、剋扣軍餉這些是跑不掉的。」平鴻啪嗒點燃一根煙,「其他的,交由軍事法庭和監察院去處理吧,我知道,讓他的小心思公開化,對你來說更有用,劉峙雖然資歷老,胡宗南儘管受器重,但黃杰一案在前,在你這裡也是投鼠忌器,不敢生事。」
「真是謝謝你為我著想。」竹石清笑了笑,「我要交代的事情也就這麼些,先行告辭。」
「得,我現在也沒空招待你,那幾部收發機和電台都運到了,相信很快就能掌握平漢路的日軍調動情況,有消息我會第一時間與你聯繫。」
「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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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三點,「黃杰案便迅速蓋棺定論。
黃杰者,原30軍團總指揮,陣前指揮失當,治軍失責,作戰失利,致使國家之精銳付之一炬,經中央軍事委員會、武漢行營、軍政部研究決定,撤銷30軍團番號,革去黃杰軍團長一職,交由監察院繼續審理。
之所以結案這麼快,無疑是老蔣為了給昨夜那些「莫須有」的傳單一個回應。
否則再給陳誠一些事情,他能施展「小委員長」的政治才華,給黃杰判個槍決立刻執行……
正面戰場。
「竹內突擊群在轉經淮濱後北上,於十二日正午占據阜南鎮,先頭部隊迅速挺進,在阜陽南郊的雙塔集與回防的113師周光烈部發生激戰,村子反覆易手,最終還是周光烈親自率特務營加入戰場,方才奪回雙塔集。
阜陽在這個時候徹底陷入三面合圍。
艱苦的保衛戰時刻持續著。
儘管從淮濱搶回了部分軍械、糧草,但對於阜陽而言,略顯杯水車薪,兵團總司令廖磊在城內統計,算上需要照應的第5集團軍在內,阜陽的補給最多支撐五天,這還是一個偏理想的數字,因為一旦放晴,日軍的空襲將會無差別而來,阜陽並沒有隆起的高山能挖出有效的防空洞穴。
11集團軍的「右勾拳行動是當前中國軍隊唯一還保持主動性的軍事計劃,從日軍的調動與部署來看,他們並不清楚中國軍隊真正的戰術方向,偵察哨傳回情報:
臨泉的騎兵第3旅團將分布在縣外各處的騎兵中隊陸續回收至城防範圍內。
這無疑是集團軍的大規模炮擊起了作用,至少,他在短時間內讓前田浩神經緊繃,作為真正站在生死線上的指揮官,他必須穩妥行事,而他的表現,是日軍司令部對淮西局勢判斷的寫實反應。
……
「這種緊張是短暫的,日軍很快就會反應過來正面是虛張聲勢,我想不管是那個叫竹內的傢伙,還是關東軍的宮川良雄,以他們的經驗,明天拂曉之前,就會這是圍魏救趙的伎倆。」
到了信陽,竹石清索性到羅卓英的機動兵團司令部一敘,倆人分析著前線的戰情。
同為善戰之將,羅卓英對當前的形勢也看得極為透徹:「意識到11集團軍虛張聲勢後,日本人首先就會向阜陽發起總攻,而察覺到11集團軍的攻擊方向後,他們立刻會向平漢路東側補充兵力,以防止自己被攔腰截斷,目前從地圖上看,日軍還可以調用的部隊,第一是周口的守備隊,第二則是和27軍團對峙的山下奉文的40旅團,如果中間這個時間差把握不好,極有可能就是一頭撞在南牆上。」
竹石清笑著說道:「如果真到了那個時候,那就只能寄希望於羅長官的機動兵團能出手拉一把了——」
「你小子在這等著我呢?」羅卓英推了推眼睛,「我的部隊現在可都在大別山上挖坑呢,這也是奉張司令和你制定的命令,現在讓他們從泥坑裡爬出來奔赴戰場,恐怕也來不及了吧?」
「大別山防線是最要緊的事情,這一點羅長官您放心,無論是軍委會,還是前敵總指揮部,在這個問題上都是高度統一的。」竹石清安慰道,「雖是南牆,但亦可紅杏出牆,我對於11集團軍的計劃還是很有信心的,儘管這其中的風險很多,但仔細想想,日本人也有不容失誤的環節,如果南線的新蔡守不住,如果沙潁河的增援部隊被11集團軍當場擊潰,如果平輿的阻擊線無法繼續壓制第6軍甘麗初部的突擊,任何一點出問題,都會給全局造成不可逆轉的頹勢。」
「你這就是拉著日本人一起走鋼絲。」羅卓英慘笑一聲,「全淮西的部隊現在都跟你的腦子綁在一塊。」
「沒辦法,如果不走鋼絲,有些任務是不可能完成的,這一次淮濱失守,反倒是提醒了我。」
「提醒你什麼?」
「我們總認為日本人勝券在握,但其實,他們想要破局,也不得不組建如此精銳的突擊群來撕開我們的防線,要增援臨泉,也不得不從許昌外線抽調部隊,這說明什麼?」竹石清側目看向羅卓英。
聞言,羅卓英恍然頷首:「的確,這幾日淮西大戰,平漢路安靜如常,3兵團獲得的休整時間可不少,仗打到這個份上,日軍也難以像開戰之初那樣,同時開闢三個乃至是四個戰場。」
竹石清嘆了口氣:「我還向孫司令承諾,五天之內,就會突破日軍封鎖,將藥品送入3兵團的防區內。」
羅卓英一怔:「你怎麼什麼都答應?」
「要想凝聚這前線的方方面面,豈是那麼容易的,更何況,3兵團的突圍也是迫在眉睫,總的方案我已經在制定,要和其他戰線協同配合,這是一個系統的工程。」
「不愧是你,我想起了皖中之戰,我手底下的將官們都在研究如何包打合肥的時候,你已經在考慮第二梯隊的策應和返回安慶的路線安排了。」羅卓英感嘆一句,隨即好奇地問道,「我聽人講,你在武漢向委座闡述的方案是,通過大規模的調動擺脫日軍的包圍,具體的實施步驟,可否同我講講?」
「羅長官,我只能說,如今淮西戰場上發生的一切,無非就是為了3、4兵團的乾坤大挪移打基礎罷了,但菜還沒有下鍋之前,我也無法控制口味上的鹹淡,一切都需要調整,根據戰場的情況時刻進行校正,相信,很快我們就會坐在一張指揮桌上去為最後的決戰而進行部署。」
竹石清這話算是婉拒,實際上,高級將領之間探討一個戰術思路並不是什麼事,哪怕是當笑談也是可以的,竹石清之所以不講,還是因為劉峙提到的那幫「記者」,事以密成,敗以語泄的道理他很清楚。
羅卓英也不多問,微微頷首:「待會你是到淮河前線去指揮胡軍團反攻麼?」
「30軍團的事情已經通電國內了,新蔡前線這時候應當不太需要我出面,稅警總團和第一軍的實力還是放在那裡的。」竹石清笑道。
「看樣子對奪回新蔡,你已經是胸有成竹了。」
「奪回新蔡我倒無可保證,但鉗制住竹內隆介的部分主力,我還是有信心。」
「都如此了,還沒辦法保證突破新蔡防線麼?」羅卓英有些詫異,「這支日軍如此難對付?」
「一個深研大兵團「大縱深作戰的日軍指揮官所構築的防線,結合他自出現在淮西至如今的戰場表現來看,我能看出,這是個強悍的對手,要從他的手上奪取戰略要地,不會那麼容易。」
「日本人的指揮序列里,居然有這樣的人……」羅卓英抱臂而嘆,「你不去淮西,那你乾脆留在我這裡好了,按照你的部署,很快第6軍所在的平輿就會是淮西的主戰場,甘軍長成天要支援,我看你去帶帶他,比給他加派一個旅要管用的多。」
「哈哈哈,羅長官是抬舉我了,我來信陽,其實也是為了方便回大悟,到前敵總指揮部去,預計在後半夜,11集團軍的主力就要和日軍正面撞上了,我得去把把關。」
「那我就不留你了,文白兄有你當左膀右臂,就算是居深山之中,亦可以調動全場,哈哈。」
羅卓英和竹石清同時起身,倆人簡單作別,竹石清領著蘇明方往外邊走,忽然回過頭:
「羅長官,有件事還需要你幫個忙啊。」
「什麼?」
「幫兄弟的車加個油。」
「.……」羅卓英抿了抿嘴,「你記得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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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階段的竹石清真像一個督巡官。
身邊一個參謀,加一卡車的警衛排即可在整條戰線上四處「串門」。
看似風光,實則又有些無奈。
如果說指揮官坐在指揮部就能夠讓事情井井有條去運作,誰願意風吹日曬呢?
在返回大悟的路途中,竹石清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為什麼11集團軍的行動沒有被日軍察覺呢?
因為其本就遠在黃淮平原,處於被包圍的狀態,汪精衛的宣傳骨幹即便是名頭再正,也沒可能飛過去。
如果以此信息來看,這個汪精衛是一定有問題的。
就像剛剛同羅卓英所說的那樣,要在戰略布置上進階到下一個階段,尤其是3兵團突圍的階段,這樣的隱患是一定要掃清的,否則,情報外泄會讓一切歸零。
抵達大悟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張治中的老搭檔李楚岳已經到任。
這一次,張治中甚至沒有時間出來迎接竹石清,儘管竹石清個人沒有這個排場需求。
進入大院,指揮部的作戰室依舊燈火通明,蘇明方撐著傘將竹石清送到室內,隨後側身到一旁去晾傘。
指揮部內的機要員四下奔忙著,由武漢方面傳來的電文擱在桌子上,有序但不整齊。
「竹長官!」
外側的辦事員看見竹石清,紛紛起身敬禮。
竹石清擺了擺手:「干你們的事就好,張司令呢?」
「在機要室。」
「好。」
竹石清沒有急著去尋張治中,駐足翻看著桌子上的這些來往電報,順帶著等等蘇明方。
不翻不知道,一翻嚇一跳。
武漢方面,老蔣就在十二號這一天,幾次電令前敵總指揮部,要求17軍團和稅警總團兩個團的兵力向淮濱轉進,跟隨「竹內突擊群的尾翼,與阜陽南郊的113師和114師形成鉗形攻勢,聚殲這支突入之敵,而新蔡一線,則交給92軍去牽制。
老蔣的想法,就好像是剛剛接觸兵棋和沙盤的小孩,以為這是下圍棋,兩頭一堵敵人自然就潰退了。
竹石清瞥了一眼辦事員:「這些命令,傳到前線了麼?」
辦事員沒有回話,極其輕微地搖頭。
竹石清鬆了口氣,還好,送命的命令沒有向前通報。
真要是主動包圍竹內隆介,故意人家今晚能笑的睡不著覺,整體戰線一松垮,東線藤田進的3師團立刻就能反包圍過來,到時候新蔡打不下來,就連孫立人和胡宗南的退路都會被斷,那劉兵團算是真的玩完了。
「竹長官,弟兄們已經安頓好了。」
這時候,蘇明方跟進一步過來。
「走。」
竹石清擺了擺手,倆人穿越作戰室,徑直向機要室而去,張治中和李楚岳一左一右,站在機要處長的桌子後邊,倆人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石清,來了也不喊一聲,快快快,進來。」李楚岳看見竹石清,熱情地打了個招呼,隨即上來將竹石清引入機要室。
張治中偏過頭,和竹石清點了點頭,問道:「劉兵團的情況怎麼樣了,我看到30軍團的處理結果了,說實話,我覺得有些過於嚴重了。」
「這是武漢那邊的意思,劉兵團目前已經全線反攻,但我估計,要直接打下新蔡,也沒那麼容易。」竹石清回答道,「教育長,您和參座在這裡……」
「哦——」李楚岳解釋道,「沈丘方向已經交火。」
「怎麼樣?」
「區壽年正面擊潰了日軍來援部隊,現在已經占據沈丘了,情況比我們想像的順利,李品仙來電,說二線部隊已經布置完畢,是否一鼓作氣,鞏固沈丘,我的意見是,再觀望觀望。」
「擊潰了?」竹石清有些詫異。
「對。」張治中點點頭,「我還沒有回電。」
「二線部隊絕不能暴露。」竹石清迅速上前,「教育長,馬上電告李品仙,第二梯隊的主力決不能此時暴露,臨泉正面日軍還在增兵,現在暴露,或許可以吃掉日軍幾個中隊,但一定會喪失南下的最佳時機的!」
張治中一拍機要處長的肩膀:
「馬上發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