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胡宗南陷入沉思。
竹石清這話是什麼意思?
嫌自己進攻效率太低?進攻效率低有什麼罪麼?對面是關東軍的精銳,如果要能那麼順利推進,淮濱至於自我爆破以執行「焦土政策」麼?
就在這個時候,副官攜電文快步而至,急匆匆道:
「胡長官,黃軍團長被捕了。」
胡宗南一驚,迅速站起:「不是回羅山麼,怎麼會被捕?」
副官遞上電文:「劉總司令傳來的,軍統的人在其返程的路上早就埋伏好了,人還沒有進城和司令部的人碰上,就已經被包圍了,還死了幾個警衛.……」
聞言,胡宗南伸手去摸電話,但很快懸在空中:
「因為作戰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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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尚不清楚。」副官搖搖頭,問道,「胡長官,剛剛竹長官打來那通電話,會不會跟這個事情有關係?但是,我在想軍統這膽子是不是也太大了,軍團長說抓就抓?這麼胡作非為,真就不怕委員長發脾氣麼?」
胡宗南吁了口氣:「搞不好這就是委座的意思.……」
「這是委座的意思,那黃……」
胡宗南抬起右手:「行了,已經被捕了,我也沒辦法,一個主力軍團潰敗,再加上淮濱被襲,阜陽被圍,恐怕委座的火氣能把珞珈山給點燃了,這個時候觸霉頭,那不是找罪受麼。」
「那我們怎麼辦?」
「給李正先打電話,我把炮團調給他,正午之前,必須突破包信的日軍陣地,真這麼打下去,小鬼子真把我們第一軍當軟柿子捏!另外,你去向撫民傳信,要稅警總團從側翼發起突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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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羅山司令部的劉峙總感覺自己背後冒虛汗。
自從「前敵總指揮部成立之後,他感覺他連自己的兵團都快把控不住了,尤其是在30軍團潰敗之後,現在機要秘書跟他打招呼他都不想回話。
17軍團和稅警總團大部分都已經上了戰場……身邊連個正經的衛隊都沒有,羅山縣城外的槍聲聽上去是那麼刺眼,那麼扎心。
快正午的時候,劉峙端著一杯熱茶徐徐靠近正在沙盤邊做記錄的竹石清:
「石清啊,我今天早上算了一筆帳。」
「什麼帳?」
劉峙拖了把椅子過來,嘆口氣道:「大別山警備兵團,自上個月固縣保衛戰開打以來,到現在,已經算是損失過半,軍委會常說要給我們進行補充,但直到現在,也沒有看見什麼實質性的東西,反倒是30軍團又打光了,我有時候在想,所謂掩護這幫雜牌軍突圍,要用這麼多精銳的戰士去換,真的值得麼.……」
竹石清笑嘆一聲:「劉總啊……這突圍本質上也是戰略博弈的環節之一,接應內線部隊會導致我們損失加劇這一點不假,但不同戰線的對峙,同樣也在消耗敵人的力量,不是麼?」
「我是真的心疼這幫弟兄——」
劉峙抿一口茶,然後把不小心吃進嘴的茶葉忒一聲吐在地上,「你說,我是不是應該把楊森集團軍從大別山上調到前線來?」
竹石清一怔:「胡軍團長和孫總團長兩位悍將還不夠劉總用的?」
「現在都已經不在我身邊了,還頂什麼用。」
「我竹石清不是還在您身邊麼。」
「你,孤家寡人的,也就哄哄我開心了。」劉峙苦悶一笑,「我知道,這場仗,是國戰,只能勝,不能敗,只能向前,不能退後,但我擔心,有些事情是我們拼盡全力都無法完成的,石清,如果說黃淮的戰局不可逆轉,中央要把你悉心培養的德系兵團也拉到前線來,你會不肉疼麼?」
竹石清面色微沉,正色道:「劉總司令,大可放心,如果日本人真的長驅武漢,我德系兵團在得到消息的第二分鐘,就會全兵團揮師北上,和關東軍死磕到底,讓他們知道,踏向武漢的每一寸土地都是要付出獻血的。」
「好,好啊。」劉峙點了點頭,「有你這句話,我就安心了,你是不知道,30軍團潰敗之後,那些女記者堵在我司令部外邊要我給說法,我都沒臉出去面對鏡頭啊……」
「勝敗乃兵家常事,上一次固縣保衛戰取得勝利,劉總司令佩戴雲麾勳章的照片可是上了中央日報,那般光彩是何等照人啊。」竹石清笑笑。
劉峙忽然認真問道:「石清,你老實告訴我,軍統那邊對黃杰是什麼處理態度?」
「總司令,我的確是……知之甚少,您也是知曉的,軍統這幫人,認委座命令,他老人家要拘捕誰,要囚禁誰,監視誰,軍統第一個就出動了,甭談什麼法律制度,甭談什麼士農工商,槍口抵在腦門上,啪就是一槍,我今天都汗毛倒豎,還好那龜兒子在車上沒想把我給宰了.……」
竹石清說的是言真意切,還伴隨著肢體語言,劉峙無可懷疑,他抿著嘴唇,把竹石清的手扒了扒,以講悄悄話的姿態敘述道:「石清老弟,你跟我撂個實底,這軍統是不是盯上我們警備兵團了?」
「這話怎麼講?」
「我覺得問題不能歸咎於黃杰的潰敗上,在30軍團北上之前,就有不少中央的人到北方來。」
「到北方來?也就是我們這裡?」竹石清怔了怔。
劉峙睜大眼睛:「你還不知道?也對,你之前一直在固縣前線進行指揮,完事之後立刻從富金山啟程返回了武漢,都是些宣傳口的人,據說也是依據委座的命令到前線來,真是一幫活閻王,逮住我這司令部的人就會質問前線失利的原因,那支筆恨不得把我們祖墳都給掘了。」
「記者?」竹石清試探性問。
「對!」劉峙看樣子也是被逼急了,「這幫記者我都懷疑就是軍統那幫人派來的,來監視我對吧!?」
竹石清沒聽說過軍統讓人以記者身份進入。
至於監視劉峙,那倒是的確,但具體是誰,身份是報務員,還是秘書,亦或是後勤科?這些機密都只掌握在平鴻手裡,但按理說,數量不會太多。
剎那間,竹石清對這些所謂「記者」產生了懷疑。
難道,這些實際上都是日本人的探子?但探子哪有大搖大擺刺探軍情的,這說明,他們的身份極有可能是合法的,也就是真正的記者.……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在大兵團調動的交鋒上,從張治中抵達大悟後,前線就沒有順利過。
從臨泉、新蔡、淮濱,每一步日本人都大搖大擺闊步走在前面。
莫非30軍團被擊潰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但是為什麼11集團軍此次「右勾拳行動沒有受到影響呢?
竹石清覺得,他應該再去找一次平鴻了。
此時的平鴻押著黃杰去向信陽,那裡有一個官方意義上的信陽分站。
正午時分,第一軍、稅警總團、92軍開始三線猛攻,竹內隆介的前線陣地終於開始鬆動,攻擊部隊開始向前推進,北面的11集團軍直屬炮兵旅攜新編19師攻占臨泉縣城外的泉陽鎮,僅有的那麼些家底,借著這朦朧雨天向臨泉齊射了整整兩個多小時!
……
下午兩點。
軍統信陽站。
被打昏後的黃杰醒來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翹著二郎腿的平鴻,第二人覺得平鴻邊上的記錄員,審訊處的氛圍極其幽暗。
黃杰只感覺一股怒氣平地而起:「平鴻,你幹什麼!?我是黨國的中將,中將!你光天化日之下,搞出這樣的土匪行徑,太目中無人了,你們軍統都是強盜嘛!?我要找校長,我要到校長那裡去告你們!」
「黃軍團長,你不要激動,如果我們沒有獲得授權,你到不了這裡。」平鴻笑了笑,「正因為您是黨國的中將,所以我們戴局長才會讓我親自來問您一些情況。」
「問什麼?有什麼好問的!?」黃杰的情緒有些崩潰,他剛剛才死裡逃生,「我是打了敗仗,我認,那應該是軍事法庭審判我,不是你們!」
咚咚——
平鴻敲了敲桌子,給自己點燃一根煙,不緊不慢問道:「黃將軍,這一次30軍團的覆滅,武漢方面很震驚,短短几個小時,一個軍團,一個黨國器重的軍團就沒了,你這個軍團長,戰中消失的無影無蹤,部隊覆滅之後,你又衣衫襤褸,完完整整地回到了部隊,我想,這其中發生了什麼,你自己應該很清楚吧?」
「你什麼意思?!老子是死裡逃生,我TM在地窖里……躲著。」
「為你證明的,難道就是你頭頂上的那幾顆菜葉麼?」
「還有兩個警衛。」
「人呢?」
黃杰一怔,捶著桌子吼叫道:「剛剛被你們的人打死了!!」
「就有這麼巧?」
「他媽的我怎麼知道,就是這麼巧!」
「你認為你30軍團的戰鬥力如何?你們是不是故意在行軍路上拖延,你這個軍團長在出發前究竟下了什麼樣的命令,消失的這幾個小時,你到底是在新蔡縣的地窖下,還是在日本指揮官的前敵指揮部里?!」
平鴻的質問愈發激烈,眼神幾乎能夠殺死黃杰。
黃杰雙手抱頭,他感覺自己快昏過去了,事情怎麼會是這個樣子呢?
平鴻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黃杰,說實話,如果沒有一些證據,你是不會坐到這裡的,我們已經找到了證人,你在出發前,刻意讓三個師分開前進,另外,你在給前敵總指揮部的電文里,謊報你軍團前進的真實位置,這些都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我!?」
黃杰剛準備反駁,但他意識到,平鴻所言沒錯,他的確是發報了……
「並不是你們想像的那個樣子,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擔保。」
「我最後問你一遍,你到底有沒有通日!?」
「我沒有!」黃杰怒吼著。
「那為什麼只有你活下來了?」平鴻以陰冷之聲問道,「你的30軍團,自劃入大別山警備兵團後,就不再有什麼大的建樹,所到之處,節節失利,你作何解釋!?」
「是我指揮能力不行.……兄弟,是我領兵無方,是我勾心鬥角,是我想讓兄弟部隊都死在我前頭.……」黃杰哭得梨花帶雨,他快瘋了,他真的沒有投日,他可憐巴巴看著平鴻,「平處長,你我之前也是坐在過一個會議室開過會的,雖然沒有隸屬關係,但至少,我和你的戴局長是同學,你們不能這麼判定我的.……」
「剛剛說的這些,都記下來——」
平鴻站起身子,沖旁邊的記錄員揚了揚下巴,「這些都是他自己交代的,另外,通日的事情,黃將軍你最好再想想,最好能找到替自己開脫的證據,否則,以現有的情況,對你很不利。」
黃杰意識到自己被算計了——
這時候記錄員上前將日本人在武漢散播的告示放到了他的桌上,他立刻冷汗直冒,剛想大喊,平鴻已經離開了審訊室,轉而進來一幫人。
「別打!別打!」
隨後只傳來一陣嘈雜嚷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