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黃色煙霧彈指引我們前進的方向!」(3600票加更在內)

  「真是沒完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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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軍第1飛行團戰鬥機第1中隊中隊長水田俊介漲紅了臉,他扭過頭看著從南面撲來的三十餘架戰鬥機,他感覺國民政府一定是瘋了,居然跑出這麼遠進行一場空戰。

  「需要支援!需要支援!」

  同一時間內,包括1中隊在內的多個中隊都有些接不住武漢方面的車輪戰。

  關鍵是,角逐許久,他們的油料都有些不夠用了。

  「向合肥轉進!」

  最終,水田俊介向所屬中隊下達了「轉進」命令。

  同一時間,鄭昌平旅在仲逸風的部署下已經快速向南,先頭部隊在下午三點二十分便奇襲到了龍潭鎮外線,這裡本身103聯隊控制的一個居前補給站,但由於兵力東調,只剩下一個中隊的守軍,他們以為中國軍隊全被第10聯隊壓制著,結果直接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被鄭昌平親自指揮一鍋端了,無法帶走的物資盡數被特務旅爆破。

  在攻打龍潭的過程中,鄭昌平發現了一個情況:

  雖然還沒有完全摧毀敵人的後勤體系,但日軍向史河前線運輸的效率基本上打了對摺,以目前竹石清防衛固縣的戰場烈度來看,日軍很快就徹底斷供了。

  這是一劑強心劑。

  針對快速變化的戰局,東久邇宮此時的壓力也是極大的。

  和國民政府一樣,進行大規模的航空兵團調動絕不是上嘴唇碰下嘴唇就能解決的,荻洲立兵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抓耳撓腮。

  難不成真要把徳川好敏的航空兵團悉數派上戰場不可麼?

  是不是還要把冢原二四三的海軍第二聯合航空隊的艦載航空兵也調來?

  還是那句話,東久邇宮人在合肥,無論如何他都無法體會夏店上空正在發生什麼,也不可能體會到山田梅二身軀此刻正在微微發顫透露出的那股緊張感。

  沉思良久後,東久邇宮向荻洲立兵這樣回覆:

  「命令1、3兩個飛行團,返回機場即刻整補,半小時內完成復飛準備,讓他們二次投入戰場,我還真就不相信了,支那軍哪裡來的勇氣……」

  「殿下,還有一件事——」

  「什麼?」

  「在固縣正面攻擊的幾個聯隊發揮報告,似乎是重炮旅團的炮彈有些不夠用了。」荻洲立兵微微低著腦袋匯報。

  「怎麼回事?」

  東久邇宮眉頭驟然蹙緊,他差點還以為夏店已經被攻克了呢。

  荻洲立兵有點尷尬,山田梅二作為他的下屬,他本不該這時候「捅他一刀」,但是看著各處電文的他已經嗅到了「危機,如果這時候不進行匯報,未來自己是要承擔主要責任的:「殿下,山田君為拱衛夏店正面防線,在沒有經過我同意的情況下,已經向103聯隊、65聯隊下達了向夏店集中的命令,與他們一起行動的,還有我師團的各騎兵、工兵、輜重部隊,前線最新的情況是,原本在石店鎮與10聯隊激戰的支那軍一個旅南下龍潭,切斷了我軍運往張廣廟,也就是固縣正東方向的補給線.……」

  「八嘎!」

  東久邇宮氣得拍案而起,他勾著腰大步向荻洲立兵抵近,荻洲立兵匆匆後撤了幾步,腦袋低了下去,「山田梅二這個王八蛋,為什麼不按照司令部的命令執行!?」

  「或許是因為正面壓力太大。」荻洲立兵強頂著壓力回道,「殿下,我看過前線傳回的電報,戰況的確不利,尤其是目前制空權還在支那軍手中。」

  東久邇宮肺快要氣炸了。

  他叉著腰,緩了好一會後才冷眼看向荻洲立兵:「荻洲君,你是師團長,你有什麼意見?」

  「如今沒有別的選擇,整個腹地已經被這支軍隊攪得不得安寧,固縣正面的攻勢已見頹勢,不知道殿下有沒有看過16師團中島今朝吾師團長的電報,竹石清已經率部反攻了商阜公路……再這樣打下去,勢必會全線崩潰!如今只有催促各路部隊加緊行軍,迅速以合圍之勢圍殲此萬人支那軍,重塑補給線,與淮河北岸的3、14師團形成策應。」

  東久邇宮嘆了口氣:「也只好如此,無論後面是什麼情況,固縣既然已經打到這個份上,我會以司令部的名義電告中島今朝吾和筱冢義男,必須再度發起總攻,務求拿下固縣!」

  「哈依!」

  ……

  在日軍兩個飛行團返回機場進行整補的時候,由張廷孟與雷恰戈夫率領的中蘇航空隊凌空至夏店上方——

  實話講,中國軍隊極少真正在實戰中完成有效的陸空協同打擊。

  最核心的難題還是通訊問題。

  在民國二十七年這個時間點,要實時與空中部隊取得聯絡的最重要手段當然是無線電,在不考慮成本的情況下,最佳的運作方式是在陸軍的前敵指揮部里設置一個航空聯絡組,配備大功率電台、信號彈、有線電話、多種顏色的煙霧彈等,由其承擔陸空部隊協同的溝通中樞。

  有些地面偵察部隊滲透敵後獲取坐標隨後呼叫空中支援,實際上便是通過航空聯絡組進行轉達。

  在敵後的仲逸風自然沒有這個條件。

  他既沒有航空聯絡組,除了坦克車上那幾部短波無線電外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為解決這個問題,張廷孟在出發前命令第一路司令部向淮河前線各集團軍、軍團指揮部傳達了一份「目視信號示意對照表,簡單來說就是讓空軍看地面部隊的信號行事。

  這些信號大多簡單直白。

  例如紅色信號彈代表為己方控制區域、綠色信號彈是緊急求援、白色信號彈表示已順利占領。

  紅色煙霧彈表示我方部隊集結區域,黃色煙霧彈代表日軍核心工事或據點位置。

  還有旗語:紅色令旗揮舞三下代表停止攻擊;藍白色令旗揮舞則代表繼續攻擊——

  除此之外的.……就只能看前線空軍指揮官自己的判斷和調度了,他是唯一能把控全局的人,這時候,這個人也就是張廷孟。

  出發之前,結合第一期偵察機發回夏店要塞以及周邊區域的準確的坐標,再通過51軍參謀長劉忠乾的戰情匯報,他已經和仲逸風達成共識。

  中蘇空軍的任務實際上可以簡單劃分為二:

  一是摧毀地面部隊左翼進攻線上的日軍防線。

  二是則是任務的核心,即死死控住制空權,不讓日軍的戰機對地面的裝甲與火炮產生影響。

  回到正面戰場。

  伊-15雙翼戰鬥力以極低的俯衝姿態捲起一陣狂風攔腰掃蕩過夏店之前的戰壕線,尖銳的氣浪聲寓意著攻擊的開始。

  張廷孟的伊16懸在高空,透著雲層他眺望著戰場的動向。

  日軍的戰機此刻顯然不願戀戰。

  他們想返航!

  獨立偵察機中隊此刻在頻段內向張廷孟匯報:

  「報告總隊長,夏店東南三公里空域,日軍九七式戰機約兩個中隊向東而去。」

  張廷孟切換頻段:「第二大隊,呂夢澤,呂夢澤!」

  「總隊長!」

  「東南三公里,咬住敵機,不要讓他們返航!」張廷孟當機立斷道。

  「收到!」

  27架戰鬥機在呂夢澤的領航下迅速脫離主作戰編制,拉出一串尾流,驟然起速,向東南追擊而去。

  「完成殲擊之後,留守東南空域。」張廷孟作補充命令。

  這句話是基於他的教官布拉戈維申斯基「分散作戰的理念作出的布置。

  上百架戰機擠在夏店上空是極不可控的,將空戰的戰場推到外線會更有利於地面部隊的推進。

  ……

  「左僚跟上!!十點鐘方向!800碼!600碼!掃射!」

  「拉升!」

  「8中隊,背陽方向,約兩公里外有一支小編隊朝你們而來,我會命令32中隊遠距離掩護,你們繼續向低空俯衝,看見那幾個白色降落傘了嗎?別讓他們活命!」

  「是!」

  「張,你把活都幹完了,你要我幹什麼?」

  無線電內忽然傳出一個蹩腳的中文,是雷恰戈夫的聲音。

  「你這傢伙,剛剛不是已經擊落兩架日機了麼?好似你聽我的話一樣。」張廷孟笑著回道。

  雷恰戈夫道:「張,西北空域已經肅清完畢,敵機向北逃竄,我估計下一輪反撲很快就會到來。」

  「老兄,掩護轟炸機大隊就拜託你了。」

  「交給我吧。」

  倆人的通話結束,張廷孟進入轟炸機編隊的頻段中下達命令:

  「徐煥升!」

  「收到!」

  ……

  仲逸風、鍾彬、劉忠干、彭帆英以及指揮所里的副官參謀們人手一個望遠鏡,被激烈的空戰吸引的眼光都挪不開道,在絕對數量的壓制下,日軍的短時間內至少損失了12架戰鬥機。

  「打得漂亮啊!!」

  雲霄上的局勢初定,仲逸風便立刻撇下望遠鏡,親自搖著電話打給了前線的524團。

  「喂!我是謝榮春!」

  「我,仲逸風,謝團長,我們的轟炸機部隊馬上就會到!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我明白!我明白!」

  謝榮春死死攥著話筒,連著回應兩聲,掛斷電話後,他立刻瞪向了前方四通八達的日軍交通壕,他看向他的參謀長,「打黃色煙霧彈!」

  「是!」

  跟隨團部向前的迫擊炮連迅速用刺刀撬開了一個新的炮彈箱,實話講,他們也沒想到煙霧彈會派上用場。

  兩門82mm迫擊炮算好了標尺,其目標是日軍二三線陣地之間的環形工事與前敵指揮所。

  「放!」

  「放!」

  兩發齊射!

  黃色的濃煙在兩公里開外炸開,此時524團的主攻營正在日軍一線陣地上展開搏殺,謝榮春不再存續力量,當即吼了一聲:「全體都有!跟我上!」

  全團除參謀長攜文員留守指揮壕外,其餘戰士全部投入戰場。

  空中轟轟的雷動之聲循著煙霧而來。

  「確認坐標,可以投彈。」

  「向東南方向偏移,剛剛偵察中隊有提到,那裡很可能有日軍一個軍械倉庫。」徐煥升下令道。

  咻——

  密集的烈性炸彈線狀落下,撲騰地砸進黃煙之中!

  轟隆——轟隆——

  連天的爆炸聲掀起的氣浪讓偏北正在絞殺的部隊都有些站不穩腳。

  約兩個中隊陣亡在這局部的轟炸里。

  524團終於開始長驅直入,踩著滾燙的沙土,通過綠色信號彈與黃色煙霧彈的交替使用,他們連續攻克了左翼四條防衛線,其間撂下數不清的日軍屍體。

  「他媽的,這仗就應該這麼打!」

  謝榮春抬眸看向天空交替而來的轟炸機中隊,不禁發出一聲感嘆,這事看著簡單,但其實謝榮春是沒有接入空中的無線電信號,頻段里張廷孟的嘶吼就沒停下過:

  「徐煥升!三點鐘方向的要塞!」

  「徐煥升!偵察機中隊發現日軍一股騎兵從夏店以南支援過來了!」

  「徐煥升!倉庫!先把倉庫端了!」

  「徐煥升!!!」

  徐煥升手上只有三個中隊.……他太難了。

  呂夢澤的第2大隊在東南方向的追擊戰中可謂是揚眉吐氣,27架戰機攆著日軍30架跑,一度追到了桃花鎮上空,這裡已經接近HF市區了,最終擊落8架戰機,第2大隊自身沒有傷亡。

  「隊長!爽!」

  呂夢澤同樣湧出到一股大仇得報的興奮感,如果不是日軍在合肥有防空火力,他真想來個俯衝對著合肥的日軍基地摟上一梭子,甭管打不打得死人了,就算是把東久邇宮司令部的窗戶給打碎了,那也是值當了!

  想到這事,他居然感覺到有些惋惜。

  不過,他很快就發現了新的情況。

  在向夏店東南返回的途中,一支高速移動的摩托化日軍部隊闖入了2大隊眾飛行員的視野內。

  呂夢澤第一時間沒有下達攻擊命令,而是帶著左右僚機在空中做了個盤旋,在側翼循著日軍的隊列向後查探,很快,他發現這至少是日軍一個聯隊的日軍,走在前邊的摩托化部隊只是其冰山一角,大概在七百多人,後續跟著的步兵已經經過楊家崗,此處距離夏店正面不足二十里路。

  他的腦子裡閃過起飛前閱覽的前線電報。

  是增援夏店的38聯隊!!

  居然來的這麼快!?

  20里路,摩托化部隊抵達只需要不到一個小時,強行軍的步兵也就兩個小時罷了。

  呂夢澤迅速向張廷孟匯報:

  「總.……總隊長。」

  「怎麼支支吾吾的?」

  「日軍38聯隊應該已經過了楊家崗了,我這裡看得很清楚,先頭部隊大概三十多輛汽車!」

  張廷孟面色猛地一沉,擰著操作杆將戰機抬升了些高度:「你大隊彈藥是否充沛!?」

  「阻擊這伙鬼子足夠!」

  「那就跟他們干!」張廷孟鏘鏘下令道。

  「是!」

  沉寂三秒後,在嗖嗖聲中,張廷孟再度喊出了那個如咒語般的名字:

  「徐煥升!!!」

  ……

  「哈壓庫!哈壓庫!」

  第38聯隊第3大隊石冢悠二大隊長坐在中間一輛運兵車的副駕駛位置上,兩手抻著一把軍刀,嘴裡短聲催促著,「師團長下了死命令,如果夏店不保,你我,還有後面那幫人,都要切腹向天皇陛下謝罪!」

  「哈依!」

  開車的鬼子駕駛員回應一聲,雙手控制著方向盤,車身的顛簸程度隨著油門的下踏而加劇著,這條沙石路並不好走,坐在前邊只覺得搖搖晃晃,後面的鬼子兵已經各個東倒西歪,腹里翻江倒海,不少鬼子是一路吐過來的。

  嗡——

  嗡————

  天空的中的轟鳴第三次吸引了石冢悠二的目光,他抱著軍刀偏過腦袋往上方看了一眼。

  「大隊長閣下,沒想到這一次,支那軍居然奪得了制空權,我都有些害怕。」駕駛員笑著說道。

  「你怕什麼?」

  「如果是我們的航空兵,我們一定不會放過打擊支那軍的機會,我擔心我們明目張胆支援夏店,他們的戰機會……」

  「笑話,飛行團的佐佐木大佐告訴過我,支那軍的戰機從來不會進行低空作戰,他們也沒有那個能力去進行俯衝射擊——」石冢悠二臉上浮現略有些張狂的表情。

  他的話不假,從淞滬到武漢,中國空軍很少進行低空截擊和俯衝舔地,因為他們的任務大都不是為了打擊日軍某支部隊。

  但.……

  我不做,難道代表我不會?

  石冢悠二的笑容還沒有收回來,呂夢澤二十餘架戰機已全速逼近,綿長蜿蜒的公路線就像是他們的靶標一樣。

  行進到前方的日軍率先感覺到不對勁,他們立刻停車。

  下一秒,子彈、音浪、嘶吼聲同時灌入石冢悠二的耳朵里!

  「閣下!支那軍向我們攻擊了!!!」

  噠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火舌如收割韭菜一樣不斷自東向西、又自西向東輪轉著,整個車隊霎時亂作一團,石冢悠二眼疾手快,推門就臥,值此間,剛剛和他對話的駕駛員已經被射的皮開肉綻,血肉橫飛!

  「可惡的支那人!」

  「真是可惡的支那人!」

  他竭盡全力的怒吼著,但是臉卻緊緊貼近地面,周身使勁往運兵車的底下鑽,希望能逃過一劫,而後邊群龍無首的步兵們在血霧中形成了屍堆,或在車背上,或在路旁,倒是有倖存的鬼子舉槍對空射擊,但顯然是徒勞,在第二輪掃射里,他們也悉數「玉碎」。

  徐煥升的轟炸機第8大隊在十分鐘後席捲而來。

  他們將整條通向夏店的路幾乎炸成了火海,38聯隊的前軍傷亡甚劇。

  「老徐!你太牛了!」

  徐煥升只是歪過腦袋微微一笑,沒有在無線電里回復,他所掛的彈藥基本上也見底了,再定點轟炸兩次估計就得返航了。

  ……

  目光回到正面。

  山田梅二在仲逸風的組合拳下已經力不從心。

  東西兩路增援部隊遲遲未到,遠端的第10聯隊和39聯隊更像是迷了路一樣!

  他無處叫苦,也沒法抱怨,駐守在夏店的鬼子部隊已經理不清番號,也很難說得清到底還有多少有生力量,偏東方向地勢平緩,土質鬆軟,在中方航空兵的壓制下已無力再戰,只能收回最後的主陣地,唯有餘老莊的綿延數百米的暗壕地坑是外線最後的希望。

  山田梅二還算是有骨氣的,最後關頭,他寫了一份「玉碎宣言,表示要與夏店共存亡,這份電文在下午三點四十分發往13師團指揮部,第2軍司令部,華中派遣軍總司令部以及他在日本國內的軍政好友,這應該也算是一份遺書?

  發完電後,山田梅二再作部署:

  65聯隊還活著的軍隊全面回撤至夏店主陣地,旅團部直屬的警備大隊由陸軍中佐高橋陽一率領,增援余老莊以避免外線全部失守。

  而後續抵達的各部隊,無論番號如何,無論戰鬥力如何,全部進入夏店主陣地,通過嵌入式堡壘作最後的阻擊。

  鎮子西側,高橋陽一正帶領1200名日軍正在做攻擊準備。

  山田梅二出現在他的身後:「高橋君。」

  「哈依。」高橋轉身回應,剛準備低頭,就被山田梅二扶正了。

  「你的警備大隊是我103旅團最後的底牌了。」山田梅二拍了拍高橋的肩膀,「你從上海事變的時候就跟在我身邊,直到今天,我們都還並肩作戰著,我想不用我說你也知道,知道你們所承之重。」

  高橋陽一點了點頭,露出了右手心裡攥著的引著膏藥的白色頭巾。

  「支那軍的裝甲部隊很有可能會支援到正面。」山田梅二不知是提醒,還是暗示。

  高橋陽一將身側的一名鬼子兵拽過來,讓他正面對山田梅二,1200人的大隊中,有400鬼子的胸前綁著已經壘築好的炸藥包。

  倆鬼子相視一眼,也不再多說。

  余老莊。

  在火焰噴射器的層層緊逼下,坑洞暗壕內就連空氣都是滾燙的,裸露在外的皮膚能直接在這樣的環境下發出滋滋的聲響,許根生終於奪回了那片一營用生命打下來的陣地。

  壕坑內被屍體填的無地下腳。

  王副團長帶了幾個戰士,他想把鐵絲網上伏著的幾十個戰士身體給拖出來,儘管他們早已經咽了氣,但鐵刺已經深深地嵌入肉軀之中,與肌肉組織完全裹在一起,這片陣地,幾乎是踩著他們的身體拿下來的,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二營長的眼睛都是睜開的。

  「向仲長官發報.……」許根生癱坐在地上,向跟在自己邊上的通信兵吩咐道,「527團順利完成任務,已經完全占領余老莊陣地,榴彈炮營可以放心向前了——」

  「抽根煙吧團座。」王副團長從口袋裡摸出一個乾癟的煙盒,敲了敲煙盒的屁股,露出半截旱菸,在許根生的邊上坐下來,「這一仗打下來,回去咱們527團非得多擴編一個營不可,咱可不能隨隨便便就被師座忽悠了,這事可沒商量,你同意了我都不會同意!」

  副團長的安慰不太能緩解許根生心中的情緒,失落與決然在他的心中各占到了一半。

  「老喬、老高都犧牲了。」許根生啪嗒一聲,靜靜點燃一支煙,「老王,我估計527團沒法重建了。」

  「怎麼會,你就是我們的主心骨。」王副團長咧出不整齊的黃牙,「有你在,527團還是527團,我們當初可是在四行倉庫上過報紙的!」

  想起往事,許根生終於是露出了些許笑容,這時候前邊傳來一聲急吼:

  「團座!有情況!」

  倆人立刻警覺,迅速將方向面朝南邊,舉起望遠鏡,眼前的畫面看得著實有些瘮人:形成方陣的鬼子兵踏著步、挺著掛著刺刀的步槍,整齊劃一而來,一面向這邊推進,一面嘴裡還在高歌,他們全部頭戴白巾,沒有鋼盔,也沒有背囊。

  「攻擊!!!」

  許根生咬著牙齒,整個人都在顫抖,手裡攥著的MP28機槍已經蠢蠢欲動:「媽的,跟他們干!」

  「全體集合!」王副團長迅速站起身來,用極其渾厚的聲音將全團最後四百名戰士聚在一起,他指著已經發起衝鋒的鬼子方陣,咆哮道,「弟兄們!這幫畜生以為自己腦袋上纏著個尿布就是無所畏懼了,我們要告訴他們,527團自淞滬開始,就從來沒向倭寇認過慫,所有人都聽我指揮,打光所有的子彈,上刺刀、上大刀,我們腳下的這片陣地,是兩千多名弟兄用命換來的,就算是全部戰死,我們也不撤!」

  「不撤!不撤!不撤!」

  「向師部發電,日軍即將向余老莊發起玉碎反擊,我與王副團長決心率全團戰士,血戰至最後一刻,此電為最後一電。」許根生將自己領章和胸章上的軍銜與布帛卸了下來,隨後扔在地上,他轉過頭,再度看向王副團長,

  「老王,誰活下來,就由誰來重組527團。」

  「好。」

  「說定了?」

  「說定了。」

  「殺!」

  「攻擊!!!」

  雙方在同一時間展開激戰,伴隨著同樣的嘶吼嗎,僅幾分鐘之後,兩軍完全交織在一起,如果從兵力上來說,應該是527團被這伙不要命的鬼子吞入其中。

  轟隆——

  噠噠噠噠——

  砰砰——

  不斷有人悶聲栽倒。

  不斷有人再度站起來。

  兩軍的戰士幾乎都以子彈從後背穿過而感到恥辱,每一個人都殺紅了眼。

  「噴火器給我!」

  眼看著正面的鬼子越來越多,王副團長急吼一聲,隨後將唯一的火焰噴射器從前邊那噴射手的肩上卸了下來,套在自己的身上,又急吼一聲,「都閃開!」

  「王團副!有些鬼子身上有炸藥!!!!」

  有戰士橫衝而來提醒道。

  吽——

  一股烈焰激盪而出,竄出去三十多米,整條衝鋒長廊上火光沖天,瞬間燒傷了日軍近百人,他顯然是聽見了周遭戰士的提醒,所以他向前邁了出去。

  很快,爆炸聲席捲四方,曳光與灰霧包裹了整個戰場。

  「老王!」

  許根生萬念俱灰,提著槍也沖了進去,在陣陣喊殺聲里,余老莊的戰鬥終於要結束了。

  不知過了多久,槍聲逐漸稀疏,少量鬼子灰頭土臉地穿出硝煙,咳嗽著倒在地上,當一聲轟鳴響起,他們意識到,戰鬥仍在繼續,六輛T26坦克以極快的速度殺至戰場的中心,沿著余老莊的主幹路向工事區展開了覆蓋性掃射。

  「天鬧黑卡!」

  想要拉響身上炸藥的鬼子兵們沒有辦法接近快速移動的坦克,這些傢伙原本是高橋陽一為坦克所準備,但一個527團就打光了他們所有的韌勁。

  直到高橋大隊的最後一個鬼子兵倒在余老莊的殘缺堡壘畔,這裡的戰鬥總算結束。

  肖明從坦克里出來,炙熱的空氣幾乎能烤傷他的呼吸道,他屏息鑽入硝煙,四處翻找著,扯著嗓子喊許根生的名字,喊王副團長的名字,這些都是他曾經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但這時候,527團沒有一個人能回答他。

  約二十分鐘過去,榴彈炮營在營長梁暉的率領下進入余老莊。

  他看見了有些失魂落魄的肖明。

  「肖長官,我奉仲長官命令,在余老莊以南部署炮兵陣地。」梁暉從牽引車上下來,緩步移動到肖明的邊上,沉聲道,「肖長官,夏店的所有據點我們都拿下來了,這場攻堅戰,馬上就結束了。」

  「527團怎麼一個活人都找不到呢……」

  肖明的臉上在一時間扭曲成了許多表情,每一個面孔都極其猙獰,但他的眼淚還是掉了出來,「怎麼一個活人都沒有呢.……」

  梁暉也不知要如何安慰,只是默默在旁邊佇立著。

  肖明嘆了口氣,他瞥了眼屍橫遍野的戰場,強行保持鎮定,哀婉說道:

  「跨過淮河的時候,沒有人能想像戰爭會慘烈到這種地步,我們都知道這場攻堅戰的意義,也知道我們即將面對許多生離死別,但是,其實我們都心存僥倖對嗎,因為戰爭總有人會活下來的,那個人為什麼不能是我們自己,是我們的袍澤兄弟呢?」

  「是啊——」梁暉沉沉點了點頭,「肖長官,我也這麼想,直到.……直到我看見連仲長官都留好遺書了。」

  「可是人生哪有那麼多僥倖。」肖明微微躬身著沉吟一聲,「這中原戰場上,每天有多少個「527團永遠就留在這片荒土堆上,就連緬懷紀念他們的時間都沒有,如果早知道如此,我肖明拼了老命也會衝破那狗日的103聯隊的陣型,哪怕早十分鐘抵達這裡呢?」

  忽然,躬身的肖明瞄見了壕溝內一個折射著斜陽暖黃色光芒的東西。

  他蹲下身子,掃清其表面的浮土,是一對上校軍銜,旁邊還有半片燒焦了的布名牌,上面仍存在的內容板板正正地寫著「88師527團徐」。

  咻——

  咻——

  咻——

  在刺耳的滑翔聲下,第5集團軍幾乎所有的煙霧彈全部打向了夏店的主陣地處——那個由散兵坑和內嵌式堡壘群構成的最後屏障!

  沖天的黃色煙霧在極短的時間內便完全吞沒了整個夏店。

  肖明將許根生的遺書收在口袋裡,和梁暉並肩站立著望向偏西南方向的夏店,橙色的夕陽映在黃色的煙霧上,最終在所有人的眼眸中亮起。

  正西方響起了衝鋒號,337旅和特務旅配合摩托化營已經完全擊潰103聯隊抵達戰場的側面。

  空中、地面、坦克里,西線、東線、正北向,所有人凝望著這片濃濃的煙霧,煙霧彈代表著命令,而黃色寓意著進攻,聯結著橙黃的夕陽,這象徵著——落幕。

  「再干一場吧,老夥計,其實我們不怕死,就怕不踏實——」

  肖明重新振作精神,和梁暉的手緊緊握在一起,「現在我踏實了,你看吶,金黃色指引著我們前進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