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日本人以為,中華民族的天空已經完全是太陽旗了」(補更)

  「敵我兩軍在上蔡縣展開了反覆爭奪,據前線戰報,是三度易手,27軍團的榮譽第一師傷亡過半,目前陣地還掌握在我們手裡,但問題就在,葉縣的第1師團也有兩個聯隊的兵力開始南下,27軍團本就沒有後備力量,要再應付左翼的部隊……」

  徐永昌從院子裡跟著老蔣一路上樓,匯報的時候有些犯難。

  「張自忠說什麼了?」老蔣問道。

  「張軍團長能說什麼?」徐永昌苦笑一聲,「也就是27軍團打光了也死守住汝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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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估計汝南還能堅守多久?」老蔣又問。

  徐永昌掂量後回復道:「如果真按死守來計算的話,最多還能守三天。」

  (平漢路作戰簡圖)

  「只能是死守!」老蔣停住腳步,杵在原地,陰著臉回過頭,「次宸,你要告訴張自忠,27軍團打沒了,我會給他補充,這一次,沒有後撤這個路可走!」

  「我明白了。」

  老蔣吁了口氣,攥起手杖繼續向前:「羅卓英兵團什麼時候能到?」

  「已經通知羅兵團輕裝簡從,部分重武器、輜重暫時存放在大悟縣,後續由徐司令的後勤司令部統一北運,最快也需要三天。」徐永昌回道。

  「又是三天.……」老蔣明顯做了個鼓腮的動作,「第4兵團目前的情況呢?」

  「26、29集團軍還是以亳州為陣地,目前與隴海路南下的108師團與側翼襲來的第5師團交戰,廖磊接替兵團司令後,日軍第3師團和14師團就已經開始向阜陽東南沿線發起攻擊了,他的部署是用劉汝明軍團東出,警戒宿縣方面,然後急調他自己的絕對主力21集團軍回防阜陽。」

  「這三個戰場裡邊,也就是第4兵團的壓力最小了吧?」

  徐永昌點頭:「畢竟20師團和14師團都抽調到別的戰場——但阜陽的布防依舊需要時間,委座,您知道的,第5集團軍的大部主力都被竹石清抽調南下了,現在能拱衛阜陽的,只有21集團軍自己了,所以關鍵還在護住商阜公路這條線。」

  「你講的這些,辭修、健生、德鄰都與我說了好幾遍了……」老蔣嘆了口氣,步子也放慢了些,說著說著苦笑一聲,「我看了辭修給我送來的詳細匯報,前線慘烈之劇,連我第一時間都無法接受,儘管石清告訴我,成敗與否今晚就能見分曉,也就是這句話,讓我今天是度日如年吶。」

  徐永昌微微低了低頭,也跟著嘆了口氣。

  「幾點了?」

  「快兩點。」徐永昌看了眼腕錶後說。

  「平漢路的情況由辭修和敬之先盯著,你專心把淮河看死了,有任何情況及時向我匯報。」

  「好。」

  咚咚,咚咚——

  剛轉過彎,前邊的樓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常勇迅速上前,透著欄杆縫隙往下瞄了一眼,隨後扭頭告知道:「委座,是錢主任。」

  老蔣索性停住腳步,幾秒後,神色慌張的錢大鈞出現在幾人面前,對視一眼後,他跑的速度又快了幾分,停下時有些微微喘息,手裡的電文被汗水浸濕了些許:

  「委座,前線急報,敵我空軍在夏店上空展開激戰,軍統方面的情報是,日軍以第1、第3飛行團,自合肥、南京、蘇州多地起飛,第一輪大概就投入了近一百架戰機,敵我雙方激烈角逐,截至目前,已經損失16架戰鬥機,6架轟炸機,周至柔向軍委會請示……」

  「請示什麼?」老蔣一怔。

  「前期轟炸任務已經結束,是否讓空軍撤回來?」錢大鈞抿了抿嘴後問道。

  「5集團軍要求的是確保局部制空權至少一天。」徐永昌強調道。

  「以我們的家底,怎麼可能和日本人爭奪制空權?」

  「你現在說這話?第5集團軍發動總攻之前你們航空委是如何答覆的?」

  「那是建立在日軍不全力投入的基礎上!我們沒有那麼多力量和日軍消耗!」

  「日本人會支援,你們就不會支援!?」

  「小鬼子的機場比我們的近!!!在支援效率上比不上日本人的一半!」

  「你TM都沒試過你怎麼知道,只要能一直保持在空中有牽制力量,熬到天黑就可以了!」

  錢大鈞看了一眼老蔣,老蔣沒吭聲,他便繼續說道:「次宸兄,我們已經作了嘗試了不是麼?這一次我們四地機場同時調動,出動了快四個大隊一百架戰機!我不明白還要做到什麼程度,你是軍令部部長,次宸兄你很清楚即便是上次「武漢大空戰,雙方的戰機總數加在一起也才百來架罷了。」

  徐永昌吸了口氣,腦門上的青筋暴起:「第5集團軍本次攻堅,最主要依靠的力量,一是蘇制坦克,二是122mm榴彈炮,如果完全暴露在日軍的轟炸之下,你知道意味著什麼?」

  「次宸兄,你先聽我講——」錢大鈞抵近一步,又瞥了一眼老蔣,老蔣蹙著眉頭,此時的情緒里明顯也是糾結萬分,「國家組建這樣的聯合空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飛機不是打出去的一次性炮彈,如果不合理運用,真到了關鍵的時候.……」

  「現在都不算關鍵的時候?」徐永昌把剛剛同老蔣匯報的電文統統塞到錢大鈞的手上。

  「委座?」錢大鈞看向老蔣。

  「有始就要有終!」徐永昌看向老蔣。

  「這件事徵求過竹石清的意見沒有?」

  「暫時還沒有。」錢大鈞搖頭。

  「他是淮河前線的總負責人,你跟我到辦公室來,我親自給他打個電話。」

  老蔣領著幾人去向辦公室,又看了一遭錢大鈞手裡攥著的電文,隨後由常勇把電話打向小河橋前線。

  是竹石清親自接的電話,他的話聲有些急促:

  「情況如何?」

  「是我,石清。」老蔣發出和藹的笑聲。

  那頭回過神來,聲音有些嘶啞:「校長,我以為是87師呢,我正在指揮他們反攻商阜公路。」

  「石清,就連你的聲音都啞了。」或許此時老蔣是發自內心地心疼這個年輕人,在長江的時候他是何等意氣風發。

  「只是沒睡覺而已,等今天打完,好好休整一晚,就好了。」竹石清答道,「校長有什麼急事麼?」

  老蔣瞥了一眼錢大鈞,開門見山:「慕伊和至柔都建議,把空軍撤回來,為最後防衛武漢留下些力量,我還沒有答應,想先聽聽你的看法。」

  竹石清沉默須臾,第一時間沒有表態,其實他是建議空軍努力下去,至少把八月五日這一天給堅持住,哪怕是多損失一些,但對於全局的貢獻搞不好是空前的,但是竹石清何嘗不能理解空軍的難處,某種意義上來說,建設一支空軍比打造一支德械師要困難的多,須臾,他答道:

  「校長,這件事恐怕我不能……我既不曾參與空軍的組建,但組建德系兵團的時日讓我能體會到周、錢二位主任的心酸與無奈,同時,石清也不在進攻夏店的正面戰場上,我只能看著那些電報,那些仲逸風親自發來的傷亡數字,我知道,一旦空軍撤走,他們就完了,是真正的完了,如果有一天,史河守不住,固縣丟了,我可能也就裹挾在倉皇逃竄的撤退大軍里,滾進山里,最後依舊能回到武漢向校長你復命,但他們不行。

  另外,如果錢主任在校長您身邊,希望能感謝一下他和他麾下的空軍兄弟們,正如我剛剛所匯報的那樣,我已經命令87,78,127三個師進行反攻,可能是由於日軍沒有空中支援的緣故,反擊比較順利,目前商阜路上的草廟集已經被我軍攻取,我能保證的是,至少今天小鬼子拿不下固縣。」

  竹石清的話在空悠悠的辦公室內迴蕩著——

  老蔣擠著眼睛看向錢大鈞,錢大鈞的腦袋不知道什麼時候沉下去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前線你還是費心指揮著。」

  「校長,這是我職責所在。」

  電話掛斷。

  錢大鈞深吸一口氣,抵近老蔣:「委座,這批飛行員可都是吏商之後啊,真要是大規模犧牲,我們不好交代.……」

  老蔣的目光驟然聚在錢大鈞的臉上,他猛然意識到這才是錢大鈞真正想說的。

  的確,民國時期的飛行員哪裡有草根選手?沒有一點社會地位和政商基礎壓根就擠不進這個圈子裡。

  「報告!」

  這時候門口出現了一個身著卡其色空軍常服的軍官鏘鏘喊了一聲。

  循聲望去,是張廷孟。

  張廷孟,字紹孔,山東青島人,黃埔三期畢業生,於1926年遠赴蘇聯空軍學校學習,此時的職務是航空委員會第一路司令,武漢戰區指揮中心總指揮,負責協調中蘇兩方空軍投入作戰。

  「是紹孔啊,你也過來啦?」老蔣衝著張廷孟熱情地打了個招呼。

  張廷孟板板正正地走進辦公室,看了錢大鈞一眼後向老蔣敬禮:「校長!弟兄們已經是枕戈待旦,義憤填膺,淮南的天空,我們已經損失了很多同甘共苦的手足,請批准我們出戰!」

  老蔣緩緩站起,抓住張廷孟保持敬禮姿勢的手:「你們都是這個意思嗎?」

  「不打下夏店,中國空軍絕不班師!」

  「好!志氣可用!」老蔣咬著牙點了點頭,「你本就是中蘇聯合空軍的實際指揮人,中國的所有家底,現在就在你的手上,我希望你能把他們用到刀刃上。」

  「是!」

  張廷孟的眼眸里閃爍著淚花,他再度向老蔣敬禮,隨後移向旁邊的錢大鈞和徐永昌。

  幾秒後,他放下手,掉頭離去。

  ……

  蔣介石官邸的院子外,一輛軍車在街邊等候著,一個正在抽菸的蘇聯人正透著冉冉上升的青色煙霧瞄著官邸的出口,很快,張廷孟闊步走出,出院子之後,徑直朝著這蘇聯軍官而來。

  倆人很有默契的上了主駕與副駕。

  望著正在給汽車打火的張廷孟,蘇聯軍官吐了一個煙圈問道:「張,蔣委員長是同意了麼?」

  「雷恰戈夫中校,如果我的委員長不同意我,你還會支持我嘛?」張廷孟露出一抹笑容,但沒有轉頭,簡單的油離配合後使得汽車走了起來。

  「如果從兩國合作的角度出發,我不能替上峰拿主意,但作為你的兄弟,我會無條件支持你的決定,張。」雷恰戈夫笑了笑,「看你這副模樣,看上去談的還算順利——我會立刻向布拉戈維申斯基首長報告我們的想法,你知道的,他時刻關注著中國北方的形勢,我相信他會在十分鐘內批准我們的計劃。」

  「感謝你的幫助——」

  張廷孟伸出右手,與旁邊的雷恰戈夫握在一起,那一刻,他感覺周身充滿力量。

  帕維爾·雷恰戈夫,蘇聯援華航空支援隊的總領隊,也是武漢戰區蘇聯空軍的總指揮,張廷孟很清楚,要在淮河沿線與日軍進行空中決戰,沒有蘇聯人的支持是斷然辦不到的。

  ……

  漢口,王家墩機場。

  兩點十分,蘇聯駐華空軍總顧問空軍中將阿列克謝·布拉戈維申斯基親自給張廷孟打來電話。

  「將軍閣下,於中國而言,於我而言,這都是一場不得不進行的決戰,我希望能得到您的支持。」張廷孟如實言道。

  「張,當初你在蘇聯空軍學校的時候我便擔任過你的教官,我想你知道這份計劃意味著什麼。」

  布拉戈維申斯基的語氣莊重而緩慢,他沒有表達拒絕,而是向這位曾經的學生告知著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情,「超過兩百架戰機同時升空作戰,已經遠遠超出了地面機場後勤補給的運作效能,另外,集團式的戰機交鋒,會給武漢地區造成很大的真空,如果日本人的飛機前來空襲,你就只能依靠武漢四角城郭上的那些防空機槍了——」

  「將軍,我必須要奪下制空權,您最清楚這對於地面部隊的意義,這也是您教過我的。」張廷孟答道。

  那頭的布拉戈維申斯基愣了愣,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儘管張廷孟沒有看到,他耐心地等待著電話的沉默,隨後話筒傳出聲音:「你的方案我已看過,遠離衛戍區空戰,關鍵之處,在於讓敵人無法形成陣列和攻擊線的合一,張,你要知道,你們派去北方的,還有兩個轟炸機編隊,保護、反擊將會同時進行,如果局部在爆發亂戰,無論如何是會影響到轟炸機與地面部隊的配合的。」

  「您的意思是,分散作戰?」

  「這只是我個人的建議。」布拉戈維申斯基悶聲道,「我很欣慰看到一份這麼優秀的方案,對於作戰編制的分配,主力、策應、遞補陣型的排布,不同編制的輪換交替都做的很好。」

  「將軍,我會根據您的意見完善這份方案,如果沒有別的問題,我很快就會調動我所有的力量投入作戰了。」

  「我……很抱歉我今天不能在武漢親眼看著你們起飛,張,我在昆明祝你們好運。」布拉戈維申斯基說道,「我在你的方案里,看了勇氣,或者說,叫決然?張,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將軍請問。」

  「這一次你打算親自駕駛飛機麼?」

  張廷孟微微一怔,隨後故作輕鬆答道:「雷恰戈夫那傢伙答應把伊-16給我開,我可不能錯過這摳門傢伙給出的機會——」

  布拉戈維申斯基道:「祝你好運,我的孩子。」

  「教官,我會打贏,然後回來。」

  張廷孟掛斷了電話,隨後回到聯合指揮部內,沖雷恰戈夫點點頭,「通知第7、第8、第32中隊,滿彈滿油,即刻升空,自孝感起飛,出大別山北麓向夏店以南快速抵進,支援已經投入作戰的第5大隊、第9大隊與轟炸機第4大隊!志航大隊以及第2大隊,由我指揮,由武漢升空,沿淮河向東掃蕩前進,轟炸機第8大隊由徐煥升率領,第二梯隊趕上,等待我們掃清前方的障礙,已經投入空戰的編隊,不許輕易返航,家裡現在沒有人能替他們修飛機!」

  雷恰戈夫點頭應允,接話道:「張,蘇方第3、第4、第5驅逐機大隊也會升空助戰!」

  張廷孟直接在指揮部內褪去空軍常服,轉而換上了皮質飛行夾克、束緊褲腿的皮質馬褲,佩戴防風鏡與象徵著榮耀的胸章,在戴上飛行帽之前,張廷孟望向同在現場的武漢防空司令黃振逑將軍:

  「黃司令,拜託了!」

  「等你們凱旋!」

  兩人點頭致意,張廷孟抱著皮質飛行帽,大步邁出,上了軍車,隨後直驅機場的中心,此刻的飛行員們整整齊齊地列為兩隊,站在各自的戰機之前,他們全副武裝,目光如炬地凝望著前方。

  「出發!」

  張廷孟戴上飛行帽,迅速進入了屬於自己的那架伊-16戰機,做好一切準備工作後,他將一張平整到沒有一絲一毫褶皺的黑白照片夾在了儀錶盤一側的螺紋欄里,照片裡是他的妻兒。

  此時的中蘇航空隊大部分戰機已經啟用C-4型電台,通信距離在50-80公里之間,張廷孟清了清嗓子,對著耳麥道:

  「各編隊,是否已經做好準備?」

  帶著微弱滋滋聲響的無線電耳麥里傳來聲音:

  「第2大隊已經完成起飛準備——」

  「志航大隊已經完成起飛準備——」

  「第3大隊已經做好準備——」

  「蘇聯空軍已經做好起飛準備——」

  「轟炸機大隊已經完成準備——」

  「獨立偵察機中隊已經做好起飛準備,指揮官閣下,可以下達起飛命令了——」

  「弟兄們都知道我們要去的是哪裡,也早早看到了我向各大隊發送的作戰方案,有人問我,我們存在的意義不是保衛武漢嗎?怎麼現在要脫離武漢衛戍區去淮河決戰,等你們到了淮河就會知道,在那裡作戰,就是在保衛武漢。」張廷孟在無線的波段里向所有人說道,

  「我的教官曾經告訴我,天空是屬於年輕人的,這不僅僅是因為青壯年的身體素質,更代表著長空之上每一個飛行員的生命,我們這個職業,就連死亡的過程都比別人短暫,我們為每一次落地而祈禱歡呼,我們為每一次在雲霄的戰鬥熱血沸騰,勝敗,一念之間罷了,夥計們,日本人以為中華民族的天空已經完全是太陽旗了,我們偏要告訴他們,做他媽的春秋白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