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電文拿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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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久邇宮的臉色很難看,千葉英夫的話像是對他之前那個問題的回答,這個答案如同尖刺一般捅進了他的心窩子了,他奪過電文。
內容如千葉英夫所言一致。
駐防在葉家集的小島中隊受到攻擊後無奈退卻,讓開了史河的下游段;而另一邊,則是霍邱傳來的壞消息,這裡原本是日軍第10師團第39聯隊應當駐防的區域,他們在傳回情報上描述稱遭到了支那軍主力的襲擊,不得已暫時放棄了陣地。
事故分別發生在16師團和10師團的屬地內,筱冢義男和中島今朝吾都沒有在原地等候,移步至旁邊的方形指揮桌邊上,各自抓起電話轉接至自己的師團部去。
「嗯,喲西,密切注意!」
中島今朝吾率先掛斷點後,回到東久邇宮邊上匯報導:「是支那軍小股部隊偷襲,38聯隊野比熊一大佐已經命令姚李鎮的川上大隊進行反攻,目前已經將葉集奪回。」
東久邇宮仍面色陰鬱,只是點了點頭,他的餘光掃向仍端著話筒的筱冢義男,這傢伙看上去更有些緊張,右手端著話筒不說,左手還把電話機抱在懷裡,這是典型的心虛的表現。
葉集與霍邱的情況是不同的。
葉集只是位於史河邊的一個臨河小村,早先只是日軍重炮旅團進行囤放炮彈的「倉庫」,在圍攻固縣的戰鬥中,16師團幾乎把主力聯隊全部派了上去,只有一支人員不整的38聯隊留守六安,日軍所侵占的廣袤村鎮,幾乎都是此聯隊分兵駐守,儘管也還有近兩千人的戰鬥人員,但平攤下來,兵力就相對薄弱了,這一次宋希濂派出的主力團便是揪住了小島中隊痛打一頓。
霍邱不同,這是個縣級單位,就是10師團39聯隊的聯隊部所在地。
即便是用分兵為藉口,縣城內至少也會保有一個大隊日軍作為守備力量,這裡被突破,其實也就意味著對面至少是中國軍隊旅、師一級的作戰單位,否則絕不可能失陷的這麼迅速。
「連支那軍有多少人都沒有搞清楚,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筱冢義男的電話打著打著,他本人率先狂躁了起來,似乎忘記了背後還有自己的同僚以及直屬上級,連指揮桌都被他拍的砰砰作響。
顯然,電話那頭傳來了並不利好的消息,電話掛斷後,筱冢義男默立在原地,陷入思考,直到半分鐘後東久邇宮喊了一聲他,他才別過頭來,一路小跑至幾人跟前匯報:
「情況暫時還不明晰,但可以確定的是,支那軍的火力異常兇猛,似乎還有重炮、戰車之類的攻堅武器。」
「距離霍邱最近的部隊是哪支?」東久邇宮望著地圖問道。
「如果單純按照距離來看的話,當然是潁上縣的距離最近,只有不到五十里路,但是,殿下,潁上目前是第3師團來駐防,如果要增援的話,是不是讓藤田將軍也到司令部來一趟?」參謀長千葉英夫提醒道。
東久邇宮搖了搖頭:「藤田進正忙著迎接14師團,這個節骨眼把他扯進來,會讓畑俊六大將擔心的。」
「殿下,我會給命令第10師團的其他部隊迅速向霍邱靠攏,絕不會放任支那軍在我的防區里胡作非為。」筱冢義男自知此時說什麼都無用,於是向東久邇宮申請回到前線去指揮。
而作為與竹石清直接交手過的中島今朝吾和荻洲立兵,此時相視一眼,皆有些惴惴不安,正面寸土不讓,兩翼瘋狂迂迴這樣的畫面似乎曾經也發生過,但看著東久邇宮微微眯著的眼睛,他們也無可進言,東久邇宮在地圖和沙盤的中間地帶參照著觀察半晌:「淮河以北的支那軍渡河南下,甚至把矛頭指向了霍邱,我想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竹石清只剩下圍魏救趙這樣的路數去遏制我軍在固縣的攻擊了,不過,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是,竹石清究竟出於什麼,讓他如此堅決地死守固縣呢?」
周遭沉默。
東久邇宮扭過頭看向千葉英夫:「千葉君,你看呢?」
千葉英夫答道:「職下倒是覺得,情況或許是多樣的,也許是歪打正著,也許是新上任後不甘心失利,亦或者是武漢方面向他提出了某些要求,但總歸來說,我們在固縣投入的部隊是足夠多的,臨戰決策,本就是基於匯總而來的多方面情報和不斷變化的戰場形勢而作出,眼前這支中國軍隊,也不是上海事變剛爆發的時那支羸弱之師了,殿下希望取得怎樣的目標,我們參謀處就會作出怎樣的方案。」
千葉英夫的話翻譯過來,就是一句話:
指揮官拍什麼樣的板,參謀與顧問團隊就提供什麼樣的方案,他們當然有建議的權力,但決定戰場走向的,一定只是一條主線。
而這條主線,就是竹石清和東久邇宮兩個人。
那麼,此時,在東久邇宮的視角里,戰場情況如下:
首先,「叄號攻勢已經順利執行了三分之二,平漢路已經取得了進展,20師團馬上就會開拔,14師團已經由土肥原賢二帶領子津浦路南下蚌埠。
其次,他已經成功調動劉兵團的軍隊向商城、富金山一線聚集,並由16師團的兩個聯隊將其封鎖在商阜公路的南段,使其不能及時北上。
最後,針對固縣的攻勢也已經到了最後階段,且各師團的預備部隊已經在史河以東集結待命,只要拿下固縣,在劉兵團因指揮慣性而無法快速調動部隊的空檔期內,瞬間就能集中大約三個師團的兵力由東、南兩個方向,卷擊阜陽則大局已定。
對此,無論竹石清出於什麼考慮,但他的應對已經作出
——中國軍隊正在不斷向固縣集結,有決死一拼的意思,南線,小股部隊開始滲透入大別山東北麓,北線,霍邱的一整個聯隊被擊退,喪失了一個還算得上關鍵的縣城,而竹石清出動的兵力應當是來源於江北的第5集團軍,但具體有多少人,東久邇宮不清楚。
東久邇宮沉思良久,旁邊的千葉英夫根據戰場形勢給他一一分析,最終嗎,幾個選擇擺在他的面前:
第一種方案,進攻固縣的態勢不變,但將東岸的預備部隊迴轉剿滅這股支那軍,以確保側翼穩固,待到封鎖淮河河岸後,估計固縣已經打下來,這時候再集中固縣,重新梳理北上阜陽的時間,此方案的劣勢很明顯,即會浪費大量的時間,嚴重一點可能直接導致奇襲阜陽的戰略意圖曝光。
第二種方案,認定兩翼的中國軍隊掀不起大浪,就在這晝夜更替之間,集中力量先將固縣吃下,北上阜陽的計劃照常進行,此方案帶來的不確定性要更大,就戰場已知的情況來看,打下固縣已經不是板上釘釘的事情,竹石清為較勁還會把劉兵團珍藏的稅警總團也投入進來,同時如果其在霍邱方向投入的部隊規模很大,就有可能導致大後方受其威脅,那就會產生貓捉老鼠式的戰場局面。
第三種方案,也叫折中方案,即抽調部分軍隊回防,配合霍邱附近的日軍,不求一步解決突入的第5集團軍,其主要目標在於限制其擴大事態,也叫壓制中國軍隊的突進,而固縣正面,利用現有的部隊發起總攻。
腕上的手錶滴答滴答地響著,這意味著他必須儘快做決定,以避免錯過戰機,東久邇宮眯著眼,盯著沙盤,終於作出部署:
「筱冢君,你的第10聯隊,立刻向東回防霍邱,並命令39聯隊自東向西接應,務必將這股支那軍堵死在霍邱一線,不可使其深入。」
「哈依!」
東久邇宮再看向中島今朝吾和荻洲立兵:「史河以東的116聯隊,以及中島君在富金山北側的33聯隊,即刻加入正面戰場,四面合圍之,明日正午之前,必須打下固縣!」
「哈依!」
……
竹石清仍在小河橋125師師部的房子外邊舉著望遠鏡眺望著。
忽然,震天的轟鳴再度吸住了他布滿血絲的雙眼。
日軍的重炮旅團再一次形成火力覆蓋,這次的轟擊方向並不在固縣之內,而在固縣的南郊,大概是偏草廟集和玄中寺一帶。
他很快意識到,日軍也加碼了。
撇下望遠鏡,竹石清把朱銘喊到身邊詢問道:「宋軍長那邊如何講?」
「短暫占領,還不到半個小時,日軍大概二十幾輛卡車滿載士兵支援而來,宋軍長擔心被黏住,留下幾組暗哨後,主力就趁夜色向山上迴轉了。」朱銘答道。
「看樣子猜得沒錯。」竹石清微微頷首,「東久邇宮對南線壓根沒有什麼興趣,他知道71軍此時此刻形成不了戰鬥力,就連山前的33聯隊他都調走了,恐怕此時,這輪炮擊就是為其北上開道。」
「我們如何回應?」
「告訴87師和78師,半個小時後,他們正面的日軍不會太多,這是他們衝破商阜路的最好機會,一定要把握住,如果不能對日軍北上部隊形成壓力,那固縣之南也會全線失守,日軍幾個聯隊連成一片的話,拖到白天反擊也很難奏效。」竹石清略加思索後部署道。
「是!」
竹石清又問:「潁上方向有動靜麼?」
「不見回信,應該是沒有。」朱銘搖搖頭,「或許日軍在潁上方向沒有布置重兵?」
「必有日軍主力。」竹石清脫口而出,「我大概知道日軍的意思了。」
朱銘大驚:「竹長官,這?可否明示?」
「我這般蹬鼻子上臉,北岸還一片祥和,這對麼?」竹石清低聲解釋著,「即便是只有一個聯隊,我也會向西試試對方的虛實,尤其是,東久邇宮此時能判斷我出動多少部隊過河麼?他不能,因為仲逸風只花了一個小時就拿下了霍邱,壓根無可判斷,他想不想知道,他很想知道,但即便如此,他依舊選擇了克制,所謂克制就是為了更宏大的目標,串聯來想,我不得不懷疑日軍的動機,興許,他們的真正目標,在北邊而不是南邊,而北邊此時只有一個地方,於我軍而言是至關重要的,那就是阜陽。」
「我的天哪,竹長官,你這個思路……」朱銘震驚不已,根據竹石清所言倒推,一切通順,但是要正過來聯想,似乎還真難想像。
不過,在竹石清的推斷邏輯鏈中,還有一個點沒有解決,那就是日軍攻擊固縣的時間,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不是三天前?
他仍需要根據日軍後續的動向去核實這一疑問,但此刻,他必須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正面的戰場上。
夜晚的風很大,竹石清能看見固縣以南的很大一片天空上都飄著深褐色的煙塵,他幾乎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際,照明彈有節奏地發射向天空,淮河像是被擰上了一顆接觸不良的燈泡,竹石清已經打光了自己此時手上所有的牌,而日軍手裡應當還有好幾個聯隊,但這些只能交給天意了,他在想,如果是鄂東兵團面對這種局面,會不會做的更好一些呢?
想必也是難。
待上幾分鐘後,竹石清往師部緩緩歸去。
王世俊在師部里試圖與自己派出的兩個團保持聯繫,但是這時候已經聯繫不上了,不知道哪根倒霉的電話線又被物理閹割了,通訊兵正在交通壕里刨著土。
戰鬥進行到此時,不僅是王世俊,在師部內的人都沒心思管什麼哪門哪派,所有人都在憂心著。
「竹長官,我和前面兩個團失去聯繫了。」王世俊看見竹石清的時候趕緊上前告知一聲。
竹石清卸去沾了灰但仍然清透的白手套,靠近地圖道:「估計是和敵軍遭遇了,老兄,不管怎麼樣,還是謝謝你,如果沒有你125師,估計固縣已經沒了。」
王世俊一怔,他瞥了眼竹石清身後的朱銘,感覺到有一絲不妙,他急忙抓住竹石清的手:
「竹長官,您這話我聽著害怕,您是前線的主心骨,我這幫弟兄們可都指著您呢,我手上還有兩個團,但加在一起只有三千多人,這是我最後的家底了,竹長官,你下命令吧,為保住固縣,我王世俊不心疼.……」
王世俊說這話,或許是出於川人血性的覺醒,或許是看到了竹石清有些疲憊的身軀,也可能,是前線27軍傳給蘇明方的傷亡報告被他不經意間聽到,無論如何,這位四川人此時的心緒和前線的每一個人都聯結到了一起。
竹石清拍了拍王世俊的肩膀:「王師長,你能這麼說,我很感激,固縣麼……我們已經動用了幾乎所有部隊,剩下的,只能看前線將士們的了。」
「娃兒的,真要是頂不住,我帶著125師全部頂上去。」王世俊咬咬牙道。
「等待第5集團軍的消息吧。」竹石清啪嗒點燃一根煙,靠在一把椅子背上。
側翼南下的部隊,誠然是固縣最後的救命稻草。
……
霍邱縣城,西郊,三里。
仲逸風騎在馬上,兩個參謀一左一右為他攤開地圖。
「駐守霍邱的日軍番號查到了麼?」
時任88師師長鍾彬回道:「應該是第10師團的39聯隊,但看兵力來說,應該只有一個大隊。」
「想不到日軍的後面這麼空,早知道這樣,我們早搭上幾座浮橋,全給這幫狗日的突突了。」仲逸風按著韁繩說道,「霍邱打下來,日軍不會坐視不管,援兵應該很快就到,特務旅過河了沒有?」
「應該已經過了。」鍾彬回答,「副司令,竹長官大手一揮,調我們快三萬部隊南下,但沒有給明確的作戰目標,我還真有點不知道怎麼弄了,霍邱偷襲得手,我們守麼?」
仲逸風眯著眼看地圖,聞言笑了笑:「我這位同窗平日裡最喜歡的就是讓部下去悟他的意思,當初在清涼山當隊長的時候他就這個樣子,那時候我當過一段時間他的副隊長,每次軍事對抗,他都只給一個大概的戰略方向,但從不作具體部署。」
鍾彬一怔,苦笑道:「那這竹長官還的確是有個性.……」
「但不得不承認,跟著老竹的這幫部下,各個都有獨當一面的能力。」仲逸風感嘆一聲,隨後合上地圖,勒馬轉身,看向南面的黑幕,「鍾師長,請你傳命,已經進入霍邱縣的部隊全部撤出,到縣西集中,113師337旅、特務旅渡河後,各留下一個營,警戒河灘,其餘部隊全部集中,包括坦克營和博福斯山炮營。」
「副司令……」鍾彬一怔,趕緊湊上前,「司令臨行前強調過,一定要留好退路.……咱不如就守著霍邱,要是太過深入,肯定被日軍輪著揍啊,這炮和坦克都挺金貴的,5集團軍就這麼點家底,咱.……」
仲逸風不耐煩地轉過腦袋,張口就罵:「什麼金貴,金貴的?當初如果不是我去軍政部賣這張老臉,何應欽能給咱們分出一個蘇械坦克營嗎?老子賣這張臉為了啥呀,不就是為了今天,還守霍邱?守在這裡幹嘛,你看看這操蛋地方,左邊是湖,右邊也是湖,想死就守在這裡,老子帶了三萬多人南下,不是來鬧著玩的!」
「是,馬上部署!」鍾彬趕緊沖旁邊的參謀使了個眼色,那參謀迅速離去。
「剛剛老竹不是來電了麼,說的是日軍再度強攻固縣是吧?」仲逸風點燃一根煙問道。
「對的,其實不用竹長官來報,弟兄們看著張廣廟那邊的火光就知道了,那重炮旅團又開炮了——」鍾彬回道。
「連著打了得有十幾個小時了吧?也沒見消停過,估計後勤部隊的腳底板子都快磨出火星子了——」仲逸風吐出一個煙圈,瞄向南方,「這一帶的公路也就那麼幾條,扳著手指頭數也能數出來,這就是我們的目標,鍾師長,今晚進攻沒有終點,什麼時候把日軍的補給線全部切斷,什麼時候作罷,T-26坦克全部開到最前面去!」
「需不需要匯報一下?」
「向誰?於總司令還是老竹?」仲逸風掐滅菸頭,
「出了事我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