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守得雲開,孰是孰非即在今晚見分曉!(2400票)

  轟隆——

  轟隆——

  戰至晚上十點半,固縣城內火光沖天,日軍一股從東南側缺口殺入,隨後迅速散成數列向城內奔涌,在漆黑髮焦的廢墟間穿梭,一場徹底的街巷遭遇戰展開了。

  四周都充盈著喊殺與慘叫,火舌從每一個始料未及的角落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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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無人看見的黑暗裡,鮮血不斷從灰土的縫隙間滲入地下。

  柏輝章仍在縣公所的軍部內堅持著,儘管他已經得到了竹石清允許將指揮部提前撤出的命令,但他沒有走,因為他很清楚自己部隊的情況,地方軍缺組織度遠甚於戰鬥力,他在這裡才能保證三個師玩命地打下去。

  在狂轟濫炸之下,通向東城的電話線已經斷絕,只有放出去的偵察兵還勉強回來幾個,向柏輝章匯報著前線的情況,大抵就是一些日軍已經占領城牆,後續還有多少部隊湧進來不知道這樣的匯報。

  「軍座,這狗日的125師怎麼還沒上來?」參謀長在柏輝章邊上急得大喊,「他們不是承諾了日軍只要接近固縣,就立刻向城內支援嘛?」

  柏輝章冷哼一聲,一個人坐在外框都碎掉的窗戶邊上抽著煙,任由爆炸聲在耳畔迴響:「我現在要是能聯繫上125師,我還至於讓46師弟兄們在死守那幾條破巷子?」

  「要不我們率部先撤出去?」參謀長請示道,「小鬼子沿用白天的坐標,固縣整個都在轟擊範圍內,現在在這裡,那就只能白挨炸,竹長官不是也下令了麼?」

  柏輝章徒手掐滅菸頭,站起身來:「竹長官是下令了不假,但是我們不能撤,你知道那幫孫子在想什麼,他們就是等我們跑出城,然後他們不出五分鐘就會立刻發動反擊,為的就是往我們頭上潑髒水,老子偏不,一幫雞零狗碎的東西,老子手下的師長都身負重傷,老子一個軍長怕什麼?就釘在這裡,打死了算!」

  「那也不能吃啞巴虧,軍座,不走可以,我現在就要給竹長官打電話匯報這件事!」

  「去吧。」柏輝章沒有反對,「另外,馬上與102師取得聯繫,命令他們抽調一個團,回防!」

  「是!」

  ……

  「第78師李文來電,混戰不能取得進展,他們已經將四個主力團全部投入攻堅,但仍然撕不開日軍的封鎖線。」

  竹石清的獨立辦公室內,蘇明方手執電文快步入內匯報。

  「四個步兵團,上萬人的隊伍,打了兩個小時,都沒法打出一個結果.……」竹石清眯著眼分析須臾,「難道日軍用以打援的部隊,比突襲南大橋的部隊還要多?」

  「有這個可能,竹長官。」蘇明方快速點點頭道,「另外,柏軍長來電,詢問125師何時能投入戰場,固縣三分之二已經淪喪,保衛戰已經到了最後關頭,但為嚴守司令部堅守玄中寺的命令,所以27軍沒有從南線調兵,不得已,他們從馬埠鎮回調一個團。」

  竹石清一怔:「125師還沒有投入作戰麼?」

  蘇明方搖了搖頭。

  竹石清整張臉一下子拉了下來。

  從入夜算起,已經給這支部隊快三個小時的時間了,竹石清不是不知道125師的駐地在哪裡,就在灌河以西的小河橋鎮,滿打滿算,距離固縣也不過只有十五里地,兩個小時,爬都快爬到了!

  「竹長官,我給這幫狗日的打電話!」蘇明方見竹石清神色嚴肅,伸手摸向電話。

  竹石清摁住電話機逼得蘇明方趕緊收手,隨即冷聲道:「我親自來。」

  「接王世俊。」

  須臾後,電話成功轉接至小河橋。

  「哪位!?」電話那頭傳來王世俊的閩南口音。

  「我是竹石清。」

  「是竹長官吶!」

  「三十分鐘,部隊到不了固縣,送你去個去處。」竹石清沒有任何客套。

  「嗯……去哪?」王世俊還有些犯懵。

  「武漢軍事法庭!」

  哐——

  電話摔在機座上,隨後掛斷。

  「報告,竹長官!車已經備好,另外劉峙為確保我們的安全,安排了一個警衛營與我們隨行。」

  朱銘和齊泓雙雙從中堂推門進入辦公室,看著竹石清匯報導。

  朱銘接上一句:「我覺得警衛營有監視我們的嫌疑,我們自行出發便好。」

  「無妨,都帶上,馬上出發。」竹石清轉身將桌面上已經畫好的數張草紙折好塞入口袋,隨後將筆記本交到朱銘的手上,挎上一支短槍,這便已經是做好了準備。

  「現在就走?」蘇明方一怔,苦笑道,「不是早上跟隨127師一齊東進嘛。」

  「就前線這幫看人下菜的貨色,等到了明天,我都不確定有沒有反攻固縣的必要!」竹石清道,「朱銘,馬上去通知警衛營,能出發的立刻隨我們出發,不能出發的,不想出發的,留在潢川,與我無關!」

  「是!」

  「齊泓,帶電台上車,路上直接給第5集團軍發報。明方,整理軍情材料,替我跟苗長青參謀長告別,大晚上的,我便不找他了。」

  「是!」

  一通部署之下,辦公室內開始忙碌起來,蘇明方背著一個地圖捲筒還有好幾個文件卷宗夾快步往外而去,齊泓背著電台隨之而出,看得正在輪值的參謀和勤務人員看得發呆。

  遠端一個參謀用文件擋著嘴型問道:「竹長官這是?」

  「要親自上前線了。」旁邊的參謀悶聲回道。

  「親自上前線指揮?嚯,這事可多不見吶。」

  「咱兵團的情況誰不清楚?光是坐在這裡,哪裡能完成竹長官之前下達的那些部署……」

  「反攻固縣這事,其實我也很難理解。」

  「也不需要我們理解,這是竹長官的事情,他能做到這份上,算是對得起淮河南岸的這些兄弟們了。」

  「唉,竹長官這樣的名將來到這裡,也只能焦頭爛額,匆匆忙忙啊,看樣子這次國府真是沒啥希望了。」

  ……

  司令部的後院裡很快響起了集合的哨聲,竹石清所乘坐的德產霍希901型乘用車已經滿油在院子口等待,大燈打亮了前方的道路。

  (之前有書友問到老竹坐什麼車,今天特意找了幾張圖,主要是德國進口的霍希,早期德械師高級軍官標配)

  司令部的三樓,劉峙站在窗邊,默默地注目著後院的忙碌。

  「司令,竹石清這是跟東久邇宮槓上了,非要在固縣分個勝負不可.……」黃杰抿了抿嘴,在邊上嘀咕道,「部署屢次改變,現在連自己都要親自上前線,能不能取勝,恐怕他自己心裡也沒底,咱們真要把17軍團交給他去反攻嗎?」

  「不讓胡宗南反攻,難不成要你去反攻嗎?」劉峙冷聲扭頭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覺得不能跟日軍打這種添油戰術……現在這麼打,那就是較勁。」黃杰吸了口氣道,「咱不說攔住他,至少也要勸勸他,這用的可是咱的家底。」

  「我怎麼勸?他自個捨得往前線鑽,你去麼?你要是親自上前線,老子也把部隊交給你啊!」

  黃杰臉色僵住,不再說話,好一會才嘀咕一聲:「我看這竹石清也沒有傳說中那麼誇張,到底也有他力不從心的時候,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

  劉峙微微閉了閉眼,長吁一口氣,隨後他聽見了轟隆一聲,再睜眼時,竹石清的霍希車已經以極快的速度向東而去,後邊的警衛營乘坐分批乘坐運載卡車緊隨其後。

  「去,把今天的部署,還有戰場情況整理一份,發給委座,看看委座的意見。」劉峙終於還是開口,「另外,給壽山發電,竹石清既然已經居前指揮,那就由他打一場,這也算是我們的讓步,如果失利,那武漢方面也看在眼裡,這個時候不要生事,小心他把責任推卸到我們從中作梗上。」

  這就是劉峙比黃杰高明的地方,向上積極匯報,向下明支持,暗挖坑。

  「是!」

  ……

  「給于學忠司令發電,命令……第113師抽出一個旅,88師,以及集團軍直屬特務旅,立刻在南照鎮一線集結,先到的部隊,迅速搭建浮橋,如遇到零星日寇,立刻殲滅,務必要在.……」竹石清推敲著電文內容,他看了眼腕錶,十一點,旋即開口,「在後半夜,兩點前必須渡河,我希望這次渡河作戰能由副司令仲逸風擔任隨軍指揮,另外,提醒5集團軍,北岸部隊今晚不要合眼,嚴密監視潁上方向。」

  齊泓點點頭:「好。」

  蘇明方皺著眉頭:「竹長官,跨河之後具體的進攻部署呢?」

  竹石清已經閉上眼睛,念叨著:「在電文上添加一句,我已親率17軍團向固縣全速前進,預計明日拂曉展開全線反攻,並,已向宋希濂部下令以其少量主力向葉縣突進,三日內稅警總團之主力會在富金山集中。」

  蘇明方聞言,咽了口口水,扭頭看向齊泓:「按竹長官的意思發報。」

  「好。」

  搭載82馬力V8發動機的霍希乘用車速度很快,把身後的警衛營拉開了幾里地的距離,在十一點四十的時候,竹石清便抵達了小河橋。

  師長王世俊早就從胡宗南那裡得到消息,因此早早就在鎮子口迎接了。

  「竹長官,按照你的命令,我麾下的幾個團已經陸續向固縣方向增援了,但是……」王世俊接下竹石清後,讓出一個身位,讓竹石清看清楚固縣沖天的火光,「但是,現在正面的防線已經比較破碎,可能隨時隨地要發生遭遇戰,以我的經驗,在日軍推進路線上重塑一道防線會更好一些。」

  「王師長,我的命令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竹石清冷聲擲下一句,隨後繞過王世俊,大步向他的師部而去。

  王世俊後背一涼,趕緊跟上:「對不住,對不住,竹長官,我也是闡述一下我的想法。」

  「距離固縣只有十幾里,為什麼一開始沒有增援?」竹石清停在師部門口,驟然停下腳步問道。

  「竹長官,我有向陳軍長反映前線的戰況,他的意見也是不應該把完整的部隊捲入混亂的戰場,所以我……」王世俊解釋道。

  「你想再等等,如果固縣被突破,那反攻也就免了,你安心守好眼前這條灌河就行,如果27軍撐到了明天早上,那更好了,127師也會抵達前線,你們倆師再頂著明媚的陽光,肩並肩向前掃蕩殘局,是這意思麼?」

  竹石清冷笑一聲,將挎著的槍擱在師部的桌子上,一眼都沒有看王世俊,而是徑直盯向了地圖,「還有,你的軍長是陳鼎勛?陳軍長不是在武漢養病麼,他還有閒暇遙控遠在幾百公里外的你們?」

  王世俊啞然。

  「陳軍長我認識,是一個勇武的軍長,只可惜我聽說他在17軍團不怎麼受待見。」竹石清緩聲說道,語氣間留出一股無奈,他轉過腦袋,「王軍長,我知道125和127兩個師正在接受中央化,弟兄們手裡的傢伙從漢陽造變成了中正式,但不要忘了,你們至少現在穿著的還是藍灰色的軍裝,你們是從四川走出來的部隊,沒有先進武器的時候,血性是你們四川軍人的底氣,我希望你們現在也有這股底氣!凡事不能只考慮明天的飯能不能吃飽,不到半年前,王銘章師長沒有槍沒有炮,但也在藤縣擋了日軍整整一周!」

  王世俊咬著牙,腦門上青筋暴起,聽到王銘章的名字,鼻頭又有些發酸,他倒也沒有表示什麼,默默湊上前,給竹石清匯報剛剛作的部署:

  「我命令750團向固縣正西方向增援,751團跨灌河後,經詹廟向南迂迴,看看能不能摸到日軍的側翼,手裡我還握著兩個團,還未換裝,火力較弱,暫時沒有頂上去,頂上去的兩個團,雖然說裝備比以前的老套筒強上不少,但通訊還很落後,都是些四川補充上來的兵娃子,我是不想.……」

  「沒必要向我解釋,王師長。」竹石清瞄了一眼王世俊,「我對你們川軍還算了解,並肩作戰次數也足夠多,我之所以到這裡來,就是讓你放心,我竹石清不是欽差大臣,轉彎一圈就回武漢享福,如果這場仗贏不了,我哪裡都不會去,永遠就待在你的師部里,你們打光了,就由我,和他們填上。」

  竹石清說的時候,瞥了一眼自己身後的參謀、副官。

  王世俊抿了抿嘴,他到底還是老川系出身,儘管如今算是「改換門庭」,但還是明些事理,聽竹石清說這話,他沉沉點了點頭:「竹長官,不管如何,至少這場反擊,我跟著你干。」

  「馬上命令師直屬通信連分作兩撥,分別跟上出去的750團和751團,他們發起進攻的同時,二十分鐘內,電話線必須連通他們的團部,這是最基本的。」竹石清囑咐道,隨即又問,「27軍的電話還能打通嗎?」

  「斷斷續續的,黔軍那邊也在不停地派人檢修,主要是戰況不明。」王世俊解釋道,隨後立刻看向自己的副官,「馬上再打電話到固縣,現在!」

  「是!」

  副官敬禮一應,迅速開始咕嚕咕嚕去搖那個電話,竹石清給蘇明方使了個眼色,蘇明方心領神會地暗暗一點頭,竹石清遂領著朱銘和齊泓離開師部:「王師長,你就在師部盯著,有任何情況,先與蘇參謀溝通,我到灌河邊走走,如果有緊急軍情,勞煩您派聯絡員到河邊呼我,我會第一時間趕回來。」

  「好,好,竹長官,夜路難走,你當心了,河邊有我一個工兵連守著,有什麼需要,你可以直接吩咐他們。」

  「有勞!」

  言罷,竹石清領二人鑽入夜色,幾人循著點點星火,向東而去,所謂夜路,此時也並非完全籠罩在黑暗之中,遠端時不時冒出的刺眼閃光以及河邊的明火執仗,都宣告著這裡實際也是戰爭的前線,按理說,這不應該是一個兵團級別的指揮官應該待在的地方。

  「這支部隊都不太像我印象中的川軍了——」

  一直表情都不太自然的齊泓還是沒憋住,跟在竹石清後邊嘆了口氣。

  竹石清端起望遠鏡瞄向遠方,順嘴解釋道:「事實上,從徐州大勝之後,中央已經看到了在會戰中各地方部隊的作戰能力,尤其是像川軍、桂軍這樣的部隊,在「全國第一次部隊整訓會議上,軍委會提出了一個地方部隊中央化的思路,即將地方系的部隊以軍、師為單位,併入老牌中央軍的作戰序列里,由中央系的軍官進行統率,並更新裝備,陳鼎勛這支部隊可以說很幸運,在魯南時期,他們就已經作出了不小的貢獻,後來到了徐州,雖沒有負責滕縣主要的城防,但在外面,也算是打出了效果,更重要的是,他們相較於楊森的部隊,建制保全的更完整,所以率先被中央系吸納,完走出了中央化的第一步。」

  朱銘很敏銳:「竹長官,但此舉勢必會削弱地方軍的影響力。」

  「你說的沒錯。」竹石清撇下望遠鏡,笑了笑道,「凡事有利有弊,於地方軍而言,拿到軍餉和軍械自然是一件可喜的事情,尤其是對於川軍這樣的窮部隊來說,你多發一箱手榴彈,都足夠王世俊這樣的師長高興好幾個晚上,但問題也隨之誕生,吃別人的,用別人的,代表著你完全喪失話語權,為什麼陳鼎勛至今還留在武漢沒有居前指揮,正是因為其在部隊中已經失去了位置,只是中央還沒有正式派人取代他罷了,我剛剛在師部巡視了一番,如今的125師指揮系統里,真正的四川人恐怕十不存一,我想127師的情況也不會相差太遠,這就是現實,這樣的部隊,當然也是川軍,但在立場上已經難以代表川人真正的利益。」

  「真是一紙賣身契——」朱銘嘆道。

  「所以,齊泓,你要知道,你的宋長官從清涼山出來的第一天起,他便可以像我一樣,走在中央軍將領的頭幾位,享受著「宋長官到的人潮擁呼,但他沒有,從淞滬那時候一直到現在,他始終要留在川軍團的基幹序列里,這是無比難得的。」

  齊泓聞言,內心不禁再度升起對宋明陽這人的敬仰之情。

  「灌河太窄,完全不適合作二線預備陣地,把這一點記下來,補充到明天發向潢川的戰情報告裡。」

  竹石清迅速切換至戰情討論頻道,僅看了灌河一眼,他就得出了結論。

  「是!」齊泓點點頭,旋即仍有意猶未盡地問道,「竹長官,我很好奇,您.……是如何篤定自己對這個戰局的判斷是正確的呢?畢竟,周圍人都不這麼想。」

  「哈哈——」竹石清聞言笑了兩聲,拍了拍齊泓的肩膀,隨即開始調頭折返,「我相信世界上不會只有我這麼想,只不過與我持反對意見的人一個個跳出來,而持相同意見的人已經開始執行我的命令,但你不能將沉默的大多數看作「0,還有更關鍵的一點。」

  「什麼?」齊泓好奇地問。

  竹石清正色道:「指揮官難免判斷失誤,但只有知錯不改才稱之為愚蠢。」

  竹石清抬腕看表,十二點半。

  時間差不多了。

  「回師部,孰是孰非,全憑今晚。」

  ……

  除固縣外,四面的戰爭也進入到了白熱化的狀態。

  草廟集一線,78師再度與日軍展開廝殺,87師在後半夜也是出商城加入戰場,整個商阜路上火光綿延,殺聲震天,自姚家村到草廟集,恐怕中日雙方都沒法判斷對方屬於哪個番號,而對於沈發藻和李文而言,也不知道日軍到底屬於哪個聯隊哪個旅團,只知道一望無際全是人頭,這樣的景象倒是頗為罕見……

  固縣南側、西側,125師的部隊迅速向前轉進,在濃郁的夜色下進入戰場,分別在縣西和南郊與日軍展開激戰。

  固縣內的46師見援兵已至,差點咽下去的那口氣一下子給吐了出來,配合柏輝章從馬埠鎮調回的自己的親信團,三個團瞬間形成了一股反擊之浪,將原本突入縣內的一個半大隊給堵到了東城口,但在拉鋸之後,日軍以重炮猛轟,使得城東再度淪為焦土,751團的一個機槍連未能及時撤出,兩百名戰士灰飛煙滅。

  慘烈的爭奪戰使得戰場的悲戚氛圍到達了頂峰。

  日軍似乎也沒有預料到攻取固縣是如此的艱難,「豬的戰術豈會在第一道防線就露出獠牙呢?

  東久邇宮很難理解,以至於參謀長將他從夢中喚醒,報告固縣還未拿下的消息時,他有些懷疑自己還沒睡醒。

  「還沒有拿下?」東久邇宮戴上眼鏡,立刻坐直身子,掃視一番周遭,暗暗吞下一口氣,一面穿衣服一面吩咐道,「馬上通知中島、筱冢、荻洲三位師團長到作戰室開會。」

  「哈依!」

  十五分鐘後,作戰室亮起了大燈,10、13、16師團的師團長和參謀長悉數到場,東久邇宮攜天皇御賜的戰刀大步進入,繃直的後背顯得派頭十足。

  「前線的情況,諸位講講吧。」

  中島今朝吾先回答:「殿下,支那軍於傍晚後開始,便不斷向商阜公路增兵,此時此刻已經聚集兩個主力步兵師的軍力,先後向草廟集、姚家村發起猛烈反擊,我已令33聯隊、20聯隊居兩翼迎敵,以防支那軍貫通公路線,南北連成一氣,另外,我師團第9聯隊已經占據南大橋之半,但支那軍第40師未見退卻之意。」

  隨後是荻洲立兵:「殿下,58聯隊已經取得進展,渡過史河後,在城關鎮站穩腳跟,迅速向固縣發起猛攻,截至剛剛,已經殺入東城,但支那軍增援抵達,遂又陷入拉鋸之勢。我已經命令116聯隊在河東待命,如進攻再度受阻,即作第二線部隊填入固縣,以克時艱。」

  最後是筱冢義男:「殿下,63聯隊遇上的是支那軍實力較強的102師,這支部隊是27軍的絕對主力,短時間內無法突破馬埠鎮和洪埠鄉陣地,我與二位師團長的意思一樣,第10聯隊也已經做好攻擊準備,隨時可以投入戰場。」

  東久邇宮的表情肉眼可見的難看起來。

  第二軍參謀長千葉英夫趕緊出來打圓場道:「殿下,三位師團長所言不假,職下一直在指揮部盯著,情況大抵如此,支那軍的抵抗意志較之前堅決了許多。」

  「白天,也就是在白天的時候,一個個還信誓旦旦地說,前半夜就能徹底平定固縣,打通商阜公路,我昨天在給畑俊六大將的匯報里甚至說了,第二軍明日就可以部署向北閃擊的攻擊計劃,大本營也屢次強調,攻擊阜陽迫在眉睫,你們倒好,大晚上給我匯報的結果都是動用預備隊,如果三個聯隊直接投入到了固縣攻擊中,那我用什麼來北上?」東久邇宮盡力控制著自己的脾氣,一通責難下來,各個師團長的腦袋都是低垂著的。

  「殿下,目前各部還在攻擊之中,且先看看他們的情況。」千葉英夫安撫道。

  「昨天還有一則重要情報,我還未來得及開會與你們通報。」東久邇宮站在幾人中間,用陰狠的目光掃視一圈後說道,「參謀本部已經確認,羅卓英兵團十八萬精銳部隊已經出發,最遲一周內就可以抵達豫南,這支部隊有可能直接導致「叄號攻勢的失敗,因此大本營要求,儘快完成戰前部署,什麼是戰前部署?諸位打到今天不要忘記了,第一,第20師團要趁平漢路鏖戰之際,隱秘南下,經周口,迂迴敵第4兵團之側,逕取汝南,徹底切斷平漢路第3兵團的退路;第二,則是我們的任務,佯攻南岸,在不斷的調動之中,兵鋒向北,直取阜陽,切斷支那軍第4兵團的退路,同樣也是昨日,由香月清司中將借調而來的第14師團,已經在土肥原賢二中將的率領下在蚌埠與第3師團會師,預計明天就能完成攻擊部署,這個時候,固縣怎麼能出問題?」

  「叄號攻勢


  一是汝南,二是阜陽。

  (參考此圖)

  實際上竹石清的推測已經快要完成閉環,如果從結果倒推,一切就顯得合理多了,東久邇宮第一次用兵史河,打得27軍傷亡過半,又玩出一副「聲東擊西」的姿態,集合重兵向富金山圍攻,使得劉兵團上下誤以為日軍要自大別山一線打開缺口,只不過劉峙反應太慢,處事太磨嘰,沒有第一時間把二線部隊拉上去,導致71軍損失慘重,日軍的目的,是將劉兵團的主力儘可能向固縣以南調動,這是一個心理戰,從整條防線上來說,苗長青和劉峙說的都沒有問題,對於劉兵團自己而言,富金山的重要程度一定是高於固縣的,日軍突破富金山,奪取商城,就直接打開了南下鄂北的道路,但固縣不一樣,越過固縣,背後還有春河集、潢川、光山縣、甚至是羅山縣一字排開,這就是劉峙所理解的戰略縱深。

  因此第二軍上下很篤定,針對固縣的第二次猛攻,劉兵團並不會下死力防守,因為劉兵團後撤的餘地,也沒道理在這裡繼續死磕,另外,這裡東久邇宮還玩了一個心眼,他實際上已經開始抽調富金山北面的20聯隊和33聯隊北上,試想一下,這會是什麼情況?打下固縣後,第二軍可以順勢讓這兩個聯隊接管固縣,完成部署重心的北移,而正面攻擊固縣的部隊可迅速整兵,以固縣為據點,在次日便沿公路線北上,直奔三河尖,突襲至阜陽以南,協同自動向西攻擊的3師團和14師團,整個阜陽就會陷入巨大的包圍圈中,而這是劉兵團和李兵團都沒法短時間內反應的……

  最終留給富金山的是什麼?

  是只有零星屍體的空闊田地。

  因為從一開始,其目標壓根就不是商城,所以,20聯隊從未想過哪怕是象徵性占領這個燙手山芋。

  某種意義上來說,竹石清距離真相只差一步,堅守固縣的選擇,使得劉兵團在事實層面上還存在挽回這一切的那一口薄弱的呼吸,至少,劉兵團六成以上的主力正在向固縣推進,反擊馬上就要展開。

  作為投入部隊最多的師團長,中島今朝吾問出一個問題:「殿下,如果今晚拿不下固縣,怎麼辦?」

  「絕不允許拿不下固縣。」東久邇宮的回答不留餘地,「明天,20師團就要開始南進,司令部最多給我們三天時間打下阜陽,否則,你我,還有你們,都難辭其咎!」

  「我聽說,竹石清已經接過劉兵團的指揮權,這是個難纏的對手。」中島今朝吾提醒道,「如果是劉峙,絕不會在固縣與我們對峙。」

  東久邇宮是第一次和竹石清對弈,他蹙眉看向其他二位:「難道竹石清知悉我們「叄號攻勢的內容?」

  「這……並不能確定。」二人搖了搖頭,但同樣尷尬地道出一句,「殿下,但這絕對是個難纏的對手,我想我們不能把事情想得那麼理想化了。」

  沒辦法,三人都是正面和竹石清交過手的,無論是南京還是徐州,無論是劣勢還是優勢,即便是勝勢。

  東久邇宮吁了口氣:「真有這麼神奇?」

  「報告!!!」

  還沒有商量出結果,機要員快步而來,呈上文件夾交給千葉英夫,他端起文件夾看了一眼,面色暗變,隨即目視東久邇宮:

  「殿下,葉集失守,霍邱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