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峙是瞄到了竹石清手上的一疊材料,他湊過腦袋:「石清,這份東西,能否給我過目一下?」
「劉總司令請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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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峙接過電文,會議室剛剛的喧鬧逐漸平歇,所有人的目光前移,等待著劉峙開口,盯了半晌,劉峙的面部有些許抽搐,胡宗南清晰地看見劉峙的餘光已經死死咬住了李正先。
他剛想怎麼開口緩和一下氣氛,而劉峙已經將電文撥弄翻頁,一份份讀道:
「第1師第2旅旅長閆明,想到鄱陽湖邊上操練水上警備隊……嗯,閆旅長這是心繫江南;第78師264旅旅長李用章,想到黃山邊上的浮梁小縣擔任保安團長……嗯,這是想到山林里避暑;還有——」
「司令,別念了。」胡宗南苦笑著打斷道,「這件事我知道,前段時間,大別山地區與日作戰,戰況甚緊,為反攻固始,我軍團各部全力投入,官兵最長十日不休,後來戰事緩和後.……有些弟兄,的確是想休息休息,但劉總司令,這和畏戰怯敵不是一回事,如果是怯戰,那一開始就沒人來了。」
已經公布出來的倆旅長此時正坐在席下,早已經是面紅耳赤,不敢抬頭,席間的小聲議論更是縈繞室內,劉峙眯了眯眼,拍桌而起:「少拿你那一套說辭在這裡搬弄是非!這都不是畏戰怯敵是什麼?堂堂王牌軍隊的少將旅長,在中原形勢如此嚴峻的情況下,還要苟且在江南,既然是累了,何須如此費事?向兵團司令部,向軍政部遞交辭呈不就好了!都是軍校出來有頭有臉的人了,還要跑到江西去看湖護山?我呸,別說是石清不給你們好臉色,老子也很難看你們順眼!」
劉峙的嚎叫聲在會議室迴蕩,儘管他是違心的,但他到底還是嚎了,有人聽得緊張,有人聽得唏噓,而更多的,是在看戲,所有人都明白,劉總司令的眼睛是容得下沙子,此時此刻的發怒,無非是為了撇清自己,順道在竹石清面前依然保證一個合格兵團司令的形象。
而結果也是如眾人所料,在竹石清還未出言緩和的情況下,劉峙自己就已經先行決定,他惡狠狠說道:「如果不是你們還在這裡,我真要上報軍政部把你們都拉出去斃了!如今當著竹長官,你們要是再臨戰退縮,再動這些歪心思,我只能將你們發配軍事法庭!如今留著你們,只因尚在用人之際!」
「總司令,閆明必率第2旅死戰日寇!」
「第264旅也是一樣,絕不辜負劉長官與竹長官的期望……」
倆人趕緊順勢接過一句,劉峙余慍未消地轉過頭來:「石清,日後再出現這種情況,你都別報給我,你不是糾委會的常任委員麼?你核實一個,就抓一個,老子真不信治不了這幫貨了!」
竹石清沒說什麼,只是微笑著點點頭。
李正先吃了啞巴虧,早早就坐下了。
席間又傳來一個聲音:「不愧是竹長官的副官,講起話來一環套一環,跟常年在前線爬冰臥雪的官兵比起來,的確是厲害許多——」
竹石清循聲望去,是黃杰30軍團暫編第8軍軍長周學海中將。
周是貴州人,但卻是鐵打的中央系出身,保定軍校第三期炮科畢業,陸軍大學第十期兼修生,從淞滬會戰時期就擔任稅警總團的參謀長,豫東兵團解散後,部隊擴編為30軍團,黃杰任軍團長,第8軍的位置也就空缺了出來,由周學海遞補擔任。
應該說,周學海算是黃軍團不多的職業軍人。
「但是,指揮戰爭,並不是耍耍嘴皮子,竹長官固然在其他戰場取得了矚目的成績,但一來到我兵團,就要統一指揮這麼多部隊也太過兒戲,大別山警備區不是皖西,席下眾人也不是你鄂東諸將,地形戰線、兵力部署、敵我態勢均不相同,且剛剛那位上校也已經說的很明白了,如今的中原態勢極不明朗,上次固始反攻之艱難,也足以證明當下日軍之難纏,平漢、津浦之格局也並非完全是指揮不力而導致,日軍勢大,大於長江,整個中原,至少有四十萬日軍!如果說軍委會是因為我們前期作戰不力,要給我們新派一個指揮官,我看完全沒有道理,我此話並非針對竹長官你,但周某亦會認為,竹長官如果面對中原戰局也束手無策的話.……似乎沒有必要到我們這裡浪費時間。」
周學海環視眾人,向竹石清發起了第二輪論戰。
戰略戰術層面的探討.……
似乎比剛剛講什麼爭權奪利要有意思的多。
竹石清聽得是點頭不斷,隨後側過腦袋:「蘇參謀——」
「是!」蘇明方猛地一低頭,旋即向前一步,向周學海敬禮道,「上校參謀蘇明方回周軍長話。」
「請便。」
蘇明方合上自己的筆記本,闊步來到劉峙的背後,也就是中原會戰地圖前,第一句就定性:
「周軍長此話說的看似公道,實則偏頗——」
周學海暗暗鼓了鼓腮,沒有出聲,依舊只是盯著蘇明方。
「軍人當以軍略戰術論高低,此話不假,但世界上可有條件完全一樣的戰場?如若我兵團在皖西大破第十一軍周軍長不認可,我或許能想出一個解釋,恐怕是周軍長認定我們能挖開多雨的長江,而決不開蜿蜒的淮河,所以由此認定竹長官沒有破敵之策,是麼?謬也!謬也!」
蘇明方敞亮地笑了數聲,隨後右手完全橫向展開,指向地圖,「竹長官來時,正值史河鏖戰,富金山浴血,日軍以單點牽制,側翼圍攻,預伏預備隊的戰術,打得27軍和71軍險些窮途末路,而司令部不是照樣因日軍動向不明而反覆斟酌,足足三天居然拿不出一項決策,最終致使71軍特務旅全體殉國,逼得宋軍血書絕筆,這難道就是周軍長所提到的軍略麼?難不成,兵團內部奉行的還是無為而治即是善那一套?」
周學海沉默。
蘇明方側目看了一眼地圖:「淮河一線尚且應付不及,而有些人的目光卻時常盯著平漢和津浦的敗勢,傲以相對之勝利自居,殊不知只是比下有餘,若是問起,則大談全局之失利,局部不可挽回之說辭,如此也叫軍略麼?
竹長官教導我,手裡有槍,槍就能響,槍一響,就有鬼子歸西,槍不響,就有國人遭罪,戰場如牌局,人人都打保守牌,因弱而敗!兵團此時的部署是怎樣相信大家都清楚,沿著交通線一字排開,如一條長蛇,蜷縮縣城、據點,凡是爆發攻防,先讓日軍打上兩三天,待到絕對安全之時,再出兵增援,
而殊不知,蛇亦有七寸,如線路被攔腰斬斷,亦圍點打援,亦中心開花,日軍想怎麼打就這麼打,打得我們沒有脾氣,無可還手,這樣的部署,我更願意稱之為「豬的戰術!」
這話出來,周學海坐不住了,他站起身來,但劉峙右掌四十五度上抬,他便沒有作聲。
竹石清也拍了拍蘇明方的肩膀,示意其先緩緩。
這段時間他看了看底下一些人的反應,17軍團和30軍團的人自然是全程黑臉,坐在遠一點的于學忠點頭就沒停過,有段時間還把拳頭給攥緊了,川軍的楊漢忠、楊漢域師長死死盯著坐在前邊的劉峙,或許是距離的緣故,他的老同學仲逸風沒來,稅警總團的孫立人也沒來,否則這修羅場還會更加精彩。
劉峙待到會場安靜後,笑眯眯地回頭望了蘇明方一眼:「這位蘇參謀所言不假,沿交通線部署是我用兵的習慣,即便是戲稱為「豬的戰術倒也無妨,其本質是在敵情不明的情況下收縮防線,以堅城硬堡作持續對抗,待到敵情明了,我四面部隊可沿交通線迅速支援,張開血牙,啃他一口!自古以來,「豬的戰術被不斷運用,古來多少軍事家以守代攻,多少名將後發制人,這位蘇參謀,我不認為此戰術有何問題,至少現在,我兵團還算得上是中原三兵團中打得最好的不是麼?」
劉峙話音落下,遠端的于學忠冷笑一聲,和旁邊的周光烈嘆道:
「衣冠狗彘,糞腦屎郎——」
「孝侯,你在那嘀咕什麼呢?」劉峙眯著眼看向于學忠。
于學忠微微笑笑:「我說,總司令高見。」
蘇明方回到他的位置上:「劉總司令此話我不反對,也無法認同,「豬的戰術古時有幾分效果我且不知,我只知劉總敗保定,棄滄縣,滾過黃河,人言「槍停三十里,槍響百里三,依據交通線,不見支援迅速,反是跑起來一日百里,讓日軍的機械化部隊都望塵莫及——」
砰!
胡宗南聞言,拍案而起:「太猖狂了,太猖狂了,一個上校,你還沒有資格去評判一個兵團總司令的功過是非!」
蘇明方絲毫不懼:「既不予人說話,那胡軍團長和周軍長又有何資格去評判陳長官和委座的命令??」
說到這裡,蘇明方已經形成邏輯閉環了——
但他話還沒有完:
「古來的事情尚且不談,我倒是知道,自淞滬以來,竹長官的戰術一再令日軍感到膽寒,兵只千餘,尚造崑山之大捷;大場用兵,生擒酒井源太郎;謀篇南京,襲軍民之西渡;定計魯南,攜5集團軍造濟南之勝;縱橫運河,聚殲津浦之敵;江南用水,打得第十一軍兩任指揮官下野,如此看來,周軍長所謂的因時因地而變,也立不住腳啊,反倒是劉總司令,排兵布陣憑以關係之遠近,支援與否盡看時下之心意,說著固始反擊之艱難,豈不見何人之過,師固始遇襲,最後還把第5集團軍斬成數段,把川軍滯留在岳西一帶,不曾予以共計,這也是軍略中的一部分?」
「說的是啊!老子川軍他媽的招誰惹誰了,一個個的是不是都忘了徐州大捷的時候,是我們川軍頂在前面,死守津浦!」楊漢忠一拍桌子,再也憋不住地罵道。
對面的牟中珩整個人繃成一團,調轉過腦袋就指著周學海罵:
「當初我們集團軍在潁上、霍邱守得好好的,如果不是你們30軍團任由小鬼子穿插,戰線怎麼會崩潰的那麼快?丟了固始,你們要承擔主要責任!」
周光烈冷笑道:「還主要責任?我們掉頭協助人家反攻固始,打下來算他們大功一件,我們丟了前線,倒算是5集團軍作戰不力,這淮河是什麼世道,諸位都心知肚明好吧?」
這就是蘇明方高明的地方,他這一通說,把在場的各個部隊都串上了,論合作,于學忠和竹石清合作過,魯南大捷;那胡宗南同樣在大場的時候與竹石清合作了,結果呢?第1軍按兵不動,被竹石清擺了一道才參戰;對川軍,竹石清對川軍如何,齊泓這個川二代被他帶著身邊哄著護著,劉峙把他們丟在山溝溝里不發糧彈;對前線部隊,教導總隊曾經跨運河閃擊河澤,幫助第3集團軍,而劉兵團讓黔軍在史河死扛……
公道自在人心,論戰結局已定。
眼看局勢就要失控,劉峙瞥了一眼竹石清。
倆人斗到這份上實際上已經夠了,倆個人的目的都達到了,儘管自己面子上有點難看,劉峙也不想真鬧大了這攤子沒法管,他一面讓參謀長苗長青整頓秩序,一邊側過身子到竹石清邊上來:
「石清老弟,我劉峙的面子倒是無所謂,但兵團內部要是亂了,無論是你還是我,未來都不好帶啊——」
「劉總司令,您覺得怎麼收場才好?」竹石清又把問題拋了回去,「今天這個會,雖名義上是歡迎我,但,實際還是由您來主持和做東的。」
言罷,竹石清還瞥了一眼劉峙的位置。
劉峙還不忘在亂鬨鬨的情況下調侃竹石清:「石清老弟,我碰上你,我算是有罪受了,既然都已經這樣了,我劉峙也不是糊塗人,兵團內部的問題,始終都有,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吶,實際上,即便是我想改變些什麼,但效果常常不如預期,是因為中央系與地方系終歸是不互相信任的,這不是一個「全民族抗戰的詞彙就能解決的問題,新仇舊恨,翻來覆去,無所止境,你來了……嗯,說實話,至少也是替他們話事了,只要你我都能帶領好自己所能掌控的那部分,你我之間商量著來,我想,兵團會更進一步的。」
這番話劉峙倒說的真誠,或者說,劉峙的聰明才智較俞飛鵬之流,還要高出許多,事實上對於兵團內的情況,他心知肚明,對於調和矛盾的方式,他也有路可走,但恰恰是「立場二字,使得只為而不為,竹石清來了,正好填補了在地方系和5集團軍這樣的半中央繫心中的信任缺口。
「劉總司令把話說得這麼敞亮,石清不能不佩服,那我也明人不說暗話。」竹石清站起身子,來到劉峙身邊。
「你只管講,後面的時間,我們還要天天共事,晝夜不離啊。」劉峙笑道。
「據說後勤部交接工作前的最後兩輪補充已經到了羅山,明天就能送至潢川,軍委會方面我已經問過了,除了武裝四個師的裝備外,還有六千新兵沒錯吧?」
劉峙一怔,狡黠一笑:「好你個石清老弟,你在這等著我呢!」
「我全要了——」
「我看剛剛李正先說的沒錯,你小子,還是來從我這裡給你的娘家套東西。」劉峙氣鼓鼓地別過腦袋,「不行不行,你這條件就算是鬧到陳長官那,我也有話說。」
「新兵分作兩撥,分別補充給27軍和71軍,這一仗,他們損失太大,至於裝備,四個師,其中兩個師與新兵同發,餘下二師的軍械,一半由川軍支配,一半由劉總司令您自行安排。」
「你是土匪強盜啊你?」劉峙瞪圓了眼睛,「合著就這麼點東西,我留幾千條破槍,其餘的人、槍、炮你全要支出去?你去討好那幫貴州人和四川人,還用我的東西?」
「那您看這局面.……」竹石清讓出身位,會議室尾端圍成團都快打起來了,「劉總,我何必與你搶善人的角色,只不過你自己也說了,您施這恩德,他們未必就領情,反倒會覺得你是因為在今天的會上被我一個新來的長官嗆住方才讓步,這樣您的面子,豈不是更掛不住?」
劉峙長吁一口氣:「難怪陳長官喜歡你,難怪難怪,行,我有點事,我就不留了,剩下的事情,你自己處理吧,老弟!」
扔下一句話,劉峙沖自己的副官秘書點了點頭,一行人迅速出動,把30軍團和17軍團的師旅長都給拉開了幾步,紛爭這才停下。
大抵安靜了些後,竹石清敲了敲桌子:「於司令,楊司令,你們來一下。」
于學忠剛剛是親自和胡宗南大打出手了,現在衣服的領子都還歪著,餘下眾人情況也差不多,聞言,他們整了整領子,迅速靠上來,這才一一跟竹石清握手:「石清,哦不,竹長官,好久不見吶。」
「都是兄弟,我就以兄相稱了。」竹石清笑了笑,「孝侯兄、子惠兄,許久不見,倒還真有些想念,哦對,剛剛我與劉峙已經談妥,後勤部的補給明天就會運送至潢川,我計劃,優先補充給你們,還有27軍。」
「太感謝了,太感謝了——」于學忠聞言,趕緊上前抓住竹石清的手,狠狠地搖了搖,「如果不是你來,5集團軍還不知道要過什麼樣的日子。」
旁邊的楊森也是笑容滿面,忽然看見了竹石清後邊的齊泓:「石清,這小子是宋明陽的副官對麼?」
「你這傢伙,還不快上來跟你們楊司令打招呼?都怎麼跟老宋學的?」竹石清別過頭來,一通訓斥道,「子惠兄,這小子半路出家,不是正經的軍官生,算是被宋明陽撿回來的,你不要介意。」
齊泓上前敬禮:「楊長官好!」
楊森的眼神里閃爍出幾分柔軟,拍拍齊泓的肩膀,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原來是之鐘兄(王銘章)麾下的一個聯絡官吧,能看見你活蹦亂跳的,我很欣慰,滕縣一戰,王師活下來的不超過四十人,你很幸運,你要帶著這份幸運走下去,要在竹長官身邊好好干,學成之後不要忘本哦——」
「是!」
「27軍的人沒有來麼?」竹石清左顧右盼。
于學忠反應過來,趕緊給後邊偷聽的周光烈打了個手勢,隨後,一個團長被推到了竹石清面前,倒是個很年輕的團長,他看見竹石清,甚至還有些不知所措,只是儘快把手抬起來敬禮道:
「竹長官,我,我是102師預備第三團中校團副黎明!」
「你們軍就派了你這麼個代表來了?」旁邊的楊森都有些吃驚。
黎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回道:「回各位長官話,27軍如今情況不好,不只是戰士傷亡大,就連指揮官也是……當時提出要開會,柏軍長在軍部掃視了一圈,也就發現我還沒缺胳膊少腿了,我的正團運氣不好,昨兒下午中了小鬼子一發炮彈,連屍體都拼不完整,我……」
「黎明是個好名字,你也會是個好團長。」竹石清微微頷首,把黎明往跟前拉了一步,「聽著,我的話請你轉述給柏輝章軍長,兩天之內,司令部會補充給你們八千條中正式步槍,兩百挺輕機槍,子彈手榴彈什麼的我暫時也沒統計,但估計不會太少,另外,武漢方面派來的六千新兵,我給你們軍一半,兩天內到不了,你們直接來找我竹石清,至於如何調撥,如何管理,由你們軍自行安排,但有一點,不要讓我的兵娃娃連戰場訓令都聽不見幾聲就全部報銷了!」
黎明聽得眼眶一紅,下肢一軟,當場就給跪下了:「竹長官,你的大恩大德,我們黔軍沒齒難忘啊!」
「快快快,他媽的拉起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在這拿官威壓人呢!」
一切處置妥當,齊泓在楊漢忠那閒敘,朱銘在整理會議室的文件,蘇明方跑到地圖邊貼箭頭標識,竹石清則送于學忠出司令部,第5集團軍到底還是位於前線。
「孝侯兄,你這個主心骨的確是不能長期在外——」
于學忠上車前停住腳步,拉著竹石清到了偏僻之地,小聲說道:「石清,我那副司令官仲逸風是你的同窗師兄弟是吧?」
「對,昔日我們一齊在明長官手下。」竹石清點點頭,「怎麼了?」
「是個人才,我說呢,你們參謀總隊出來的,個個都不簡單,據說這小子家裡在中央有關係?總之是個火爆脾氣,但很對我胃口,沒有什麼官二代的架子,指揮起來膽大妄為啊,不過這倒是也對老周老牟的脾氣,這次他是故意不來……他沒讓我講,但我想,還是得跟你提一提。」
「哦?」竹石清倒是來了興致,「仲公子這是故意躲著我?」
「那倒沒有,他的原話是,要是到了,跟你見上面,碰見你被劉峙那幫人為難,他擔心他拔出手槍就跟人玩命了——」于學忠說著說著就笑了,忽然停住,「你剛剛說仲公子,昂,我知道了,是中央執行委員會仲伯良的老來之子吧?」
「不錯,正是。」
「有你這則消息那我就有底了,有這麼一尊大佛,我于學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于學忠哈哈大笑,與竹石清告別,優哉游哉上了車。
在過去,竹石清認為中央執行委員會或許已經是國民政府內數一數二的權力巔峰了,但一年多的實踐下來,任何委員會,哪怕是軍委會,在真正的地盤、軍隊、政權、人脈、資產方面,都是無濟於事的,尤其是在戰時,誰都可以立刻倒台,哪怕是老蔣,亦是如此,更何況竹石清此時已經明白,仲家的架勢,與民國竺家相比,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如今的竹石清,怕誰呢?又需要仰仗誰呢?
挪步回司令部的路上,參謀長苗長青在院子邊等候已久:「竹長官,會上太過混亂,作為參謀長,還沒來得及與竹長官您多說兩句。」
「你是馮長官的部下?」
「是。」
「你在這等我,是有事情吧?」竹石清負手向前,此時並沒有把苗長青太當回事。
苗長青微微一笑,隨即跟在竹石清的側後:「事實上,竹長官的名號我早已如雷貫耳,我作為大別山警備區的參謀長,對竹長官率部征戰的戰術戰略思想很感興趣,而眼下的戰局又的確棘手,所以特想請教一下。」
竹石清微微蹙眉:「苗參謀長,如果要打擂台的話先讓我歇會吧,或者你去找會議室的那位蘇明方參謀,他雖不能完全代表我的意思,但是……」
「誤會,誤會,竹長官,我是真心求教。」苗長青仍舊是畢恭畢敬地,還從文件夾里掏出了一疊文件,遞給竹石清,「竹長官,這是過去一段時間我的一些保留意見,儘管事情過去了,但是作為參謀,許多事情在我們心裡是難以抹去的,知道竹長官曾也是參謀出身,特想獲得些反饋。」
竹石清一怔,打量了一番苗長青,隨後把稿紙都接了過來,一一翻閱,倒真的有了些新發現:
「苗參謀長,看來劉兵團的決策問題你很清楚嘛,在日軍兵犯史河的情況下,河東的部隊雖呈凸前位置,但又是固縣必要的緩衝陣地,我並不能說你的看法沒有錯,但至少與我的想法相似,第一時間,我認為應該以40師居前,102師、46師於左右兩翼活動,並緊貼史河防線,在河面上搭建浮橋,為前哨部隊留好退路,隨後觀察下一步的敵情,即便是固縣真的危急,第二步也不能抽調富金山方向的部隊,而應該從春河集一帶,讓17軍團的人頂上,如此也不至於把側翼直接暴露給16師團,也就不至於鬧出什麼71軍人手一份遺書的心酸故事了。」
苗長青得到了竹石清的認可,竟然有些鼻酸,吁了口氣後,訴苦道:「竹長官,實話講,我這個參謀長,乾的窩囊,要說和劉峙搭檔,我從河北那時候,在保定我就是參謀長,方才會上,那位蘇參謀所說的一日潰退百里的時候,我也在,那時候我坐在火車上,沿平漢線南下,我心裡不是個滋味,按理說,指揮失利,我們作為參謀,要負主要責任,但更多時候,常感無可奈何,就像那句俗話,參謀不帶長,放屁都不響,但話又說回來,帶了個「長字,又能如何呢?」
竹石清很同情地點點頭,拍了拍苗長青的肩膀:「你能在這樣的環境下堅持你的看法,並做好記錄,很不容易,我到過許多部隊,無論是能打的還是不能打的,都出現了一個問題,所謂的參謀處和秘書處沒有什麼區別。」
「竹長官說到我心坎里去了!」苗長青幾乎要抹眼淚。
「劉兵團的情況更加複雜,要考慮的事情更多,如果視野再宏觀些,與各兵團各戰區又互有牽絆,剛剛是我誤會你了,我得給你道歉。」
「沒有沒有,竹長官,我的確是盼著早日見到你,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有些話我也只好和你相敘。」
「老苗,以後有什麼想法,你就準備雙份,一份給我,一份給我們的劉總司令,中原戰事,已不容絲毫閃失,你我,包括兵團上上下下,都要挑起這份重擔。」竹石清語重心長道。
苗長青點點頭,又拋出一個問題:「竹長官,話說到此處,倒的確是有所不解,按理說,在第一輪決策失誤後,我軍在商城一線已經暴露出巨大破綻,日軍要藉此機會,一舉吃下71軍都是沒有任何問題的,我起初以為,至少要從春河集把45軍也調往南線布防,但事實是,特務旅全體殉國後,日軍的攻勢放慢了,我又認為,日軍必然要在固縣正面發力,但昨天與今天,似乎也沒有什麼動靜.……」
竹石清低了低頭,略加思索後解釋道:「你這個問題,我也思考了幾日,情報有限,我們只能作有限的推斷,且不知正確與否,先與你分析一番,南線的破綻,定然不是只有你我看出來,但日軍沒有深入,要麼,是不清楚我軍後方的兵力部署情況,擔心遭遇伏擊,要麼是志不在此,我看過電文,125師和78師幾乎是前後抵達了固縣和商城,這說明什麼?要知道成熟的攻擊計劃一定是提前布局,日軍沒有動手,就代表日軍壓根沒有計劃,無論你增援與否,無論你增援多少人,日軍之意不在突破。」
苗長青微微頷首:「如果順著這個思路,日軍應該是戰略層面的目標發生了變化。」
竹石清嘆了口氣:「這正是我所擔心的,大別山北麓真正的戰略意義在於封鎖直插武漢的通路,而日軍迴避此處,大概率,他們已經將戰略目標轉為了有生力量的大量殲滅上,如果不錯的話,他們應當是想……一口吞下中原六十萬中國軍隊!」
「這……竹長官,我們的應對之法似乎不多,情報上還是太受限了,如果按照日軍已經出現的番號來看,至少還有近十萬日軍蟄伏在暗處,我們不知其調動,也無法針對性部署,很容易陷入頭疼醫頭腳疼醫腳的局面。」
「所以我說,光依據公路線是不行的,既然沒有情報,那就只能自己想辦法獲取。」竹石清瞥向苗長青,「我想我的下一步部署會是,讓淮河北岸的5集團軍秘密南渡,向日軍側面迂迴,尋找日軍的主力,你覺得呢?」
「好啊!就是要主動出擊!」苗長青贊同道。
「報告!報告!!!」
話音未落,一個參謀手執電文而來:「竹長官!參謀長!十分鐘前,日軍開始全線向固始發起進攻!!」
竹石清與苗長青對視一眼:「老苗,或許,真正的博弈現在才剛剛開始,你要做好萬全的準備吶。」
「我他媽時刻準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