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蔣長久不語，陷入沉默。
汪精衛負手挪步至老蔣辦公桌背後的那幅中原會戰態勢圖的邊上，蹙眉皺臉仰頭看了看，長嘆一口氣。
「介公，你這份地圖上所貼的箭頭標識似乎還不是戰場的最新情況吧？」
汪精衛緩緩別過腦袋，衝著老蔣問道。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超好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老蔣回敬一個笑容：「我這裡又不是軍委會的參謀作戰室。」
汪精衛微微頷首，繼續講道：「介公，即便是後面是一張只有地名的白圖，前線的情況你不會不知道，前不久，軍委會的確是召開了軍事會議，強調前線各部要協同作戰，要形成統一的防禦體系，但是，開會是不能打勝仗的，據我所知，第1師團已經自鄭縣西南山麓地帶南下，襲擊了葉縣，第11獨立混成旅團也已經跨過了黃河，騎兵旅團仍在不斷襲擾許昌漯河一線，而我方呢，孫連仲兵團大部都困守在許昌周遭，戰局已經到了如此地步，介公，你還有別的辦法嗎？」
「你是有備而來。」老蔣眯著眼打量汪精衛，「即便是日軍長驅直入，但難道就一定要與日和談嗎？」
旁邊的周佛海上前插話道：「委員長，我也算是黨內的老人了，有句話我今天斗膽說一下，汪主席此行來，果真是要想一些斡旋的策略，實際上，我們能掌握這些前線情報，這足以說明，國民革命軍內部的聲音也不統一，許多人都對戰局表示擔憂，武漢保衛戰的口號儘管喊得響亮，但戰線不會說謊，如果說與日洽談能緩解日本陸軍的南下，哪怕只有那么半月一月的時間，我想，意義也是重大的，至少，往短期來說，能撐到羅卓英將軍的機動兵團頂上去。」
「如果話都說完了的話，就請你們出去吧。」
站在遠端的常勇見老蔣的面色已經極不好看，趕緊上前準備下達「逐客令」，但老蔣還是攔了下來，沉默片刻後，他抬眸看向汪精衛，汪精衛和周佛海正在等著他的回覆。
老蔣給出了一個答覆：「如果要談，以你汪副主席的名義去談，任何人問起來，我蔣中正不曉得這個事情，但是，這件事要由我來主導負責，你們來進行具體的工作，每一次談判，地點、時間、談判進度都要親自向我匯報。」
汪精衛和周佛海對視一眼：「就照介公的意思辦吧。」
「去吧，有什麼事情，及時向我匯報。」
「好。」
汪精衛攜周佛海緩緩離去，行至辦公室的門口時，又被老蔣喚住：「兆銘，你要記得，逢場作戲就是逢場作戲，遲滯日寇就是遲滯日寇，莫要代入其角，假戲真做。」
「瞭然，瞭然，介公，那告辭了。」
哐當——
常勇合上了辦公室的門。
一直沒有出聲的宋美齡十分納悶地詢問道：「達令，與日接觸這不是一件小事，如果引發輿論，後果不堪設想，美英德西方諸國也在看我們的本次戰役的決心，尤其是德方，這關係到未來的合作能否繼續進行下去，汪精衛向來在黨內有一定的力量，如果是閒下來，倒不覺得，真要是走馬上任，勢必再拉起一彪黨羽出來。」
「如今的確也是沒有別的辦法了，夫人，你沒有聽每日軍令部和參謀部向我進行的匯報，平漢路快要頂不住了，用孫連仲的話講，許昌已經快成萬人墳場了，合圍態勢已經形成，羅卓英完成部署，也需要時間，談，也的確是一種選擇，如果說人選，沒有人比汪精衛更合適，用他容易，棄他也容易。」老蔣長吁一口氣後緩緩解釋道，「此外，你沒看見他剛剛進來那個樣子麼？他這是幹什麼，是向我示威！前陣子何應欽還攏著一幫人提建議，要放棄武漢撤向湘贛，我想，持各種想法的人不在少數，你強壓著他，反倒給他們串通一氣的機會，要壓制一個人，一個團伙不難，就怕他們混在你自己的親信裡面。」
宋美齡嘆了口氣：「歸根結底，還是前線的情況太糟糕，如今也只能期許前線將士再打得英勇些了。」
「會的。」
……
大別山北麓戰場。
日軍第20聯隊在扛下特務旅的決死衝鋒後，稍作休整，祭出一個步兵大隊，兩個騎兵中隊沿公路線向西直撲商城正面，此時已近傍晚，日軍的意圖很明確，要在天黑之前奪下商城，打通鄂北的大門。
日軍風塵僕僕的前進被富金山上的宋希濂和竹石清看得很清楚。
「商城現在還有多少守軍？」宋希濂撇下望遠鏡，扭頭問邊上的陳瑞河。
陳瑞河回答：「調走特務旅後，商城只剩下三百警察，四百保安團，但沒有約束，恐怕在聽說前線的情況之後，就已經開始逃竄了。」
宋希濂扭頭看向竹石清：「石清，軍委會和兵團司令部都已經復電，17軍團會全線向東推進，支援前線，也不枉李忠等人用鮮血爭取來的時間，但我還是覺得，商城要守下來，我手上還有一個團可以用，是不是搶在日軍攻下商城之前，經西邊下山，增援商城，等到87師和胡宗南的部隊到來？」
「怪。」竹石清這時候才撇下望遠鏡，只吐出一個字。
「啊？」
「有些奇怪，蔭國，你這個團，不能下山。」竹石清分析完冷聲說道。
「竹長官，這話怎麼說啊，軍座的意思其實是擔心商城有閃失的話，對兵團也不好交待，畢竟弟兄們剛剛才向中央表達了誓死的決心，結果人還在，城沒了，說出去也不好聽啊。」參謀長王多年在後面補充一句道。
竹石清回首道：「王參謀長，是面子重要，還是打贏重要？」
「這……」
宋希濂趕緊把竹石清拉了回來：「祖宗，你別跟他一般見識，老王這人吧，出了名的注重名節，你剛剛讓他寫遺書，他恨不得真把自己裝進棺材裡去了，不過，這一點我也在擔憂，你說我已經向校長立下了軍令狀，長篇大論的把老臉都搭進去了，最後灰溜溜的.……」
竹石清笑道：「蔭國，按理說你不應該擔心這一點，你不是已經調87師向商城靠攏了麼？我估計，以他們的速度，後半夜就能進入商城，富金山日軍兩個聯隊姑且打到了今天，商城我來時路過了，已經被打造成一座純粹的軍事要塞，日軍憑什麼在沒有制高點的情況下一日攻克商城？蔭國，你也是職業軍人，你不會不明白這一點，但你對我，還不夠坦誠，你承認麼？」
宋希濂被懟的無言以對，嘆了口氣，豎著手指指了指竹石清：「石清，我真是鬥不過你，我承認，我單純是不想讓第1軍上演什麼雪中送炭、英雄救美的戲碼，一幫子自私自利的小人，老子71軍也不是靠他們才守到今天的，如果我的部隊能出現在商城，即便是李正文親自帶兵殺入城救援，老子隨便一個排長也能指著鼻子罵他，你這狗日的，早他媽幹嘛去了！現在人都快死光了才來！」
「如果你還有兩個團，我會同意。」竹石清微笑道，「但是，富金山現在不容失誤，一分一毫的失誤都不行。」
「最近兩個小時日軍都沒有發動攻擊。」陳瑞河提醒道。
「陳師長、王參謀長，日軍已經算是切斷了富金山與商城的聯繫，如果真要占領商城，光一個大隊，夠麼？」竹石清發出靈魂一問。
陳瑞河不假思索答道：「要說占下來，應該是夠的，但第1軍很快就能壓上來，商城失而復得是必然的。」
竹石清道：「如果我是日軍的指揮官，想要穩固南線的戰果，那要怎麼打？擠破特務旅後，正面的兩個聯隊，實際上都沒有作戰任務，首先，我會命令向富金山持續施壓的聯隊配合重炮旅團向富金山發起全線總攻，爭取在中國軍隊的援兵到來之前，形成突破性進展，也就是，全殲36師，拔除富金山這一據點，另一方面，命令位於交通線交點處的聯隊匯聚全部力量向商城挺進，一口氣吞下商城，待到富金山戰役結束後，一個滿編旅團在這大別山北麓就算是站穩了腳跟，如果說補給線暢通的快，後續部隊跟進迅速，是有極大可能抵禦住第1軍反撲的同時，建立起完好的防禦體系的。」
「倒也的確……」宋希濂微微頷首，他很認可這個說法，「其實，我與王參謀長和陳師長都感到慶幸，實際上，36師也真的到了最後一口氣，如果說日軍再打幾個小時，能不能守住，很難講，但好在日軍停止了進攻。」
竹石清沉沉出了口氣，側過臉龐，避開了夕陽的直射，隨即指著山下的場景說道：「但是，我的確沒有看到日軍對於占據商城有強烈的攻擊欲望。」
「攻擊欲望.……」
「三天以來，各線的電報我都在查看，可以肯定地講，日軍此次戰役中各部隊的協同與攻守互換都做的堪稱完美，東久邇宮的第二軍也不會是在打亂仗，他們第一日攻史河，第二日圍富金山，第三日潰滅特務旅，打通南線交通，距離商城只剩下臨門一腳，但是，他們卻剎車了，實話講，過去的兩個小時，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我能得出的只有一個結論。」
「什麼結論？」幾個人把腦袋湊上去。
「日軍作戰，講究貫徹戰術目標與戰略目標，儘管他們的許多少壯軍官喜歡突破高層下達的命令而將原本設定的戰線繼續前移，但總體而已，日軍是講軍紀的，那也就是說，很有可能，東久邇宮甚至是畑俊六，沒有對攻克商城和富金山作戰術意義上占領鞏固的要求。」
宋希濂一怔：「你的意思是，這支部隊，是試探？」
「無論是不是試探，至少可以肯定，東久邇宮不會想通過千人的鬼子部隊去阻擋國軍一支精銳的反撲，這裡不是熱河。」竹石清回答道。
後邊的陳瑞河與王多年對視一眼，有話但不敢說。
竹石清的意思里透露了一層南線是日軍佯攻的意思，但是，佯攻就讓71軍險些全軍覆沒，還產出了快二十份炙手可熱的留世遺書.……
「明白了，日軍占商城，無意久據，但富金山一旦失守，日軍便不會輕易讓開，因為此山與日軍防區緊密相連，他們有能力去穩固。」宋希濂想通了，但還是疑惑，「石清，其他戰線的情況我沒有關注，以你的整理，你認為日軍的主攻方向不是我們這，那是固始麼？」
「也不是。」竹石清搖頭，「至少眼下還不是，同樣是那個邏輯，如果要以占據固始為目標，那第二日就沒有必要在富金山浪費兩個聯隊了，甚至說，把炸你宋希濂的炮兵旅團調到史河去，27軍就已經全線崩潰了。」
宋希濂點點頭：「理是這麼個理，那日軍圖什麼？純粹在這裡玩攻防演練麼？東久邇宮這傢伙有這麼無聊？」
「不圖據點，不求聚殲……也不是圍點打援。」竹石清扭頭看向宋希濂，「很奇怪是吧？我也很奇怪，就好像是日軍大本營下達了各線部隊必須要統一進行攻擊的命令，任何各部隊有的賣力，有的敷衍一樣，是麼？」
「說到我心坎上了石清！」宋希濂一拍大腿，「我就是這個意思，媽的，小鬼子打起仗來，跟國軍也一個德行，操。」
「但我覺得可能沒有那麼簡單，具體的情況，我需要回司令部去進行整合，那裡的情報更詳盡些，所以，我估計明天就會前往兵團司令部，不能陪你在這裡並肩作戰了。」
面對道別，宋希濂還真覺得有些惋惜，他拍了拍竹石清的肩膀：「石清，你到富金山來，算是救了我71軍，我們欠你的人情，弟兄們都記在心裡了，你孤身來到大別山警備區，說實話，我很敬佩你啊，都說直接下派的官不好當，也是難為你了，放著自己那麼大個攤子不管，來這裡支援，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宋希濂可以跟你保證，71軍聽你差遣，我相信第5集團軍的全體官兵也是這個意思。」
「多謝兄弟。」
竹石清很欣慰，宋希濂的身後，參謀長王多年，36師師長陳瑞河以及站在觀察哨所裡面的其他叫不上名字的軍官齊刷刷抬起手，向竹石清敬禮。
竹石清領著三個跟班回禮。
天色已經逐漸暗淡了下來，商城方向響起了稀疏的槍聲，這時候，第1軍78師李文部正在奉命向商城急進，日軍這個大隊比竹石清想像的還要「消沉」，他們在接近商城之後，甚至沒有派主力進城，把重點放在了劫掠上，待到晚上九點半的時候，李文部在嚴令之下如期抵達，並展開了反擊，在感受到中國軍隊主力的反擊後，日軍迅速回撤，繼續回到交通線的匯合處，在這裡，20聯隊已經開始修築陣地。
情況已經很明確，這裡就是日軍的攻擊停止線。
78師進駐商城，接管了相關防務，似乎南線就算是平靜下來了。
「蔭國，商城雖然現在不是日軍進攻的重點，但難保證未來不是，71軍應該趁著這段空窗期抓緊整補，不要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兵團給你們補充上。」竹石清提醒宋希濂說道，「我這次到司令部，托你們的福，我應該算是能說上一些話，如果可以，我會申請陳長官優先給你們進行補充，你我都是德械部隊出身，同根同源，留下一個人，就是一個火種，還有一點，我必須跟你說出來。」
宋希濂身子不禁站得更直了些：「你說，石清，老王，你過來，都記下來。」
竹石清笑了笑，擺了擺手：「關起門來的話。」
「你們都下去。」宋希濂臉色驟變，扭頭驅趕走了所有人，「石清，你說。」
竹石清靠近了些：「蔭國，今天我們所做的事情，你應該知道是什麼意思，委座已經下令，兵團的決策要經過我，但依舊給司令部一定的拍板權，至少，我們劉總司令不認可我的地方，他可以上報武漢，所謂事緩則圓，但這場戰爭，講究效率，我竹石清既然來了，就是要改變些什麼，這點你明白的，日後如果有一天，這場鬥爭到了不得不搬上檯面的時候，我希望蔭國你能站在於國家有利的一方，而且，我相信早晚有這麼一天。」
「我懂我懂，畢竟一山不容豬虎。」
宋希濂笑道，他知道竹石清所言不是什麼有利國家有利戰局，而是告訴自己，如果真的爆發鬥爭，71軍不能做沉默的支持者，而要做衝鋒的排頭兵，所以在猶豫片刻之後，他看向竹石清，這個沉浸在黑暗中的男人，「石清，你能四個人豁出去來這裡收拾戰局，我宋希濂有什麼豁不出去的？」
「那好，如果有什麼情況，可以給我發報。」竹石清笑笑。
宋希濂急忙湊近：「石清，如果真造反，你得提前告訴我一聲，5集團軍的將士分在南北，我得留時間給弟兄們通氣啊——」
竹石清連忙擺擺手：「現在不談這個，現在不談這個，你這蔭國，怎麼急到我前面去了？」
「哈哈哈哈。」
倆人就此作別，拂曉之時，竹石清就決定帶著人往西去了。
臨走之前，竹石清站在富金山的西麓，迎著初晨的微風，他在調整狀態，劉峙的司令部到底還算是一個陌生的環境，在南線戰役里，他力壓何應欽系，占得先機，但與之相伴的，是未來雙方在正面的直接交鋒。
以什麼樣的姿態去進行決策呢？
不卑不亢？
還是和光同塵？
四個人，如何翹起十五萬人馬，這是個技術活，而日軍的「叄號攻勢究竟暗藏什麼玄機？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他站到那個位置上去思考。
「齊泓，給劉峙發報，我即時啟程，有三點要求，需要司令部落實。」
「好，我來發報。」
「第一、司令部不能留在羅山，立刻前移四十公里。
第二、我需要一個月以來兵團司令部所有的電報往來。
第三，這幾天司令部一直說要等的那批補給，優先補充給27軍和71軍。」
這三條一出，選擇顯而易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