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蔭國,能給出的建議,我剛剛已經闡述完畢了,其他的,我實在沒有什麼好辦法了。」
竹石清別過腦袋,嘆了一口氣。
宋希濂一怔:「你石清怎麼會沒有辦法呢?十萬大軍兵臨南京城下你都有辦法,現在怎麼就.……你是針對我宋希濂還是針對71軍?」
「蔭國!」竹石清聲調微抬。
宋希濂知道自己急了,做了個乾咽的動作,拉著竹石清坐下來:「71軍這幾支老部隊,淞滬時期就是我們一起並肩作戰,石清,參謀參謀吧。」
竹石清遲疑片刻,扭過頭,正對宋希濂:「保全部隊和守住富金山,不可兼得;顧全淮河大局和捍衛71軍也不可共存,蔭國,我即便是有主意,也並不合適在這裡講,關鍵要看,你是怎樣的立場。」
「我……」宋希濂有些遲疑。
竹石清索性站起身來,躬身伏在桌案上開始圈勒那幅作戰地圖,對戰局的分析隨之而來:
「橫縱兩向的交通線已經被日軍掐斷,特務旅要突回商城、富金山一線已是難如登天,若是要保存實力,特務旅迅速北上,在固縣27軍未被擊潰之前與之合兵,形成的力量或許還能幫柏輝章在史河多扛幾天,而36師呢,堅守富金山已無意義,向南撤退,進山,迂迴後向西轉移。」
「富金山是大別山重鎮,就連委座都三令五申,我哪裡能直接放棄?」宋希濂蹙眉看向竹石清,透露出自己的擔憂,「我宋希濂自淞滬以來,硬仗惡戰,無不奮勇爭先,如果因為保存實力主動放棄陣地,嘴長在那劉峙身上,還不亂潑髒水,把屎盆子往我71軍頭上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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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聽入心的陳瑞河一拍桌子,怒道:「軍座,弟兄們寧願死了也不想聽那頭豬在背後噁心我們!」
名聲與氣節對於「鷹犬將軍和71軍是十分重要的。
竹石清瞄著宋希濂鎖緊的眉頭,緩聲道:「還有顧全大局的做法。」
「快,快講。」宋希濂湊近了一些。
竹石清首先拋出一個問題:「我看了前線各部的兵力部署,所有部隊都按照建制緊密環抱,策應左右,唯獨你們第5集團軍一半在大別山,另一半遠在淮北,這是什麼原因?」
「上一次戰役,日軍抄襲我第5集團軍後背,自六安奇襲了固始,那時候還是黃杰的30軍團駐守史河一線,結果不到一天,史河全線失守,固始陷落,於長官率部居前,他率51軍和61、88師在北岸的潁上,我率36師、特務旅、87師在南,後背縱深全無,正面日軍主力師團又虎視眈眈,情急之下,只能各自突圍,後來如果不是柏輝章率27軍協同我部強攻固始,這才恢復到眼下這個態勢。」宋希濂解釋道。
這些事情都是與鄂東兵團血戰皖西同步發生的,竹石清知道一些,但要說細節,肯定沒有那麼了解。
齊泓有些耿直地問道:「後來也有空窗期,為什麼不合兵呢?一南一北,調動很不方便啊。」
宋希濂苦澀地笑了笑,娓娓道來:「5集團軍的弟兄們對黃軍團失守固始大為不滿,於長官帶著司令部參謀都鬧到了兵團司令部去了,和黃軍團的吵得不可開交,恐怕也是因此得罪了劉峙,他堅決不肯調整部署,反倒是把51軍釘在了北岸,我們則摁在了富金山。」
「居然這麼無恥?」蘇明方都暗暗驚嘆一聲。
竹石清無心管轄這故事裡的是是非非,但他聽到了一個關鍵的信息點,他迅速開口問道:「部署圖上沒有標明87師的位置,蔭國,沈發藻師現在在何處?」
宋希濂頓了頓:「在……山南一帶休整,他們傷亡很大,現在只有五千餘戰士,所以沒有駐防前線。」
「如果要顧全大局,就要做好犧牲的準備。」竹石清右手在地圖上一指,「這個時候,商城已經在日軍20聯隊的攻擊區域內了,但你我都知道,這已經算是一座空城,要從劉峙那裡爭取援兵不是一件能快速搞定的事情,要想保住這條生命線,蔭國,唯有如此部署,特務旅,全力向南,咬住20聯隊,與其展開野戰,為富金山和商城爭取部署時間,另外,急調87師輕裝簡從奔赴商城,堵住缺口,值此期間,向劉峙施壓,要17軍團全力東進接敵,如此,戰局才可能止住頹勢。」
這番話一說出來,旁邊的陳瑞河和兩個師直參謀都愣了。
和日軍野戰.……這幾乎是個恐怖的詞彙,用岡村寧次的話說,日軍精銳師團的一個聯隊,足以在運動戰中輕鬆吃下中央軍一個師,這還是在中方指揮官不失誤的情況下,如果是雜牌軍,恐怕一個大隊就足以搞定,而宋希濂手上這個特務旅,和唐雲山那個本質上一樣,都是從地方保安部隊整合而成,為了好聽才叫特務旅的,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精銳部隊。
「這是我唯一能想到保全前沿幾個重鎮的辦法,說實話,完全是無奈之舉,從戰術上來說不高明,甚至愚蠢。」竹石清沉聲補充道,隨後看向齊泓,「這一點不要學,聽聽就好。」
「嗯……」齊泓乖巧地點了點頭。
「軍座.……」
陳瑞河眼巴巴看著宋希濂,宋希濂則還在激烈的心理鬥爭,是捍衛國土,還是保全自己的部隊?
是變成劉峙這樣的人?
還是用老德械為國軍拼回一些尊嚴?
約莫一分鐘後,宋希濂一字一頓道:「陳師長,儘快與特務旅取得聯繫,告訴李忠旅長,商城危急,令他不惜一切代價衝破日軍封鎖,回援!」
陳瑞河應話的時候都有些恍惚,但命令還是下達了。
現場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個美麗的謊言,為的就是要這位李忠旅長能不惜所有,一頭撞在日軍20聯隊的身上,最好能撞斷這支部隊一條腿或者是胳膊……
「給沈發藻發電,87師停止休整,給他一個晝夜,明天這個時候,我要看到87師出現在商城!」
「是!」
(此處調動示意圖)
一切部署完畢,宋希濂有些疲憊地坐下,再度看向竹石清:「石清,接下來,就需要你的幫助了,我部電台,隨你使用,拜託了。」
瞄著地圖,竹石清再度揣摩,把第5集團軍各部的位置給標了出來。
接下來,鬥法,開始!
「蔭國兄,以你71軍的名義向兵團司令部發報,軍直屬特務旅遭日軍第20聯隊圍攻,傷亡甚大,日軍已切斷商阜路南段交通,富金山以北、商城以東、固始縣以南均門戶洞開,南線已有傾覆之險,請司令部速發兵馳援。」
「馬上發報!」宋希濂朝旁邊的副官遞了一個眼神說道。
「先等等。」竹石清喊停,「蔭國,一則電文不痛不癢,難引起劉峙的重視,十分鐘後,向於長官發報,告訴他,商城背後的第一軍見死不救,71軍決心死戰捍國,但關鍵要塞之地,還要他於長官出面施壓。」
「這能行麼?」
宋希濂聞言怔了怔,提醒道,「於長官與司令部的關係上次劍拔弩張後始終沒有緩和,所以司令部才一直單獨給我派命令,現在去找於長官,恐怕是要把矛盾徹底激化,搞不好還要連累淮北的部隊……咱們是不是再考慮考慮?」
「還能更壞麼?」竹石清瞥向宋希濂。
宋希濂鼓了鼓腮幫子:「搞不好會內亂的,石清。」
「這是蔭國你的部隊,你自己做選擇,我不插手,我只是一個來掛職的高級參謀罷了。」
竹石清面色冷峻,搞得軍部處於一種沉重的低氣壓中,宋希濂也感到有些瘮人,好像無論誰到這裡,都會自動代入到起兵發動革命的前一個晚上那種環境裡……
軍參謀長王多年緩步靠近:「軍座,有些事情可以讓,有些事情不能讓,我們有什麼可擔心的,連87師都調到前線來了,弟兄們命都不要了,還怕和他劉峙對著幹?軍座,大別山兵團本就是臨時建制,仗打完了,成了,敗了,他劉峙拍拍屁股到軍委會領他的青天白日勳章,弟兄們呢,躺在這富金山上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聞言,宋希濂的心像挨了一刀,他再不猶豫:「發,發!」
轟隆——
轟隆——
話音剛落,指揮部外再度襲來沖天的炮火,日軍33聯隊第四次向富金山主峰發起衝擊,而在山體一側的觀察所內,軍本部的偵察兵通過望遠鏡,儼然能看到幾公里外的特務旅已經開始向20聯隊發起了全方位反撲,俯瞰的視角里,綿延的日軍如網狀,更像是一張血盆大口,但起到的效果也非常顯著,原本兩股準備向商城發起試探性攻擊的日軍「後軍變前軍」,回歸大部隊,開始迎擊少將李忠率領的特務旅。
竹石清領著三人來到觀察所,沉重地凝望著眼下這片戰場。
畫面血腥之烈,遙望亦感駭然。
齊泓問道:「竹長官,劉峙會出兵麼?」
「特務旅打光前,不會;特務旅打光後,他會立刻出兵。」竹石清長呼一口氣,哀聲道。
旁邊的蘇明方湊上前來,見四下無人,沉聲道:「竹長官,如果只是單純想讓劉峙出兵,你完全有別的辦法對麼?」
竹石清一怔,居然感到有些欣慰,這話蘇明方提得不假,真要是來硬的,無非就是一個電話要陳誠或者說徐永昌親自給劉兵團下命令,無論雙方再怎麼斗,強壓之下,胡宗南是必須要動的,但是,這並非竹石清所期望發生的:「嗯,你說的完全正確,但事情需要一步一步做。」
「要白白犧牲一個旅,我心裡實在是有點堵得慌,國軍一點點精銳力量,全都內耗在這種明爭暗鬥上,真是令人唏噓。」蘇明方嘆了口氣。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生來就被打上各種烙印,尤其是在如今這個官場裡,要破除掣肘,就必須積蓄力量,關鍵時候出手,爭取以最小的代價。」竹石清緩緩說道,「我們是外來之人,想改變整個兵團的局面,只有取得絕對的優勢,這個優勢,一方面來源於內部,也就是各集團軍、各軍團的支持,另一方面來自外部,即軍委會徹底不信任劉峙這個總司令,說直白點,就是要讓老蔣都覺得用他,武漢保衛戰沒有希望,如果說用一個旅,就能換來全盤,從政治上來說,是划算的,儘管,我心中也為這般男兒而感到動容。」
「真是殘酷啊……」蘇明方和齊泓同聲道,「難怪我們馬不停蹄往富金山來,想必竹長官已經對劉兵團內部的矛盾關係有了準確的把握了,目前看來,第5集團軍是最容易爭取到的,竹長官,這一手分崩離析,高明啊!」
「等等,等等——」竹石清連忙抬手打斷道,正視幾人,「你們幾個,話說著說著,味道就變了,我必須要提醒你們,我們來71軍,第一目標,是保住商霍公路的西段,是守住大別山北麓的要塞,我跟你們算一筆帳,如果特務旅的犧牲贏來了17軍團的東進,再加上87師運動至商城,即便是日軍有一部分衝破了商城防線,那陣地也有餘力重新奪回,更重要的是,無形之中,我軍在南線重新構築起了戰略縱深,日軍的情報部門不是睜眼瞎,他們很快就會意識到這一點,大別山地區,本就易守難攻,如果錯失戰機,東久邇宮大概率不會在固縣已經取得成績的情況下繼續往死胡同里撞,明白我的良苦用心麼?」
蘇明方頓悟:「竹長官,你這是強逼著日軍轉向啊!那也就是說,至少對於71軍而言,還遠沒有到剛剛我們在軍部提到的宋軍長和日軍玉石俱焚的地步。」
齊泓聽傻了,他愣怔地拉了拉朱銘的袖子:「銘哥,我有點沒懂,你懂了麼?」
「調動敵人,這叫調動敵人,對。」朱銘也反應了好一會,「也不對,這次要連著自己人一起調動,天吶。」
「應該說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竹石清鬆了口氣,緩聲說道,「其實許多事情本應該很簡單,但實際操作下來,卻陷入複雜的漩渦,這是環境,是我們短時間無法變革的,有句話叫順勢而為,如無勢,則造勢借勢而為,處理複雜事務的能力,則就是「手腕,齊泓,老宋就是一個很有手腕的人,但是,他永遠表現的嬉皮笑臉,讓周遭人看不清他的城府。」
「我懂了,竹長官。」
……
羅山。
「劉總,你怎麼看宋希濂發來的這則電報?」黃杰端視著地圖,有些發疑地問道。
劉峙端著由71軍發來的急報:「傾覆之勢,宋軍長這個詞用的很沉重啊。」
「按照71軍的匯報,日軍20聯隊已經推進到了這個位置。」參謀長苗長青將沙盤上的旗幟拔起,向前挪了幾厘,重重插下,補充道,「司令,黃軍團長,我判斷,特務旅北上之後,日軍迅速調整了部署,勻出一部分猛攻富金山之部隊,沿公路線向西穿插,找准了71軍防線的漏洞,這樣一來的話,商城和富金山都會面臨險境。」
黃杰抱臂搖了搖頭:「蔭國好歹也是中央軍里出了名的善戰之將,日軍這樣直接穿插怎麼如此大意……」
苗長青一怔,他看了眼黃杰,黃杰好像在認真思考,他又瞄了眼劉峙,劉峙摸著鼻子,就好像調特務旅北上不是他下的命令。
「苗參謀長,你是什麼意見,直說吧。」劉峙把話茬遞給苗長青。
苗長青不假思索,迅速回道:「好在富金山還沒有丟失,日軍注意力估計會放在特務旅的身上,這是個機會,馬上命令第一軍78師火速馳援商城,先把籬笆紮起來,後續再配合二線部隊發起反擊。」
劉峙沉思半晌,扭頭看了看身後的副官:「補給運到前線來了沒有?」
副官順勢接話道:「司令,按理說傍晚前就能送到,最**漢路打得緊張,小鬼子的飛機天天狂轟濫炸的,交通線上就沒有太平過,所以速度慢了些,要不,我再去聯繫信陽的分站催催?」
「趕緊去!真是養了一群少爺,連補給都沒有,前線的戰士們怎麼打仗!?要不是他們,老子至於跟前線鬧得這麼僵嘛?馬上去催!」劉峙故作大怒,一拍桌子吼道嗎,副官連連應了兩聲,任務完成,一溜煙就跑沒影了,劉峙這才沉著臉色轉過頭來,「苗參謀長,這樣吧,你馬上去給胡宗南發電報,讓45軍、第1軍先集合起來,把先頭部隊放出去,小鬼子蹬鼻子上臉,我們也不能給點回應,不然真以為我們大別山兵團沒有精銳部隊了!嗯……但是主力部隊呢,還是先等後勤部隊抵達,準備還是要充分些,你是參謀長,你最清楚精銳靠的不是比別人體能好,槍法好,恰恰就是武器精良,步炮配合好。」
苗長青已經有些灰心了,聞言,他只是木訥地點點頭:「司令,只要能動起來了就是好的,前線的部隊也不至於絕望。」
「苗參謀長?」
「司令,我去作部署,有什麼事情,您吩咐。」
「那就拜託了——」劉峙點了點頭,目送苗長青離開。
「這老苗脾氣倒不小。」坐在旁邊半天沒吭聲的黃杰冷笑一聲道。
「苗長青是馮玉祥的老部下,脾氣都有些相似。」劉峙無奈地嘆了口氣,字裡行間居然裝起了可憐,「憑家(黃杰字),自從竹石清到了北邊之後,我這個兵團司令沒有一天當的是自在的,敬公三令五申,要我小心提防,小心提防,絕不可以授人以權,絕不可以給竹石清借題發揮的機會,我這三天,如履薄冰,每一則電文都要親自過目,每一個決策都生怕被那賊小子給利用,但兵團本身就不是鐵板一塊,你也看到了,也就是你和壽山環繞在我身邊,我.……」
黃杰抿了抿嘴,只得安慰道:「劉總,也別心急,有些事情,非你我所能決定的,敬公自然是要求高,但其人在武漢,未必知道我們的實際處境,你一手要管著兵團的團結穩定,一手要防範著如狼似虎的日軍,也著實是不容易,而且,許多事情並非是劉總你故意刁難,您的意思我明白,做事情,用兵,匯報,怎麼也得講究方式方法。」
「你能懂我,我很欣慰啊。」劉峙心滿意足地把目光投向黃杰。
叮叮叮——
叮叮叮——
電話鈴聲在此時響起。
「劉總,我去接。」黃杰微笑著上前,接起電話。
「我是于學忠,我找劉總司令。」
乍一聽,黃杰就感受到了于學忠滿腹的怨氣和怒火,驚得他立刻扭頭望了劉峙一眼,隨後高聲答道:「原來是孝侯兄啊,好久不打電話到司令部了,這次有何貴幹吶,劉總司令正在和苗參謀長商議軍機,我在旁邊候著,你有什麼情況你可以試著跟我說說。」
「讓劉峙接電話。」
「誒喲,孝侯兄,你這就有些不近人情了,這……」
「你這門前狗別在老子這一口一個兄的,老子當團長的時候你TM連黃埔的門都沒摸著,馬上讓劉峙接電話,否則老子帶著51軍現在就回羅山,跟他當面對質!」
黃杰被臭罵一通,頓時漲得滿臉通紅,腦門上整個青筋暴起,嘴角下方也微微有些抽搐,估計是有些神經紊亂,他側過腦袋:「劉總,第5集團軍電話。」
劉峙大抵聽到了一些內容,舔舐了一番嘴唇,隨後晃著身子來接電話,並故意擺出很生氣的姿態:「孝侯兄,你這是幹什麼,我知道你資歷深,這也不是你拿黃軍團長撒氣的理由,你多久沒有向司令部述職我且沒有怪你,難得一通電話,你劈頭蓋臉一頭指責,你想幹什麼?你還有沒有把我這個兵團司令放在眼裡?你第5集團軍還算不算是我兵團的下設部隊?」
于學忠絲毫不懼,當場回懟道:「我的劉總司令,如果你任由我的71軍在富金山打光的話,恕我以後不能再喊你作司令,宋希濂已經幾次給我發報,日軍兩個聯隊圍著富金山打,爭做山都要被轟平了,第17軍團在哪裡?在哪裡!?」
劉峙急忙回道:「孝侯兄,孝侯兄,我就知道是宋希濂給你拍電報了,前線的情況我一直在關注,只是因為日軍本次進攻頗為反常,司令部還在研究,這也是怕被那東久邇宮給欺騙了,但是,下午71軍一來電報,我就已經向17軍團發去電報,我讓胡宗南全軍停止休整,即刻就能趕赴前線增援富金山,你放心,我是兵團司令,更何況富金山和商城是重鎮,我豈能容日軍真給搶去?」
「胡宗南多久能到富金山。」于學忠不聽廢話,只要結果。
「十個小時,十個小時肯定能到,我以人格擔保。」
「等不了那麼久,當初黃軍團駐守固縣,也是十個小時,一整個軍團就被小鬼子給打退了,劉總司令,這件事你知道,當時你還跟我們說,日軍驍勇,如何?現在的日軍就不驍勇了?五個小時,五個小時如果我看不到有部隊增援富金山,脫離你兵團建制不說,我還要上告,我去軍委會,老子這集團軍司令不當了,我找陳誠,找何應欽,找蔣委員長我也得要個說法回來!」
「放心,我劉峙說話,這點事都不做數,那我這個兵團司令還怎麼當?」
面對絕對的強硬,劉峙只是放低身段給接下來,沒辦法,誰讓他前面的決策已經將其置於一個尷尬的位置。
那麼,轉折點在哪裡呢?
轉折點就在宋希濂能不能豁得出去,如果71軍棄守富金山,那麼一切都會反轉。
在決死報國的氣概面前,政治把戲是站不住腳的。
電話掛斷,劉峙已經有些滿頭大汗,在副官的攙扶下才緩緩落座,黃杰已經是在旁邊罵了起來:「這個于學忠,從來就沒有服過司令部,上次就和我們對著幹。」
劉峙看向黃杰:「如果你手底下那幾個師長沒有被小鬼子那麼快打退,我剛剛也不至於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
黃杰抿了抿嘴:「劉總,那現在,怎麼辦?五個小時,那各部現在就得開始急行軍,否則,那于學忠發起脾氣來,剛剛電話里的事情一個不落,他全能幹得出來!」
「不急.……」劉峙努力保持鎮定,擺了擺手道,「不是已經電告胡宗南要他派小股部隊東進了嗎,這也算是有個交代了,當務之急,馬上與武漢方面聯繫,看看何長官的意見,這裡面一定有竹石清在其中鼓動,之前還真是小看了這個年輕人,他倒不是那種只會打仗的瘋子,這幾天看下來,在政治上也是一大勁敵啊……」
「這電文,如何措辭呢?」
「實話實說吧,目前兵團內部已經起了動盪,竹石清的能量超乎預想,已經有些壓不住了,即便是沒有掌權,他還是完成了部隊的調動,唉。」劉峙嘆了口氣。
「所謂無風不起浪,司令,為何不讓17軍團頂上去呢?一來平息內部矛盾,二來讓那竹石清沒有機會在中間發揮啊。」黃杰愣乎乎問道。
劉峙兩眼一黑,緊聲道:「你以為17軍團頂上去就能擋住日軍嗎?萬一像你的30軍團一樣,被小鬼子打得節節敗退,那我們就真的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了,那時候竹石清就名正言順取締我們了,你懂不懂?中央軍打輸了,委座只會覺得是我們指揮不當!」
「明白了,明白了。」
「去吧,你親自盯著發報,別人我信不過。」
「是。」
黃杰點點頭,剛要折身離去,苗長青快步進入作戰室,與之擦肩而過,他的表情極其凝重:「司令,出事了。」
「你說清楚點,具體什麼事?」
「特務旅強行回防富金山,被日軍20聯隊,第9聯隊兩向出擊……全軍覆沒,旅長李忠殉國。」苗長青沉聲匯報導,隨後把電文放置到劉峙的桌上,「電報是27軍屬地內的36師通訊小組傳回的,固始情況不好,南面的40師沒辦法,回防了,導致特務旅四面放空,但據27軍觀察的情況來看,他們始終保持進攻姿態,所以才……」
劉峙倒吸一口涼氣,這次真的是怒髮衝冠了,剛和于學忠交代完,就讓5集團軍生虧一個旅,這不是故意給自己上眼藥嘛?他急得站起來,仰天嘶吼道:「誰讓特務旅回防富金山了!!!就算是豬,也下不出這樣的命令啊!明擺著日軍已經截斷了向南之路!」
苗長青在旁邊補充道:「司令,這件事是我們理虧,昨日您下的命令就是,居中觀察,如固縣危急,則迅速北上,如富金山危急,則迅速回援,他們算是執行命令。」
劉峙傻了。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棄馬攻殺?竹石清這小子也忒TM的狠了吧,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一個滿編旅全軍覆沒不是小事,傳出來整個兵團臉上都要無光,他意識到情況已經有些控制不住了,他立刻把黃杰拽到身邊:「憑山,電文內容改一改,告訴胡宗南,第一軍,全力向東推進,四個小時,我只給他四個小時,必須要抵達商城,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到不了,我能饒了他們,何長官也饒不了他們!快去!」
「是!」
他很清楚,特務旅沒了,那富金山和商城就真的危險了,如果兩地有什麼閃失,那就真完了。
然而政略與軍略並進,就是如此難以把控。
……
「據說李忠旅長身中五槍,卻還在念叨著要趕回富金山,援救弟兄們,直到最後死的時候,還覺著對不起我們。」
死訊傳回富金山,陳瑞河直掉眼淚。
宋希濂心裡也不是個滋味,但是沒辦法,唯有一戰,第71軍必須用血肉給南線拼出一個結局來,宋希濂回過頭,看向竹石清,唉聲問道:「石清,現在……」
竹石清深吸一口氣:「蔭國,71軍是好樣的,作為副總指揮,我不會容許保存實力的部隊去享受烈士的榮譽,我會讓劉峙把他藏著的,一一吐出來!我會讓71軍,第5集團軍不再孤軍奮戰!」
宋希濂點了點頭:「拜託了,石清。」
竹石清急促回過頭:「齊泓,向軍委會參謀部發報,日軍集結重兵向固縣、富金山進犯,時至今日,已過去整整三日,前線部隊盡皆苦戰,未獲一兵一卒之增援,史河全線告急,富金山危在旦夕,如是後勤之故而使二線部隊無可推進,還請軍委會責令督促後勤部,以避免全線之潰敗。」
「好,記下了。」
「剛剛那份,發給陳長官和何部長。」竹石清頓了頓,「另起一份,發軍令部徐永昌:三日軍情,皆在二廳匯總之中,而今,諸多事項仍未妥善解決,李忠旅長之殉職,熱血未乾,實在為國人之不幸,此間已萬分危急,懇盼徐部長速整理機要,迅速報與委座,闡明利害,弟石清敬上。」
這是竹石清的第二拳。
宋希濂在旁邊聽著,政治鬥爭撲朔迷離到他感到有些恐怕,但竹石清的緊縮的眉頭寓意著他還沒有收手,沉默片刻之後,竹石清猛地轉過頭,看向宋希濂:
「蔭國,速修遺書。」
宋希濂一怔:「我寫遺書?」
「不止你,71軍凡旅級以上軍官,一人一封,以軍部名義發出。」
「發哪?
「武漢行營,蔣委員長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