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固始縣正面打響後,第二天,富金山戰火重燃。
這裡上一次爆發戰鬥,還是在一周以前,彼時71軍以逸待勞,與日軍16師團第9聯隊針鋒相對,從山下火拼到山上,生生打了兩個晝夜,富金山巋然不動。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緣故,這一次中島今朝吾將第9聯隊投入到了對27軍的攻擊之中,而將20、33聯隊搬上來圍攻富金山。
富金山,大別山的北麓支脈,山勢挺拔,海拔約五百米,向北突出的山勢呈扇形。
(詳情如下)
大家從圖中就不難看出富金山陣地對於整個劉兵團部署格局的重要程度,富金山不僅是此刻抗擊日軍保衛重鎮商城最前沿的天然屏障,更重要的是,富金山俯瞰史河,又威壓兩條交通線,視野極佳,如日軍要沿交通線進軍,則必須要拔除富金山據點,否則其側背永遠暴露在宋希濂的火力覆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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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住富金山,則商城無憂,且中國軍隊各防區之間的調動策應暢通無阻,反之,如果富金山陷落,商城門戶洞開不說,整個兵團很有可能被切得四分五裂。
劉峙再蠢,他也深知此道理。
但此時此刻,羅山的兵團司令部內還在緊急研究著為什麼日軍要突然把矛頭指向南線。
難道說,又是佯攻?
劉峙負手杵在沙盤之前,抿嘴的時候臉上的肉反覆摩擦,旁邊的苗長青和一眾參謀正在等他的命令。
苗長青很納悶。
事情其實遠沒有到不能處理的地步,按理說還不至於第二天開戰就讓整個兵團籠罩在這樣的緊張氣氛下,日軍無非只是贏得了幾個小時的先機,用很現實的話講,用71軍宋希濂部隊的人命也是足以填補這幾個小時的。
所以,他的選擇會是:立刻調商城以西只有二十里地的李文第78師向東運動,補上宋希濂特務旅調離形成的空缺,為富金山形成第二道防線並作預備隊。
至於後面的事情,還是走一步看一步。
現場的沉寂保持了五六分鐘,苗長青準備開口建言了,但飛奔出來的機要員讓他的話停在了喉嚨里:
「報告!71軍來電!」
劉峙悶聲回道:「念。」
「——數千日寇已呈東、北兩翼向我36師前沿陣地發起反覆衝擊,敵重炮部隊急射山體二三線陣地,火力之甚,此前未見,至此時,陣地縱深已有多處指揮所被毀,通訊亦尚在搶修之中,偵察哨回報,史河之上仍有數百餘日軍強渡西來,特務旅已北上固縣,恐36師獨木難支,弟唯恐此為日軍聲東擊西之策,是否以特務旅回防富金山,請司令部劉總速裁!」
機要員念罷,把抄寫好的電文遞到了劉峙副官的手上。
劉峙悶聲笑了笑,看著沙盤輕聲嘀咕道:「宋軍長這是在責難我們司令部調動有誤,昨天要調走他的特務旅,他就心不甘情不願,今天又重提此事,嗯……」
副官在旁邊問道:「司令,如果真的是聲東擊西的話,富金山就危險了。」
「對啊,要加緊部署。」苗長青點點頭道,「78師就在商城以西,半日可達,可從速電令其援之。」
「苗參謀長,你這個命令,恐怕宋軍長也不會滿意。」劉峙笑了笑,「他在電文里說的是,能不能把他的特務旅給他調回來,你看看,你把78師弄過去,宋軍長未必領情哦。」
苗長青一怔,急忙搶話道:「司令,指揮部的命令都是以大局為重,宋軍長即便是有些意見又如何?即刻下令,力保富金山才是正道。」
「苗參謀長,要不……就讓特務旅回去?」
下一秒,劉峙這通發言讓苗長青傻在原地:「那固始要如何?」
「你們不是都懷疑這是小鬼子的聲東擊西麼,我覺得有幾分道理,固始正面的日軍很有可能是佯動,昨日也是受制於情報不暢,這才病急亂投醫,唉,這一點我要檢討。」劉峙仰頭看了看天花板,晃著腦袋回到了自己的指揮位置,「馬副官,去傳達我的命令——」
「司令,三思!」苗長青疾步上前,擋下正準備離開的馬副官,「的確可能是佯動,但也未必啊,日軍有大量的預備隊,三個師團尚且還沒有全面投入戰場呢,此時下定論,還是太早,特務旅已經強行軍一夜,再原路回來,哪裡還有戰鬥力?」
劉峙的眼神暗暗透著一些煩躁,他有時候真想把這個瘟神給弄走,但苗長青在兵團參謀部又的確有不小的影響力,劉兵團本就是一個縫合兵團,嗯,要團結,而且,苗長青所言的確有些許道理。
那怎麼辦呢?
那就折個中吧。
「向特務旅發報,要他們向司令部報告現在的位置,告訴他們停止前進,原地駐紮。」劉峙抬腕看了看表,「特務旅不具備摩托化裝械,從時間上看,現在還沒到,原地停下,剛好哪面打起來就去哪面,挺好,就這麼辦。」
言罷,劉峙離開了作戰室。
苗長青看著劉峙圓滾滾的背影,難道這就是天才嘛?
「參座.……我們?」
苗長青身邊的參謀們眼巴巴地看著苗長青。
「與通訊小組聯繫,看看27軍正面的情況如何,有異常情況,立刻向我匯報。」
「是!」
一個參謀前出一步,見四下沒有生人,湊近低聲問道:「參座,劉司令怎麼就是不願意調17軍團的兵?」
苗長青低了低頭,沉默須臾:「我不知道。」
……
下午,更多的情報傳回。
宋希濂方向已經能夠確認,日軍的兵力至少兩個聯隊,在史河以東,還有日軍一個重炮旅團直直瞄著36師的陣地。
經過幾個小時的廝殺,36師第一線陣地已經失守,二線陣地失守三分之二,宋希濂組織敢死隊反覆衝殺,終於又奪回了一片,但又被日軍一輪衝鋒給頂了回來。
柏輝章方向也反饋了一些情況,46師已經被迫放棄張廣廟一線陣地,回撤至史河以西,準備據河構築陣地,偏南方向的40師也打得艱難,在日軍猛攻之下,已經循史河西岸北撤了五里地,偏北方向的102師也遭到了日軍的壓制,整個固始幾乎是全線接戰。
苗長青足以根據這些情況判斷出:至少目前,日軍聲東擊西的可能性較小,倒更像是鉗形攻勢,兩向出擊,兩個拳頭打人的意思。
作為參謀長,他一刻不停地與軍令部索要著前線的消息,希望儘快確認當前日軍的番號,如此的話,戰局便會清晰很多。
這裡需要插一嘴,軍委會負責戰略情報收集、密碼破譯與無線電偵察、情報匯總與研判工作的部門為軍令部第二廳。
是不是有些耳熟?沒錯,竹石清任廳長。
不過這時候由徐永昌親自領導各個廳的工作。
一來一回拉扯許久後,苗長青終於拼湊出了完整的戰略態勢圖,他很快在沙盤上進行了復現。
(沙盤平面模擬圖)
從番號上看,第13師團和第10師團是各自以一個聯隊的兵力向前推進,這倒是罕見,常理來說,直接交給一個完整的旅團承擔攻擊任務不是會更高效麼?
倒是南線,富金山打得艱苦,但16師團應該是精銳盡出,除了後勤部隊和支援部隊外的步兵主力幾乎全部上了戰場。
日軍到底要做什麼?
苗長青苦思,但得不出結果,鑑於劉峙突然變得優柔寡斷,他必須把很多工作做在前面,比如要輜重部隊提前動起來,要一些居前的部隊保持警戒狀態,隨時準備開拔等等,實話講,至少在上一次日軍攻勢里,劉峙還沒有這么娘們,唯一的可能,或者說唯一的變化,那估計就是那個要到兵團擔任副職的竹石清了,苗長青還沒有見過竹石清,不過他很好奇竹石清有怎樣的戰爭哲學。
……
第二廳的情報也發給了竹石清一份。
下午的時候,竹石清才剛領著一行人巡視了光山縣城的防禦工事,雖不能說毫無問題,但還是體現出了作為精銳部隊的作戰素養。
回到潑陂河,王啟連長已經命令他的部下給竹石清的駐所送來涼水,餘下三人這時候都深深地認識到名望是個好東西,這玩意能變現,只怕竹石清現在就算是沒有鄂東兵團,隨便找個山頭都能拉出一彪人馬出來。
「竹長官,有些怪啊……」蘇明方咕嚕一口水下肚,擦了擦嘴巴上的水漬嘀咕道。
「有話就問,在我這裡別整這麼多前綴。」
「光山縣是127師的師部,但我們去了半天,沒見上師長,就連參謀長都沒見上,居然只有一個團副帶著我們四下巡察,他們居然敢這麼怠慢人?」
「還說這話呢——」朱銘癟著嘴搖了搖頭,「就我以前在16軍乾的時候,別說是竹長官這個級別的軍官到防區,就是個毫不相干的地方系軍長過來,我們這些軍部的參謀長、軍長、副官都得忙前忙後去迎接,我們到了這裡,怎麼著,他胡宗南都要出來露個臉,哪怕只是寒暄兩句!」
竹石清聞言只是笑笑:「你們三個,沒有一個是跟著我從淞滬走下來的,所以你們自然不懂我和這位胡軍長的矛盾,當然啊,我是沒什麼,因為我是占便宜的一方。」
齊泓皺著眉頭問道:「竹長官,昨天好像聽你跟那王連長提過一嘴,到底是什麼事,能讓他記恨這麼久?」
「驅虎吞狼,讓他的部隊遭了點損失。」竹石清擺了擺手,顯然沒把這玩意當回事。
仨人相視一眼,紛紛附和道:「就這麼點小事,國軍里不是常見的很嘛,看把他給小氣的——」
竹石清輕笑著搖了搖頭:「當時我把他們調的和滬太線的藤田進師團血戰一場,最後他們沒有丟掉「天下第一軍的尊嚴,成功阻敵於大場之外,讓全局完成了圍殲任務,只不過損失有些多,我就不跟你們說了。」
「多大?」齊泓好奇地湊近腦袋。
竹石清吁了口氣,嘆道:「當時第一軍還下轄一個32師,第1師的師長也還是李鐵軍,後來32師就打沒了,一仗下來,78師傷亡五千餘,32師傷亡三千餘,第1師傷亡四千餘,害,你說,提這事幹嘛,結果是好的不就行了。」
(詳見第266章,順帶附一章大場圍殲戰的戰役圖供大家懷舊)
「難怪人家不見咱們.……」蘇明方倒吸一口涼氣,看向朱銘和齊泓,幾人背後都直冒冷汗,盡皆苦笑道,「人家不拿著衝鋒鎗站在這給我們突突了真算是客氣了。」
「竹長官,徐長官電報,日軍富金山、固縣皆攻勢不減,已經核准日軍部隊番號,攻擊富金山的是日軍臭名昭著的16師團的一個滿編旅團外加一個重炮旅團,攻擊固縣的是日軍10師團、13師團各一個聯隊,目前,兵鋒已至史河河畔,27軍全線接敵。」齊泓從屋子裡架設好電台後便收悉了軍委會同步來的情報,扯著嗓子就向院子裡面的竹石清匯報導。
竹石清和蘇明方相視一眼,倆人迅速步入中堂:「劉峙的應對呢?」
「昨日深夜,司令部急電71軍直屬特務旅沿公路線向北增援固始,今日午飯前,又電告特務旅,命令其停留於固、富之間,以期兩端策應。」齊泓邊謄寫邊告知道。
「好一個兩端策應。」竹石清抱臂沉聲嘆道,「劉總司令偏不想寶貝17軍團投入一線,希望用一勺米做兩鍋飯,倒沒想到,劉總還是個理想主義者——」
「竹長官,特務旅現在的位置,兩端不靠,那只能是荒郊野外,既沒有工事,也沒有建築,要是小鬼子舍山不顧,優先攻擊……那?」蘇明方很快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勁,急湊過腦袋看向竹石清。
竹石清搖了搖頭:「你別急,宋希濂比你著急。」
「唉。」蘇明方長吁一口氣,「還好我不在劉峙手底下當參謀,否則還不得折壽多少年呢。」
「蘇參謀,你是壯志凌雲,所以才會覺得不適應,你要是只想做做生意,經營經營產業,那劉兵團就合適了,我聽說,劉峙本人在江西和粵軍的余漢謀經營鎢砂,效益很好,賺的那叫一個盆滿缽滿啊。」朱銘神秘地環視眾人嘀咕道。
竹石清抬起腳給了朱銘這小子屁股一腳:「你這傢伙,哪來這麼多小道消息?」
朱銘苦著臉解釋道:「竹長官,這不怪我,李蘊珩駐紮在贛北,他當然也想摻和一手,但可惜沒有門路,倒也是請了些人吃了飯,但決定權還是握在廣東那幫大爺那,誰讓他們挨著香港有出口的路子呢。」
「讓你讓副官還是委屈你了。」竹石清笑眯眯地看著朱銘,「我就應該調你去監察院,整治貪腐你肯定是一把好手啊。」
「不敢不敢,我就是.……」
「還真當真了!」竹石清猛然收起笑容,厲聲一喝,嚇得幾人一抖,「一個個的,在我這裡都別動歪心思,否則我饒不了你們,聽見沒有!?」
「是!」
「竹長官,什麼時候能傳授我點戰術戰略上的思路和經驗什麼的?」齊泓藉此機會湊上前來,「我樂意聽!」
「都準備一下。」竹石清沒有繼續接話,啪嗒點燃一根煙,隨後把配槍挎在身上。
「要出發啊?」
「嗯。」
「去哪?」
「富金山。」
……
「特務旅到哪裡了?」
宋希濂雙手抻在指揮桌上,眼睛死死盯著那張已經有些殘破的草圖,軍部外邊炮火轟鳴,內室的吊燈滋滋滋的搖擺著,好像隨時要砸到頭頂,每一聲巨響落下,漫天的灰塵就會在室內飛舞一陣,還未落下,下一發炮彈就來了。
「軍座,特務旅應該還在路上,遠端沒有冒人影啊,至少在五里地開外了!」
36師師長陳瑞河從觀察槽邊上撤了回來,撇下望遠鏡,衝著宋希濂急聲匯報導,「不會出什麼亂子吧?已經派出去的通訊小組發電了,要他們傳命讓特務旅火速回援,但是他們目前也沒有回電。」
宋希濂抿了抿嘴:「不要亂,二防搶回來了沒有?」
「已經把216胡家冀團頂上去了,胡團戰鬥力不俗,應該出不了大亂子,師座,關鍵是,我總感覺這一仗打得怪怪的,一股說不上的不自在。」陳瑞河苦著臉道。
「我跟你的感覺也差不多,兵團司令部把我們當皮球一樣踢來踢去.……」宋希濂恨恨罵道,「固縣危急,固然危急,為什麼不是其背後的45軍接應,非要從我這裡調兵?整個富金山商城,也就一師一旅,正面拱衛尚且不充沛,哪裡有氣力去管別人?」
「劉峙不會拿咱們當炮灰吧?」陳瑞河愣了半晌,抬眸怔了怔問道。
「炮灰?」宋希濂一怔,「老子跟他無冤無仇,他憑什麼拿我們當炮灰?」
「軍座!軍座!不好了,不好了!」
倆人話還沒有說完,指揮部外傳來一陣喧囂,宋希濂當即把桌子一角擱著的MP28衝鋒鎗給抓了起來:「怎麼了?」
「小鬼子釋放毒氣彈向山上猛衝,215團傷亡慘重,團長劉瑛殉國了.……」
「劉團長殉國了?」陳瑞河先是一驚,隨後氣得一跺腳,「哎呀!老子要是再多一個團,也不至於讓小鬼子這麼猖獗,軍座,我親自帶人去,就不信打不退這伙畜生,我們也是正牌德械師出來的,別臨了了還要被小鬼子瞧不起!」
宋希濂被陳瑞河這一席話給說動了:「瑞河,我跟你一起去,傳我命令!警衛連,跟我上!!!」
言畢,宋希濂、陳瑞河一個中將,一個少將,分別挺著一門衝鋒鎗,在本部衛兵的簇擁下,以旗兵打頭陣,吹起衝鋒號,向半山腰衝殺而去,此時的山腰處黃煙瀰漫,215團的殘兵正在和日軍廝殺絞肉,216團正在艱難向前推進的路上,直觀看去,大抵就能猜到日軍兩個聯隊應該是同時登山進攻了,否則不會有這樣的密集火力。
噠噠噠噠——
整個富金山從上到下,殺聲震天,地動山搖,屍體如圓木一般順著細細的黃沙向下滾動著,積累到山腳,又形成一座座矮峰。
儘管自淞滬之後,世人只稱教導總隊為德械軍隊,但沒有人敢否認36師這支部隊身上那股德械師的精神。
近兩個小時的衝殺,終於是胡家冀率先打退了二防上攻入的日軍,這時候的戰壕已經沒有空間下腳,每一步都是結結實實站在或敵或友的軀體上,顧不上那麼多,胡家冀已經累到筋疲力盡,收復陣地那一刻,他倒頭睡在屍堆上,任由汗水打濕了臉龐,他再站起來時,是因為有戰士找到了劉瑛的屍體。
「老劉……」
胡家冀把還有餘溫的屍體抱在懷裡,「我會給你報仇。」
「團座!小鬼子上來了!!!」
日軍甚至沒有給胡家冀說煽情話的時間,新一輪的攻勢交替而來。
「媽的,給老子打!」
胡家冀抄起傢伙,再度投入戰鬥,216團全線接管陣地,這一戰,又打了兩個小時。
傍晚時,胡家冀在夕陽的暖光下重傷抬下,醫務兵發了瘋似得把他往山上扛,這位年輕的畢業於黃埔五期的工兵出身的團長,此時腹部大出血,爆炸產生的彈片險些把他的整個肚子給劃開……
入夜,日軍的攻擊才算消停。
這一天是七月二十八日,日軍發起「叄號攻勢的第二天,劉兵團像是過了兩年。
史河畔,中島今朝吾望著火光簇簇的富金山,對36師的頑強感到心驚,看樣子,上一次對弈占不到便宜的責任賴不到第9聯隊的身上。
「師團長閣下,已經探明,支那軍司令部命令宋希濂的特務旅北上增援,他們目前停留在這個位置,草廟集。」參謀長上前向中島今朝吾匯報導。
「草廟集?」中島今朝吾一怔,「情報科似乎沒有在電文里寫中國軍隊在此有軍事據點。」
「的確沒有據點,這只是一個小村子,是宋旅的一個臨時駐地,此地的位置倒是有些特殊,距離固始和富金山距離相當,支那軍在此處停下,興許是想策應兩方。」參謀長解釋道。
中島今朝吾忍不住笑了笑:「難怪中國人常說,賺錢多的人反而越摳門,支那軍在淮河一線十幾萬軍隊,難道就需要靠這麼一個小小的特務旅去支援這上百里的防線?真是笑話,不,這是嘲弄,既然如此,調整部署,明日由33聯隊繼續攻山,但節奏可以放緩,第20聯隊迅速沿公路向西挺進,占領商阜路與商霍路的連接點,堵死支那軍的退路!務必要求全殲敵特務旅!」
「哈依!」
……
「什麼叫回不來?老陳,你把話說清楚一點。」
深夜,陳瑞河攥著一則電文,有些失神地來到宋希濂邊上,黯然回復道:「軍座,司令部要求特務旅居中接應,要兼顧固縣和富金山兩地,我剛剛向通訊小組核實了這個情況,這的確是司令部親自下的命令,命令直接下到特務旅去了,今天正面27軍的情況很不好,戰線都快被打亂了,通訊小組甚至險些被日軍攆上給滅了,我以您的名義給兵團司令部發了電報詢問,他們也作肯定回復。」
「你告訴他們,富金山已經朝不保夕,必須馬上回援。」宋希濂站起身道。
「我的確說了,但劉總司令回電講,富金山還沒有到最後關頭,所以.……」
「去他媽的!」宋希濂怒罵一聲,把桌子上的幾支鉛筆一把手全揮落在地。
七月二十九日。
由日軍33聯隊繼續攻擊富金山,但只有一個聯隊的日軍顯然攻勢削弱很多,36師很從容地應付了第一輪衝擊。
「軍座,西山來人了。」
早上九點,副官快步入內匯報導。
「來誰了?」
「竹石清竹長官。」
宋希濂一怔,把鉛筆擱在桌子上,站直身子:「人呢?」
「就在指揮部外邊。」
「馬上請進來,準備倒茶。」宋希濂把旁邊的軍帽扣在腦袋上,隨後出指揮部相迎。
在富金山上,倆人再度會面,上一次見面,那還需要追溯到南京保衛戰的時候,那時候竹石清就已經直接指揮宋希濂的71軍了,從這個角度出發,宋希濂喊竹石清一聲「老長官是沒問題的,但由於級別和資歷的混亂,所以很多國軍軍官都不太好意思喊竹石清老長官,尤其是宋希濂這一撥人,分明資歷比竹石清老很多,所以大多以兄弟或人名相稱,誰也不占誰便宜,如果是工作場合,叫一聲竹長官也就是表示尊重了。
「石清兄,可算是把你盼來了,早聽說你要來大別山警備區,我高興的好幾晚沒有睡著覺啊。」
宋希濂迎上去客套一句,但可惜這句話實在是太假了,竹石清來對宋希濂本人是沒有任何好處的,雖說也沒有壞處,無感是正常的,要說高興,那就真是自欺欺人了。
「蔭國兄現在也這麼客套,你不是向來以直來直往著稱麼?」
宋希濂面色一怔,苦色盡顯,領著竹石清進入指揮部,仰天嘆了口氣:「不瞞你講,我現在是焦頭爛額,這富金山,沒有富,也沒有金,全是人命吶,我都快愁死了,羅山那邊不知道怎麼搞得,這場戰役布置的雲裡霧裡的。」
竹石清直接拖了一把椅子在指揮桌邊上坐下,又給自己的三個小弟一人拖了一把,簡直就是把宋希濂的指揮部當家了:「蔭國,我這一路從新縣而來,都沒有去見劉峙,就直接到你這裡來了,就是因為聽說你這裡正在激戰。」
宋希濂轉過身子:「石清,你說這話,那我真得好好感謝一下你,不愧是南京時共患難的老長官,但是,你也沒有帶部隊來,我這……解不了我的燃眉之急啊,好在是小鬼子今天攻勢減緩了,估計是奔著固縣去了,你別說,這柏輝章的27軍過得也是真難,兩個師團擺在前面……」
竹石清苦笑道:「你這傢伙,能不能不要這麼功利?難不成非得我把鄂東的十幾萬人帶過來,你才拿我當個人,別的時候見到了都要當沒看見是吧?」
「這是哪來的話,石清,你剛剛不是也說了,我說話直。」
「你不知道羅山怎麼搞的,我倒是知道一些,你可想聽?」竹石清沉聲道。
「哦?那還請竹長官賜教——」宋希濂也低了低腦袋。
倆人跟搞秘密交易一樣,竹石清又把齊泓朱銘蘇明方拽了過來:「不是想聽戰略戰術麼,正好,借這個機會,給你們講講。」
宋希濂一看那邊腦袋多,轉過頭:「陳瑞河,孫副官,你們也過來,聽聽參謀總隊的校長講講!」
竹石清只是笑笑,旋即開始在地圖上比劃:「日軍以兩個聯隊的兵力於固始正面發起突破,且攻勢兇猛,日軍將主要的航空隊投入到此處,27軍是地方部隊,火器不足,作戰素養又缺乏,一下子遭遇兩個聯隊,肯定是頂不住,因此,史河東岸幾乎是必失,但兵團司令部第一日沒有急著派部隊接應27軍,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劉總司令會認為,日軍攻擊意圖不明確,且27軍有三個師,即便是短時間被壓制,但陣地丟失也是需要時間的,所以,司令部選擇觀望。」
「這一點我是同意的。」宋希濂誠懇地回答道,「日軍向來喜歡掩藏真正的攻擊方向。」
「到了晚上,日軍攻勢不減,27軍幾乎要頂不住,且16師團還分出一個聯隊投入到了固縣戰場,這個時候,固縣真的有失守的危險了,於是,司令部做出了一個決定,想必這個決定讓蔭國你很惱怒,那就是把你的特務旅北調增援。」
竹石清一語戳到宋希濂的肺管子上,宋希濂直接沉默。
齊泓在邊上問道:「竹長官,為什麼要調南邊的部隊,而不調西邊的呢?」
竹石清搖了搖頭:「這恐怕就不是軍事層面上的考慮了,相信蔭國心裡也有數,但是,我們的劉總司令在第二天早上驚奇地發現,富金山外面也出現了日軍重兵,更要命的是,第二軍唯二的重炮旅團其中一支,就出現在了富金山的正面,司令部猛然察覺,日軍要動富金山動真格的。」
宋希濂別過腦袋,只是聽著,但是已經不吭聲了。
「但是,特務旅已經調出,齊泓,這個時候,如果你是兵團司令,你怎麼部署?」竹石清笑著問道。
齊泓不假思索答道:「特務旅繼續增援固縣,命令我們剛剛途徑的第一軍向富金山增援。」
「連他媽的副官都知道的道理,操!」宋希濂忍不住罵道。
「但司令部肯定不會這麼想,如果能調第一軍,他們第一天就調了,不是麼?而且我猜測,司令部此時此刻在思考研判什麼?他們會認為日軍瘋狂試探,但攻擊方向都仍未暴露,所以他們需要折中,既然拿不準,那不如讓特務旅居中停留,兩端都顧上。」竹石清笑著說。
「你還知道什麼?」宋希濂大驚。
竹石清沒理會,依舊看向齊泓:「你覺得呢?」
齊泓反問道:「竹長官,所以日軍真正的攻擊方向,是哪?」
到重點了,竹石清變得嚴肅,開始在圖上做標記:「我跟你們說過,日軍的指揮官,是很精明的指揮官,戰爭不是按照預案一直打下去,聲東擊西只是一種戰法運用,更多的是對時機的把握,直到現在,日軍手上尚且還有一半的兵力都沒有使出來,你認為日軍的攻擊方向可能確定麼?換句話說,日軍有足夠的空間去把握這個尺度,如富金山出現調動縫隙,那富金山就是主攻方向,反之,固縣如空虛,那便選固縣突破,這叫什麼?這就叫雙管齊下。」
齊泓聽得腦袋直點:「我明白了竹長官。」
竹石清吁了口氣:「而且,齊泓,按照我剛剛的理論,日軍下一步,則不是進攻富金山了。」
宋希濂一怔:「不是富金山?」
竹石清側過腦袋,看向宋希濂:「蔭國,我雖然是個外人,但是,我必須要提醒你,如果你不想你的特務旅全軍覆沒,那就馬上想辦法聯繫他們,要他們不要再往富金山來,直接撤入固始,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宋希濂大驚,還沒等細問,機要員攜電報已至,在宋希濂邊上耳語一番。
內容是,20聯隊已經封堵主力商阜、商霍公路交接口,並已經展開了對特務旅的進攻!
「齊泓,我接下來說的也很重要,你要仔細聽……」
旁邊的竹石清還在敲著桌子授課,宋希濂趕緊把桌子一拍,急吼道:「喂!石清你現在就不要拿我這當成你授課的現場啊!趕緊幫我想想辦法,這也是你分內的事情啊,竹副總!竹廳長!老長官!!!」
(如圖)
12月600月票加更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