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水淹七軍,威震遠東」(補更4/8)

  下午,高士鎮的關口支隊、石牌鎮的36旅團23聯隊分別試探性向西前進,但占據鴉灘、臘樹兩大重鎮的52師同樣只是輕描淡寫地回應。

  皖河與潛水的交匯處,由74師駐守。

  443團在喬嶺村阻擊戰中傷亡太大,已經先行撤回宿松後方休整,因此,74師將總預備隊442團從老駐地上開了過來,與新編第二團共同協防河汊交匯處。

  正面圍殲潛山的部隊此時有如下番號:虎賁團、飛熊團、龍驤團、教導總隊第3團、第4團、199師1130團、29師171團。

  共計五個團在柏輝陽的指揮下幾乎控制了潛山外線的所有出路,這種情況下,即便是不發動總攻,單是圍困,就能使得松浦淳六郎這票部隊缺糧缺藥而徹底崩潰。

  這也是他無力發起反擊的原因。

  要說固守待援,或許還有一些時日可以支撐,真要是突圍,估計會被教導總隊的M34打成篩子……

  而在這其中,園部和一郎與他的眾將看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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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機。

  鄂東兵團此時的部署具有鮮明的「北重南輕」特點,絕對主力幾乎都抽調圍城,而鴉灘已經爆發過一場慘烈的阻擊戰,按照慣性思維,竹石清的眼球短時間不會放在南線了,而他園部和一郎卻是要棄車殺帥,以106師團被殲滅的代價,以精銳兵力秘密傾巢而出,一舉兜住鄂東兵團的前出主力,徹底殲滅之。

  這就是園部和一郎在下午正式召開的第十一軍內部軍事會議上提出的想法。

  「司令官閣下,如真依此執行,鄂東兵團誠然反應不及,但……」

  聞言,杉山勇抿了抿嘴,上前低聲問道,「但如此的話,那松浦君106師團的結局還是沒有任何改變,這是不是有些.……」

  「106師團的勇士們飽受瘧疾折磨,少藥多日,被困之後,接踵而居,恐怕整個師團都沒有幾具健康的軀體,重症者不下三成,即便是營救出來,也不易安置,藥品缺口甚巨,反倒影響其他部隊,思來想去,唯有盡忠才是其最得其所歸的方式。」

  園部和一郎用極其平靜的語氣給106師團判了死刑,這實際上和他掌事之前的結果沒什麼分別。

  但各位師團長都只是默默點頭,沒有表示反對。

  如此現實的生態。

  畢竟誰也不希望如此寶貴的醫藥資源為雜牌軍傾斜。

  「但願這一次能真的擊潰竹兵團。」吉本貞一在旁邊深長地出了口氣,「閣下,以關口支隊、36旅團、116師團,算上被圍的第106師團,這是我們目前全部的本錢了,如果連正面兩個半師都搞不定,那說實話,我這個參謀長對日後的江北戰局恐怕再也提不起什麼信心了……」

  「吉本君,不要這麼頹喪嘛——」

  園部和一郎倒是貼心地安慰一句,「我向你保證,這一次,第十一軍將永遠地載入史冊!」

  「下命令吧,司令官閣下!」

  「下命令吧!」

  「喲西!」

  園部和一郎振作精神,理了理衣領,走到巨幅地圖前,抬手布置道,「第106師團,死守潛山,吸引鄂東兵團主力,如敵兵團南下亦或是西撤,師團長松浦淳六郎應立刻組織突圍,咬住纏住黏住敵兵團主力,為我軍南線突破創造戰機;

  牛島旅團,自石牌向臘樹發起突襲,要迅速擊潰支那軍之主力,攻占臘樹後,繼續向西掩殺,45聯隊突擊黃泥鎮,23聯隊奔襲新倉鎮,控制皖河上游段!

  關口支隊,先攻鐵家沖,再折兵向西南切斷鴉灘,阻隔敵52師北上,經徐橋高嶺一線,向宿松一線進逼。

  116師團之109聯隊,120聯隊自平山、黃龍而出,要直插支那軍王河鎮腹地,迅速向傅家咀、小池發起切割行動!

  133聯隊,循太潛公路,呈正面追擊之勢。

  請諸位明確一點,本次攻擊行動,獲派遣軍司令部的同意,是我們第十一軍的關鍵一戰,情報部門已經驗證,本次竹石清投入戰場的部隊,幾乎就是鄂東兵團所有的主力,因此,這一次的攻勢,沒有止境,希望大家能明白此話的意思。」

  「沒有止境?」吉本貞一怔了怔,和宮崎周一對視一眼後問道,「司令官閣下,那補給運輸要如何處理,按您這話的意思,此仗要打多久,打到哪裡,都無定數,如真能殲滅鄂東兵團,豈不可以直搗黃龍,包抄大別山西南之地,直接威逼武漢了?」

  「這一點我已經考慮好。」園部和一郎回答道,「陸上運輸線,由岡村前輩增援來的秋田輜重聯隊全權負責,這也是岡村前輩對你等的期許啊,海上運輸隊,由港務部負責,但他們不會越過馬當防線,所以重點還是在陸上。」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太好了。」稻葉四郎雙眼放光道,「早就想有個機會與鄂東兵團決戰。」

  「總攻的時間,明日,也就是七月十日,拂曉,無論航空兵能否起飛,無論雨水多麼磅礴,進攻,準時發起,任何人掉鏈子,我、岡村前輩、畑俊六總司令都不會寬恕他!立刻移交大本營處置!都聽取從來沒有!!!?」

  「哈依!!!」

  ……

  宿松,鄂東兵團司令部。

  「石清還是不同意發起總攻麼?」

  正在和於陽整理各處電文的秘書處主任唐傑看見老兄弟柏輝陽從竹石清辦公室裡面色沉重地走出,禁不住問上一嘴。

  柏輝陽搖了搖頭:「還是不同意,看樣子是想把圍點打援貫徹到底了。」

  「廖參謀長是什麼意見?」唐傑又問。

  「廖參謀長能有什麼意見?他完全就是石清的信徒,還不是石清說什麼就是什麼。」柏輝陽端起杯子咕咚喝了一口水,「其實圍點打援倒也沒什麼,我就是擔心夜長夢多,日軍大本營豈會坐視一整個師團被殲?搞不好最後西瓜和芝麻都丟了。」

  唐傑苦笑:「既然是石清的選擇,只有他的道理。」

  「主要是我的工作不好做,戴旅長可天天是一個電話一個電話打,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我只能說,這是竹長官的意思,不過倒也管用,說是他的意思,也沒人敢反駁。」柏輝陽攤了攤手,無奈道。

  「在後面嚼長官舌根子可不是什麼好習慣哦——」

  竹石清的聲音從幾人背後悠悠傳來,驚得眾人趕緊站了起來。

  「石清,我可沒有嚼你舌根子,我是在和老唐探討總攻的時間要如何確定,我實在是不建議在潛山停留太久。」柏輝陽摸著腦袋解釋道。

  「我理解你的意思。」竹石清微微頷首,「但本次行動之初,我兵團定下了兩個目標,第一是殲滅日軍的有生力量,第二是震懾皖中之地,讓畑俊六不敢抽調第十一軍北上,但是如今,這第二點,還不能保證一定就能達成,因此,輝陽,耐心一點,再等等。」

  「是……」柏輝陽認真地點點頭,沉思片刻後仰起臉道,「石清,幹完106師團這一票,本次行動就結束了,對麼?你給我撂個實底,我好歹是你的參謀主任。」

  「幹完106師團,就收手,這一仗打完,專心防守鄂東,皖西一寸地我們都不要。」

  竹石清一字一頓地回復著。

  柏輝陽點頭:「那好,石清,既然總攻時間待定,我先把各部協同後撤的預案做出來,防止小鬼子反咬一口。」

  「密切關注前線各處的情況,這時候,無論南北,都不能放鬆懈怠,如果戴安瀾問,你就要他繼續壓縮包圍圈,總攻那時候,我沒有那麼時間給到前線部隊,殲滅106師團,必須要在一天內完成,屆時,大軍迅速後撤。」竹石清提醒道。

  「是,我會向戴旅長傳達。」

  「多盯著點,我還有些別的事情要處理,有什麼情況,立刻向我匯報。」竹石清拍了拍柏輝陽的肩膀,留下一句鼓勵,旋即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剩下幾人面面相覷,唐傑抬手道:「你看吧,石清考慮的就是比你要周全。」

  「死胖子,讓你來看,你未必乾的比我好。」柏輝陽回過頭惡狠狠道。

  唐傑嘿嘿一笑道:「你這話說的,我擔任秘書處主任,把你放我位上你也干不過我啊——」

  「滾滾滾。」

  柏輝陽回到了作戰室,這人也的確是高效,一個下午就拿出了兩份方案:

  一份「潛山106師團的圍殲總部署;

  一份「前線部隊皖西撤離整體規劃。

  和幾個參謀在地圖與沙盤上將兩則方案推演完,已經臨近傍晚,皖西的雨勢稍稍加強了一些,柏輝陽對自己的方案較為滿意,但剛剛受到竹石清關注的蘇明方提出了一個問題:

  「柏長官,這兩側方案里,對於火炮的需求量是極大的,但兵團直屬的炮團已經回撤到宿松這邊來了,恐怕是不會再前壓至前線了。」

  「宿松離潛山不遠,讓輜重營臨時出動幾十輛汽車即可。」柏輝陽解釋道。

  「但炮兵團還在往西走,沒有在宿松停下。」蘇明方向柏輝陽遞上一則電文,「趙團中午傳回來的,說是炮團需要整補彈藥,陰雨連綿走的太慢,索性就先回鄂東了。」

  柏輝陽有些發疑:「不該啊,炮團這次拉上來,也沒有進行連續性炮擊,無非是為攻擊鴉灘消耗了幾輪,這麼大個團,不至於吧?」

  「情況的確是這麼個情況,柏長官,需不需要調整一下?」蘇明方再問道。

  柏輝陽雖心裡犯嘀咕,但也沒有過多計較,潛山勝勢已定,即便是沒有大規模炮陣助力,106師團也能夠順利吃下來。

  「明方你負責調整調整吧,晚飯之後,找時間和廖參謀長商議一下,沒問題就同竹長官匯報。」

  「是!」

  吃過晚飯,柏輝陽回到作戰室,蘇明方咬著一個窩窩頭,瞄著地圖,應該還在推演。

  「光吃一個窩窩頭小心餓著你。」柏輝陽笑道。

  蘇明方轉過頭來,笑道:「柏長官,方案已經調整好了,您看看。」

  「你操手的,我不擔心。」柏輝陽擺了擺手。

  「哦對了,柏長官,52師唐師長傳回電報,稱正面的日軍有向鴉灘、臘樹前進的跡象,下午已經發生了十幾次小規模接觸,好像有意試探我軍的虛實。」蘇明方匯報導。

  「什麼時候的事情?」柏輝陽渾身一緊,立刻湊過來問道。

  「十幾分鐘前發來的。」

  「正面的部隊是?」

  「36旅團和關口支隊,還是第6師團那波人。」

  「這幫畜生,怎麼記吃不記打呢,還在我們門口蹦躂?」柏輝陽面色微沉道。

  「應該也是察覺到了我軍這幾日向北集中兵力。」

  「讓唐師提高警惕,加強戒備,潛山不打,光靠這兩個貨他們也不會敢亂動。」

  「我已經先行向52師發電,要他們全面散出偵察哨,向前也探探日軍的虛實。」蘇明方回道。

  「幹得好。」柏輝陽認可道,「小伙子反應很快。」

  「報告!74師來電!」

  蘇明方上前一步,接過機要員手上的電文,攤開看了半晌,蹙眉仰首道:「柏長官,穆團長布置在潛水以東的暗哨發現了成建制的日軍部隊進駐油壩鄉地區。」

  「油壩鄉?」柏輝陽一愣,迅速在地圖上把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找了出來,「這裡也有成建制的日軍?」

  蘇明方立刻緊張地開口問道:「柏長官,如果消息屬實,那就只有兩種可能,要麼36旅團北上,要救潛山,要麼……一支新的部隊進入了皖西,那是不是不能將今天下午的襲擾簡單看作是試探?」

  「別急,別急。」柏輝陽抬手打斷道,「馬上給52師、74師發報,要他們立刻核實這一情況,74師,再探油壩鄉!52師,往石牌試探,一定要搞清楚,尤其是搞清楚這支部隊抵達油壩鄉的路線,馬上!」

  「是!」

  「狗日的,別特麼玩不過找幫手啊.……」柏輝陽一拍腦門,發現已經布滿汗珠。

  電報很快發出,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這兩個師的通訊都不太通達,傳導的過程頗為耗時,但好在一些工作都做在了前面,否則真是叫人干捉急。

  「明方,你做好準備,一旦確認日軍有增援進入皖西,我們立刻向竹長官匯報,時不我待了,再不動手,不僅到嘴的鴨子的飛了,還要面臨被日軍抄後的風險……」

  「是!」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晚上九點半的時候,總算有機要員快步跑了過來。

  「拿來!」

  蘇明方快步上前,不等這小傢伙說話就給電文截胡了,他看過後急轉過頭,「柏長官,74師可以確認,這伙日軍不來自於石牌,應當是從東邊來的,小鬼子規模不小,目前已經進駐的日軍就已經超過兩個大隊。」

  「媽的,馬上收拾材料,跟我找竹長官去!」

  「是!」

  ……

  「確定116師團進入皖西了麼?」

  「根據白長官的說法,目前已經確定,師團長是原來114師團那個末松茂治。」廖耀湘點了一根煙敘述道,「南京之後,這傢伙搖身一變,成了116師團的師團長了。」

  「那也混的不怎麼滴嘛——」

  竹石清鄙夷地搖了搖頭,「轉悠了半天,還是在乙種師團的序列里東挪西挪。」

  「但這人還真就有點特殊。」廖耀湘補充一句。

  「哦?怎麼個特殊法?」

  「現任114師團的指揮官是曾經他的參謀長佐藤健二,二人關係不錯,114師團和116師團在多次整編後也關係密切,就像是姊妹師團,末松茂治資歷最老,嚴格意義來說,他的麾下應該算是兩個師團。」

  「這讓我想起一句話。」竹石清悶聲開口道。

  「什麼?」

  「牛羊才會成群結隊。」

  「哈哈,你真是打心底里瞧不上這個末松茂治啊——」廖耀湘哈哈大笑。

  「南京保衛戰時教導總隊就不把他放在眼裡,一手所謂的戰術穿插第一仗就白送了我們上千具屍體,這樣的指揮官我很難帶著欣賞的目光去看他。」竹石清抿了抿嘴坐下緩聲道,略加思索後,抬眸向廖耀湘確認道,「白長官那裡還有沒有別的情報補充?」

  「暫時沒有更多,園部和一郎重攬指揮大權後,似乎有意要做出成績,石清,有句話我必須要提醒你一下,這次行動,尺度是最重要的,千萬不可以意氣用事,臨門一腳,該收就得收,這玩意不興賭,只要弟兄們撤回鄂東,決水潰路,無論怎麼講,我們都是獲益的。」廖耀湘推了推眼鏡框道。

  「我心裡有數。」

  咚咚——

  咚咚——

  竹石清話音未落,門口傳來略有些急促的敲門聲。

  「朱銘,開門。」竹石清揚了揚手。

  「是。」

  朱銘一打開門,嚯!柏輝陽、唐傑、黃宏文、蘇明方這些一股腦涌了進來。

  「這大晚上的幹什麼玩意呢?」廖耀湘站起身來訓斥道。

  「竹長官,參謀長,緊急軍情,74師新二團在油壩鄉發現日軍增援部隊,人數不少,預計規模不少於一個聯隊。」柏輝陽急報導。

  竹石清和廖耀湘對視一眼。

  「我們判斷,日軍極有可能要對我軍陣線發起突襲,威脅我側翼,達成圍魏救趙的效果,具體有多少人,新二團還在偵察。」柏輝陽繼續言道,「石清,看樣子不能再等了,總攻必須要馬上發起,時不我待!」

  「穆楓這小子幹得不錯。」竹石清滿意地點點頭,隨後大大方方地把桌子上白崇禧轉來的軍統局情報示之眾人,「半小時前,白長官就轉來了軍統的密電,挺進皖西的不是什麼一個聯隊,而是末松茂治的116師團,我和建楚還在分析此情報的真實性,而你們現在就替我們佐證了,這非常關鍵。」

  「一個師團!?」

  柏輝陽一怔,後面的所有人屬於是一驚,「那就更不能等了,竹長官!」

  軍心可用,戰意達到了頂峰。

  戰機稍縱即逝,攻守間的時間調度足以決定雙方的生死。

  真正的決戰來了。

  竹石清站起身子,掐滅了兩指之間夾著的半截旱菸,叉著腰環視眾人,須臾,他看向電話機:「柏,給方文堅打電話,現在前線是他和梅凌風負責。」

  「是!」

  柏輝陽迅速給前線呼去電話,接線的過程中,竹石清再度開口道:「把你們發現的情況和軍統的情報告知他們,問問他們,如盡全力總攻,多久拿下潛山。」

  「嗯。」

  柏輝陽點點頭,這時候電話已經接通,所有人屏息逐幀盯著,他轉述了整體情況後,引出了最後一句話,「老方,拿下潛山,需要多久?」

  那頭的方文堅頓了頓,他和梅凌風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回道:

  「八個小時。」

  「給他十個小時。」竹石清接話道,「總攻明日拂曉開始,下午五點前,所有部隊開始執行撤離任務,不容商榷。」

  「你聽見了吧?」柏輝陽向方文堅確認道。

  「是!我就以八個小時計算,如果拿不下潛山,虎賁團自裁番號!請司令部放心!」

  方文堅鏘鏘向兵團司令部許下承諾,隨即電話掛斷。

  接下來,同樣的命令傳達給了戴安瀾部、李漢章部,一時間,鄂東兵團處在戰役前線的所有部隊都接到了總攻命令,52師接到的命令是,瞪大眼睛,警戒側翼。

  民國二十七年七月九日的夜晚,註定會決定很多事情。

  在以長江為軸,大別山為背之間這片廣闊地帶,似乎是上天塑造出來的天然決鬥場,而在這個夜晚,雙方誠然都低估了對方的進攻速度。

  十日,凌晨,大雨傾盆。

  雨勢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大到皖河與潛水的波濤都已經開始翻騰,浪花拍打聲聲入耳,身處水霧之中,伸手不見五指,瓢潑的大雨消退了幾分暑氣,就這樣,七月十日拂曉如期而至。

  「虎賁、龍驤、飛熊三團,作主力由西南角殺入潛山,二旅三團、四團由潛山右翼破陣,1130團,171團作第二線部隊,待主力部隊破開潛山城後,一齊殺入,記住,不要肉搏,儘可能用槍解決戰鬥,大雨難不倒我們,八個小時,我和戴旅長已經通好了氣,儘管竹長官給我們十個小時,但我方文堅就是這個性格,有能力八個小時,為什麼要多兩個小時?我對你們的要求就是,八個小時!都聽明白了沒有!?」

  潛山之外,方文堅在大雨下作最後的戰鬥部署。

  「是!」

  回應他的聲音幾乎蓋過了暴雨之聲。

  另一頭,日軍各部全線進入戰位,園部和一郎親往潛水東岸進行視察,所有師團長悉數隨行。

  「真是天公不作美,這樣的行動,航空兵無法升空,這對我們還是有一些影響的。」稻葉四郎眯著眼看向天空,嘆了口氣。

  「大雨擋不住戰無不勝的大日本帝國軍人!」

  園部和一郎厲聲喝道。

  「司令官閣下,各部已經作好攻擊準備!」

  「二十分鐘後,反擊開始!」

  園部和一郎看了眼腕錶,厲聲下令道。

  「哈依!」

  轟隆——

  一聲霹靂震響了皖西的天空。

  浩瀚的一幕出現在了這片大地上,在臨近大別山脈的南麓地帶,超過萬人的中國軍隊自三面向潛山發起了雷霆攻勢,這是圍困潛山以來鄂東兵團發起的唯一一次集團式衝鋒,尤其是虎賁團這樣的精銳全力投入戰場,剎那間,整個潛山血色滔天,敵我肉軀的碰撞,刺刀見紅的廝殺,還有M34的鋼鐵之聲此起彼伏.……

  而在另一端,幾乎對稱的位置上,日軍約合兩萬人的部隊全線跨過潛水,向鴉灘、臘樹、王河等地發起全線反撲,52師頃刻間陷入苦戰,多地告急。

  從南至北的兩百里河道線上,處處戰火紛飛,槍炮聲在雨勢的作用下顯得悶沉。

  上午八時。

  飛熊團率先撕開了潛山的日軍防線,在縣西打開了一個缺口,後續部隊一哄而入,瞬間造成了106師團的混亂。

  八時半,日軍36旅團攻克雷埠鄉,直逼鴉灘正面,52師307團奮起反擊,但仍舊落於下風。

  八時四十五分。

  潛山正東方向也被戴安瀾之二旅撕開缺口,三團、四團殺入城內,在縣東南角剿殺日軍一個完整的步兵大隊。

  九時半,116師團兩個聯隊跨潛水成功,自油壩鄉襲擊了王河鎮,守軍74師軍力不足,被迫後撤至傅家咀至黃泥一線。

  上午十時半。

  潛山縣西被徹底占領,松浦淳六郎只剩下半壁江山,1130團,171團整裝待發,即將投入戰場。

  上午十一時,關口支隊加入戰場,助陣36旅團,鴉灘壓力陡增,至正午時分,鴉灘宣告失陷,52師遵司令部撤退令指示,沒有返回望江,而是循大路向宿松後撤。

  至此,日軍打開了西進的縱深推進之路。

  十二時半,116師團再取新進展,臘樹被撕開缺口,日軍得以在皖河以南打開了西進之路。

  下午一時,唯一一支增援潛山的日軍133聯隊自東北方向投入戰場,與戴安瀾二旅發生激戰。

  整個上午,皖西風雲巨變,刀光劍影,金戈鐵馬猶如古戰場上的短兵互刃。

  兵團司令部內。

  所有人連午飯都沒有吃,專心盯著前線的戰局,日軍的投入還是遠超柏輝陽等人的預期,52師壓根無法遲滯上萬人的進攻,這導致整個側翼幾乎完全放空,就連熟悉內幕的廖耀湘此時都有些慌,他擔心假戲做成真,投出去的部隊收不回來,因此他私下跟竹石清建議,潛山的總攻是不是可以提前中止,但被竹石清否決。

  竹石清必須要吃下106師團。

  下午,柏輝陽再度找到竹石清,依舊還是身後一幫人,剛準備開口,竹石清先開口了:

  「通知兵團所有中校以上軍官、皖西各縣縣長到會議室開會!」

  「好。」

  柏輝陽一口應了下來,但隨後一怔,和蘇明方對視一眼,「怎麼把縣長也喊來開會啊?」

  下午一點四十七分。

  一場緊急會議在宿鬆開展。

  竹石清沒有任何開場白,也沒有人給任何人說話的機會,他直接站起身子,站在地圖邊上,就如同稽查人員審理案件那裡,把事情一件件梳出來:

  「52師撤到哪裡了?」

  「一部到了徐橋,一部到了新倉。」

  「繼續退,向黃梅撤退。」

  「這……是不是?」

  「我的命令,記下來,不要問,時間緊急。」竹石清鋒利的眼神幾乎壓制了所有反對的聲音。

  「劉縣長,徐縣長,皖西的百姓撤離情況?」

  「絕大部分已經撤到了黃梅以西,那邊政府的安置做的不錯,但靠近兩省交界處的一些地方,有些百姓不願意走。」

  「必須走,你們現在就去布置,嚴格以黃梅為界!不走,聯繫梁華盛旅長,讓他幫你們把人架走!」

  「好。好——」

  竹石清再度抬頭:「聯繫方文堅,告訴他,五點,必須回撤,沿大路先到太湖,側翼已經完全失守,中間不要拐任何彎,過了太湖,直奔宿松,74師和52師不需要他來管。」

  「好,記下了。」蘇明方點點頭。

  「兵團司令部,從現在開始,遷向黃梅,勤務人員立刻行動。」

  「是!」

  「諸位,我們在皖西堅持許久,如今,也該是有個結局了,或許大家認為我們本次撤退匆忙而狼狽,但我想告訴大家,並不是這樣,我認為我們做的足夠好了,打掉106師團後,只要保證六成以上的部隊回撤到鄂東,此次行動,乃至於我們在江北的這一個多月,無疑是完美的,請諸位站好最後一班崗,各自行動起來!」

  「是!」

  底下群聲應道。

  「散會!」

  解散會議之後,竹石清找到了朱銘,向其寫了一份書面命令,叮囑道,「我估計,前線的部隊最快一日半才能完全撤下來,這期間還是要完全保密,絕不能出任何岔子,你帶著手書,先一步回黃梅,找到趙宇,給他看,他會明白我的意思,決口的時間,七月十二日拂曉。」

  「是!」

  朱銘接過輕飄飄的手書,只覺得千鈞沉重。

  部署完畢,鄂東兵團在皖西的所有命令已經下達。

  下午三時,除保護松浦淳六郎的少量日軍警衛部隊與前來接應的日軍部隊匯合外,整個師團幾乎被方文堅拆碎著吃完了,整個潛山屍推如山,雙方都付出了不小的傷亡,三時二十分,北線部隊開始回師。

  在此期間,南線的日軍可謂是高歌猛進,一日百里。

  當106師團屍骨未寒之時,園部和一郎的身邊可謂是捷報頻傳,十日夜,日軍已經占據了黃泥,兩股部隊呈鉗形攻勢,掃蕩襲擊了傅家咀、黃埔一線,甚至還咬到了北線部隊的尾巴,結果是四團停下來和日軍激戰兩個小時,打退日軍後才繼續沿太潛公路繼續向西。

  這一次,園部和一郎確信,自己贏得了這場對弈。

  後半夜,日軍接到消息:

  鄂東兵團司令部已經西撤。

  剎那間,整個第十一軍指揮層歡呼雀躍,所有師團長長吁一口氣,揚眉吐氣一回。

  七月十一日。

  一整天,日軍向西繼續推進,冒著大雨,頂著微弱的電訊信號,他們占據了徐橋、高嶺,占據瞭望江、下倉,戰線一度推進至大官湖,下午的時候,又占領了宿松,太湖。

  這個時候,撤離途中的北線部隊與日軍的追擊部隊依舊只有十幾里的差距,一不小心就會被攆上。

  但好在,日軍似乎沉浸在不斷擴大版圖的喜悅之中。

  入夜後,鄂東兵團司令部已經撤向黃梅。

  柏輝陽看著地圖,大抵知道北線部隊沒有大的風險,但還是嘆了口氣。

  「怎麼了?」

  竹石清忽然從後面飄過。

  「哦,石清,我還是覺得有些遺憾,皖西之地,直接丟給日軍.……」

  「沒有直接丟給他們。」竹石清笑著拍了拍柏輝陽的肩膀,「你的方案很成功,讓我們付出最小的代價就完成兩件大事。」

  「兩件?」柏輝陽一怔。

  「或許我明天得請你吃飯以示歉意了,好好睡一覺。」

  竹石清打謎語一般說道。

  「什……什麼意思!?」

  後半夜,日軍依舊在高速推進,趙宇已經率炮團運動至竺可楨選定的決口點。

  抵達位置的趙宇明白了一切,他咽了口口水,這個任務,實在是有些非同尋常。

  「給竹長官發報,已經做好準備。」

  「是!」

  十二日,拂曉。

  一陣炮響又撕碎了鄂東的天空,無數發大口徑炮彈砸向了脆弱的北岸堤壩,被雨水沖刷的泥堤再也禁不住江水的衝擊,滔天大水積蓄起沖天的力量,向著北岸滾滾而去,長江發出驚人的吼叫,帶著一陣怒號沖向皖西。

  這股能量實在太過強勁,頃刻間吞沒了一切出現在江水之前的人、物。

  其速度比機械化部隊還要快,其水勢使北岸的大小湖澤連成一片,其聲響如驚雷震的所有人都起床觀望這一切。

  數不清的日軍捲入洪流之中,116師團的三個聯隊瞬間被打亂,隨後跟進的36旅團,關口支隊捲入長江,甚至引爆了馬當要塞外漂浮的水雷,沒有人知道自己會飄向哪裡……

  「我的天哪——」

  柏輝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竹石清這長達一整個作戰周期里的種種行徑,他真想衝過去把竹石清狠狠打一頓,但,這決口的效果,是真的拿捏到位,在沒有對江南造成影響的情況下,幾乎毀滅了江北的一切.……

  竹石清冒著大雨,站在窗前望見波濤滾滾,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這種場面。

  「給白長官發報。」

  「好,竹長官,內容是什麼?」

  ——「泛濫已經形成

  幾個小時後,此訊轟動中日,驚震遠東。

  (戰役部署示意圖稍後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