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七月五日的早上八點十分。
穆楓率新二團橫跨一片連綿的山嶺,跋涉十里後,儼然已經看見了臘樹鎮南面的樹林輪廓,皖河邊上灌木叢生,配上南邊這些低矮的小山,臘樹「依山傍水」,但又悶熱潮濕。
抵達指定位置後,穆楓命令部隊原地休整,帶著三營長在林木間掩藏著窺探臘樹鎮南面的情況。
「啥也看不著啊,團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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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營長拱著鼻子,望遠鏡四處掃了半天,苦惱道,「到夏天了,這些雜草,莊稼長得比半人還高。」
「這好辦,派兩個人上前面去瞧瞧,咱看不見他們,他們不也察覺不到咱們麼?」穆楓揚了揚下巴道。
「成,我命令偵察排上去。」三營長點點頭。
「也別那麼多人,打草驚蛇了不好,這一仗,輪不著咱們出風頭,重點還在戴長官那。」穆楓沉沉吁了口氣,感覺心臟砰砰的,這不是他緊張,而是熬了一宿的那種心慌,他眯著眼環顧四周,「弟兄們累了一晚上了,讓大傢伙吃點東西,喝口水,好好歇歇,眯一兩個小時也是好的,這裡我盯著就好。」
「成,我挑兩三個精幹的小年輕去。」三營長嘿嘿一笑,剛準備離去,忽然又停了下來,「團座,您盯著幹嘛啊,你也歇會,讓手底下戰士盯著就好。」
「不了。」
穆楓搖了搖頭,「我是團長,弟兄們都看著我呢,我自己盯著,也好把握時機,這新二團不比當初我在教導隊的時候,咱全團上下,連一部電台都沒有……不然我還能跟戴長官他們聯絡一下,現在不行了,只能靠自己盯著。」
「團座,有你,真是我們新二團的福氣啊——」
三營長感慨一句。
「行啦,快去吧,少搞阿諛奉承那一套!」
穆楓沒好氣地擺了擺手,催促三營長離開。
穆楓知道自己在新二團在做什麼,也知道這個團對於竹石清的特殊意義。
某種意義上,新二團是鄂東兵團整體德式化的一個「典型,也代表著竹石清治理兵團的一種思路,即:
在短時間內無法滿足全面換裝的情況下,將指揮官的相性、戰術、治軍習慣則提到更高的優先級,從軟體抓起,階段性輔以硬體支持,從而提高部隊整體作戰能力,挖掘一支部隊的潛力。
應該說,新二團的成長速度是很迅速的,這其中無疑有穆楓的治軍經驗和躬身力行的表率作用,但實際上,鄂東兵團的「從軍環境是一股無形的力量,就和經商里的營商環境一樣,這是推動事物向好發展的潛在支撐,這些是需要竹石清在兵團層面去不斷塑造的,因此他引進了唐傑、黃宏文、柏輝陽等人,「點面結合是當下鄂東兵團完成蛻變的主要方式。
治軍的尺度之大,也讓同時期的許多政要對此持懷疑態度。
例如,在竹石清調參謀總隊進入兵團指揮層進行練兵整訓的時候,軍政部部長何應欽就公開在辦公室內發表過意見,他認為分散教導總隊本身的指揮力量是一種倒退,當然,這或許也可以解讀為何應欽不希望教導總隊的勢力外擴。
但同樣的觀點也出現在竹石清「老長官」張治中的話語裡。
張治中的意思很明確,竹石清在運用德系戰術時可謂天才,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教導總隊過去的作戰思路,並不一定能平移至其他部隊身上,尤其是雜牌部隊。
張治中舉了一個例子。
「鐵拳計劃
竹石清是這個計劃的親歷者,那還是張治中親自指揮三個德械師向上海日本海軍司令部發起強襲時,法肯豪森建議的戰術,那時候攻堅戰久久打不開局面,這位德國顧問建議用閃擊的方式,集中優勢力量自軸心地帶撕開一條裂縫,以此瓦解日軍的巷防工事,為此張治中集結了600名精銳,這些人不是連長就是班排長。
而最終的結果……
「鐵拳部隊堅決地貫徹了法肯豪森的戰術思想,包括竹石清在內沒有一個人在乎會不會把命丟在那裡,但是,缺乏制式火力的偽德械突擊隊沒有實現分割戰場的戰術目標,而落入到了日軍的層層包圍之中,最終死傷慘重。
每談起此事,竹石清都感到遺憾。
但此時的他,已有自己堅定的理念,他向真誠而來的張治中表達了感謝,然而,他依然決定按照自己的思路走下去。
九點半。
心情略顯沉重的竹石清準時出現在了司令部的作戰中堂,和凌晨那時候來完全是兩個精神狀態,朱銘察覺到這一細微的變化,但是不知是何緣故,只知道竹石清在機要室看過電文後才如此的。
柏輝陽正帶著一眾參謀圍在中央的長方形沙盤一側,他們此時略顯忙碌,這當然是因為36旅團開始全線反撲了。
廖耀湘見竹石清攜朱銘前來,於是便上前匯報導:
「情況已經核實,36旅團和關口支隊都發起了反攻,皆是奔著鴉灘而來,我估計是稻葉四郎下的命令,牛島滿要是想打,昨天就打了,目前還是雷埠鄉這裡壓力最大,443團正面至少有小鬼子一個聯隊,李漢章回報,日軍的飛機今天出動了,轟炸了鴉灘外線足足半個小時,五株楓方向,關口支隊倒像是做做樣子,來的人不太多307團能頂住。」
「日軍航空隊向皖河折飛了沒有?」竹石清蹙眉問道。
「沒有。」廖耀湘答道,「放心吧,飛了也不要緊,已經跟海鷗打過招呼,循著河岸叢林茂密處行進,他們隱蔽的很好。」
「嗯。」竹石清微微頷首,側眸瞄了眼沙盤道,「建楚,臘樹之戰、潛山之戰,我都不擔心,這兩處都是教導總隊的老兄弟去扛,但是,鴉灘一線,如何擋住36旅團反撲,是你我現在最需要去思考的事情。」
「我和老柏正在考慮,但還沒有拿主意——」
廖耀湘點了點頭,看向竹石清,「也是想看看石清你有沒有什麼意見?或者說,眼下還是先把臘樹的總攻完成?其實我在想,小鬼子如果真拿一個旅團反撲,光靠兩個步兵團,外加一個由地方保安部隊改編的「特務旅,估計是不濟事的,所以我覺得,是不是可以稍稍放一放?適當的時候,命令這些部隊往後撤,哪怕是讓出鴉灘呢?也可以減輕些傷亡,只消等到我們皖河和潛水反攻打響,這36旅團早晚還是要退下去的。」
「不行。」
廖耀湘的長語被竹石清兩個字給否定,竹石清鼓了鼓腮幫子,一字一頓向廖耀湘提道,「建楚,我知道你說的沒有任何問題,但是這一次,必須要守住鴉灘,這不是一個戰術問題,這是一個發展問題。」
「這話怎麼講?」廖耀湘怔了怔。
「鄂東兵團一盤棋。」
竹石清回答道,隨後拉著廖耀湘往門口走去,邊走邊說,「52師和74師還缺什麼?」
廖耀湘不假思索:「缺槍缺炮啊。」
「特麼的不是已經補充了麼?」竹石清氣得想踹人。
廖耀湘繼續回道:「你說一盤棋,那得給補德械才算是補充了吧……不然換做是我,我也要覺得我是後娘養的,哈哈。」
「——是信心。」
竹石清一字一頓道。
廖耀湘回過神來,明白了竹石清的意思:「石清,你是強行把這鴉灘防線當兩位師長的精神故鄉了.……但石清,這兩支部隊剛拉扯大,還嗷嗷待哺呢,沒必要這麼倉促吧,信心這個東西,也是一場戰鬥一場戰鬥積累起來的,我們教導總隊當初也不是上來就天不怕地不怕的,這還不是你石清次次化險為夷,我廖建楚屢現驚人決策,這才……」
廖耀湘有些自豪地拍了拍胸脯,但竹石清想說的是心魔,也就是思維慣性,竹石清的面不改色讓廖耀湘收起了剛剛的戲謔玩笑,轉為肅穆認真地盯著竹石清。
「這個世界上絕大部分人都會覺得中國雜牌軍壓根沒辦法去抗衡日軍精銳師團,包括此時的李漢章和唐雲山恐怕也這麼認為。」竹石清負手沉聲道,「建楚,就和徐州會戰之前一樣,整個中國從軍隊到百姓,從高官到流浪漢,大家都會認為,只要是日軍集中力量要攻打的地方,淪陷便只是時間問題,但是結果又怎麼樣呢?我們咬牙扛住了徐州,後來,無論是淮安、淮北、連雲港,甚至是別的什麼什麼地方,大家至少知道要嘗試一番,什麼事情都會第一次,那些所謂不可能的事情概率也並非為0,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廖耀湘點了點頭:「我懂你意思,石清,你想用此戰給他們樹立信心,告訴他們,不是只有攥著德械武器才能擊退鬼子,另外,告訴兩個師的官兵,在戰術地位上,他們和教導總隊並無任何區別,只是分工不同.……」
「你清楚就好。」
「石清,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廖耀湘抿了抿嘴,敏銳地發現了一絲不對勁,「如此匆忙急促……」
竹石清瞄了廖耀湘一眼,那眼神顯然是表示肯定。
廖耀湘一怔,急忙湊上前來,低聲道:「真出事了?!哪啊?」
「你自己看。」
竹石清嘆了口氣,從上衣的口袋裡掏出折好的電文紙,塞到廖耀湘手裡。
廖耀湘迅速接過,攤開就看,隨之大驚失色。
他急抬眸回看竹石清,驚道:「鄭州丟了?」
「不只是鄭州,至今日晨時,開封、魯西、皖北一帶,幾乎全線潰退,日軍機械化部隊長驅直入,沿公路線、鐵路線在整個河南撕開了一條巨大的缺口,第五戰區的西撤之路已經被堵的七七八八,孫連仲的24集團軍現在還在開封以南苦戰,也已經落入日軍兩個師團的包圍之中,大別山方向,日軍第13師團強渡淮河,沿北岸向信陽穿插,這些,都是已經發生的事情,一天內就完成的事情。」竹石清急聲道。
廖耀湘眉頭緊鎖:「弟兄們在河南堅持了那麼久,這麼多天都扛過去了,即便是失利,倒也不至於全線潰敗吧?照這個說法,河南、江蘇、安徽三個省幾乎在一天內被日軍打穿了?」
「這倒也不出人意料,建楚。」竹石清嘆道,「你一直操持前線戰局,不曾看過那些往來的心酸文涵,其實,無論是孫連仲還是李品仙,無外乎死撐而已,這半月以來,國府唯一能提供的幫助,就是召開了那場廬山會議,給兩個戰區帶去一些心理上的安慰,但從時間上看,組建武漢機動兵團,其作用不是亡羊補牢,而是戰後重建。」
「難怪這畑俊六急著調第十一軍北上,按眼下的情況,只要打穿淮河,都不需要說什麼圍殲北方集團軍了,直插武漢我們都無能力去堅守。」廖耀湘吸了口氣,後背微微有些發涼道,他再度看向竹石清,徹底理解了竹石清的用意。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建楚。」竹石清沉默半晌後側頭對廖耀湘說道,「鄂東兵團早晚要被拉去第一線,或許,會很早,我希望這些戰士是帶著信心去面對關東軍的,我希望這四個師帶著和教導總隊一樣的精神去作戰。」
「明白了,沒有什麼比堂堂正正地擊退一個精銳旅團更能鼓舞士氣的了。」廖耀湘點點頭,「我同意守鴉灘,但是,我不同意死守。」
「沒人叫你死守。」
竹石清眯眼道,「我向你提個要求,鴉灘的守備戰,必須要充分利用我們教導總隊的戰術思想,運用好德軍的防禦戰法,我不管你如何布置,但你必須要讓這些戰士知道,精銳旅團進攻怎麼了?鴉灘能用三個團打下來,那就能用三個團給守住!什麼是老兵,打一仗,囫圇個回來的,都是老兵!」
廖耀湘略加思索,苦笑道:「石清,看樣子,只能給薛禪加點擔子了。」
「十點了。」
竹石清抬腕看表,「總攻應該開始了。」
「是。」廖耀湘點頭,「臘樹,應該已經火光沖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