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樹鎮以西六里。
教導總隊第二旅臨時指揮所,一片窪澤邊,戴安瀾叉著腰,眯著眼看著灰濛濛的天空,身後的參謀們正在和昌博、黃興邦核對最後的進攻細節。
「炮營布置好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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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安瀾抬腕看了一眼表,已經進入總攻時間。
「布置好了。」副官在旁邊回應一聲,「只等我們的命令了。」
這時候第二旅參謀長廖秋生上前一步,向戴安瀾匯報最後的情況:
「旅座,偵察連已經探明,正面,黃家屋連著白湖村一線的田畝地帶,日軍預計只有不到兩個中隊的防禦力量,但公路上,日軍哨卡、瞭望台、拒馬防線齊全,最外線構成了縱向的麻包陣地,前後共計三條,錯落分布,在鎮子口還有完整的塹壕防線,看樣子,是鴉灘失守,讓這杉山勇多留了個心眼,南面的潘家屋一線,掩映在林子裡,情況不明,但就那個環境,估計是藏不了多少鬼子。」
廖秋生,畢業於南京黃埔八期,值得單獨說一下的是,黃埔軍校自第八期開始加入軍事理論、戰略戰術、外語等科目,秋生雖是輜重科出身,但學得一口流利的英語。差點就獲得機會外派學習,但民國二十二年(1933)的國內外形勢已是動盪不堪,稍稍有些遺憾。
「好。」戴安瀾聞言點點頭,轉過身子,嘈雜的環境安靜下來,他掃視昌博與黃興邦道,「情況想必大家已經很清楚了,日軍還是老樣子,當道駐防,側翼拱衛,那我們見招拆招,老昌、老黃,你們兩個團,各拿出一個營,壓制兩翼,各部主力,迅速向當道集結,循沿途隱蔽處向正面撲殺,炮營注意向前挺進炮位,重點往小鬼子連接部打!」
「是!」
昌博、黃興邦得令離去,各自歸到已經做好攻擊準備的位置上,在此期間,炮營十八具81mm迫擊炮、二十四門75mm步兵炮已推到了最前線,在林木的間隔處整齊的排布著,當象徵著開火令的電話機響起之後,副營長一面疾步跑向通訊員,同時將右手舉過頭頂,高喊一聲:「各就位!!!」
左手接起話筒,抵在耳邊。
那頭只傳來營長的兩個字:開始。
「十發急促射,放!」
副營長振臂一呼,一聲怒吼噴涌而出,下一秒,四十二門火炮一齊轟鳴。
炮彈出膛的尖銳嘶鳴迅速轉變為了臘樹正面戰壕上的悶沉爆炸!
皖河一線的寧靜,在此刻徹底崩碎。
蟄伏已久的第二旅分出三股攻擊流,在寬闊的田地上狂奔,簇擁著M34的機槍小組在擲彈筒的掩護下頂著狂煙向前挺進。
「就這裡!」
機槍班長一個急剎,右腳往地里一杵,這是一個田埂隆起地,具有一定的高度差,緊接著,整個班組嫻熟地護住左右,其中兩個戰士掏出工兵鏟開始擴大掩體範圍,機槍班長和副射手、彈藥手散布在核心區域,M34機槍啪嗒一下支在梗間,在彈鏈托起的剎那,清脆的槍響自耳邊傳出!
噠噠噠噠噠噠——
第二旅的數十個這樣的機槍班長在中央步兵的衝擊下在兩翼形成「側射火力,一張扇形火力網驟然形成,位於此網中的鬼子兵甚至沒來得及後撤就被打成了肉醬。
正面的麻包陣地在迫擊炮與機槍突擊的雙重高壓下當場潰不成軍。
獨屬於M系列通用機槍的那股近似於瘋狂的射擊節奏感擊潰了正面日軍的防守意志,僅不到十五分鐘,外線散布的陣地便拱手讓給了戴安瀾。
……
白湖村。
這裡是101師團的總指揮部,位於臘樹鎮東北五里地,按理說,師團級指揮部至少要與戰爭最前線保持十五里左右的距離,有時候,這個距離應該更遠,但在此時的皖西,這一原則鮮有日軍部隊所能貫徹,一方面是因為戰線凌亂,沒辦法預估戰爭爆發在何處,另一方面是大量的河澤、湖汊使得南方補給線和指揮效率低下,無法像北方那樣依照公路梳理防區。
所以在聽聞臘樹的情況後,杉山勇的第一想法是有些驚忐的,教導總隊尤以迂迴穿插見長,要摸到自己的指揮部來,似乎也就是從地上扒拉出一根電話線的事情.……
他第一嘴問出的不是支那軍有幾多人,103聯隊是否準備好這些,而是:
潛水之上的浮橋可搭建完畢?
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在工兵部隊提前的搶築下,潛水上已經搭起一寬一窄兩座浮橋,可供101師團回撤到河東。
「師團長閣下,已經確定,發起進攻的.……是教導總隊。」
在杉山勇詢問的間隙里,副官已經同103聯隊聯隊長谷川幸造通完電話,疾步回來報告道,「支那軍的攻勢極其兇猛,臘樹正面的防線沒有堅持到半個小時就失守了,谷川聯隊長已經組織聯隊所有兵力投入防禦,但仍無法判斷支那軍究竟投入了多少軍力,是守是走,請師團長儘快定個主意。」
「有何猶豫的?走!」
杉山勇叉著腰,沒有遲疑哪怕一秒鐘,大手一揮就下了結論,隨後又補充一句,「告訴谷川,命令部隊梯次阻擊,撤出臘樹,先在錢家嶺方向集中,隨即取小路北上,跨潛水!要我給牛島滿防衛側翼,做夢!」
「哈依!」副官奮力一點頭,話音未落,身後的機要員已經把電文遞了上來,他接過一看,面色驟變,急忙喊住轉身要走的杉山勇,「師團長閣下,急電,命令我們死守臘樹。」
「牛島滿那個蠢夫的電報和廢紙沒有區別!就算是稻葉那傢伙給我們發電,也不要理會!」杉山勇氣不打一處來,厲聲言道。
副官皺了皺臉,苦澀道:「閣下,不是牛島,也不是稻葉,是吉本參謀長。」
「吉本長官?」杉山勇一怔,「他不是心灰意冷不掌事了麼?」
「但的確是參謀部發來的電文。」副官呈上電文。
杉山勇長嘆一口氣,把電文看了看,顯然是有些為難的:「昨天157聯隊被圍攻的時候,參謀部也不出來說幾句話,如今,非要等戰機已經錯失了,知道什麼叫顏面了,什麼叫不讓岡村長官的心血付之東流了.……唉。」
「閣下,吉本參謀長向來與園部司令官不對付,甚至以消極怠工的方式去抗衡,怎麼今天這麼積極,先是命令36旅團全線反擊,又讓我們在不利戰局下死撐,這?」副官湊近腦袋問道。
杉山勇沉沉坐在椅子上,歪著腦袋:「物極必反,你沒發現,吉本參謀長消極怠工,那園部司令官較之更甚!甚至連派遣軍司令部要抽調第十一軍大半力量都不為所動,但你想想,作為和岡村長官一起塑造這支部隊的吉本參謀長還能坐得住麼?」
副官點點頭,恍然道:「這第十一軍畢竟不是園部長官自己的嫡系部隊……死活與否,存在與否,的確都不太重要。那,我們該如何?」
杉山勇沉默。
約幾分鐘後,他才幹聲回答:「命令谷川幸造先堅守,查明敵情,暫時……先不撤退。」
杉山勇很聰明,像這種內部團體的博弈,你可以站吉本貞一這樣的老派,也可以站園部和一郎這樣的空降派,但萬萬不能當中間派!
「哈依。」副官回應一聲,轉身離去。
臘樹正面。
昌博率三團主力以「躍進式突擊迅速逼近了臘樹的肋部陣地,蜂擁不斷增援上來的鬼子兵撞向M34形成的火力網,畫面血腥到難以描述。
谷川幸造親自登上一處樓頂,舉著望遠鏡向前方眺望,大吃一驚。戴安瀾的攻勢如洪流般席捲而來,黃家屋、潘家屋一線駐紮的大隊同時受到襲擾,無法增援核心陣地,再這樣下去,不出兩個小時,臘樹的正面就會被戴安瀾擊穿……
沒有任何思考的餘地,他立刻命令聯隊直屬近衛青木大隊迅速前壓至黃家屋接替主力部隊截擊第二旅,以保證正面部隊的作戰能力。
在臘樹的南面,徐家畈地區,遲遲未發動行動的新二團蓄勢待發,原本睏倦纏身的戰士們聽見猛烈的炮火,各個爬起身子,在穆楓身後一層一層站著,跟疊羅漢似的。
「團座,這是什麼炮?!」
「德式81mm迫擊炮。」
「好像比在魯西那時候看到的炮要更好些了——」幾個戰士打趣道。
「都是新進口的,之前的型號已經落後了。」
「我們什麼時候能用上?」一個年輕的戰士激動地問道。
「別多嘴,別多嘴,竹長官已經給你把漢陽造換成中正式了,還在這裡不知好歹,那玩意給你用,你能用的明白嗎!?」三營長笑著踹了這傢伙一腳。
「不說了,我不說了.……」
挨了一腳的小戰士拔腿就要跑,結果被穆楓一把拉住:
「誰說這些裝備我們用不上?我告訴你們,尤其是你,三營長,竹長官明確說過,會分批向除教導隊外的部隊分配德械武器,但是,你們知道的,四個師好幾萬人,不可能一下子拿出這麼多裝備出來,因此,要看表現,要看戰鬥力,能打的,興許一月後,一周後,乃至是明天,就能分配武器給我們!只要我們打得好!」
剎那間,所有人都眼冒金光。
「團座,那還等什麼呢,讓弟兄們上啊!!你看那小鬼子被教導隊壓在鎮子裡,絕好的機會啊,這時候我們朝他們屁股捅上一刀,准奏效!」底下的戰士起鬨道。
「你比我懂是吧,都給老子待著!」
沒過多久,前出許久的半個偵察排快步歸來,氣都沒喘勻就跟穆楓敬禮匯報導:「團座,徐家畈,鬼子不太多,村東北口的小路延伸到鎮子東面的公路上,沿途停靠了大概二十幾輛卡車,還有不少鬼子扛著大小箱子往鎮子裡趕呢。」
「輜重部隊。」
穆楓當即下了判斷。
「會不會也有日軍的主力?」三營長問道。
「有可能。」穆楓點點頭,隨即側目瞄向三營長,「但是,熬他個把小時,就一定不會有日軍主力了,就戴長官在正面的這個攻勢,杉山勇不把吃奶的勁拿出來,就等著當俘虜吧!」
「那我們等?」
「等!」穆楓斬釘截鐵道,「我團的任務本就是封鎖日軍的撤退路線,你們把警戒哨布置好,守株待兔即可,關鍵時刻,我們再發起致命一擊!」
「是!」
……
轟隆——
轟隆——
鴉灘正面戰場上,36旅團重新掌握了主動權,遮天蔽日的戰機飛馳而過,重炮聯隊的滾滾炮火砸向了443團還未構建完畢的陣地,五株楓一線,牛島滿的騎兵大隊以極快的速度便包抄到了307團的側翼,寬闊的中間地帶簡直是日軍馳騁的舞台。
這股反撲讓這些頭腦熱得發燙的戰士們重新回歸冷靜,和戰友的生離死別再度上演,日軍甲種部隊到底還是甲種部隊,凌冽的攻勢幾乎在第一輪里幾乎打得兩個團來不及向鴉灘進行匯報。
就連唐雲山和李漢章都禁不住回憶起曾經一個師正面沖不過日軍一個大隊的恥辱歷史……
這場反攻戰已經持續了三個小時左右,443團付出整整三百多戰士的性命,才從雷埠鄉的山麓下衝出來,一路後撤足足八里地,443團團長郭子民才喘上氣,但這時候,電話線早就亂中斷聯了,沒有電台的他有些茫然無措,他只能先命令通訊兵騎馬迅速向鴉灘傳遞情報,自己則領著部隊徐徐向鐵家沖一線後撤。
鴉灘,74師師部內。
李漢章連著向前線打了好幾個電話,但都聯繫不上443團,他意識到,日軍的反撲必然是越過了雷埠鄉一線,他深長地吸了一口氣,對側面的薛禪嘆道:「薛參謀長,如果沒有猜錯,36旅團可謂是傾巢而出了。」
「只能是這樣。」薛禪點點頭,「剛剛我與52師唐師長通了電話,不出意料,五株楓的關口支隊也反撲了,這是有組織的,那我們就要小心了,如果部隊陷入包圍,局面會很被動。」
「但是司令部又要求要死守鴉灘,不許放棄.……」李漢章鼓著腮幫子,手裡攥著的是廖耀湘按照竹石清的意思發來的電令,納悶地追加一句,「既然是調虎離山,為何不能避其鋒芒呢?這牛島滿明擺著是報復!」
薛禪腦門上的青筋明顯抽動了一下,緩了一口氣之後回答道:
「師座,以我對竹長官的了解,這樣的決定肯定不是一拍腦袋下的,應當是有其背後的深意的,我有些想法,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切中竹長官的意思。」
「你且說來——你長期跟在他身邊,你都參悟不透,那我們就甭說了。」李漢章急忙湊上一步道。
薛禪抿了抿嘴,理了理思緒後分析道:
「這一來,本次作戰,我們74師和52師承擔的任務本就是牽制敵人的注意力,強攻雷埠鄉,是為激活這頭猛獸的無奈之舉,我想司令部應該也能看到,我們的攻擊線已經壓的十分靠上,而日軍富有摩托化優勢,軍力又在我軍之上,因此,若誘敵之計成,即日軍發起猛烈反撲,我軍的撤退速度不可能快於日軍的追擊速度,此外,其實竹長官最擔心為兄弟部隊部署撤退計劃,像咱們這樣的部隊,不比教導總隊,咱缺通訊設備,真要是潰敗在路上,組織調動力勢必大打折扣,到時候,沒準死在路上的遠比死守陣地的飯還多,這是淞滬和南京積累下來的血的教訓。
這二來,日軍雖全線反撲,但同樣在今日,我兵團在皖河、潛水兩線的總攻都會打響,也就是說,今天是攤牌的日子,其他兩線的戰情,必然會影響那牛島滿的指揮判斷,師座,試想一下,倘若臘樹順利拿下,整個石牌側翼門戶大開,且又是兵團內最精銳的教導總隊,甚至能直捅他的旅團部,那他可還敢不管不顧跟咱們干到底麼?竹長官雖嘴上沒說,但暗戳戳已經給明了訊息——堅守到天黑足矣!
這三來,廖參謀長昨兒前半夜的時候,特地強調,兵團用兵,整體大於局部,講究的就是一個「協同與「配合,那麼,這守衛鴉灘,豈不就是咱們74師與52師在危難下的實戰演習麼?往大了說,我們這條線,和皖河的戴旅,和即將發起突襲的飛熊、虎賁、龍驤三團主力一樣,這是弟兄們為自己正名的一戰吶,一戰下去,生是鄂東兵團的人,死,TM還是鄂東兵團的人!」
「TM好啊!」
薛禪層層遞進,推測的有鼻子有眼,邏輯上滴水不漏,聽得李漢章是熱血沸騰,心潮澎湃,嘿!這特麼的,一前一後,都特麼對上了,李漢章把薛禪的雙手抓了起來,顫顫巍巍道,「薛參謀長,不愧是竹長官身邊的紅人,老子就喜歡你們這樣有文化的人,說的都太他媽的對老子發胃了,我跟你說,不僅竹長官厲害,你也厲害,別的哥哥都不說了,這一仗打完,咱哥倆拜個把子,我聽說你是微山人,這不巧了嗎,我是河南沈丘的,你看著「山丘倆字都能連起來組成詞,這說明啥,咱倆投緣吶——」
不是,這也太牽強啦!
薛禪有些欲哭無淚,不過李漢章的熱情讓他感受到了這位西北軍舊將柔情一面,實際上,從軍閥時代走出來的老將們雖然在思維上很難跳出當年爭霸割據保存實力,斡旋四方的習慣,但是,他們真的很珍惜每一個存身抗戰的機會。
「不妨事,不妨事,師座,咱都是生死兄弟,我也是胡亂分析,哈哈。」薛禪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
李漢章再度鉗住薛禪摸腦袋的手:「好,生死兄弟,咱們是生死兄弟啊,既然是兄弟,薛參謀長,我74師只要沒打光,你可得一直留在這當參謀長,不允許半道撂挑子!不允許!」
「啊……」
「啊什麼啊,你趕緊琢磨琢磨怎麼組織防線,老子去給兵團回電去,哈哈哈哈。」李漢章扔下一句話,發出爽朗的笑容向著機要室闊步而去。
戲劇性的一幕引得74師師部里的參謀們都暗暗發笑,戴著耳機坐在電台前的女機要員們聽見李漢章的粗獷笑聲都忍不住捂起嘴巴。
「別笑了,過了對情報。」薛禪無奈地一擺手,薅了兩個參謀過來,「雷埠鄉一線的情況我已經掌握了,52師那邊是什麼情況?」
兩個參謀立馬恢復了肅穆,折身取過一份地圖,比劃著名介紹道:
「薛長官,早先同步過來的情報是,關口支隊的一支部隊自五株楓發起了反撲,但很快被307團給擋了回去,因此,我們判斷正面的日軍數量不會太多,但麻煩的點在,兩個小時前,307團向北警戒的觀察哨回報,日軍一股騎兵部隊自曹家巷方向撲來,其行進的方向瞄著南山村的背後去,此處是307團的大後方,特務旅駐紮在鐵家沖一線,原本唐師長準備派特務旅向南山村增援,但在林家咀方向,也有少量日軍活動,52師那邊擔心這也是日軍的南下主力.……」
「這些都是什麼時候的信息?」
薛禪別過腦袋,冷聲問道。
「一個小時前。」一個參謀回答道。
「那現在呢?」薛禪厲聲問道。
「現在.……52師那邊還沒同步過來。」
薛禪的忽然認真顯然讓倆參謀嚇了一跳,說話頓時有些支支吾吾的。
「一個小時前的情報還具備參考性麼,你自己都說了曹家巷方向有騎兵部隊,曹家巷距離南山村才多遠?騎兵要是全速前進這時候都已經到307團背後了!52師不同步情報你們就不會主動問吶?覺得52師負責南,你們負責北是麼,知道什麼叫做唇亡齒寒麼,馬上打電話去問!」
「是!」
倆參謀不敢怠慢,迅速跑了出去,一個打電話,一個在旁邊拿著地圖準備做記錄。
「你們這倆兔崽子這是幹什麼了,把我的薛參謀長氣成這樣?看我不收拾你們!」李漢章從機要室出來,剛好撞見這一幕,當場就要上去踢屁股。
「師座,他們沒做錯什麼,我只是要他們記憶深刻些,做參謀,半吊子可不行。」薛禪在遠端微微一笑道。
「看看人家,看看人家,你們這一個二個的,都給老子好好學,學不明白,就去炊事班背大鍋!」李漢章看著倆人又是一通說,到了薛禪邊上後,接著說道,「我已經和兵團回電,立下了軍令狀,我們74師,與鴉灘共存亡!不過,具體的部署,你還得參謀參謀,看看這個骨頭我們怎麼啃。」
「師座,首先要把師部搬到鐵家衝去,和52師師部匯成聯合指揮部,如此才能用最短的時間做出決策,我們今天就是在搶時間。」薛禪認真地說道。
「好,勤務兵,馬上收拾!」
李漢章大手一揮,起聲吆喝一遭。
「另外,443團暫時不能回撤,必須要在雷埠鄉正面頂住了,哪怕是付出一定程度的傷亡,也不能把鐵山沖的側翼暴露出來。」薛禪指著地圖上的位置信息說道,「目前,要52師分心去替我們抗壓是不現實的,307團還在險境之中,但顯然雷埠鄉一線,是36旅團的主力會聚地,這一股力量,如果連個緩衝都沒有,就直接砸向鐵家沖,我們很難說能頂得住,所以,必須遲滯其力量,待到東線的戰事緩和,騰出手來,我們再來重點布防鐵家沖。」
「我同意。」李漢章點頭。
「第三點,鐵家沖至南山村,中間地帶太寬闊!實在容易被日軍穿插滲透,師座你必須親自給唐師長去電話,要他務必從特務旅里分出至少一半部隊,去拱衛307團的後撤之路,否則,不管是小鬼子的主力還是騎兵,都足以讓307團耗死在南山!」
但這第三點,卻讓李漢章有些犯嘀咕:「但是,52師可是發現了林家咀一線有日軍行動的跡象,也就是說他們能直接攻擊鐵家沖……這時候增援南山村,會不會撿了芝麻丟了西瓜?被小鬼子釜底抽薪將上一軍?」
「不會的師座,小鬼子在動,咱們也在動,即便是一個聯隊壓上來,我們也不可能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就丟了陣地。」薛禪篤定道。
李漢章摳了摳腦門,還是有些猶豫:「兄弟,不瞞你說,我和這唐雲山師長,之前的確是沒有什麼交集,這話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萬一他聽了,出了岔子,這我可怎麼好?」
「師座,如果唐師長有顧慮,你就告訴唐師長,我薛禪帶著74師警衛營先擋在他的特務旅前面,要打下鐵家沖,我薛禪先死在武昌湖畔!」
見薛禪面容堅毅,態度決絕,李漢章也不管了,拍案而起:「媽的,就他媽按你說的辦,跟他們的小鬼子拼了!」
……
戰至下午,臘樹已經四面火起,民房連成片垮了一大半,整個鎮子口堆積著雙方的屍體,黃家屋的青木大隊被四團擊潰,黃興邦親率一支突擊隊殺向臘樹鎮的北面,打得谷川幸造陣腳大亂。
防守壓力的激增使得整個聯隊的運轉變得極其混亂,前線與後勤已經完全脫節。
就連谷川幸造的聯隊部外都時不時落下一顆迫擊炮彈.……
終於,在下午兩點,他給杉山勇打去電話,電話里,他聲淚俱下:
「師團長閣下……職下無能,臘樹三面受敵,實在無以堅守,僅不到半日,聯隊折兵超千人,再如此打下去,聯隊建制全毀……」
那頭的杉山勇是眉頭緊蹙,咬了咬牙,仍是遲疑了半晌,最後吐出一口氣,道出三個字:
「轉進吧。」
「閣下.……我.……」
「吉本參謀長那邊,我會親自負荊請罪的,谷川君,儘可能把部隊帶回來多一些。」
「哈依!」
電話掛斷。
轟隆——
一發炮彈正正落在了聯隊部的側牆處,不結實的土牆瞬間坍塌,幾個參謀和機要員當場被活埋,揚起的沙塵迅速裹住了谷川幸造,他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剛想上前查看情況,就被副官一把拉著往外拽,同時嘴裡喊著:
「聯隊長閣下!支那軍的炮火已經延伸來了,此地不能再待了!!」
「八嘎!八嘎!」
谷川幸造仰天嘶吼數聲,隨後怒道,「命令各部,撤退!!!」
……
「小鬼子的陣線開始鬆動了!」
盯梢許久的新二團終於逮到了戰機,穆楓爬起身子,舉著望遠鏡望了半晌,一拍大腿:「好!!好的很!103聯隊要跑,全體都有,檢查武器彈藥,準備跟我上!」
「是!」
穆楓的身後發出一陣噼里啪啦聲,他扭過頭,把三營長喊了過來,耳語一番,聽得三營長連連點頭。
「明白了嗎?」穆楓試探性問道。
「完全明白。」三營長狠狠點頭,拔腿就往前邊去。
「等會,TM!記得把卡車全部留下,壞一輛,老子扒了你的皮!」穆楓踮著腳,面向著三營長高吼一聲,三營長沒有回頭,只是右手高舉,比出大拇指,穆楓苦笑一聲,「我這新二團,一個個都是小王八蛋啊。」
十分鐘後,三營趁亂摸到徐家畈的南段,此時日軍大都陷入了混亂,壓根沒精力去偵察附近的敵情,四下也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尤其是囤房輜重的徐家畈,一隊一隊的鬼子都在忙活著裝車,看樣子就是要轉移。
「聽我口令——上!」
三營長右手如鍘刀般斬下,上百號刺刀在手的戰士衝殺入村子裡,逮著穿著黃皮的人形狗就抹脖子,一時間血花飛濺,而第二批戰士緊隨其後,舉著長短槍一起開火,迅速清掃戰場,這動靜一出,整個徐家畈算是震了震,徐家畈村子北口的鬼子聞聲大驚,各個不要命地向村子深處反撲而來!
「手榴彈!」
三營長急吼一聲,眾人拉響手榴彈封鎖日軍前進通道,伴隨著濃密的轟鳴聲,新二團的「衝鋒號徹底吹響,穆楓攜新二團之主力從三個方向包圍徐家畈,二十分鐘後,徐家畈肅清完畢。
數十箱、數十箱的步槍、子彈、手榴彈都堆積在由民房改造的倉庫里.……
而在村子的西北口,路面上還殘留著二十一輛軍用卡車,其中兩輛冒著黑煙,顯然是誤傷到了。
「團……團座,我事沒辦利索,我估摸著,至少有倆汽車報廢了。」三營長摸著腦袋,還有些不好意思地跟穆楓匯報導。
「哈哈哈哈哈哈——」
穆楓哈哈大笑,一拍三營長的肩膀,「老子真為了兩輛車訓你啊?咱穆楓不是這檔子人,不是都囔著換裝嗎?這下好了,先換日械,德械他還會遠麼?」
「不遠!不遠!不遠!」
後邊的戰士們各個振臂高呼道。
「報告!團座,教導隊的弟兄進村了。」
正笑著,通訊員飛奔入內,衝著穆楓匯報導。
「教導隊?哪支部隊?」穆楓一怔。
「好像說是三團二營一連,那人具體叫什麼我沒聽清。」
「團座,這.……」三營長抿了抿嘴,拉了一下穆楓的袖子,眼神瞥向滿倉庫的武器裝備。
「都特麼愣著幹什麼,都出去,把門插上,藏起來藏起來,誰要是多嘴,我扇他大嘴巴子我!」
穆楓趕緊前出一步,領著眾人離開軍需倉庫,在跨過門檻的那一刻,穆楓愣了一下,他扭頭看了眼庫房,又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我靠,我怎麼變成這個德性了!
不過,穆楓很快吸了一口氣,安慰自己道:
「沒辦法竹長官,我就是跟著您太久了,當初你對兄弟部隊都下手太狠了,我看著都害怕,咱現在是發展階段,都不容易,這,這可不能怪我是白眼狼防著娘家人啊!」
「不能怪我啊!」穆楓回過頭,
「把封條也準備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