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舊軍隊的葬禮,新兵團的榮章」

  後半夜的時候,司令部內大部分軍官都歇息了,只留下幾個輪值參謀和機要員仍時刻跟進著五株楓與雷埠鄉的戰鬥情況。

  柏輝陽和廖耀湘倆人一頭一尾,在指揮桌後面拼起了三把實木椅墊上一層行軍褥,就這麼躺了。

  這是一線指揮官的日常狀態,尤其是戰情還不確定的時候。

  不過,廖兄和柏兄忙起來,竹石清自個算是睡了個美覺,他應該是十一點不到就去歇了,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太早,凌晨四點的時候他就醒了。

  深夜寂寥,朱銘屋燈亮,竹石清見「朱銘亦未寢,便精神十足地敲門要拉他去司令部晃悠晃悠。

  睡眼朦朧強制開機的朱銘還不知道怎麼回事,連看眼時間的功夫都沒撈著,披上軍服就跟著竹石清往司令部去,一面扎腰帶,一面湊上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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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長官,你怎麼起得比雞還早?皖河的戰事要到早上十點才打響,這時候太早了。」

  「睡太多了,出來透口氣。」竹石清笑嘻嘻拍了拍朱銘的肩膀,「沒想到你也是個夜遊子,那就太好了,我竹石清就需要你這樣精明強幹的年輕人,之前小穆老說睡不夠覺。」

  朱銘如五雷轟頂一般,但看見竹石清精神煥發的面孔,他也只能苦笑道:「竹長官,其實我是太困了沒來得及熄燈。」

  「才休息這麼會就能恢復「戰鬥力,不錯不錯。」

  竹石清拒絕了朱銘的吐槽,並給出了誇讚。

  有的沒的拉扯間,倆人已經到了司令部的院子外,兩個警衛看見總指揮來了,紛紛立正敬禮,隨後打開了鐵院門。

  步入司令部內,還在輪值的參謀們迅速起身,輕道:「竹長官!」

  作戰參謀蘇明方迎上前來,敬禮之後輕聲道:「竹長官,廖參謀長和柏主任在內屋小眯著,我去叫叫他倆?」

  「不必了明方。」竹石清擺了擺手,拖出一把椅子就在中堂作戰大廳坐下了,「讓他倆好好歇會吧,前線的情況如何了?」

  蘇明方隨即讓出身位,揮了揮手示意部下把地圖木支架挪過來,用鉛筆在地圖比劃著名講解道:

  「初入夜的時候,柏主任部署了一輪夜襲,各部按計劃開展行動,307團在十二點時向五株楓發起突擊,但關口支隊十分警惕,激戰數小時,牽制了不少日軍遞補增援上來,戰線沒有太大的變化,向北出動的新二團對雷埠鄉的攻擊效果不錯,您看,這是74師師部發回的電文。」

  竹石清接過電文,上書:

  余師新編第二團於前半夜廝殺近四個小時,仍據守雷埠鄉西側高地與敵拉鋸,為達牽動36旅團主力之效,前坡之地兩軍爭奪十餘次而不棄,如今已令443團迅速轉進,自側翼加入戰場。

  竹石清看過之後,沒有說話,只是從蘇明方的桌子上拾起更多的來往電文。

  朱銘見竹不言,他便指著地圖向蘇明方詢問道:「蘇參謀,是不是說,柏主任將前線幾乎所有的部隊都投入到了此夜的攻襲戰?」

  蘇明方點點頭:「是這樣。」

  朱銘疑惑道:「如果是這樣,這36旅團要是全線壓出,給予我當頭部隊猛烈反擊,那兩個師都會陷於險地.……」

  蘇明方苦笑著點點頭:「朱副官說的很對,當下的確是這個情況,也正是因此緣故,穆團長在雷埠鄉的打法便是大造聲勢,主要還是以疑兵牽制。」

  「教導總隊的打法還真是刀尖舔血啊.……」朱銘嘆道。

  竹石清這時候已經看完了電文,別過頭來:「誰願意天天過走鋼絲的生活?只是國民革命軍的現實情況逼得大家去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成果,但毫無疑問,其中的風險也是巨大的,我之所以不斷引進新式裝備,提升部隊戰鬥能力,擴大編制,為的就是有一天能不費心思就在正面擊破日軍,什麼迂迴包抄啊,什麼彈性防禦啊,老子都不用了,遇到目標點,就炮火覆蓋,平原上我就裝甲集群往前壓,哈哈,你說是吧。」

  「是。」朱銘和蘇明方一起點頭。

  「明方,你是參謀總隊(武漢)第一期的吧?」竹石清擱下手裡的一疊電文問道。

  「是!竹長官,我是張教官帶出來的,那時候,總隊還在山東作戰,我是隨周副總隊長第二批支援赴魯的。」蘇明方鏘鏘回復道。

  「我看你對電文抄本的分類和別人不太一樣。」竹石清眼神瞄向桌子上,「絕大部分參謀都是按照時間順序進行電文整理,你似乎是以.……」

  蘇明方接話道:「竹長官,我習慣用事件的相關程度來分類電文。」

  「有點意思,說說理由。」竹石清來了興致,旁邊的朱銘則打著哈欠。

  蘇明方頓了半晌,回答也是簡單直白:「竹長官,我以為這樣的話,能拍除不少干擾信息,在我的理解里,兩軍對壘,有虛有實,尤其是規模較大的戰役里,情報更是五花八門,但真正聚焦一場戰鬥上,實際上相關的信息並不多,只需圍繞核心事件,梳理敵我雙方為此進行的決策即可——」

  「不錯。」竹石清很滿意地點了點頭,「如果這就是你的職業習慣,堅持下去,你這樣的人,未來一定有站到大兵團作戰的指揮桌旁的一天。」

  「謝謝竹長官!」蘇明方激動地一敬禮。

  竹石清擺了擺手,微微笑道:「我從你的整理里,就好像看到這場「夏季攻勢第一、第二階段的結局了,不知道你有沒有同樣的想法。」

  蘇明方一怔,鼻頭一酸,一股莫名的感動直竄腦門,這種感覺實在是奇妙,他急忙上前一步,低聲道:「竹長官,我……」

  竹石清笑的更開心了,拍了拍蘇明方的肩膀,又側過腦袋看了一眼朱銘:「朱副官,你的擔憂已經有答案了,在日軍大敗之前,園部和一郎壓根不會發動任何威脅性反擊,撐破天,也就是反攻鴉灘罷了。」

  蘇明方狠狠點頭表示認同。

  「啊,為何?」朱銘一怔。

  「前線不知戰而避戰,後方知戰而緩戰。」竹石清沉吟一聲,搖首苦笑道,「當初我說要替第十一軍外化一下矛盾,本是一句玩笑話,不曾想這園部和一郎真要拿我們當刀使,除日軍內疾.……」

  蘇明方再度狠狠點頭,同時湊上一步道:「竹長官,園部和一郎最有可能是在我軍實施圍殲階段從外線調兵。」

  「嗯,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戲碼。」竹石清抿嘴搖頭,「也罷,他要登台唱戲,我們便吟嗓相對。」

  「需要做何部署麼?」蘇明方問道。

  「也不必操之過急。」竹石清笑笑。

  「石清,你怎麼天不亮就跑過來了?」

  廖耀湘打著哈欠從裡屋拉門走出來,語氣慵懶道。

  「怕你倆一覺睡到中午了,我先過來盯著點。」竹石清回道。

  廖耀湘喝了口水,戴上金絲眼鏡框,清醒幾分:「我廖耀湘什麼時候耽誤過事情,你這個沒良心的,老子都睡司令部了還堵不住你的挖苦。」

  「昨天的情況我剛剛都看了,部署的沒問題,有一些細節,你需要再盯一盯。」竹石清沉聲說道,「重要在協同,補齊裝備、恢復兵員這些都是小事情,你這個參謀長,要儘快讓整個兵團走上正軌,絕好的練兵糾錯的機會不要放過,52師和74師早先分屬不同作戰序列,執行力和作戰習慣都不相同,你要帶著人去摳這些細節,次數多了,大家的步子也就統一了。」

  「是!」廖耀湘回道,「這事石清你不提,我也會去辦的。」

  「對了,這小子不錯。」竹石清剛轉過頭又給轉了回來,把目光對向蘇明方,「挺有想法,你多帶帶。」

  「蘇參謀啊。」廖耀湘一怔,隨即哈哈一笑,「我的竹長官,這傢伙就是當初我找紹輝那要來的,我怎麼會不帶?」

  「你的帶就是讓人家替你守夜是吧?」竹石清沒好氣道。

  旁邊的蘇明方滿臉通紅,站起身子有些尷尬,連聲道:「竹長官,竹長官,今天剛好我輪值而已,參謀長沒有強迫我.……平日裡參謀長對我還是很照顧的。」

  「哈哈哈。」

  竹石清和廖耀湘倆人相視一笑。

  交代完事情,天邊已經露出了些許白光,貌似今天無雨,至少到現在,後半夜一滴雨都沒有落下,竹石清晃晃悠悠地走出司令部,朱銘快步跟了上去。

  他的心情是極好的。

  「想不到,忍痛割愛把薛禪送出去,轉而又讓我得此人才,真是明長官保佑——」

  ……

  雷埠鄉的戰鬥持續半夜,平岡俊樹自己和自己鬥爭了快半個晚上,牛島滿已經不再猶豫,即刻命令兩個步兵大隊南下增援雷埠鄉。

  鄂東兵團詭異的戰術行動一時間讓36旅團、關口支隊都沒有搞清楚是怎麼回事。

  這是牛島滿第一次希望園部和一郎能在這時候出來主持一下大局。

  但這話並沒有說出口,拂曉之時,雷埠鄉的爭奪總算是緩和了些許,牛島滿熬的印堂發黑,而師團長稻葉四郎的責問電話就已經打了過來。

  「莫西莫西,我是平岡俊樹。」由平岡俊樹先接起了電話。

  「找牛島滿!」

  稻葉四郎的語氣顯得格外冷硬,平岡俊樹哪裡敢多說什麼,給牛島滿遞了個眼神,交接完這燙手的話筒後,迅速躲到了一邊。

  牛島滿咽了口口水,不情願地舉起回話道:

  「師團長閣下……屬下已經急調預備部隊馳援雷埠鄉,定然不會出任何問題。」

  「真是胡鬧!」稻葉四郎罵道,「你是希望我被那幫王八蛋的口水淹死嘛!?」

  牛島滿皺巴著臉,稻葉四郎嘴裡的「王八蛋具體而言就是,101師團師團長杉山勇,106師團師團長松浦淳六郎,以及其各自麾下的旅團長,聯隊長……而他之所以如此生氣,是連自己直屬的關口拓哉都開始告牛島滿的狀,這時候,稻葉四郎就算是再瞧不上這些治安師團,但也感覺到了深重的不適感,總不能讓牛島滿這傢伙替自己把所有人得罪光了吧?

  牛島滿支支吾吾不吭聲。

  稻葉四郎沒招了,自己咽了口氣,轉而問道:「前線的情況怎麼樣?」

  牛島滿接話道:「仍在掌控之中。」

  「的確沒有必要發全力,但作為皖西地區唯一的主力,不要讓場面變得太難看,牛島。」稻葉四郎冷聲提醒道,「園部司令官看似不動聲色,實則天天盯著前線戰情,你明白麼?這樣的鬥爭要是真鬧大了,臉就要丟到畑俊六總司令官那裡了!」

  「哈依!」牛島滿渾身一緊,「明白!」

  「皖西戰場不應該是現在這個局面,不要讓竹石清的部隊再蹬鼻子上臉了!待會我會去向吉本參謀長匯報此事,我希望你不要再給我添堵,我給你一晝夜時間,奪回鴉灘,奪回鴉灘!」

  「哈依!」

  電話幽幽掛斷。

  牛島滿鬆了口氣,坐在椅子上,熬了一宿的那種疲倦亢奮感直衝腦門,一時間天旋地轉,險些暈過去,他趕緊把平岡俊樹喊到邊上,扶著腦袋厲聲命令道:

  「平岡,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奪回鴉灘。」

  「旅團長閣下,敵情甚為詭異,其二線部隊或許已經在集結當中,此時反攻,怕是不合時宜。」平岡俊樹緩聲勸道。

  「八嘎!」

  哐當——

  在一股火氣的作用下,擺在桌面上的一個行軍壺被牛島滿抄起,狠狠砸在地面上,驚得四面的勤務、參謀、通信鬼子都停下來手裡動作。

  「你們這些參謀,就是優柔寡斷,瞻前怕後,第6師團毀就毀在你們這些人手裡!」

  牛島滿絲毫不給面子地罵道。

  平岡俊樹選擇沉默,只是微微把腦袋一低,倆人不再進行目光交流,這時起,平岡俊樹不再顧及什麼敵人的企圖,敵人的策略,宛如賭氣一般直接執行牛島滿布置的命令,他疾步來到中堂,掃視周遭,喚來副官與機要秘書,當場下令道:

  「命令——

  第45聯隊,沿楓樹嘴、徐家橋一線,向雷埠鄉發起反擊。

  騎兵大隊,自馬家嘴,曹家巷向南山村,支那軍側翼發起強襲!

  第23聯隊一部,自陳家墩,林家咀出發,迅速向西挺進,切斷鐵家沖一線,從東側向鴉灘發起反擊。

  直屬炮兵聯隊,跟隨45聯隊主力向雷埠鄉前進。

  另外,馬上向關口支隊發電,要求其派出一個大隊,自五株楓東側出發,配合我23聯隊攻擊部隊,合圍公路線上的支那軍!

  以上命令,天大亮之前,必須全部傳達到位!」

  「哈依!」

  平岡俊樹徹底動了狠了,但有一個關鍵的點無法理清,他自己心裡都十分清楚,這場反擊,究竟是針對鄂東兵團,要去對沖竹石清的有生力量,還是說針對鴉灘失守,核心目的為恢復原有戰線呢?

  是全面的、系統的調兵遣將?

  還是顏面之戰?

  這是個問題,也是牛島滿、稻葉四郎乃至是第十一軍軍部沒有任何一個人道明的地方,就好像所有人都是謎語人。

  但不管怎樣,來自36旅團的局部反撲,開始了——

  此時正值新二團和443團在雷埠鄉外線輪換之時。

  按理說,二位團長要做個簡單的交接。

  衝殺半晚,穆楓已從一個白淨的小伙子變得塵土滿面,軍裝上遍布著泥漬,實際上這場戰鬥早該結束,但443團足足晚來了一個小時四十七分鐘。

  見面那刻,443團團長郭子民先是命令部隊投入戰場,發起牽制性攻擊,自己則是快步來到穆楓這邊,向穆楓連賠數個不是:

  「穆團長,實在不好意思,夜路難行,極容易迷失方向……」

  「不打緊,郭團長。」穆楓無奈地搖了搖頭,「你沒有丟下我不顧,我就已經很知足了,希望我們以後合作的更好些。」

  郭子民抿了抿嘴,臉上有些掛不住,遂脫離周圍人的目光,把穆楓往旁邊一拉,故意借一步說話:

  「穆團長,實話講,不怕你笑話,路上出了些意外,我團本來在趙家畈的攻擊線上,但有一夥鴉灘突出來的日軍在村子裡負隅頑抗,你知道的,趙家畈那地方,背後連著幾個山窪窪,媽拉個巴子的,上百號鬼子在那裡上躥下跳的,清剿起來花了些時間……實在是對不住啊。」

  穆楓微微頷首,倒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拍了拍郭子民的肩道:

  「郭團長,戰場上忌諱因小失大,像咱們這樣的部隊,通訊條件本就落後,如果出現和調令不同頻的情況,很容易造成連鎖反應,你沒到的這一個多小時,我還在擔心,是不是36旅團已經發起反攻了,半路給你截住了?另一側,我團撤下來之後,要迅速向臘樹疾進,以保證在十點的時候,能配合教導總隊第二旅向臘樹的101師團總部發起奇襲,這些恐怕都會受些影響,但回想起來,如果是因為費力去殲滅一百鬼子流寇而耽誤此事,是不是有些不該呢?」

  用一種極為通俗和友善的方式,穆楓傳達了何為「戰場紀律,郭子民心服口服,連連認錯,親自送穆團踏上征途。

  類似的情況還出現在52師,特務旅和307團在換防的過程中搞出了烏龍,當然主要還是由於信息不對稱導致,雙方都誤認為對方要前往鐵家沖布防,結果並行許久,天色微亮發現鐵家沖沒人布防,好在是唐雲山及時介入,這才沒造成什麼大麻煩。

  不過總的來說,「協同問題只有在不斷的實戰中方能鍛鍊默契和執行力,這是一支兵團形成戰鬥力的必經之路。

  這也是「舊式軍隊向系兵團轉型的必經之路。

  清晨。

  在平岡俊樹的號令之下,這頭沉睡的猛獸終於開始露出兇惡的獠牙,近六個大隊三路齊發,瞬間給戰場各處造成極大的壓力,前期占據的村鎮也以洪流之勢喪失,52師師長唐雲山接連接了幾通前線的電話,綜合各處訊息後,他得出結論——36旅團的反撲來了!

  「好極了!」

  司令部內,柏輝陽見魚已上鉤,拍手叫好,他和廖耀湘對視一眼,迅速命令於陽給前線各部回電:「命令,443團,護住左翼幹路,307團,護住右翼幹路,52師直屬特務旅,守住正面當道口!全線轉為防禦態勢!」

  「是!」

  「電告戴安瀾,十點,準時進攻臘樹,與新編二團,兩路齊發,關門,打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