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鄂東兵團進入緊張快節奏的整編環節。
鑑於第十一軍此時內部還紛爭不斷,52師意外撿桃子使得江邊重鎮望江失而復得,鄂東兵團司令部通電兵團,點名表揚52師師長唐雲山,並獎全師官兵大洋一萬塊。
戰線在此刻趨於穩定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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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導總隊、鄂東兵團的司令部設在宿松縣城。
第74師李漢章部,奉命駐防太湖縣城以及皖河上遊河段。
第52師唐雲山部,奉命駐防望江縣城、華陽鎮,並警戒雷池鎮一線。
教導總隊第二旅戴安瀾部,奉命駐防高嶺鄉、徐橋鎮、大石鄉一線,扼守高石(高嶺-石牌)公路。
此為前哨部隊。
中軸線上:
第29師王東明部,奉命駐防千嶺鄉、九姑鄉一線,居宿松縣南郊,負責轉移護送大別山山脈以南各縣、鎮百姓西遷工作。
第199師羅樹甲部,奉命駐防復興鎮、洲頭鄉,居龍感湖、大官湖之間,負責轉移護送長江一線各縣、鎮百姓的西遷工作。
此二師承前啟後,除完成駐防轉移任務外,還需維護兵團補給線,作前哨陣地的第二線預備隊。
前番太湖大戰中傷亡最慘重的第一旅謝晉元部,奉命駐防黃梅,於鄂東門戶構建防禦工事,同時不惜一切代價恢復建制,補充實力,梁華盛的第三旅也移駐此處整編,具體由周紹輝全權負責。
除此之外,謝晉元還承擔額外的任務——與中央氣象局中國地理學會的考察小組對接。
對於此時的教導總隊來說,整編擴編是一個系統的工作,需要擴編的部隊太多,由此必然要分出先後,但中國人自古以來不患寡而患不均,這要求周紹輝每天都在辦公室悶著頭盤算怎麼分配手裡這點餘糧,還要一刻不停歇地和軍政部打嘴仗,又要外派輜重營去和武漢方面對接,所以,七月之後,周紹輝直接淹沒在這繁瑣的工作里,幾乎沒有再出現在司令部內.……
以至於不少軍官都打趣道:「不知道的還以為老周調走了呢——」
但至少,「鞠躬盡瘁的周紹輝穩住了這個家,在最敏感的事情上,鄂東兵團內部沒有出現什麼大問題。
「先吃飯吧.……周長官。」
黃梅縣公所內,謝晉元和梁華盛倆人一人端著一碗白米飯,對視著苦笑一聲,周紹輝坐在桌後邊,滿頭大汗,左手持著一些紙質清單,右手唰唰寫著,頸間夾著一部電話.……
這已經是他的常態。
但在實際的整編工作里,周紹輝還是選擇把74師和52師作為第一批整編對象,這兩支部隊在最前線,是竹石清隨時需要調用的力量,早點弄出個模樣來,部署命令就會從容得多。
間隙里,周紹輝沖謝晉元和梁華盛揚了揚下巴,意為:你們先吃!
「唉,真是在世諸葛啊……」梁華盛感嘆一聲,把一口白米飯塞進嘴巴里,「我之前在25軍的時候,基本上就沒見過軍長,參謀長伏案辦公的,都交給副官來做,副官不想做,那就拖著,拖著拖著也就不用做了。」
謝晉元抿著嘴,晃了晃腦袋道:「特殊時期,沒有辦法,你要是換別人,軍政部不賣面子,再加上前線每個師情況不一樣,非他統籌不可。」
梁華盛低聲問道:「之前從馬當要塞整來的那批裝備夠武裝這麼多部隊麼?」
「臨時武裝一下湊合,但以現在的規模,差遠了。」謝晉元搖頭道。
「目前看來,74師、52師的實力要強些。」梁華盛分析道,「52師我了解,早先就被王敬久當寶貝疙瘩藏著,安慶之戰前,算上安徽地方部隊,足足兩萬多人,幾番作戰下來,唐雲山手裡還攥著八千多人,是四個師里基礎最好的。」
「74師,原來是韓復榘的部隊——」謝晉元拾起一顆花生米嚼著說道,「魯南大戰的時候,是第3集團軍的王牌,但因為那個狗腿子曹福林,一直沒有發揮什麼作用,但你別說,也就是因為這點,這支部隊的建制也一直很完整,你說這叫什麼事啊.……」
「兩支部隊還真是如出一轍。」梁華盛對上了謝晉元的意思,頓時哈哈大笑,「看樣子,有時候偷奸耍滑……」
「說什麼呢?」
話音未落,周紹輝撇下手裡的公活,在旁邊的水盆里洗了把臉湊過來笑著問道。
「副總隊長,給,筷子。」
梁華盛迅速端過碗筷,塞到周紹輝的手裡。
「老梁,告訴你個好消息,你的第三旅,有著落了。」周紹輝接過的同時補上一句,「陳長官還是支持我們的,這次費了不少功夫,把江西湖北的保安團各抽調了千餘人,又徵召了兩千多鄂贛青壯,預計很快就會集中,由我們派人去接過來,要我說呢,到時候就直接在武穴整訓,先讓志標和遂生替你操練著,這一老一少,一個有經驗,一個有衝勁,其餘的軍官,到時候從「參謀總隊第三期里挑幾個好苗子給你。」
梁華盛一聽,半根青菜還沒咽下去呢,一下子站了起來,激動地看著周紹輝:「唉呀,副總隊長,周長官,紹輝兄,感謝總隊照顧!」
「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周紹輝苦笑須臾,使勁擺手示意他這學長坐下,雙手搭在腿上,嘆道,「竹長官心中有遠志啊……對這些部隊的規制發展都有自己的想法,什麼裝甲團、第三旅、騎兵營、特戰團……竹長官他在前面使勁說,咱就得在後邊使勁做啊..不然人家外邊人都要說我們空口無憑,淨吹牛皮了!唉——」
周紹輝長長一吁,手不自覺地伸向了自己的額頭,擦了把汗。
謝晉元從南京後跟著教導總隊,太理解這個階段的周紹輝了,他只能是給周紹輝盛飯,不停地誇讚道:「你就是當代蕭何,當代蕭何吶,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這部隊裡,也就副總隊長你最得竹長官信任——」
「不提,不提,不提——」
周紹輝欲哭無淚,只是一個勁往嘴裡塞大米飯,一邊吃一邊嘀咕,「這教導總隊拿好裝備,餘下四個師不會有什麼意見,但其他幾個師長明里暗裡就得爭一下了,問題是,各師情況不一,這74師和52師,是兵員富裕但武器不充裕,這199師和29師呢,是有槍沒人。如果你要去跟這羅樹甲和王東明打招呼,讓他們勻一些武器先給前線兩個師用著,那不可能,那跟要了他們命似的。」
「這些年國軍的信用談什麼「借啊……」謝晉元苦笑須臾,「換做是我,我也不會貿然出借,就拿咱們教導總隊來說,當初竹長官借湯軍團的人、炮、槍,現在可是一個子兒都沒還吶.……」
「嘿!中民,好端端的,扯咱們幹什麼!?」周紹輝差點噎到,「竹長官和別人不一樣,他那都不能算的。」
「我也是提一嘴哈哈。」
梁華盛擱下筷子問道:「進來風平浪靜,穩步推進不就可以?竹長官何以急著要給74,52師補充力量,莫非有什麼軍事行動?」
「還真有那麼點眉頭。」周紹輝端起瓷杯咕咚喝上一口後回道,「別看現在越來越多的部隊回撤到鄂東休整,但是,炮團調上去了,昨天就出發了,我問過趙宇,他說奉命前進到宿松待命,竹長官輕易不調炮兵團,但炮團一動,大概率,要有動作了。」
「不會吧……」梁華盛蹙眉苦笑道,「上次開會竹長官強調的方針是「休養生息,炮團調上去,興許是防範日軍突然來襲,這梅雨季小鬼子飛機上不了天,我們調動起來也沒那麼大壓力。」
「不,你目前還是不太了解竹長官,等以後你就知道了。」
「報告!」
再抬頭時,趙明辰出現在了門口,「副總隊長,竹長官交待的中央氣象所的研究小組到了。」
「哦,中民,這是你的活。」
周紹輝並沒有把這當什麼大事,也不知道這是竹石清什麼計劃,他聽到這事的時候,還以為是人家地理學會需要搞什麼研究,請求駐防附近的部隊協助,但哪知道,滔滔江水即將淹到小鬼子的腦門上。
謝晉元剛好吃完,把碗筷擱好,擦了擦嘴,站起身來,理好軍裝好把趙明辰肩一拍,道:「走,領我去。」
「是!」
黃梅縣南城口,只有三個人杵在那裡,個個面色黢黑,一看就是紮根黃土的人,謝晉元領著兩個警衛湊上前,熱情地和仨人打招呼,表明身份。
帶頭那人立刻伸出手,露出有些泛黃的牙齒笑道:「謝旅長,有勞了,有勞,在下是浙江大學的名譽校長,竺可楨,這位是我的助手,梅平,這位是胡教授,胡煥庸。」
謝晉元一怔,他猛然意識到眼前這幾個都是學界的名人,頓生敬意,挨個握手道:「失敬失敬,不曾遠迎吶,三位吃過午飯了沒有?我們指揮部里倒還有些糧食,雖然口味不怎麼樣,但是填飽肚子還是富餘。」
「不麻煩,不麻煩——」
竺可楨擺了擺手,顯得很和氣,圓形鏡框搭在鼻子上,襯托出幾分睿智,他的形象倒是和那個犧牲的滕縣縣長有些酷似,「謝旅長,我的任務呢,就是到江邊去守著,你們竹長官應該與你說過,其他的都不麻煩,能保證我們與竹石清的聯絡就行。」
「行嘞,行嘞——」
謝晉元也不多講,立刻差趙明辰安排車,又命令單獨勻出一部電台,由專門的通信兵背著,風馳電掣直奔小池鎮而去。
謝晉元親自開一輛車,趙明辰開另一輛。
「竺先生,你與我們竹長官是老相識了吧?」
「哦?」俯首盯著自己手抄本的竺可楨緩緩抬起頭,「謝旅長何出此言吶?」
「我就是瞎感覺,這竹長官和竺先生同音姓,但中國姓竹的的確太少,沒準兒是硬改過來的,據說先生也是浙江人,那與我們竹長官也算是一地的,或許是個遠房親戚什麼的?」
「哈哈,我跟這小子的確投緣。」竺可楨倒也沒有多說什麼。
「先生親自到江北來,看樣子是有什麼重要的研究麼?您這個級別都跑出來,我原以為只會來幾個年輕人。」謝晉元繼續問道。
「事關抗戰大局,還是我親自來吧。」竺可楨合上抄本,推了推眼鏡道。
「原來是為了抗戰——」謝晉元好奇地追問道,「先生,氣象地理這一塊,也能起到打鬼子的作用?」
「當然是不比謝旅長這樣的軍人與日寇搏殺來的直接。」竺可楨微笑道,「但我想,我們這些文人,為中國大概還是能做些事情的,以前我們著眼於地理的專業方面,但現在,所有的科學都為抗戰而服務,日軍的飛機在什麼時候無法出動,長江沿線的戰防工事如何修築,北方的塹壕要以何種標準去挖掘?防空洞的選址,長江枯水期與豐水期對航運有何影響,這些都是我們研究的命題。」
謝晉元深為所動:「真是了不起,那先生此番到長江是?」
「決口計劃仍屬國民政府最頂級的機密方案,竹石清儘可能將知曉人員控制到了極致,不管是鄂東兵團還是氣象研究所,換句話說,整個計劃的前奏完全是竹石清和竺可楨二人推動的。
竺可楨答道:「中國的經濟命脈、人口、工業、物資想要運往重慶,運向西南完整地紮根下來,長江是最合適的選擇,但長江航道並非時時刻刻都滿足航運條件,江濤泛濫,江水枯竭都不利於行船,暗礁叢生、大急彎處也不適宜,這些就需要我們這些人來一一核定了,實際上謝旅長,跟你們打仗一樣,很多事情講究一個「窗口期,如果把握不住機會,那就難了。」
「是,先生說的是,謝某醍醐灌頂!」
「長江兩岸氣候濕熱,河湖密布,草窪地眾多,極容易加速蚊蟲的繁殖,尤其是在這樣的雨季,這樣的溫度下,部隊裡很容易感染瘧疾,如果不加控制,肆意傳播,就會大範圍爆發,謝旅長,你們也要注意一些,駐地儘量選在相對乾燥,遠離池沼的地方。」竺可楨提醒道。
「受教,受教。」
下午三時,一行人抵達小池鎮。
此時飄著一些小雨,竺可楨也不打傘,領著胡煥庸直奔江邊,謝晉元和趙明辰就跟在後邊,只見竺可楨盯了半晌,和胡煥庸不停地交流,一會把手伸到江里去,一會又用小鋤子在岸邊鑿地,忙活大半天,倆人臉上浮現出笑容。
「還有什麼需要幫忙麼?」謝晉元畢恭畢敬地靠上前問道。
「不勞煩了,謝旅長,留下兩個兄弟給我們當聯絡官就好。」竺可楨拱手謝道。
謝晉元還有些不放心,回到黃梅後又調了一個連去長江北岸執行警衛任務,又命令小池鎮當地的保安團多加關照,一切布置妥善後,這才放心。
當晚,竺可楨指示通信兵向兵團司令部發報,內容如下:
周余,泛濫適成。
……
兵團司令部里,接到電文的竹石清攥著竺可楨發來的電文合計著日子,竺可楨的意思很明確,未來一周,是最合適的決口時機,再往後,就不好控制了,氣象本就是個靠天收的性質,逮住機會才是關鍵。
沉思片刻後,竹石清把朱銘喊了進來。
「竹長官。」
「前線的情況怎麼樣?」竹石清低著頭問道。
「報告竹長官,部隊整補正在穩步推進,唐雲山和李漢章都很乖巧,沒有要鬧事的意思。」朱銘一本正經匯報導,「我會持續關注,一旦哪邊有生事的預兆,我就……」
「嘖——」竹石清整個臉擰成一團抬眸道,「誰問你這個了.……我問小鬼子那什麼情況!」
「哦,哦!」朱銘哈哈一笑,連聲道,「不好意思竹長官,我習慣了,我習慣了,日軍最近沒什麼情況,原本關口支隊有一個大隊駐紮在新倉鎮,這幾天主動撤回臘樹了,我估計,日軍短時間內應該不會發起攻勢了。」
「嗯——」
朱銘笑著說,竹石清聽得卻很沉重,這等著放水呢,小鬼子不來這算怎麼回事……他還指著這場大水幹掉第十一軍至少三分之一的有生力量呢,如果單純是以水相阻,那現在他們沒進攻,不也是阻麼.……
如今這個情況,也就只能證實軍統那邊發回的情報。
一是園部和一郎還無法在第十一軍中取得威望,整支部隊裡現在鬥爭激烈。
二是日軍的確有數支部隊感染了疫病,很多鬼子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溫度都在二十度左右,他們顯然小看了通向武漢這座火爐的道路有多麼熱,七月盛暑,溫度能直逼四十度!大部分鬼子是遭不住的,也沒有在這種環境下作戰的經驗,勉強扛得住的就是波田支隊,但他們也只是能扛,真熱起來也讓他們蛻層皮……
「竹長官,您是擔心「決口計劃起不到效果?」朱銘看出了竹石清的顧慮,詢問一聲。
「把話吞肚子裡。」竹石清驟然轉過頭,「要是走漏了消息,我第一個把你斃了。」
「是……」朱銘趕緊閉緊嘴。
鄂東兵團不是教導總隊,難以保證不被日軍滲透,尤其是這些新入編的作戰師。
「待會你告訴於陽,給王東明師長、羅樹甲師長發電,兩天內必須要把百姓全部回撤到黃梅以西去,不允許再拖延。」竹石清思慮片刻後強調道。
「是!」
「再等等。」竹石清喃喃道,「豫中的決戰馬上打響,畑俊六是不會讓長江停下來的,再等等。」
「是!」
竹石清決定等。
但一等,就等到了七月三日。
日軍還是沒有任何動靜,52師和74師都接受兩波補充了,整個第十一軍連個騷擾都沒發生,以前陰天不下雨戰鬥機還會上天轉悠轉悠,現在是一聲「蚊子叫都聽不著了,第十一軍整個跟死了似的,竹石清長嘆一口氣,站在指揮部門口:
「這個園部和一郎,難道就這麼廢物!?」
「這……」朱銘在旁邊苦笑,「竹長官,實在打不起來就算了,不過怕就怕過了這窗口,小鬼子調整過來了又撲過來,那不是岔劈了麼.……」
竹石清吁了口氣,決定啟動第二預案:
「通知廖耀湘來開會,命令74師、52師、第二旅,備戰!我來替園部和一郎解除一下內訌!」
鄂東兵團最新編製圖
最近兵團建設的節奏很快,擔心兄弟們對番號和新職位不熟悉,所以做了兩個圖,供大家參考。
圖1:兵團人事調動示意圖。
圖2:鄂東兵團現行建製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