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快就出擊？是不是太快了些？」
廖耀湘接到傳令後著急忙慌地來到指揮部，看見竹石清在地圖前抽菸，忙迎上去問一句，「52師和74師剛恢復些元氣.……」
「我看了戰報，豫中危急，關東軍兵臨鄭州城下，平鴻也傳回情報，岡村寧次離任之後，第十一軍內部號令不一，鬥爭嚴重，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我估計畑俊六不會再讓第十一軍繼續向西進攻了，那這幾個師團還撂在這裡幹什麼？」竹石清攥著一疊電文沉聲說道。
廖耀湘一怔，蹙眉回答道：「石清，你的意思是，第十一軍會被抽調北上？」
「如果你是畑俊六，你會如此麼？」竹石清抬眸看向廖耀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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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耀湘咽了口口水，沉沉出了口氣，前出一步移至地圖前，地圖上標註了大別山和河南一線的戰線情況，思索片刻後，他回過腦袋：「倒還是個選擇，如果我是畑俊六，我寧願捨棄一條進攻路線，讓其他兩條線全面開花，馬當要塞如此堅固，我何苦拿頭去撞，繞過去不就好了麼？」
「第3兵團，第4兵團都是靠一口氣吊著，這時候不能放日軍北上，我們該做些事情。」竹石清敲了敲桌子厲聲道，「別忘了大別山還有一個豬頭，他那裡可以直通信陽。」
「同意。」廖耀湘狠狠點了點頭，「既然這樣的話，我們派出幾支部隊，去前線襲擾一下，吸引點日軍的注意力，讓那園部和一郎不敢貿然分兵。」
「都是兵團參謀長了，還搞襲擾這種小打小鬧的？」
竹石清挑眉問道。
「嗯？」廖耀湘停在原地，有些訝異，「怎麼，要大規模反攻啊？」
「還是你懂我——」
「不，我這是問句……」
「來，日軍的情況我已經掌握了一些。」竹石清也不多解釋，把廖耀湘一把拽了過來，「據報，我們正面的日軍幾度調換，波田支隊已經回撤到安慶里去了，在外線，日軍主要依據這幾個據點，潛山、臘樹、石牌、鴉灘，駐守潛山的是日軍106師團松浦淳六郎所部，這支部隊此時飽受疫病困惱，幾乎不具有什麼戰鬥力，駐守鴉灘前線的是日軍101師團，杉山勇所部，101師團在皖中大戰中傷亡甚具，其後再沒有露臉的機會，我判斷，他們的整補情況並不樂觀，關口支隊集中在高士一線，由於大湖相阻，其陣地並未與前線主陣地連為一體，要我說，這條防線，是極其脆弱的。」
廖耀湘看著竹石清的眼裡閃爍著光芒，就跟寡了許久的老漢看見姑娘一樣，他只是苦笑著指了指石牌，提醒道：「106師團深陷疫病，關口支隊路途遙遠，101師團不堪一擊，但是石清……這石牌，四通八達，可是牛島滿的36旅團親自坐鎮，自從11旅團被我們殲滅後，稻葉四郎那王八蛋是更加瘋狂，幾乎把所有的資源都投入了這個旅團，正面相撞，我擔心能滿足你的戰略目的，但卻雞飛蛋打，剛建好的房子又給干塌了。」
「朱副官，你怎麼看？」
竹石清保持微笑，側頭問道。
朱銘舔舐一番上唇，旋即認真作答道：「竹長官，我覺得參謀長說的有理.……雖然日軍此時此刻羸弱不堪，但反觀我們，更是番號不整，雖說教導總隊恢復力強，但其他幾個師.……怕是遭不住啊。」
「嗯？」竹石清眯了眯眼，盯向朱銘。
朱銘渾身一緊，態度立刻發生一百八十度大反轉，立正道：「打，必須得打，鍋碗瓢盆打碎了，再收拾就是，作為中國最精銳的部隊，我們就是要敢當人先，就是要以大局為重，打！」
「我了個乖乖……給調教成這樣了。」廖耀湘推了推金絲眼鏡，苦笑著看向竹石清，「石清，你瞞不了我，如果只是牽製作戰，壓根無需做這麼多功課，我們也無需費這麼大功夫，你是另有所指吧？」
竹石清和朱銘對視一眼。
「建楚何出此言？」
廖耀湘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草圖上滑過，且說道：「石清你忒不厚道，好像是從未拿我廖耀湘當過兄弟，你別告訴我對日軍動手是你今天的突發奇想？那為什麼幾天前你就命令趙宇的炮團向宿松靠攏？日軍並無西進之意，為何又匆匆忙忙要把皖西的百姓在三天內撤向鄂東？軍隊的整編自74師和52師始，為此紹輝恐怕還擔了不少壓力，如上種種，我的竹長官，是何等的絕密讓你最親密的兄弟我都不能知道的？」
不知是靈光乍現，還是早有知覺，總之，在這一刻，廖耀湘忽然把所有事情聯繫到了一切，看到了竹石清行事細節背後的「大目標。
竹石清抿著嘴看著廖耀湘的後腦勺，倒也是感覺有些不好意思，此情此景，他擺了擺手示意朱銘去關門，自己坐到了廖耀湘的旁邊，賠禮道：「建楚，這件事的確是我的不是，本就沒打算瞞你，今天既然提起來，也就說了。」
「軍委會到底是什麼打算？」廖耀湘問道。
「不是軍委會的計劃，是我的計劃。」竹石清一字一頓道，「決口長江，徹底衝垮第十一軍。」
「天吶。」廖耀湘如遭雷擊，「這麼大的事情，你居然一個字都沒有與我提起過！？」
「事以密成，敗以語泄。」竹石清嘆了口氣道，「我這個計劃，在實施上沒有任何難度，唯一要緊的，就是不走漏一絲一毫的風聲，不教日軍提前反應，如能做到，我保證日寇兩個月內不敢再向長江上游前跨一步！」
言罷，竹石清拿出了一份完整的決江方案，其中包括了決口地點，決口窗口期，預計可能興起泛濫的區域等等。
「明白了……明白了。」
看過之後，廖耀湘已完全知曉竹石清的意思，「要想泛濫事半功倍，就必須要日軍大舉壓上，但是這園部和一郎連一次像樣的進攻都發動不了，讓咱們白等了，所以石清你要主要挑動小鬼子的神經，逼他們西進？」
「正是這個意思。」
「我就怕適得其反，萬一你這一打，讓園部和一郎更加縮首，索性退守安慶你要怎麼辦？」
「日軍第十一軍並非沒有實力，波田支隊、第6師團、116師團都是可用之兵，如果園部這鬼子有岡村寧次一半的號召力，在一周前重新組織攻勢，我們鄂東兵團還真會難以招架。」竹石清分析道，「園部和一郎作為一個職業指揮官，有日軍這樣的情報系統作輔助，自然不會對我們一無所知，但卻又無動於衷，只剩下一種可能，第十一軍里有人「以下克上，既然園部和一郎解決不了內部矛盾.……」
「你製造外部矛盾去替人家轉移內部矛盾！？？！」
廖耀湘整個臉擰在一起，吃驚地看著竹石清，「不是，石清，你還真是個大善人啊，那畑俊六要是知道了真的謝謝你，賞你個天皇近衛侍衛官噹噹！」
「少貧嘴。」竹石清冷聲道，「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賣破綻也好，蹬鼻子上臉也罷，就算是把褲子露出去給人家踹屁股，一句話，一周之內，必須把小鬼子從安慶引出來，至少.……」
竹石清掃了一眼地圖。
「至少要讓鬼子打到太湖——」
「是……」廖耀湘沉聲應道，隨後便摳起了腦袋，「媽的，這該怎麼整，老子還是第一次求著人家來打呢，這特麼叫什麼事啊。」
咚咚——
咚咚——
忽然，門口傳來敲門聲，同時附著梅凌風一句：
「石清，你要找的人，都到了哈。」
「你又背著我找什麼人了？」廖耀湘條件反射地又是一驚。
「你今天腦子是不是被驢踢了，還能什麼人！？肯定是以前的老兄弟們都到了。」竹石清笑了笑，大步邁向門口，哐一下拉開木門，光線打入堂內，眼前的畫面逐漸清晰，梅凌風笑盈盈地站在門口，其身後還有許多熟悉的面孔。
風文濤、龍於飛站在一端，兩個人抱臂有些得意地向竹石清投來目光。
另一側，是竹石清在清涼山的老戰友們，朱浩，柏輝陽，黃宏文，唐傑。
所有人都背著一個厚實的背囊，像是拖家帶口一樣。
竹石清一時間有些恍惚，那些並肩作戰，跑操作訓的日子浮現在眼前，很快，思緒又跳躍到南翔的殊死一搏，在那棵大樹之下，和龍於飛風文濤這兩位高參用石頭在地面刻下日軍進犯的示意圖，再一晃眼，仿佛又置身在南京的城頭，望著黑雲壓頂，竹石清與參謀總隊站成一列，在光華門上發出沖天一吼，那時候蕭山令將軍還在……
竹石清環視眾人道：「兄弟們，好久不見，感謝大家在石清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伸出援手——」
「這叫什麼話，哥幾個都要感謝你竹隊長收留我們吶。」朱浩前出一步，捶了捶竹石清的胸口說道，「其實，做夢都想到教導總隊跟當初的隊長一起大幹一場，就像南京那時候一樣，但是，抗戰打到現在，也的確是沒有取得什麼能入得了眼的成績，也不敢來叨擾你了。」
竹石清只是苦笑，參謀總隊這些人，倒不是說沒有成績，反而個個都有些小成就，畢竟當初就不是一般人，但是，和竹石清在戰場上取得的功績相比，的確又有些不中看，但這不代表他們沒有能力。
「不說別的了，弟兄們，還和過去一樣，不管前路如何，敵人如何，我只有一個目標，打出我們參謀總隊的招牌，誓殺日寇，告慰明長官的在天之靈！」
「好！好！」
「請進！」竹石清側面讓出一個身位，引得眾人入內。
整個指揮部瞬間熱鬧起來，各個旮旯里都塞著人。
正所謂擇日不如撞日，正謀劃著名對第十一軍發起行動呢，剛好藉此機會給眾人磨刀，竹石清倒也不介紹背景，絕口不提什麼決口之事，只是一邊吩咐朱銘喊炊事班做飯，一邊讓廖耀湘把地圖掛起來，隨即當著眾人的面再度講述了一遍正面日軍的部署情況，最後敲了敲地圖：
「軍委會的意見是，迅速發起一輪攻勢，牽制日軍。但是，在座各位都了解我竹石清，我向來不喜歡做一錘子買賣，與其搞什麼牽制襲擾，不如搞一個全線反擊，先一口氣吃掉日軍一個旅團再說。」
「我覺得行。」朱浩把腦袋使勁點了點表示同意。
「聽說竹長官還給我們專門調來了一個炮團作支撐？」唐傑眯著眼笑道，他的新職務是兵團秘書處主任，「當初一窮二白都敢打，現在有槍有炮怎麼打不了？」
「打，別說36旅團在石牌了，他就算在皖河又如何？」柏輝陽略加思索後拍案道，隨後站起身來，移步到地圖前，分析道，「諸位同仁，日軍36旅團實力最強，因此稻葉四郎將其安排在四通八達的石牌，鴉灘，101師團的一個聯隊，與石牌相隔不遠，如果要完成竹長官剛剛說的那個目標，殲滅一個旅團，我看不難，我軍先命令52師配合戴安瀾的第二旅向鴉灘方向閃擊前進，就是要以雷霆之勢突破這股日軍的防線，在公路線上形成亂戰，以日軍的信息通達程度，槍響那一刻，石牌的36旅團必然獲得情報，那麼，牛島滿這時候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出兵馳援，要麼高高掛起。如果是後者，我軍吃下這個聯隊，再穩步向前，如果是前者，那就不好意思了，試想一下，牛島滿需要多少部隊救援鴉灘？至少需要一個滿編聯隊吧——這時候，已經完成整編的74師配合朱浩的飛熊團就已經可以出動了，循著太潛公路直撲潛山！打就打這支疲軟的106師團！」
柏輝陽作為新上任的教導總隊參謀處主任，上來第一策就顯示了其和竹石清相似的作戰風格，廖耀湘合理猜測，恐怕整個清涼山出來的人都是這個德性.……對，就是性！
「調虎離山，聲東擊西……有點意思。」風文濤端著下巴嘀咕道。
「我補充一點，如106師團戰力尚在，那麼勢必在潛山形成僵持，這時候，沒必要與他們糾纏，飛熊團即刻沿潛水南下，直撲石牌，打36旅團的縱深，TM。」黃宏文罵道。
「我以為我已經很激進了……」
眾人身後，廖耀湘對朱銘小聲嘀咕道，「沒想到這群人比老子要激進多了，反倒是我顯得瞻前顧後了些.……」
朱銘苦笑：「廖參謀長，看樣子你要與時俱進了。」
話音未落，竹石清那邊已經作出了總結：
「諸位，這是你們到任後的第一仗，希望我們能打出一個完美的開始。」
「竹長官，老規矩，行動代號是什麼？」唐傑遞上話茬。
竹石清一頓：
「夏季攻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