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土木系的「起家之道」

  第十一軍內部出現亂子是必然的。

  這支軍隊本就是在岡村寧次的主持下興建而起,並且一度成為華中派遣軍最強悍的部隊,即便是從河北南下的關東軍集團,也僅僅只有四個主力師團投入一線作戰而已,而居側翼的第一軍、第二軍的兵力相對更少些,因此,第十一軍的日軍官兵們不可能沒有意見。

  而真正的矛盾爆發點在於,岡村寧次被撤職的有些冤枉,而畑俊六選擇了一個極為嘲弄的[指揮官空降]的方式,這意味著,吉本貞一、宮崎周一這樣的岡村舊臣,要聆聽一個只身前來的新任指揮官指手畫腳,挨他的訓,並讓自己的部隊為其拼命,一旦仗打得不錯,那麼派遣軍司令部還極有可能藉此大做文章,來壓岡村寧次一頭,一旦仗打得失利,那麼就是前任指揮官治軍不嚴,軍紀渙散.……

  明擺著兩頭都討不到好,誰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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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崎周一顯然不干,他選擇開擺;吉本貞一就更直接了,他不僅不干,他還對著幹!

  實際上諸如此類的問題,日軍內部還有許多,但在大方向高歌猛進的氛圍下,軍方高層往往不稀罕處理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小事,或許唯一能提起他們興趣的,就是和海軍馬鹿扳扳手腕了。

  ……

  六月的最後兩天,竹石清開始著手處理他眼下要緊的幾件大事。

  二十九日傍晚,晚飯時間。

  竹石清專門命令炊事班炒了幾個小菜,在指揮部的側面會議室里擺了出來,又命令朱銘提前跟廖耀湘等高級官員打了個招呼,要教導總隊的核心骨幹湊在一起吃飯。

  這其中包括已經先行回撤到黃梅休整的謝晉元,還有位居太湖前線的戴安瀾。

  就連準備到鄂東去疏通補給線的周紹輝都被按了下來,竹石清要求他兩天後再出發。

  竹石清這次的腔調讓眾人心中都有些犯嘀咕,這明擺著是要召開軍事會議,不過,在往常,即便是軍事會議也很少要求全部人在場的,一般都是專人專事,開「項目型會議。

  「嚯,香啊!」

  周紹輝背著手晃晃悠悠地走到鎮公所附近,這天沒下雨,炊事班這次直接把灶台設在了後院,猛火翻炒整得是炊煙裊裊,香氣撲鼻,周紹輝定睛一看,魚、肉、蛋都有了,他笑著四下問道,「今兒個是什麼時候好日子。」

  炊事班的幾個胖子笑著回道:「副總隊長,今天竹長官請客,足足掏了十塊現大洋讓我們去採購呢——我們幾個一合計,管長官你們這頓飯綽綽有餘,還能給總隊裡的弟兄們改善改善伙食,哈哈,就是虧了竹長官出大血了。」

  「得了吧。」

  周紹輝癟著嘴,「別給他省錢,這幾個錢對他來說是算什麼.……他這次去一趟廬山,蔣委員長大手一揮,獎了他十萬大洋!!你還覺著多,我都嫌他摳門!」

  「這麼多啊。」炊事員像是在聽笑話,最後也只是樂呵呵一笑,「副總隊長,要說別人拿這麼多錢可能咱還眼紅,但竹長官拿這麼多錢,這完全是他的本事哇!我要是蔣委員長,我直接把國庫打開任他拿,反正咱竹長官不貪不占,他拿的越多,咱過得越好不是麼。」

  周紹輝被逗樂了,指了指這傢伙:「到底是跟著石清混出來的,你們這些嘴啊.……」

  「快快,鍋糊了!老王!」

  「忙你們的去吧!」

  周紹輝笑著打發一句,隨後負手又晃進了公所內,剛好撞見了帶朱銘穆楓前來的竹石清,這倆「副官手上一人抱著一個大文件夾,裡面塞的滿滿當當的,正往竹石清指定的會議室走。

  竹石清瞄見了周紹輝,抬腕看了眼表道:「怎麼來得這麼早,我不是說七點放飯嗎?」

  周紹輝抿了抿嘴,四下張望須臾,最後盯著竹石清手裡的文件反問道:「石清,你這是邀請我們吃飯,還是要現場審我們吶,你這這.……」

  「你們也不能白吃我一頓吧?」竹石清狡黠地笑了笑,隨即大步邁入了會議室,將文件往桌上一擱,扭過頭吆喝一聲,「來都來了,先進來看看吧。」

  「來了。」

  周紹輝從竹石清帶有笑意的臉上嗅到了一絲嚴肅,他瞬間收起嬉皮笑臉,穩步跟上,到竹石清旁邊拖出椅子坐下,瞄了竹石清一眼後,開始翻閱他們帶來的文件。

  「參謀總隊第三期學員名單花名冊

  「軍政部關於鄂東兵團的軍官調任情況匯總

  「後勤部:鄂東地區補給線統籌方案

  ……

  「事兒可真多吶.……」周紹輝將文件倒騰來倒騰去,有些犯難地看向竹石清,「可給我們竹長官累壞了哦。」

  「累倒還好,重要的是,有幾件事情要決定一下。」竹石清啪嗒點了根煙,往椅背上一躺說道,「你看看軍政部那份文件。」

  「這份.……」

  周紹輝打開文件夾,發現了好幾張密密麻麻的名冊,上面記錄了近半個月來,軍政部以官方名義進行的軍官調動,周紹輝一怔,蹙眉念叨著,

  「11師中校團副穆鬥文調任鄂東兵團199師752團團長.……

  60師輜重團團長鮑萬倉調任鄂東兵團29師暫編第二旅參謀長.……

  第16師參謀處主任汪山智調任52師特務旅參謀長.……

  54軍軍部直屬通信營營長調任74師機要秘書!?

  第18師.……」

  「行了行了,別一個一個念了行麼?」竹石清又得吧了一口,擺了擺手打斷道,「你要念,後面還有兩張紙,你要念到什麼時候去?」

  「不是,這軍政部的手伸得也太快了。」周紹輝的臉色迅速冷峻起來,「名單里這些人,大到團長、旅長、參謀長,小到連排長,就連伙夫兵都調過來了,當初不是說鄂東兵團的發展由我們親自把控麼?調這麼多人過來,這些人是認我們還是認誰?」

  「這就是我要開這個會的原因。」竹石清抱臂言道,「鄂東現在是塊肉,人人都想咬一口。」

  事實上竹石清已經分析了朱銘整理出來的這份名單一整天了,這些人的原部隊和個人履歷所混雜出來的信息極其繁瑣,但歸納之後,仍然顯示出一些特點:

  在名冊之中,十八軍的軍官占比較高,且軍職普遍都在營級以上,這一部分軍官,代表著陳誠「土木系的力量;

  另一部分的來源相對雜亂,但無論如何都繞不開一個人,何應欽。

  想來這位軍政部何部長和軍政部陳副部長之間的鬥爭已經擺在檯面上了。

  「這麼幹可不行,東一個山頭,西一個團伙,到時候指揮起來要出亂子的。」周紹輝悶聲說道,「陳長官怎麼會不知道這一點,那為什麼他還?」

  「你別說,這倒像是陳長官的手筆。」

  竹石清笑了笑,轉身從朱銘手上接過一被涼茶,抿了一嘴後解釋道,「你還記得19集團軍吧。」

  「當然記得,不過這一次不是拆分開了麼?」周紹輝把椅子拖近了一些。

  「19集團軍是如何對陳長官言聽計從的?」竹石清反問一句,隨後自己給出了解釋,「就拿第70軍李覺所部來說,這本來是一支湖南的部隊,和土木系八竿子打不著,淞滬會戰結束後,19師傷亡慘重,時任少將師長的李覺奉軍政部命令前往浙江整訓,陳長官作為軍政部副部長,那是給人給槍,到年初的時候,軍政部將19師擴編為70軍,在原19師的基礎上增添一個新編第7師,但師長由時任18軍的副軍長曹冠華擔任,此人是陳長官的絕對親信。」

  「搞兵權制衡這一套?」周紹輝愕然。

  「不是制衡,這是招安。」竹石清一字一頓道,「如當值軍事主官有意「歸順,那麼這支部隊也就算納入了土木系麾下,如「不識趣,那麼上面必然要以各種理由挪開主官的位置,由副官接任,這其中的理由五花八門,有貽誤戰機,有剋扣軍餉,甚至有得行不正這樣的理由。」

  「天吶.……」

  「我並沒有危言聳聽哦,你看看這個,還是19集團軍,原78軍夏首勛部,新編第13師,現任師長叫劉若弼,原師長叫劉遠航,這倆人都是四川人,資料上顯示,劉遠航因貽誤戰機而被撤職,由副師長劉若弼接替指揮,但是,職務轉換期間,78軍並無任何戰報記錄,也就是說,在那個時候,壓根就沒有戰事,何來的貽誤戰機呢?而劉若弼師長掌管部隊後,78軍立刻就被調入第19集團軍,轉到了江漢一線。」

  這便是陳誠土木系的「擴張之道。

  在思路上並不複雜,其主要途徑是「副職滲透策略,即將土木系軍官派遣至其他部隊擔任副主官,如副師長、參謀長,通過基層掌控、人事調整或戰時指揮權過渡,最終接任主官,這一招屢試不爽,而在戰爭中打廢的地方軍隊,除了桂系這樣的背景強大的,其他的如西北系、川系、東北系壓根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此招數對他們來說跟分封令沒什麼區別——陽謀無解!

  而陳誠作為一個高明的政治家,其鞏固自身勢力的手段遠不局限於此,除「副職提拔外,藉助軍政部和戰區司令的職權之便,土木系高層廣泛在「部隊整編「部隊改編中夾帶私貨,在部隊編隊的更迭期間發力,依託中央軍校、保定系的新老力量形成關係紐帶,利用朋黨、師生鞏固人事關係。

  每一次調動,實際上都是一個換血的過程。

  但要說陳誠此舉是針對竹石清麼?

  那當然不是。

  因為在陳誠的眼裡,此時的竹石清就是土木系最鋒利的尖刀,其思維則更加線性與理所當然,正是教導總隊的影響力使得他能夠輕而易舉地往鄂東兵團里安插親信,同時還不會受到各師長的抵制。

  給予各師編入教導總隊的機會,這是「給一個甜棗。

  潛移默化地替換部隊的核心軍官,這是「打一個巴掌。

  竹石清斷然不能容許這支龐大的軍隊的掌控力受到削弱。

  「天吶,肉香都溢出指揮部了,這一趟跑回來,還真沒白跑啊!」

  中堂里,謝晉元和戴安瀾的聲音先後傳來,竹石清看了眼表,大概到七點了,他瞥向朱銘,吩咐道:

  「去迎迎謝旅長和戴旅長,順便告訴炊事班,上菜。」

  「是!」朱銘鏘鏘回復一聲,快步起身,直入中堂相迎。

  接下來的幾分鐘,廖耀湘、方文堅、姜勇、李鳴宇、姚子青、上官志標、昌博、黃興邦、梅凌風、趙明辰、於陽、林宏、趙宇、丁凌岳等人悉數到場。

  不大的會議室里幾乎聚齊了教導總隊自起家以來的所有兄弟。

  眾人面面相覷,不禁各自感嘆一聲:

  「喲嚯,人這麼齊呢.……」

  而奪目的並非是熱氣騰騰的飯菜,而是周紹輝手上抱著的一沓沓文書資料,謝晉元同戴安瀾竊語道:「有大事!」

  廖耀湘笑眯眯地湊上前說道:「石清,如果有事的話,先開會吧,咱也不急著吃飯——」

  「吃啊,邊吃邊說,今天飯菜管夠,可勁造。」竹石清笑著一攤手,指向了會議桌上綿延一字擺開的餐食道。

  廖耀湘回頭望了眾人一眼,所有人的目光也都盯著他,他抿了抿嘴,率先端起碗筷:「吃吃吃!不吃白不吃!」

  會議室里瞬間響起一陣大快朵頤之聲,碗筷碰撞的聲音噼里啪啦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幾個盤子瞬間清空,竹石清一面苦笑,一面擱下筷子坐在側主席直視眾人說道:

  「今天把大家喊過來開會,一來,教導總隊連戰近五十天,不曾歇息休整,各位在關鍵的時候,作出了關鍵的貢獻,石清在廬山受勛,又拿了軍委會十萬大洋,但這份榮譽屬於大家,辛苦大家!」

  「竹長官辛苦!」

  底下群聲道。

  「另外,原參謀總隊第一期,49軍上校團長林宏,已正式調入教導總隊,希望各位以後精誠合作。」

  廖耀湘趕緊擦了擦嘴巴站起身來,向坐在邊上的林宏伸出手:「林團長,我代表教導總隊,歡迎你回來,我知道,你和竹長官、老方是參謀總隊的同學,早在淞滬的時候就是奮戰在一個戰壕里的兄弟,竹長官剛剛說的加入不對,你這是回家了。」

  林宏感動地笑了笑:「多謝廖參謀長!」

  「關於林宏呢,我看先委屈一下,職級不變,但是手頭上的確是沒有部隊補充給你,再者,我的設想是,用人以長,在教導總隊內打造一支擅長夜戰、斬首作戰、敵後作戰的特種部隊,由你親自操練,如此我們的打法會更加豐富,林宏,你的意思怎麼樣?」

  林宏沒有猶豫:「是。」

  「這個好啊。」

  謝晉元和姜勇姚子青對視一眼,情不自禁道,「竹長官,這個好啊,太湖一戰,明知道那牛島滿的指揮部就在石牌,但各部隊都苦於前線戰事,沒辦法摟他一下,如果真有一支影子部隊,尤其是在混亂的戰場上,是一定能起奇效的。」

  旁邊的戴安瀾附和一句道:「獲取情報的作用也不容忽視,軍委會傳達過來的軍統那幫人的情報,有時候略顯滯後,如果能更快速準確的掌握敵人的動向,我們用兵會更加具有針對性。」

  「贊同——」

  前兩件事倒不算要緊,竹石清真正要說的還沒有開口,直到這時候,竹石清才向朱銘揚了揚下巴,朱銘會意,和穆楓一左一右,分別將早已準備好的材料下發出去,基本上是2-3人一份。

  竹石清雙手抻著桌子:「大家看看手上的材料。」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默。

  各個腦袋都是左顧右盼的,相信此時此刻每一個人的心情都是截然不同,像周紹輝、方文堅這樣跟著竹石清一步一步走來的老兄弟警惕性高些,因為早在武漢會戰之前老蔣便玩了一手釜底抽薪。

  而戴安瀾麾下這一系人則要淡定些許,因為這種操作在他們眼裡來說很常見,或許他們當初也是軍政部運作中的一環,不過,要說心情愉悅,沒有一個人有這個感受。

  沉默大概十分鐘,席間眾人的目光逐漸移向竹石清,等待著指示。

  「媽的,要是按這麼整,鄂東兵團到時候聽誰的?」

  到底還是姜勇最憋不出火氣,任憑旁邊的李鳴宇怎麼拉拽他,他也是一下子拍案而起,「竹長官,你是兵團的第一負責人,軍政部要往這裡派人,沒問題,但怎麼著也需要你這個主官同意吧?不說同意,至少也是要過目吧?」

  「這不就是過目麼?」竹石清笑了笑,「人還沒來呢。」

  「他娃娃的.……」姜勇擺出臭臉,「如果是這樣,那還不如像以前一樣,教導總隊該幹啥幹啥,鄂東兵團別算上我們,讓軍委會再找個人去帶,咱井水不犯河水。」

  謝晉元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道:「行了老薑,別衝動。」

  廖耀湘端著下巴分析道:「我倒覺得陳誠長官也不是衝著我們來的,皖中大戰的時候,我倒是與19集團軍的一些軍長師長聊過一些,軍政部的確是常有這樣的整合舉措,雖名目上是凝聚力量,但其實還是結成山頭,方便指揮。」

  「如果是這樣,是否可以直接同陳長官協商,要求由我們自己來統籌鄂東兵團的整編工作?」戴安瀾問道。

  「白想——」梅凌風點了根煙道,「武器、人員、糧食都靠中央供給,至少目前,我們還沒有跟軍委會討價還價的餘地,而且,貿然跟軍委會索要四個師的人事任免權,這未免有些過激了。」

  方文堅仍在扒拉著大米飯,憋出一句:

  「石清,咱也別管那麼多,你不是糾察委員會的委員麼,這些人來了,真要是不聽命令,我帶著執法隊給他們崩了,你如實向軍委會匯報,再給換上咱們自己人,那不就搞定了麼?」

  「你腦子被驢踢了是不……」周紹輝苦笑著罵道,「這頭銜不就是軍委會封的麼?你去查軍委會派來的人?你怎麼不去查老蔣然後給他崩了?」

  「我看也不是不行……」

  「所以怎麼辦?也不能坐視不理啊。」

  言至此,這場飯局的真實目的已經浮出水面,那就是要給教導總隊謀個未來。

  穆楓大概是知道竹石清的思路,只不過他一直沒吭聲。

  同樣接到調令的薛禪沒有與竹石清深入交流過此事,但此時此刻,他反應了過來:

  「竹長官,您是要效仿軍委會,他們調人,我們也調人?!」

  「正是。」竹石清點了點頭,「我決定抽調一批骨幹力量,去各師進行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