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要發起進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以水代兵的作戰方案最終在廬山達成了局部共識,同樣,在國民政府的官方定義里,這是一場軍事行動,亦可以稱為「戰場決策,言外之意,這並不是因為前線戰場失利後作出的無奈之舉,而是積極的,有組織的,要造成殺傷的主動方案。

  或許在老蔣心裡,去摳這個字眼是有必要的。

  長江一線本就設有一個江防阻塞委員會,該組織的核心職能便是負責江防陣地的選址與構築,偵測長江的水文情況,於是,決口的執行主體,便落在了「江塞委的頭上。

  長江阻塞委員會的主要負責人是參謀總長白崇禧和江防軍司令劉興,其直接統轄的防衛區有馬當要塞守備區,湖口要塞守備區,田家鎮要塞設備區,江漢(武漢近郊)守備區,由於馬當湖口地區的部隊編制變化較大,最終商議直接與竹石清相配合的,即94軍郭懺所部。

  同時,為保證決口事宜絕對機密,老蔣囑咐此事的傳播範圍僅限蔣、陳、竹、白、劉、竺等人,且竹石清與白崇禧進行專線聯繫,凡涉及此事來往電文,均使用絕密電碼。

  94軍雖時刻參與其中,但只能作為機械的執行者,完全聽命於白崇禧與劉興的指揮,做提線的木偶,此外,老蔣又命令竺可楨派遣一支小型的地理勘測團隊,自武漢前往小池,實地把握決口情況。

  而正面戰場上與園部和一郎的拉扯與對峙,則全權交由竹石清負責。

  關於百姓西遷的相關事宜,老蔣搬出湖北之省政府主席陳誠,江西之省政府主席熊式輝,湖南之省政府主席張治中仨人予以協同,儘可能保障這些從前線撤回來的上萬、上十萬百姓能轉化為生產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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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多細節終於在六月二十八日敲定完畢。

  站在廬山之巔,竹石清享受著最後的清閒,身處煙雨濛濛之中的他領著朱銘和穆楓極目遠眺,下午,他們就將啟程返回江北,所以他特意帶著這倆年輕人來登高望遠,看看大好河山,但實際上什麼也看不見。

  「竹長官,這能看見什麼?」

  朱銘和穆楓苦笑著對視一眼,「如果天晴還好些,下著雨,只能看見些山尖尖。」

  竹石清吸了口新鮮空氣,側目笑道:「認真看,也就什麼都看到了,或許不需要你的眼睛看到,心能感知到,路就在你腳下。」

  「哦,原來是這樣啊——」

  穆楓哈哈一笑,趕緊附和道。

  「石清,你什麼時候出發?」

  忽然,身後飄來一個聲音,倆人先竹石清一步回頭,看見是陳誠獨自撐傘上前來了,紛紛敬禮:「陳長官!」

  「去忙你們的吧,我和你們竹長官單獨聊聊。」陳誠擺了擺手道。

  「是!」倆人迅速遁走。

  竹石清回過身子,笑著迎上來,接過陳誠手裡的傘,轉由自己把持著,倆人一搖一晃地向著山麓上走去,同時回復著剛剛陳誠的問話:「大概傍晚前就出發,爭取明天中午的時候到宿松,廖耀湘已經把主力回撤到那裡了,餘下幾個師分散在各前線,潛水、皖河、望江一線應該全在日軍手裡了。」

  「真是一寸山河一寸血吶。」陳誠沉思著點點頭,「不出意外的話,後天,我們也要啟程,返回武漢去了。」

  「這麼快麼?九戰區的部隊是即刻就抽調走麼?」竹石清問道。

  「分批北上。」陳誠答道,「先帶走兩個集團軍,尤青手裡還是需要些力量,江北的情況很糟糕,有件事你不知道,昨天委座和頌公在電話里大吵一架,把委座臉都氣綠了,最後電話都摔了,這還沒完,頌公又把電話打過來,是我接的,他嚷著要辭職,害,這仗打急眼了,就是會變成這個樣子。」

  竹石清一怔,想了想程潛的形象,貌似不太符合,隨即苦笑道:「陳長官,頌公向來溫文爾雅,謙謙有禮,與世無爭,何來爭得面紅耳赤的時候?當初徐州大戰,那般危急頌公也是雲淡風輕,借走他的200師也是無怨無悔,怎麼今兒個就?」

  陳誠抿了抿嘴,低聲道:「文白在湖南整訓區編出了七個師的預備隊,從舊湘系改編而來,其中有相當力量的老兵,這些部隊全被委座派去了大別山,支援到了劉峙那裡,你知道的,鄭州已快被四面合圍.……委座又不許第一戰區撤退,實際上,孫連仲已經打電話罵了我好幾頓了,後來我都讓底下的參謀去接,天天挨罵,我的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這……」竹石清簡直無言以對,直接蹙眉厲聲道,「大別山警備區裝備精良,劉總司令麾下名將如雲,需要這麼多增援部隊麼?」

  「你懂什麼叫會哭的孩子有奶吃麼?」

  「行,那我懂了。」竹石清只能攤攤手。

  這畫面不難想像。

  在北方戰場裡,預備隊就像是剛端上酒席的菜,是要靠搶的!第一戰區乃至孫連仲兵團,苦守豫中許久,就像是一個快要餓瘋了的流浪漢,好不容易聞著肉味了,結果旁邊闖過來一個胖小孩,哭著鬧著說就要吃辣個,就要吃辣個,然後老蔣就把盤子端了過去……

  當然,劉峙說的肯定是「大別山危急「大別山十萬火急「淮河火急等。

  只要劉峙說的夠真夠急,老蔣便不會坐視不理,這不僅僅是因為嫡系的原因,更因為淮河一線的確是日軍穿插北方主力的關鍵生命線,但如此深入細想的話……劉總司令有沒有養寇自重的可能,這甚至都得打一個問號。

  「所以啊,再不調部隊北上,3,4兵團都要鬧翻天了,我可不想當光杆司令。」陳誠苦笑道,「石清,關鍵說來,還得靠你了,長江的局勢只要緩解了,其他各線的壓力都會小很多。」

  「石清明白。」

  「這一仗打完,如果有時間的話,回一趟武漢,把婚事辦了,我和委座給你當證婚人。」

  「陳長官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了?」

  「誰特麼知道這仗要打多久?」陳誠吐槽道,「萬一後面廣州危急,要調你去兩廣指揮呢?你還能有多少時間回來?」

  竹石清只是笑。

  「我可沒跟你開玩笑,第四戰區安逸太久,沒有經歷過大戰,內部勢力又比較動盪,蔣鼎文和余漢謀這兩個人相互拆台,現在我正頭疼著呢。」

  「是,如果有時間,石清就回去看看。」

  閒嘮一陣後,竹石清和陳誠同步下山,傍晚,竹石清率警衛營離開了廬山,自南潯線北上,向宿松縣前進,他們要先在潯陽渡口坐船到對面的小池鎮去,而這裡剛好就是竹石清心目中最佳的決口地點,也算是命運使然。

  竹石清不知道還能不能再看到此時此刻這個完好的渡口,總之,坐在划子上的時候,竹石清的心情是很複雜的。

  不過,總的來說,馬當之戰的帷幕已經緩緩落下,分隔在長江南北的教導總隊領導層終於要重新會面了。

  六月二十九日正午,竹石清準時在宿松吃上了午飯。

  接下來他有幾件要緊的事情要辦。

  第一,抓緊完成教導總隊的人事調動,此舉主要是針對軍政部往鄂東兵團里塞人,竹石清不能讓外人占據關鍵位置。

  第二,迅速召回各師師長,進行戰後總結會議,並且部署下一階段的作戰任務。

  第三,逐步,隱蔽地完成百姓西遷計劃。

  第四,成立專人小組,跟隨竺可楨派出的偵測小組駐紮江畔。

  第五,主持江南的軍校開辦.……

  這其中每一件事,都不是短時間內立馬能夠完成的,甚至可以說,工作量很大,一個人既要兼顧政治博弈,又要梳理前線軍情,還要在相對保密的情況下引導各主體推進工作……想來,除了分身能解決之外,竹石清還真是沒招了,好在是他年輕,平時少睡些,這個年紀總還能熬的動。

  正當竹石清準備高強度開始統籌的時候,他獲得了一個意外的消息。

  「波田支隊從望江回撤了?」

  「的確如此。」坐在桌子對面的廖耀湘點點頭道,「下午一點,唐雲山所部的部隊已經反攻回瞭望江,日軍的確是在大雨中向東北方向褪去。」

  「望江是溯江推進的橋頭堡,波田支隊打下這裡可是花了不少功夫,如今這麼輕易便放棄了,是不是……有些不對勁?」周紹輝端著下巴分析道。

  「能有什麼詐……」廖耀湘抿了抿嘴,「我們教導總隊的主力甚至都撤到宿鬆了,現在整個正面,方圓幾十里,壓根就沒有主力部隊,他放棄這裡,難不成還能打我們一個伏擊不成?」

  「怪事……」周紹輝蹙眉看向竹石清,「石清,軍委會的來電不是說園部和一郎要採用積極的進攻態勢嗎?確定沒翻譯錯吧,這是積極麼?這不是消極麼?」

  「沒翻譯錯,副總隊長。」

  遊蕩在旁邊的於陽接上一句。

  「那是不是軍委會搞錯了?」周紹輝苦笑著和廖耀湘對視一眼,廖耀湘聳了聳肩,表示不知道。

  「得,一個一個的,都這麼期盼打仗呢?」竹石清沉思須臾,也懶得去想園部和一郎的葫蘆里賣什麼藥,總之拖下去於教導總隊而言,沒什麼壞處,對於陳誠那邊調兵遣將來說,也是好事,那就耗下去即可。

  剛好,竹石清有更多的時間去處理軍中的雜事。

  ……

  實際上,園部和一郎已經到了安慶四天了。

  他確實想要發起積極攻勢,畑俊六也是如此下達的指示,在華中派遣軍司令部的來往電文里,園部和一郎被要求迅速發起攻勢,突襲鄂東,策應中原戰場。

  而一個有意思的點就在這裡。

  在畑俊六的眼裡,馬當要塞短時間內被鎖死之後,第十一軍已經不能算上「主攻而是「策了,這對於園部和一郎本人來說好像沒什麼,但對於第十一軍的鬼子官兵們無疑是不可接受的。

  當園部和一郎坐上安慶的軍部指揮桌的時候,他便感受到了一股異樣感。

  他想找參謀長吉本貞一了解一些關於教導總隊的情況,吉本貞一沒有搭理他,只是差副官給他送去了堆積如山的軍情資料,裡面都是些非常詳細的戰報,大多數各聯隊準備編寫進聯隊日誌本的東西,裡面的事件十分具體,搞得園部和一郎頭很大,看得很吃力。

  就半天時間,園部和一郎就把這些東西拋之腦後,決定召開軍事會議,商議下一步的進軍思路。

  會議時間定在了六月二十四日的晚上七點。

  當他準備好一些材料坐在會議桌上的時候,整個會議室空無一人,他看了看腕錶,已經是七點零三分,他內心大為震怒,但還是強壓怒火沒有發作,大概半小時後,作戰參謀宮崎周一才帶著一些參謀零零散散趕來,直到最後,稻葉四郎,杉山勇,松浦淳六郎這些主力師團長都沒有出席,甚至參謀長吉本貞一也沒有來。

  「一幫八嘎.……」

  園部和一郎叉著腰,站在會議室里,這會也沒法開了,他一個人生著悶氣,下面的參謀們就看著他生氣.……園部和一郎抱怨道,「真是誤國!這還算什麼打日本帝國的勇士!?」

  性格比較好的宮崎周一到底還是開口說了話:

  「司令官閣下,我想您應該要給予理解,第6師團血戰數日,如今元氣大傷,已無力再發動大戰,就連戰車聯隊都傷亡殆盡,更不要說南岸的27師團了,您這個時候到了軍部,突然說要繼續保持積極的進攻態勢,難免會引來不同的意見。」

  「有意見可以提,如此又是要怎的!?」園部和一郎拍著桌子怒道。

  「司令官閣下說的非常對,派遣軍司令部如果像閣下這般就好了,對十一軍有意見大可以直接提出來,何必要更換司令官,又把我們當策應之師呢?如此還要我們去前線拼命,實在是不可理喻……」宮崎周一內涵道。

  「八嘎!住嘴!」

  園部和一郎再度吼叫道。

  顯然,他沒給聽進去宮崎周一的話,反而是氣得當場離開。

  深夜,他才想明白,自己作為空降到第十一軍的司令官,和前任司令官岡村寧次的地位是完全比不了的,換言之,這前線可全是岡村寧次的人,畑俊六派他來,但沒有給他派部隊來啊……這直接導致園部和一郎說的話幾乎都是廢話。

  不過園部和一郎沒有放棄。

  在沒有任何參謀的協助下,他花了四五天研究江北的局勢,並且自己制定了作戰計劃,在竹石清回到江北的這天,也就是六月二十九日,園部和一郎拿出了一份「江北反攻方案。

  他看出了太湖鴉灘一線中國軍隊在軸心地帶的空虛。

  因此園部和一郎命令波田支隊自望江向北推進,沿公路向太湖以南進攻。

  又命令編制較為齊整的106師團松浦淳六郎部沿公路向西進攻,撲向太湖的東側,形成一道鉗形攻勢,先行撕開太湖防線。

  為了讓眾人信服,園部和一郎在方案里詳細闡述了可行性和合理性,並揚言此次計劃成功之概率達到了80%!

  的確,園部和一郎做了許多工作,甚至可以說是煞費苦心,饒有種笨鳥先飛,勤能補拙的意思。

  他自信滿滿,坐在指揮部內,他覺得他的認真足以打動這幫職業軍人。

  然而,下午,最新電報傳回:

  波田支隊主動放棄望江,已經開始向安慶近郊回撤。

  「納尼!?!」

  園部和一郎大驚失色,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當確認電文上的日本字的時候,他直接把電文撕成了雪花狀。

  很快,第106師團也給出了回復。

  「司令官閣下,我師團逾兩千人感染瘧疾,如不能加緊派軍醫救治,恐無法前進!松浦。」

  園部和一郎欲哭無淚,把電文扣在桌子上,他有點想辭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