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堤長江。
時值長江豐水期,再加上連日暴雨,如今的江水已經是滾滾漫過了兩岸沙堤,湖北至安徽一線,自古以來便受到洪泛區的威脅,即便是兩省大力修築水利工程,但依舊無法阻擋天災的侵襲,千年前,關羽便是在鄂地完成水淹七軍,威震華夏的壯舉。
從地理條件、氣候條件上來說,這一方案滿足實施的基礎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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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是,天勢難料。
換句話說,結果難說。
實際上,國民政府一直有預案,在幾個月前的徐州會戰期間,當香月清司的第一軍試圖從冀南向豫中挺進以側擊第五戰區側背魯西之地時,軍委會相關人員便開始動決堤黃河的念頭。
當時,老蔣同意了這則方案。
但現實的問題是,一方面北方地勢太過開闊,貿然決堤,那便是一瀉千里,而一、五戰區所屬部隊所持有的戰場本就零散,很有可能連自己人一塊淹了,另一方面,中原地區的百姓疏散情況實在堪憂,一旦選擇決口黃河,將會徹底毀滅國民政府在河南、江蘇、山東、安徽等諸多地區的根據。
糧食、人口、戰防要塞、補給線、交通線都將化為泡影。
所以,國民政府最終將「決口黃河作為徐州會戰最後的底牌,當徐州的60萬部隊陷入潰敗之勢時,這則方案便會實施。
好在,津浦路大獲全勝,第五戰區創下中國最大勝利。
如今,同樣的情況在中國的南部上演。
「以水代兵該如何理解?
「石清,你莫不是看了當初陳部長(陳果夫)的那則方案?」
陳誠有些驚訝,詢問一聲道。
但那是絕密方案,竹石清遠在外征戰,按理說沒道理接觸到CC系這邊的想法才是,果然,竹石清搖了搖頭,笑著反問道:「陳長官,莫非陳部長早有在長江決口的念頭?那還真是神人天算呢。」
陳誠和老蔣對視一眼,倆人都發出爽朗的笑容,陳誠擺了擺手解釋道:
「倒不是你想的那樣哈哈,石清,年初的時候,中央組織部那邊做了一則戰爭預案,即津浦路如陷入絕境,而非黃河上游防區無法提供有力支持時,以決口黃河,遲滯日軍南下,打破日軍貫通津浦路的賊心。」
竹石清駭然:「國府真有此方案?」
「是這樣滴。」老蔣點點頭,「我沒有同意——我堅持說,要再看看竹石清在徐州打滴怎麼樣,第五戰區的勝負也還沒有決出來嘛,我還把二陳罵了一頓,說他們太過心急,對自己國家的部隊沒有一丁點的耐心信心!後來,果不其然,宗仁和你,都沒有讓我失望嘛,哈哈。」
陳誠抿了抿嘴,笑的有些尷尬,他知道老蔣當初在方案上簽了名字表示同意……說不同意,那純粹就是論跡不論心了。
只是竹石清的神色顯得有些凝重,他看向陳誠,懇切地說道:
「陳長官,不曾想當初石清身上還肩負著如此責任,如今得知,真是後背發涼,這決口黃河與決口長江豈能相提並論.……中原大地,無險可依,滔滔黃河水能從河南淹到江蘇沿海.……而沿途沿道,又不具備撤離百姓的條件,真行此著,後果不堪設想。」
「的確如此。」陳誠嘆了口氣,轉而問道,「長江一線,你的思路是什麼?」
「鄂東、皖西之地,處於鄱陽湖匯入長江的三角地帶,這裡水量豐富,長江七拐八繞,連日暴雨,水勢能量充足,正如剛剛陳長官所講,「以水代兵至少第一,能沖斷日軍前進路上的交通線,第二,能連同沿途各湖澤,形成廣泛的洪泛區,改變下游長江整體的航道情況,這對於日本的海軍也能造成極大的影響。」竹石清索性就著陳誠剛剛同各位將軍講話的軍事地圖上指指點點了起來,分析道,
「當然,軍委會、乃至我們鄂東兵團,在考慮阻滯日軍的同時,也要限制洪泛帶來了風險。我在南京時,也曾翻閱了一些清朝時候的洪災記錄,水泛問題,始終是鄂皖兩地官員懸在頭上的一把劍,大災之年,全年顆粒無收,百姓流離失所都是常有的,如人工決口,就必須要提前轉移百姓。」
「這一點我是贊成的。」陳誠點了點頭,「石清,我了解到你已經開始轉移江北十幾個縣城的百姓了對麼?」
「是。」竹石清微微頷首,「我計劃通過半月的時間,將絕大部分百姓轉移至鄂東地區,準確的說,是黃梅以西。」
老蔣蹙眉抬眸,指著地圖苦笑道:
「石清,民諺有雲,萬里長江,險在荊江,武漢荊州一帶,是江勢最兇猛的地方,是不是到那時候再行「以水代兵會好些?」
竹石清一怔。
看樣子老蔣是一點兒沒聽進去啊,竹石清的本意實際上就是江北滯留的百姓不算多,再加上皖中之戰和太湖之戰爆發的間隙,很多難民已經逃到鄂東了,但老蔣開口又表明了他內心的想法,他又想把長江當武漢的護城河了,等小鬼子溯江而上打到田家鎮以西的時候再一炮連帶著鬼子和整個鄂東、贛北一起淹了?
「校長.……」
竹石清拍了拍腦袋,他得想個更委婉一些的說法,略加思索後,他說道,「校長,我想長江的決口機會,只能在此時,只能在此地。」
「有這麼苛刻?」老蔣面色一沉。
「一來呢,校長,國府舉全國之力,我相信日軍每個半年是到不了武漢近郊的,這一仗要是打到冬天去,那時候枯水期沒有決口的條件,二來呢,如長江地區的戰況嚴峻到那種程度,那說明北方戰場多半也是獨木難支,「以水代兵恐怕也不足以解除武漢的危機。」竹石清賠著笑臉道。
「嗯……」老蔣微微頷首,「那選哪裡?」
「這裡。」
竹石清在地圖上指向了潯陽、小池江段。
此處在九江的正背面,也是鄱陽湖匯入長江前的最後一個拐彎處,在武穴江段長江向南取道後,在此處再次拐向北段,呈現出一個向北的態勢。
「理由呢?」陳誠問道。
「陳長官,石清不是拍著腦袋自己決定的,我求訪了竺所長和胡教員。」竹石清輕輕笑了笑,隨即指著地圖解釋道,「地理學會的專家學者們認為,在皖中江段決口,是災害最容易控制的地段,北面有大別山山脈阻止洪水北泛,南面,有綿延的黃山山系阻止洪水南泛,而此地的水勢能量相較於荊江一段要稍弱些,如果在決口程度上稍加控制,是有可能保證水勢沿長江主幹道向兩側「有限泛濫的,而之所以選在潯陽,是因為鄱陽湖能作為緩衝地帶,保護湖口馬當一線的高地位不受最強的衝擊,而使得絕大部分的能量向北傾瀉,我們預計,黃梅以東,到皖中,再到蘇南這部分會受到影響,而這一部分幾乎已經全部淪陷,我們的百姓轉移工作從南京那時候便完成的很好,所以,石清認為,此次幾乎是天賜的,再向西,絕然沒有今日這個條件。」
「妙啊!」陳誠一拍桌子,「如果在江北形成洪泛區,那鄂東也有足夠的時間去休整,南岸由馬當要塞居高而守,如此一來,第十一軍將無路可進!」
老蔣聞言,腦袋也是點個不停,嘴裡連聲道:「好啊,好啊——看樣子石清前期做了不少功課啊,原來是胸有成竹,難怪辭修一早就說你有對策。」
竹石清謙虛道:「校長,絕非石清賣關子,而是這氣候條件千變萬化,誰也沒辦法準確估計,直到這時候,竺所長他們才敢下這個結論。」
「石清,這個竺所長,是?」陳誠疑惑地問道。
老蔣慈祥地笑了笑:「中央氣象研究所所長,竺可楨,浙江紹興人,說來,可以算是我表兄弟了。」
「哦?還有這層關係?!我早先還真的不知道。」陳誠笑了笑。
「是的,和石清的父親也有一些關係。」老蔣看向竹石清,笑著說道,「我想,石清你是靠著你父親搭上這條線的吧?否則,竺可楨可不一定會理會你。」
「校長說對了一半。」
竹石清笑道。
「哦?這話怎麼講?」老蔣來了興趣,翹首問道。
「我聯繫竺所長時,先以前線軍情和一些戰場想法告知,他當時就表示願意在長江一帶展開調查,於是聯繫了胡煥庸教員和地理學會其他的前輩,後來在深入交流之下,我才發現,原來竺所長算得上石清的族兄。」竹石清答道,「有這層關係後,我們合作的更加密切,也的確是和父親通了個電話,算是水到渠成。」
「啊!?」
陳誠懵圈了,這裡面居然關係套著關係?
那麼,竺可楨算是個什麼人物?浙江大學名譽校長,中央氣象研究所所長,中國地理學會成立人,是中國近代地理學研究的大拿,而與之配合的胡煥庸呢,想必大家更為了解,著名的「胡煥庸線便是其提出的,竹石清的背後還有這麼一個龐大的現代科學決策團體,這是超越了任何一支部隊的。
那麼,這親是怎麼認上的?
說白了,竺家,是一個發源於浙江的家族。
在民國,這個家族誕生了不少能人,竺紹康,也就是竹石清的伯父,和竹石清的父親一樣,早期革命黨人,跟隨孫中山走南闖北,是同盟會的第一批骨幹成員,是革命的絕對元老,同時,又是早期老蔣的天使投資人。
而竺紹康與竺父,是竺可楨的堂叔,所以,認完親的竹石清是竺可楨的正牌族弟,倆人雖相差十幾歲,但原則上是平輩。
竺可楨是中國教育界的重要人物,也是國民政府政學系中的重要力量,其長期擔任浙江大學的校長,與南京(中央)大學的胡煥庸關係很好,又與蔡元培私交甚好,所以其背後能調動的資源力量也是極大的,儘管以軍政為先的國府當前還沒有那麼重視學界這些人,但這部分人在政府中始終有著一定的地位,其領袖無疑就是陳布雷,當初便是陳布雷親自邀請竺可楨到政府里任職,去幫助國家研究氣象。
南京淪陷後,竺可楨還負責了陪都重慶的防空洞選址的一部分工作,作為老蔣的表弟,深受信賴。
但就是這麼複雜的關係,無疑又是給竹石清增添了不少後備力量,而也給撲朔迷離的政治環境帶來了更多不確定性,至少在竹石清的心理,竺家和蔣家本質上還是兩家,雙方依舊代表著不同的政見,但在此時,竹石清身後站著的人的確多。
老蔣倒沒有想到什麼竹石清後台的問題,他只當這是個美妙的故事,他全程帶著笑容,向陳誠描繪了一番他早年在日本求學時和竺家發生的故事,這其中許多陳誠是記憶深刻的,不過根據連帶著竹石清,這一次很多細節也是得以補全,聽罷之後,陳誠再瞄向竹石清,長吁一口氣道:
「石清,看來我對你,要有更新的認識了——」
「陳長官,這是什麼話……」竹石清苦笑一聲,「校長常言,要想辦成事情,光靠單打獨鬥是不行的,非得眾人抱成團不可,我在前線指揮,可不敢一拍腦袋就挖哪裡,炸哪裡,沒曾想還真找到一個自家的親戚,這可不是正正好好麼?如果非要總結,那我要說.……」
老蔣臉上堆滿了笑容:「石清,你說什麼?」
「我要說,此乃天賜,老天要日軍第十一軍江北覆滅!」竹石清笑道。
「哈哈哈哈哈——」
老蔣頓時和陳誠笑成一團,一直站在遠端保持嚴肅的戴笠此時也露出了笑容。
「那也就是說,我可以把江北放心地交給你了。」老蔣和陳誠對視後說道。
「石清有信心。」
竹石清一字一頓道,「我想,這場大水不能白白沖毀道路,必須要給日軍造成傷亡,否則都算是便宜了他們,回去之後我會制定更加詳盡的計劃,必然能讓這剛剛上任的園部和一郎喝上一壺——」
「好啊,好啊!」
老蔣情不自禁地鼓起掌,帶著陳誠雙雙站起,意味深長地看向竹石清,隨後把手搭在了竹石清的肩膀上,「石清,校長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長江一線,我知道,全靠你支撐著,否則防線早被日寇給突破了,現在還是需要靠你們,我已經和辭修講了,所有兵員,你們鄂東兵團優先補充,武器裝備也是一樣!」
「是!」
……
比起策劃一場「決堤方案更重要的是,竺家各線各分支聯絡在了一起,軍界、學界、政界.……川系、魯系、西北系,中央系,參謀系……從淞滬到現在,竹石清不知不覺已經積累起足夠多的力量,這些力量或許在此時還不夠矚目,但或許一天,當力量凝結成炬,就會爆發出不一樣的光亮。
最後,你懂民國竺家的含金量了麼?
竹石清不會羨慕他的老爹是革命前輩,也不會羨慕他的族兄是學界大拿,因為,如今的中國,他才是真正的主角,竹石清三個字,本身就是竺家在中國影響力的絕對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