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馬當要塞,是真正的鬼子屠宰場!

  六月十四日下午三點。

  本間雅晴率駐屯第一聯隊、第三聯隊盡數抵達馬當前線,狂風暴雨下,長山一角,他望向這座疊嶂深壑的眼神中透露著慍怒與不甘。

  旁邊,岡崎清三郎和赤坂雄一分侍左右,盡皆垂著腦袋。

  「迂迴行動沒有成功,支那軍在竹林咀布置了重兵.……」岡崎清三郎咬緊了牙齒,悶聲解釋道。

  「馬當啊……馬當,我要如何向岡村司令官復命.……」本間雅晴長嘆一聲,「支那軍犯下如此大的錯誤,我們都沒能把握住機會,日後要攻克這座堡壘,又談何容易呢?」

  「師團長閣下,我岡崎清三郎親自去向岡村司令官請罪!這一仗,是我的問題!」

  「赤坂雄一願與岡崎清三郎同赴安慶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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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間雅晴眼睛一眯,瞄向赤坂雄一:「赤坂君,你要請罪不用找岡村司令官,去找你們長谷川清艦隊司令即可……」

  不過,海軍出身的赤坂雄一和陸軍出身的岡崎清三郎此時此刻能站在一道,沒有互相責難,實在是難得見到的一幕,這一番,是被竹石清再次打團結了。

  另一側,第一聯隊與第三聯隊的兩位聯隊長快步迎了過來,齊聲道:「師團長閣下,以我們當下的軍力,尚且還有一戰之力,請允許我們發起一次總攻!支那軍滿打滿算只有一個師的部隊而已!拜託了!」

  「拜託了!!」

  周遭其他日軍軍官異口同聲。

  只有參謀長原田義和竄出來勸道:「師團長閣下,職下認為,攻擊馬當的絕佳時機已經過去,昨日航空兵升空偵察,支那軍的援軍已經過了九江一線,此外,李韞珩原持有的53師大部也被竹石清抽調到了正面,預計今明兩日就能抵達,這時候再發起大規模進攻,那就是賭博!」


  「原田君,這一次,賭上我們27師團的榮譽,我相信,勝利的天平會向我們偏移!」

  本間雅晴主意已定,偏過頭來掃視眾人,厲聲下令道:「第27師團!長谷川基聯隊長!岡崎清三郎聯隊長!宮崎富雄聯隊長!小林秀夫野炮兵聯隊長!一個小時後,向支那軍馬當主陣地發起全線進攻,這一次,我與你們一道!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都聽明白了沒有!!?」

  「哈依!」

  本質上,本間雅晴依舊是一個賭徒,但眼前的賭局,似乎又不得不去搏一把,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

  ……

  薛蔚英被解職後,167師轉由竹石清暫時指揮。

  或許早先部隊中還有些異樣與反對之聲,但從武漢的新聞與電台發布出消息後,沒有人再敢多說些什麼,竹石清在江南徹底樹立起一種嚴肅的形象。

  做錯事,要槍斃。

  不做事,也要槍斃!

  貪污與懶政都是要命的,都是不被糾察委員會所容忍的,這一出傳開之後,167師233旅旅長陳長江,234旅旅長楚翔不說把自己丟進戰場去死戰,但至少在命令的上傳下達這塊不敢再打馬虎眼,而有些搞笑的是,如薛蔚英檢舉李韞珩那樣,這倆旅長也蹦出來狠咬了薛蔚英一口,竹石清倒也只是安慰,讓這倆傢伙把注意力放在作戰上。

  擺平167師後,馬當警備區的江防大隊、警備大隊悉數乖巧起來,可謂是「望風而降」,竹石清真正意義上成了馬當警備區的指揮官。

  竹林咀阻擊戰結束後,竹石清調整部署:

  以234旅挺進竹林咀、馬當鎮一線,負責馬當側翼防衛,以警備第三大隊坐鎮馬當之臨江口,警戒江面。

  以江防第二大隊扼守貓頭山、曹家咀,防止喪心病狂的日軍作第二梯次的迂迴。

  以警備第一大大隊配合警衛營駐守正面的要塞陣地。

  以江防第一大隊為主力,前出接敵,恢復白石山陣地,同時警戒太泊湖上的情況,防範日軍借水位高漲之機驟渡而來。

  此外,又調駐紮在鄱陽湖以東的53師獨立旅進入湖口待命,作第三線預備隊隨時準備投入戰場,同時為即將開赴馬當前線的江防軍郭懺第94軍作好戰前準備。

  自此,馬當要塞的防務終於從明面上看起來要體系化一些。

  而從理性的視角出發,日軍在中國軍隊已經站穩腳跟的情況下強行攻擊馬當,壓根不具備打通此處節點的一分一毫的可能性,其核心原因不僅僅是要塞工事堅固,更重要的長江一線的艦隊和江北的波田支隊在這樣的突發情況下都不可能起到策應之勢,說白了,本間雅晴是一個人的賭博,即便是他衝到了馬當山下,那麼竹石清在側翼的部隊依然可以抄後堵住這幫畜生的退路,到那時候,便是中心開花了。

  下午四點,本間雅晴坐上「賭桌」!

  兩個重炮聯隊外加27師團本身持有的野炮兵聯隊自長山東側向馬當全線猛烈開火,竹林咀、長山西、大塢山、小塢山全部遭到炮擊,但僅僅也就是這麼一遭,瓢潑的大雨使得日軍的炮兵陣地不得不迅速回撤至干陰地帶,隨後,岡崎清三郎揮舞著指揮刀,於暴雨中嘶吼著進攻!

  這時候雖然還不到傍晚,但天色已然是灰暗的厲害,陰冷的戰場氛圍下,吳林的警衛營在小塢山嚴陣以待,這裡是馬當要塞二級炮台的左翼陣地,其側後方的大塢山為右翼陣地,由警備第一大隊駐守,兩片陣地一前一後,形成了扇形打擊網。

  「攻擊!!!」

  當日軍的嘶吼聲已經穿雨入耳時,吳林持衝鋒鎗的雙手快速探了出去,食指碾下扳機!

  「弟兄們,打!」

  密集的子彈瞬間在狹小的隘口形成了一道火網,迎面衝上來的幾十號鬼子當場墜地,而後面的日軍壓根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踩著屍體繼續向上攀登。

  再晃眼時,整個山體從左到右,從上到下,日軍如同蝗蟲過境一般,附在這灰色的山體上,哀嚎聲與怒吼聲此起彼伏,綿延不絕,這一次進攻,岡崎清三郎第二聯隊的動作要凌厲許多,在將生死置之度外後,日軍的機槍小組、擲彈筒小組都發揮出不小的作用,在廣域的衝鋒線上幾乎擺出了第二聯隊所有的家底,一度壓制了吳林正面的火力。

  激戰二十分鐘後,小塢山正面的日軍不減反增,吳林立刻意識到,這恐怕就是日軍的最後一搏!

  「一連長!!」

  「到!」

  「代我指揮!我去向竹長官匯報!」

  「是!」

  吳林從一線陣地上撤了下來,一腳踩進雨血混成的窪溝里,發出咕咚一聲,快步躍進指揮部內,從通訊員那裡抓過電話:

  「接竹長官!」

  須臾,電話接通。

  「竹長官,我是吳林!」

  「吳營長,前線的情況怎麼樣,我聽見小鬼子放炮了,剛剛234旅向我匯報,竹林咀那伙鬼子不知好歹,居然再次發起攻擊。」竹石清端著一杯熱茶,潤了潤嘴唇問道。

  「竹長官,可以確認,日軍孤注一擲,整個前線無一不陷入激戰,我估計,本間雅晴很可能直接把整個師團都壓上來了。」吳林匯報導。

  「全線進攻.……」竹石清眯著眼嘀咕一句,苦笑著搖了搖頭道,「吳營長,94軍的先頭部隊已經過了湖口了,最晚明天拂曉前就能抵達,你不要有顧慮,穩紮穩打,充分利用好馬當要塞的防禦縱深,我相信你沒有忘記我的話對吧?」

  吳林鼓腮道:「報告竹長官,馬當就是小鬼子的墳墓!」

  「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電話掛斷,吳林心中徹底踏實了,既然後援部隊已經近在咫尺,那也意味著,正面的作戰具備更多的靈活性,而這種靈活性正是馬當要塞真正的防守優勢。

  吳林撇下話筒,疾步而出,他或許不會想到,作為一個中校營長,他將在竹石清的治下完成人生的最高光時刻。

  日軍進攻的鐵蹄已經突破了數段陣地,第一線戰壕里開始發生肉搏,很快,周遭的陣地悉數收到影響,尤其是當大塢山遭到日軍第一聯隊的進攻後,喪失了對側翼的增援,小塢山承受的壓力陡增,吳林迅速調整部署,命令部隊全線後撤,不許再放一槍一彈。

  小塢山所依據的不僅僅是山勢,在十餘個隆起的土丘里,藏著有德國人設計的連廊式坑道堡壘。

  這條堡壘群長約50米,坑道的地面和洞壁由大塊青石鋪砌,洞的穹頂則由青磚砌成拱券式,中間配有設計精巧、開口隱蔽的通氣孔,青磚之間由米漿、石灰、桐油的拌合物粘填,每一則碉堡共有兩個開口,一個向東,直面小塢山的山巒谷地,一個向北,直面長江的最狹窄處,坑道大的甚至能夠推出一門炮來,這裡是馬當要塞最堅固的區域。

  其優勢在於,日軍如想強行突破二級炮台,要翻越小塢山,再登上小塢山次峰,這中間的起伏地段,便是一個天然的殺戮場。

  警衛營以極快的速度向後方轉移著,透過霧色,岡崎清三郎精疲力盡地登上了小塢山陣地。

  他的心情猶然還是喜悅的,他掃視左右,第二聯隊只剩下四百餘能戰之兵,他沒有猶豫,下令部隊乘勝追擊,必須一舉擊垮支那軍的陣線!

  吳林鑽入蒙蒙大霧的時候,50米內共計三門馬克沁重機槍、五門捷克式輕機槍、兩門M34通用機槍早已滿彈瞄向的日軍的必經之路。

  持續向馬當深入的過程,是作戰場域由寬向窄的過程。

  從小塢山上,到二級炮台碉堡群前,岡崎清三郎沒有再遭受任何抵抗,僅不到半小時,警衛營便憑藉著對交通壕線路的熟悉,遁入後方。

  堡壘坑道內的機槍手各個聚精會神地盯著眼前的狹長地帶,大雨的能見度並不高,這導致他們連眨眼的時間都不敢浪費。

  幾面暗紅的膏藥旗閃爍於前,槍聲便驟然響起!

  M34捷克式馬克沁在同一時間形成強力的火力網,彈片在空中發出尖銳刺耳的呼嘯,如同死神的鐮刀瘋狂掃過麥田,那陰灰色的下山通徑,此時此刻屍推如山,近乎不講道理的槍焰悉數從他們眼中那個黑乎乎的小口裡打來,岡崎清三郎只是看了一眼,便感覺到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眼前的道路死死地刺傷著他的內心,他的部下們哀嚎著,上不去,又下不來。

  「撤退!!!撤退!!!」

  雨水洗刷著他的側臉,寒冷沁入骨髓,終於,他還是沒辦法坐視第二聯隊全部隕落,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一聲,在副官和參謀們的聯合拉拽下,自己先行退回了小塢山。

  十分鐘後,山坳里多出四百多具屍體,沉溺在滾滾而下的水濤里。

  27師團駐屯第二聯隊,覆滅。

  孤家寡人的岡崎清三郎回到小塢山,整片戰場的血腥氣讓他忍不住勾著腰嘔吐,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氣味,同步跟進至小塢山的本間雅晴沒有跟這位聯隊長再多進行哪怕一句的交流,只是擺了擺手,命令第三聯隊接替第二聯隊繼續進攻!

  宮崎富雄接過指揮棒。

  他雨霧環繞之天,炮兵的優勢蕩然無存,要攻克馬當要塞這條長達數十米的堅固戰壕,唯一的辦法,就是用人命去填,具體而言,就是真的護送一批敢死隊上去,渾身掛滿香瓜手雷,近距離炸開碉堡,以此轟開馬當要塞最後一層窗戶紙。

  他很快就開始著手布置,小塢山上,一支三百餘人的敢死隊迅速成立,這伙鬼子個個褪去屎黃色的軍服,任憑白色的襯衣在雨水的浸濕下透著自己的體態,腦門上還要纏上一圈帶有膏藥旗的頭巾,以彰顯其為天皇效忠赴死的決心。

  同時,宮崎富雄申請了足量的煙霧彈,他要讓這朦朧的戰場徹底伸手不見五指。

  雙方都沒有給對方多少喘息的時間,傍晚時分,戰端再起。

  日軍轟鳴的炮響射出的不是悽厲的焰火,而是迅速向四面擴散的灰色濃煙,三百死士躬著身子向著二級炮台發起最後的衝擊,這一次,正對著上山路線的碉堡群難以看見絲毫鬼子的軀影。

  「盲射!盲射!」

  吳林處在連廊式碉堡群中,見此狀立刻下達了射擊命令,「集中火力封鎖上山口!」

  噠噠噠噠噠——

  碉堡內的機槍嘶鳴著,大霧狂煙中,日軍的屍體真的壘成了一座小山,這本就是馬當要塞當初設計的理念構想,也是國民政府在此處打擊日寇的信心所在,在極低的能見度下,戰場的情況變得有些混亂,碉堡內的機槍火力網總有疏漏,而這群日軍死士也不是個個都能找到碉堡的方向。

  一部分鬼子沖了過來。

  一部分鬼子沖歪了,死在了旁邊的矮山上。

  轟隆——

  一聲巨響從吳林身邊傳出,他轉目一看,一個碉堡口被日軍爆破,馬克沁的機槍陣地突破了麻包,大鐵疙瘩順著水溝槽滑向了山腳。

  「媽的!」

  吳林暗罵一聲,當即調來一個連前往缺處堵口子,雙方再度在此處展開了激戰,血霧彌散之下,遠在好幾百米外的宮崎富雄終於看到了取勝的希望,他當即一抬手,示意整個第三聯隊悉數壓上!

  擊退眼下這伙不要命的鬼子兵後,吳林擦去自己臉上的血漬,凝視著這超乎常理的血色戰場,他很快接通了大塢山陣地的警備第一大隊,並命令整個大隊向二級炮台主陣地回收,順帶著側擊第三聯隊的側翼。

  進一步集中兵力,跟日軍打時間差,這便是吳林此刻的思路。

  在馬當正面激戰的同一時間,竹石清正在操刀對27師團的最後一擊。

  擊潰一個日軍師團最好的機會,恰恰不是國軍占據優勢的時候,而是日軍開始下注開賭的時候。

  吳林處已經牽扯了絕大部分27師團的主力,以至於就連本間雅晴都喪心病狂的把目光投向馬當,殊不知馬當要塞只是整條馬當防線中的一環,江防第一大隊很快擊潰了本就所剩無幾的日軍迂迴部隊。

  這支部隊在接收本間雅晴的側擊命令後便再沒被本間雅晴理睬過。

  或許在拿下小塢山後,本間雅晴都忘記了側面還有一支正在為他拼命的小分隊,以至於新田龍一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想著衝破竹林咀,最終他慘死當場。

  江防第一大隊將戰線回推至白石山。

  肅清側翼已經是入夜後。

  竹石清倒也打過幾個電話去吳林那邊詢問戰況,得到的答覆和預期中一樣,日軍占據了大小塢山,但始終未能前進一步,即便是堡壘陣地也損傷不小,但吳林猶然可以通過內外線遊走的方式運動擊退鬼子。

  一時間,本間雅晴意識到自己有些進退失據了。

  而關於傷亡情況,他壓根沒有勇氣去直面。

  也就是在這樣的戰場環境下,吳林創造了一個營力戰日軍兩個聯隊而不落下風的「戰績」,當然,這並不能證明吳林本人有多麼生猛,警衛營並非教導隊最具做戰力的部隊,他最能證明的是,馬當要塞作為一座軍事堡壘,在優秀的指揮下絕對能發揮出巨大的作用。

  中國人不應該整日擔憂天災何時到來,我們真正能做的,恰恰是避免人禍。

  晚上十點。

  當本間雅晴不知疲憊地再度發起攻勢,竹石清的還擊也已經部署完畢,他急令233旅,234旅自竹林咀出擊,向長山陣地迂迴,這是一個足以吞下整個27師團的部署。

  長達半日的生死激戰,絕大部分的鬼子都精神恍惚,不敢想像部隊的減員如此嚴重。

  本間雅晴待在小塢山上,內心極其複雜,他已經起了撤軍的念頭,直到參謀長原田義和匆忙入內,急聲道:

  「師團長閣下!支那軍偷襲了長山!」

  這一刻,馬當之戰,結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