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在慘烈的戰爭中重塑長江的戰後秩序

  「淞滬一別,一晃小半年都過去了,你這傢伙,這麼久都沒來個音訊?」

  竹石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老弟兄後略有些哽咽地斥責道,又瞄向了林宏胸章上的假名,抬聲問道,「董志行……還弄出個假名字,生怕老子打探到你的消息?」

  聞言,林宏身後的這些戰士個個瞠目結舌。

  林宏僵硬地笑了笑,好似有些尷尬,他背過身子,擺了擺手,吩咐許子光等人先出去歇著,自己和竹石清一齊步入指揮部內,兩人相對而坐,久久他都沒有抬起頭。

  「還是那麼啞巴.……」

  「石清,我有愧於你們。」林宏沉聲接話道,腦袋也跟著搖了搖,「我完全不能想起你們,只要提起你的名字,我就會想起許大勇,崑山那一戰,我分明可以把他.……但你太出名了,常年掛在報紙的頭版,我不看,還有小孩在那搖著報紙四處相告,說教導總隊又打勝仗了,又打勝仗了.……」

  林宏的舉手投足間透露出一股淡淡的悲涼。

  總有些訣別會在人的骨子裡留下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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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竹石清低了低腦袋,「為國捐軀談不上是非對錯,崑山我們勝了,這便夠了。大勇死得其所。」

  林宏抬眸看向竹石清,微微頷首:「我記得大勇最後一刻說的話是,他很慶幸能被石清你帶出上海保安團,從一個上海的地痞流氓成為了拼死捍衛祖國的英雄。」

  「嗯……」竹石清鼻頭一酸,「他還說什麼了?」

  「說你欠他一個特務連。」

  竹石清如觸電般怔住,好久後才開口轉移了話題:「我們都以為你死了,就算是不想在我這裡待了,至少也要報個平安呢?」

  「我想著,如果我活著的話,總有機會的,如果我死了,倒也一了百了。」林宏笑笑,接過竹石清遞來的一支煙,「我在淞滬休養了一段時間,後來的戰線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日軍突破到了大場一線,國軍在淞滬的頹勢已經不可避免,當時,連石清你的部隊都失去了下落,我兜兜轉轉,一路向南。」

  竹石清點了點頭:「嗯,那時候預備營也是彈盡糧絕……直到後來到了教導總隊,我才把兄弟們都聚攏起來。」

  「第十軍在金山衛登陸,東北軍67軍死守松江,吳克仁軍長殉國,在側翼的49軍劉多荃軍長在早年間負責少帥的衛隊管理,也算是我的老長官,於是我參加了49軍的反擊隊,劉軍長對我有些印象,便收下了我,為避免麻煩,尤其是政訓處那幫人查的凶,索性更名換姓,安安心心打鬼子。」

  林宏啪嗒點燃那支煙,向竹石清娓娓道來。

  「你在49軍擔任什麼職務?」竹石清問。

  「最開始當排長。」

  「你去當排長!?」竹石清一怔,「這不是胡鬧嗎,你林宏應該去當排長嘛?屈才!」

  林宏苦笑:「其實我只想當個大頭兵,後來也是劉軍長提攜,一路干到了團長。」

  穆楓在旁邊小聲向竹石清嘀咕道:「竹長官,是不是從參謀總隊出來的人升官都很快?」

  竹石清笑了笑,不緊不慢地回復道:「小穆,你總說是我們是因為參謀總隊的背景所以晉升容易,但實際上,恰恰是因為那一期的參謀總隊全是人精!」

  「領教了,領教了——」穆楓笑著說道。

  林宏在旁邊笑而不語,須臾後說道:「這伙日軍應當是從太泊湖南迂迴過來的,白石山的守軍壓根沒來及還手就被他們擊潰了,得知你在這裡,我的弟兄們肺都快跑炸了,這才攆上了。」

  「非常關鍵。」

  竹石清投去贊肯的目光,「如果不是你老兄提前鳴槍示警,恐怕竹林咀的戰鬥到現在都停不下來。」

  「有驚無險便好——」

  倆人話聊到此處,節奏也慢了下來,胸中似有千言萬語,但此刻雙目相對,又無可言說,兩百多日的心酸苦楚,也就在昏黃的燈火里消散了。

  「日後怎麼打算?還回老部隊?」竹石清將菸頭捻滅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林宏答道,側頭瞄了眼指揮部外,「這幫弟兄是49軍的火種,不管怎麼說,無論我去哪裡,都得帶上他們,他們已經沒了東北,不能再沒了長官。」

  「嗯……」竹石清緩緩點頭,「但49軍已經打沒了,回家吧。」

  「回家?」林宏一怔。

  「留下來。」

  「我……」林宏苦笑,「孤身寡人,我留下對石清你起不到什麼幫助,反而拖累你。」

  「一支部隊,血戰繁昌,聯絡斷絕,橫跨山巒,猶然保持著戰鬥力與洞察力,在關鍵時候出現在戰場的關鍵位置;一個指揮官,處變不驚,孤膽槍手,隻身一人卻戰績斐然——」竹石清站起身來,踱步而言著,隨即看向林宏,「林宏,這也能叫做拖累麼?不瞞你說,我需要你的幫助,不只是你的幫助,還有許多人,參謀總隊的許多人。」

  「我能做點什麼?」林宏鼓了鼓腮問道。

  竹石清停頓片刻,宏大的政治前途他自然不會跟林宏過多提及,眼下,還是以發展教導總隊的實力為要緊之事,竹石清言道:

  「從南京保衛戰打到現在,我常常反思,究竟如何才能在正面擊敗日軍,我作了許多改革,我調整了部隊的火力編制,我引進了大量先進的德械裝備,我向各級指揮官傳達了德式作戰理念戰術的要領,還要充分發揮後勤、支援、襲擾等部隊的優勢,教導總隊的戰鬥力的確不斷提升,成為了一支能獨當一面的精銳之師,作為一支部隊,誠然已經夠用,但此時此刻我不再把教導總隊審視為一支部隊,而是一個軍事集合體,我希望他能涵蓋更多的功能與領域,未來,我還需要敵後作戰部隊,諜報部隊。」

  林宏若有所思,他看向竹石清,很快明白這傢伙的意思,吃驚之餘,感嘆一句:

  「你到底還是遵循著明長官當初的理念走了,不愧是他欽定的接班人.……」

  「怎麼樣?留下來,不管怎樣,先幫我把一支特戰隊弄出來,你的這一身本領,連昔日的隊長都吝嗇的話,是不是有些不太厚道?」

  林宏第一時間沒有吭聲。

  「49軍的番號沒有撤銷,等日後劉軍長重建部隊,你要走便走,我絕不阻攔。」竹石清笑著攬了攬林宏的肩,補充一句,「我想,如果大勇還在,他一定願意做你的下手,和你並肩作戰。」

  林宏微微閉了閉眼,長吁一口氣,驟然轉首:

  「全聽隊長調遣!」

  「坐——坐——」竹石清笑著擺了擺手。

  「等一下,石清,還有一件事。」

  「什麼?」

  林宏抿了抿嘴,折身去到指揮部門口,對著院子裡簇擁而食的人堆大吼一聲:「許子光,過來!你不是要見竹長官麼!?」

  「真是.……」

  竹石清苦笑不已。

  ……

  糾察委員會第一份察電通告全國後,舉國譁然,這簡直像是一場發生在軍界的反腐大戲,或許在幾天前,半月前,各方勢力還在觀望著這個所謂「戰場糾察委員會的真實效力如何,那麼今天,答案已經浮出水面。

  僅馬當一役,兩位陸軍中將被判槍斃,六位陸軍少將被判革職,上校、中校、縣令、民團團長、保安團司令等各類職務在內,共計清算一百三十二人,其中李韞珩、王熹濤在被押運全城巡遊後,於武漢刑場進行處決。

  六月十四日。

  數聲槍響在武漢的西北角傳來,四面聚集了上千號圍觀的百姓,槍響剎那,所有人振臂高呼,大聲叫好。

  國民政府。

  「委員長,李韞珩已經槍決。」

  侍從室主任林蔚推開了老蔣辦公室的門匯報導。

  「嗯。」

  老蔣沒有抬頭,只是把腦袋輕輕點了點,待到林蔚走到跟前,把加急沖洗出來的行刑現場的照片雙手奉到了老蔣的辦公桌上後,老蔣接過盯了半晌,這才悶聲道,「辭修來了沒有?」

  「正在來的路上。」林蔚回答道。

  「這幾張照片,你交給布雷先生去編版吧,槍決兩個中將,這不是小事,既然已經做了,那就好好宣傳一下,目前北方的戰局還不明朗,未戰先怯之將大有人在,有如此一則訊息,倒也好震懾他們。」老蔣蹙眉講道。

  「是,委員長。」林蔚回復一句,很快又啟口問道,「委員長,有一個情況,監察院那邊還在確認。」

  「講。」

  「軍事法庭本次判決的軍政官員高達一百多人,除江防軍的16軍外,第九戰區的第一兵團、第二兵團,第三戰區的地方部隊裡都有涉案人員,按照判斷的命令,這些人應該悉數清除出軍隊,但是……」林蔚有些猶豫。

  「不要磨磨唧唧的,有什麼就說什麼!」老蔣眯了眯眼,沉聲訓斥道。

  「是!」林蔚抬起腦袋,直言道,「監察院包括何部長都擔心,如果個個嚴查死糾,恐怕會動搖前線的指揮體系,這些人不少都身居要職,雖說是有些瑕疵,但是,關鍵時刻也能起些作用,一旦大規模處理,那誰來指揮部隊呢?今天早上,就連張發奎司令也發回電報,希望軍委會再考慮考慮。」

  「嗯……」

  這一點老蔣何嘗不知,要說誰的眼裡容沙子,那他是當仁不讓的,畢竟他自己過去就是個遊手好閒的賭徒,對於私德上有些缺失,尤其是愛搞女人,貪圖錢權這種屬性他完全能接受。

  處不處理這個問題,顯然是一個風向問題。

  按理說李韞珩處理了,這就是告訴世人,亂世用重典,但如果又不把事情做到底,那麼不是扇自己的臉麼?但一旦做到底,後引發什麼樣的連鎖反應,這也是軍委會所不能預判到的,畢竟絕大部分的精力這時候還在北面的戰場上。

  老蔣陷入沉思。

  國民政府外,因槍決李韞珩而引發的市民歡呼聲如雷貫耳。

  最猶豫的時候,陳誠總算是抵達了辦公室。

  「委座,我來晚了——」陳誠手提著一個公文包進入了辦公室,隨後掏出了一沓文件,沒錯,是厚厚一沓文件,悉數遞到了老蔣面前,又和林蔚互相點了個頭,「委座,鄭州的戰事已經到了最後時刻了,孫連仲請求放棄鄭州,另外,日軍的鉗擊攻勢開始自北向南,從黃河向淮河進行壓迫,劉總司令那邊的壓力陡增,目前,日軍16師團已經逼近了富金山。」

  老蔣眉頭蹙得更緊了。

  陳誠撇開一沓文件後,又摸出一份,從陳誠的眼神里便可窺探出,這一份顯得更為重要。

  林蔚湊到陳誠手邊,瞄了半晌,大驚失色:

  「辭修,日軍有進攻廣州的打算了?」

  陳誠沒有回話,只是點頭。

  「南北交困.……我國民革命軍一百萬大軍,就在這中華秋海棠葉的中軸線上浴血苦戰吶.……真是處處驚險,寸土血戰吶。」老蔣閉上眼睛感嘆道,「辭修,這些時日,你辛苦了。」

  再看陳誠,他的臉上的確多了許多皺紋,黑眼圈一圈一圈地堆積著,兩鬢也多起了白髮,對此他也只是苦笑一番:「委座,身負重任,未敢言辛苦,我軍雖多處受敵,但至少,日軍推進的速度已經不如上一周那麼迅猛了,某些時候,我軍在局部上甚至能形成一定規模的反擊,這是日軍戰線拉長,作戰區域擴大導致的必然結果,我相信,戰場的平衡點很快就會到來,因此,我覺得孫連仲放棄鄭州的請求也未嘗沒有道理。」

  「這一點我再想想吧。」

  老蔣還是不願意放棄豫中之地,他暫時迴避了這個話題,並重新提起林蔚口中的那個議題,「辭修,軍事法庭的判決,你看過了吧?」

  「看過了,委座。」

  「如今李韞珩、王熹濤已經被槍決了,這沒有任何問題,像這樣玩忽職守,險些置國家民族於生死關頭的人死有餘辜,但是呢,也有人認為,重典要用,但是也要保證軍隊基本的指揮效率,你怎麼看?」

  「無稽之談。」

  陳誠冷聲道,「委座,這名單上的人我有看過,沒有一個是無辜的,這幾個月,軍委會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中原戰場,江南一帶,確實是有些無法無天了,既然成立了糾察委員會,清除這些敗類,便是職責所在。」

  老蔣抿了抿嘴,沒再作聲。

  旁邊的林蔚很快洞察到這一細節,開口向陳誠提醒道:「辭公,主要是竹石清這小子太年輕,下起手來可能沒輕沒重的,這名單里,不少曾經都是委座的門生呢……」

  「林蔚,我可沒有這樣子講!」

  不料,老蔣略帶著些怒意地打斷了林蔚的發言,搞得林蔚一蒙,好像是拍馬屁拍歪了。

  「是,委座。」林蔚悻悻退下。

  陳誠略加思索後,大概明白了老蔣的意思,轉而笑道:「委座,你是擔心,位置空缺之後,有人趁虛而入?」

  「如果要是以前,我還不至於為了這點小事而斤斤計較。」老蔣面色微沉,「李韞珩這個老東西,居然在贛北搞出一所以他自己為名號的軍校,還拉攏我的學生……辭修,這樣的事情絕不容許再出現。」

  「委座請寬心,這一點辭修早有考慮,這對我們而言,未嘗不是個機會呢?中央政府本就對江南兩廣一帶控制力不足,竹石清的大刀闊斧,正好打擊這些地方勢力。」陳誠微微笑笑,「我自有辦法讓這些部隊皈依中央序列。」

  「嗯,你心裡有數就好。」老蔣點了點頭,轉而問道,「長江一帶的戰事如何了?」

  「竹石清親自坐鎮馬當之後,先後調動167師,53師增援,波田支隊北上之後,日軍進攻馬當的軍力明顯不足,截至今天早上,在大雨的影響下,日軍的攻勢再度中止,預計今天傍晚,郭懺的94軍也會抵達贛北,馬當之險,應當算是已經解除了。」陳誠回答道,

  「至於北岸麼,相對慘烈一些,但廖耀湘打得很頑強,最終也沒有讓日軍跨過太湖這條線,皖河一帶,他們還在同36旅團激戰.……教導總隊沒有辦法,甚至把剛剛調派過去的29師,74師,199師悉數投入戰場。」

  「那也就是說,日軍如果想要在長江一線有所作為,實際上只剩下北岸這條路可選了。」老蔣分析道。

  「正是。」

  「以教導總隊目前的軍力,還能阻擋日軍多久?」

  「如果正面硬拼,恐怕一周左右,但竹石清似乎已經拿定了一個方案,昨日他與我提過,但又以方案尚未成型為由,暫時沒有透露細節,不過,以他的特點來說,應該是已經有了想法,只是不願意讓我們插足。」

  「這個竹石清……」老蔣苦笑一聲,「教導總隊這一次算是傷亡過半,據說一線的指揮員犧牲不少,辭修,你看,教導總隊也需要抓一抓,我們對江南的控制力的確不足,但對教導總隊……怕是也沒那麼好控制吧?」

  陳誠一怔:「委座,石清不會有異心的。」

  「這不是異心不異心的問題,我不希望出現第二個李韞珩。」老蔣沉聲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