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我除了指望你,我還能指望誰?

  天空中不知幾時下起了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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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與火把上的焰朵親密接觸,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音。

  竹石清負手站在彭澤縣公所的院子裡,雨珠落在他的帽檐上,啪嗒點燃一支煙,旋即在院子裡徘徊。

  彭澤的情況說來有些好笑,由於級別稍微高一點的(連長以上)都還在湖口吃飯,大部分人都和薛蔚英一樣喝的爛醉,他們可沒有擔架專門伺候著,導致竹石清這個戰場糾察委員到了彭澤,壓根沒有人敢來接待他,你要讓一個排長去跟竹石清講解軍情什麼的……也不太合適對吧。

  所以彭澤的這些留守人員,盡皆候在公所外邊,也不敢進去說話,只是一味地吩咐伙房做菜送進去。

  「竹長官,警衛營已奪回長山,真險!」

  一根煙抽了半截,穆楓總算從院子外沖了進來,急聲向竹石清匯報導。

  「嗯。」竹石清鬆了口氣,緊繃著的神經總算是鬆弛些許,那根煙也能夠無阻下肚了,「長山的情況怎麼樣?」

  穆楓嘆了口氣,攙扶著竹石清往公所內走去,同步講道:「真可謂是打到彈盡糧絕了,壕溝幾乎被沙石填平,臨江炮台只剩下銅鐵殘渣,手榴彈子彈箱空空如也,屍體混著麻包壘起了防線,吳營長抵達時,整個陣地上看不見還站著的我們的人.……」

  這樣的畫面讓竹石清想到了羅店絞肉機。

  每逢這樣的要衝之地,往往都是雙方不惜代價要奪取的地方。

  如果要把南北兩岸的情況結合來看,六月中旬這個夜晚的爭奪可謂慘烈,圍繞馬當這個地方,雙方已經超出所謂「砸鍋賣鐵」的境界了,此烈度較之北方的大開大合,更顯得冗集而煎熬。

  「人禍。」

  想了許久,竹石清終究也只是憋出這兩個字,忽然他又抬頭問,「跟我們打電話報信那個海軍,叫.……」

  「鮑長義。」

  「他怎麼樣了?」

  「還活著,但是情況還不明朗,軍醫診斷,一方面是勞累過度,氣血虧空,還吸入了毒氣,外傷主要是皮外傷,倒是沒有危及要害,也算是運氣好了,目前已經差人往回送了,應該會先到彭澤來,如果不行,就再往後方送。」穆楓解釋道。

  「這樣最好了——」

  「湖口的李韞珩聽說我們到了南岸,頻頻來電。」穆楓轉而說起。

  「這老東西不是被解職了嗎?還心繫著前線吶?」竹石清眉頭微蹙。

  穆楓掏出電文,對著講道:「他準備把軍部搬到馬當來,要帶著16軍跟馬當共存亡,除此之外,就連抗大也要集體搬過來,他說要讓學員們親臨一線,感受戰火紛飛,鍛鍊實戰本領。」

  「這些話留在軍事法庭上講就好了,與我說有什麼用……」竹石清緩緩卸去自己的白手套,搭在椅背上,長吁一口氣坐下,喃喃自語道,「馬當的危機還沒有解除,至少要撐到陳長官把郭懺的94軍派上來,否則,這個仗怎麼打怎麼被動……」

  這其實就是竹石清早先要抽調總預備隊南下的原因,因為以當下的部隊是不可能阻擋日軍一個完整的師團,再加上好幾個大隊規模的海軍陸戰隊的。

  不過穆楓此時接話道:「李韞珩講,薛蔚英的167師已經也已經過了狄公湖,到了馬當附近,或許此時已經繞過我們,前進到了馬當鎮。」

  「哦?」本有些睏倦的竹石清忽然來了精神,轉過身來,「這個薛蔚英倒是速度快.……」

  「167師抵達,那馬當的壓力就會小很多。」

  「想辦法與167師取得聯繫,向馬當要塞司令部、16軍軍部索要馬當警備區臨時指揮權!」竹石清厲聲下令道。

  「是!」氣氛逐漸變得輕鬆下來,穆楓笑嘻嘻應上一句,提醒道,「竹長官,十幾個小時沒睡覺了,睡會吧,我盯著便好。」

  「算了吧——」

  竹石清輕輕一抬手,「在這種時候,如果因為睡覺誤了大事,你後半輩子可能都難以入眠了。」

  穆楓微微頷首,補充說道:「竹長官,江北的情況薛禪發來了一則匯總表,我也一併帶來了。」

  「我看看。」

  竹石清接過電文,蹙眉盯了兩眼,旋即拖出椅子坐下,在桌面上憑記憶畫出一個簡圖,並將電文內提到的所有地理位置一一標準在上面。

  「按廖參謀長的部署,應當是想在黃鋪決戰,不過,36旅團是影響決戰的關鍵要素。」

  竹石清抿了抿嘴,良久才說道:「想用指揮部的位置來引誘36旅團分兵,問題是,稻葉四郎要分出多少部隊去吃下這坨魚餌呢?如果只是示敵以虛,敵人完全可以根據時下的需要來酌情用兵,如今各處都在激戰,兩邊都打得眼花繚亂.……嗯。」

  「那是不是發電同廖參謀長提醒一番?」穆楓問道。

  「那倒也不必,從第6師團決心西進的時候開始,江北就註定是場場硬仗,我們的廖參謀長不會只有這麼點伎倆,再說,薛禪不是在江北麼,他們能搞定。」竹石清搖了搖頭說道。

  「是!」穆楓面露苦澀,苦笑著低下了腦袋。

  「嘆什麼氣啊.……」

  穆楓仰起頭:「竹長官,雖然你常說,犧牲是戰爭的常態,但是這一封封電報傳回來,我.……上次皖中戰役,哪怕是最危急的時候,也不曾讓精銳部隊去硬抗日軍的炮火,此番.……騎兵營被用作抗登陸,虎賁團被派在黃鋪堅守,就連裝甲團都被推到第一線和日軍對沖……」

  竹石清無奈地笑笑,把手搭在穆楓的肩膀上:「小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想當初在上海,我時常也會詢問張治中將軍,我說全中國就這麼三個德械師,就一股腦全部投入到那煉獄裡面,真的值麼?淞滬的慘烈你應當有所察見,中央軍的少將旅長,當初就死在了我的身後,更不要說底下的團、營連長,當你扛著槍,向著小鬼子的海軍司令部衝鋒的那一刻,你能活下來的概率就降到了兩成。」

  「昂……」

  回憶那個時候,穆楓還在德械師擔任團部參謀兼職副連長,那時候的確是意氣風發,硬著頭皮也能衝上去和鬼子拼個你死我活。

  竹石清瞥過眼神,笑道:「你猜張司令怎麼說?」

  「怎麼說?」

  「當時恰好是軍委會搖擺的時候,19集團軍屢屢錯失將小鬼子一擊斃命的戰機,張司令肚子裡憋了一股火氣,我一問這話,他立刻叉著腰,朝我掃視,說,老子怎麼不心疼!你老子也心疼,不是照樣給你派了奇襲虹口的任務!?老子就不擔心你折了,但那有什麼辦法,老子現在除了指著你,還能指著誰!!?」

  竹石清叉著腰,模仿著當初張治中的那般姿態。

  不覺間,眼角居然微微滲出些淚花,那段腥風血雨的歲月如走馬燈式的在腦海中滾動播放著。

  「我怎麼會不心疼……」

  竹石清開始提起自己,「崑山一戰,我也希望許大勇給老子好好的回來!溧水,我比誰都希望能再快一步,哪怕提前十分鐘,於彥君興許就不會犧牲,九鄉河,我最信任的警衛連長,永遠倒在了河溪里,我怎會不心疼,我時時刻刻都記著,做夢想著,但我有的選嗎?我其實很少相信命運使然,每個人的人生都是自己決定的,是作上海的保安,還是作戰場上的一把尖刀,大勇給出了答案,而他這把刀,最終也深深地捅進了第3師團的心窩子裡,即便是付出生命.……」

  穆楓嘆道:「此般精神,如人皆有之,何愁倭寇不破啊.……」

  ——許多事情不能光以田忌賽馬式的利害思想去衡量,混沌的時代更需要榜樣。

  ……

  淅淅瀝瀝如銀針一般的雨水落在高速移動的數十門重炮上。

  粗長的炮筒子上沾著水珠,折射出陣陣寒光。

  牽引車拉拽著150mm榴彈炮,汽車屁股後跟著105mm榴彈炮,能調用的騾子馬悉數派出,用板子拖著拆卸出的81mm迫擊炮、37mm反坦克炮,民夫隊全部由太湖十里八鄉的百姓編成,教導總隊駐紮

  這幾乎是趙宇炮團的全部家底,由於潛水正面過於綿長,趙宇與丁凌岳一分為二,各控制半數火力編制向前推進。

  而摩托化步兵團在參與完黃鋪的反攻戰後,退回至小池一線整補。

  高強度的調動下,上百輛汽車的油料幾乎告罄,而太湖的儲備已經不足以使他們投入到下一輪的戰役里,他們只能等待周紹輝的補充。

  第一道考驗來自黃鋪以東五里的羅塘。

  日軍的坦克群的編隊暫時還沒有被觀察清楚,但總體上,呈「三角峰」式,即在隊列的正前方,石井章三以四輛九五式豆戰車向前開進,以高機動性扯出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其後方,錯落插空排布著一些大傢伙,每一層的數量都會增多,如從航空視角來看,如錐桶。

  在坦克群的側後方,還尾隨著日軍六輛九二式裝甲車,中間地帶,則嚴密包裹著日軍數個步兵中隊,嚴格意義上來說,這是個步坦混編的作戰方陣,從西北方向的羅店號的觀察下,這樣的方陣日軍至少排出了兩個,他們在河畔邊的七里村排布編隊,自大路向黃鋪開進,最靠前的戰車已經接近羅塘。

  羅塘距離黃鋪還有大概四里地的距離。

  這裡將是虎賁團最後的緩衝。

  按照梅凌風的指示,為數不多的「德二」加足了馬力,從各個出口向鎮外而去,頂著不同中國地名的戰車們兩車一組,與公路線保持著平行的姿態前行著,從望遠鏡的視角里,每一位車長都能清晰地看見日軍坦克群所打出的慘白光芒。

  「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猛虎鬥不過群狼,長官,真要是被小鬼子黏住了,那就是徹底沒戲了,按梅長官的說法,小鬼子一炮能直接擊穿我們的裝甲啊……」

  羅店號內,操控著KK 30 L/55機炮的炮手直直地透著觀察槽凝望向漫天的黑幕,苦笑著說道。

  車長撇下望遠鏡,一腳就踹了過去:「你小子被剛剛那發炮彈給嚇傻了?我的油門是擺設嗎,四十公里的時速是吃乾飯的嗎,小鬼子那些笨傢伙,能咬的上我,那算是他們本事!」

  「梅長官命令我們儘可能把日軍坦克群分散開來打,長官,我們怎麼個打法?」

  車長端著下巴思考須臾,來了主意:「再開三里地,關閉所有車燈,停止前進。」

  「不往前了?」

  「我們就正大光明在公路邊等這幫畜生!」車長眯了眯眼,「注意測距,距離公路正面不要太近,別特麼被小鬼子的燈光照出來,保持多少米合適?」

  炮手略加思索後答道:「八百米吧,kk的極限射程應該在1300米左右,再遠的話,就要跳彈了,長官,八百米夠不夠你反應擺脫?」

  車長咧嘴一笑:「八百米?四百米老子都能反應過來!」

  「剛兒我們挨那一炮,長官,那個距離肯定超過四百米了,咱差點被那炮干翻了.……」

  裝填手慘笑著嘀咕道。

  「就你TM話多!」車長笑著給了這傢伙一腳,「滿彈,滿彈,待會打起來,要是轟不出炮彈,我先崩了你!」

  「是!」

  很快,羅店號和上海號前後相距一公里左右,先後進至羅塘附近。

  歷經數戰,羅塘也僅僅只是一個地名罷了,在這片農田的中間,只有一些立著的土牆。

  「長官,羅店停下了。」

  「哼哼,想守株待兔——是個法子,走,一起!」

  上海號很快會過意來,他們迅速在羅店號西南側的一條田埂後守候著,兩輛坦克形成互為策應之勢,這倆兄弟簡直就是田裡的「稻草人」,和黑暗完全融在一起,靜悄悄的,只有炮台在滋滋地轉動。

  「報告梅長官,上海、羅店已先行抵達羅塘,能看見日軍的前進軌跡,他們的行進速度還不算太快,如果沒有看錯,應該是幾輛小豆丁沖在最前面,我和羅店正在田間掩藏,等候指示。」

  「照這個速度,坦克群的後面肯定還跟了小鬼子的步兵……」梅凌風舉著通話機分析道,「方團長已經命令機炮營前往鎮東搭建火力壕,前面的豆戰車不必理會他,重點拖住後面的大傢伙,那玩意蘇羅通打不穿!」

  「是!」

  「記住,萬萬要小心!」

  「是!」

  滋滋——滋滋——

  「梅長官,他們來了!」

  「拜託了!」

  梅凌風放下通話機,吐了口氣,獨自一人靠在「虎賁」里。

  羅塘,轟鳴的引擎聲如颶風過境一般,在極短的時間內,便把分貝拉到了頂點,細雨在白燈的映射下線條分明,仔細端詳,雨勢似乎比剛剛還要大了許多。

  「羅店,梅長官命令,前面的小豆丁放他們過去,專心牽制中心的大塊的,九七式坦克的車速沒有那麼快,炮台轉向也要笨重一些,儘可能用速度去.……」

  「羅店明白。」

  無線內,兩輛坦克互相叮嚀,所有人便把目光緊盯著高速前行的坦克群。

  「前輩,前邊便是黃鋪了,真遺憾,戰鬥好像已經結束了,13聯隊恐怕整個栽裡面了。」

  負責開車的年輕日軍駕駛員指著遠端還燃著火焰的鎮內言道,他們座下的豆戰車快速向黃鋪逼近著,誠然是已經越過了羅塘,蟄伏在北側的德國二號坦克並沒有開火。

  「和教導總隊打仗,沒有那麼容易的。」他口中的「前輩」下顎處已遍布胡茬,顯然是個老兵,他沉吟一聲,回道,「一旦支那軍果然下定決心要在這裡決戰,要復奪黃鋪,興許我們也要死在這裡。」

  「如果算上裝甲車、九五式、九四式、九七式,整個坦克群有超過七十輛戰車,前輩,你似乎不太樂觀,從以往的經驗來看,只需兩輛裝甲車都可以攪得支那軍神魂不寧.……」駕駛員笑道。

  「小子,你之前對上的是支那軍哪支部隊?」

  「在上海,一支四川人的部隊。」

  「那就趕快忘掉那段經驗吧。」

  「為什……」

  轟隆!

  駕駛員話音未落,一聲巨響從他們前進的道路上傳來,他下意識一個急剎,腦袋直接撞了出去,一頭悶在了車架子上,疼得更要爆開一樣。

  「痛!」

  旁邊的老鬼子瞬間瞪圓了眼睛,直視前方,那轟鳴還未停下,倆輛和他們一樣的九四式戰車已經捲入大火,另一輛癱瘓在原地。而在黑暗的盡頭,機關炮正一刻不停地嘶吼著,每一發炮彈擊中九四式,就會打出絢爛的鐵花,機炮營架設的迫擊炮陣地此刻也同時開火,現場亂作一團。

  「豈可修……」回過神來的駕駛員摸了一把腦門,氣不打一處來,踩著油門便轟了上去,「該死的支那人!來吧!」

  轟轟轟——

  幾門蘇羅通很快就咬上了這傢伙,一道組合火力網直接擊穿了九四式的底部裝甲,他們的戰車很快便陷在原地,動彈不得。

  「魯莽!」

  老鬼子罵了一聲,「教導總隊不是一般的支那軍,他們有反坦克手段!不然你以為聯隊長為什麼要我們走在前面,因為我們在攻堅上不起什麼重要的作用!」

  鬼子駕駛員抿了抿嘴,陷入了沉默。

  ……

  「報告,聯隊長閣下,攻擊編隊在越過羅塘後,遭到支那軍炮兵攻擊,已損失三輛九四式戰車,癱瘓一輛九五式戰車。」

  通訊車的鬼子跳下車來,向石井章三傳遞著前敵指揮菊田和三的報告。

  石井章三眯了眯眼:「命令炮兵聯隊,再準備兩輪炮火覆蓋,壓制支那軍的火炮,告訴菊田,藉此機會,全力突擊,必須一舉打垮支那軍的陣線!」

  「哈依!」

  獲得命令後,東岸方才停歇不長時間的105mm榴彈炮再度抬起了角度,填彈手將彈藥從雨棚下搬出,一一進行裝填,令旗兵在河畔揮舞著動作,這已經是炮兵聯隊第四次炮火覆蓋。

  「預備!!!」

  「放!」

  轟!

  機炮營壓根不避!

  無可避!

  李友田親自坐鎮在房梁之上,舉著望遠鏡,右手不斷地揮下:「打!打!打!」

  在密集的炮火襲擊下,蘇羅通仍在吼叫,捲起的狂煙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隔在了戰場的正中央,在嘈雜的戰場裡,李友田聽見了蘇羅通被掀翻的聲音,幾個戰士發出慘叫,不少火炮跌入大火……

  「冉東升!冉東升!你特麼人呢!」

  「營長我在!!!」

  「馬上恢復陣地,別特麼讓小鬼子坦克衝過來了!!!」

  「是!!」

  現場沒有人有精力救人,把能用的火炮扶正,繼續向前方噴射火舌,這是機炮營能喘氣的戰士一直重複的動作,最終還是朱雲峰帶著虎賁團的救護隊奔至前線,四處滅火,把兄弟們從廢墟里刨出來,場面極其慘烈。

  「攻擊!!」

  正面,在菊田的敦促下,共計三個坦克群在那一刻同時開足了馬力,越過羅塘,沿公路向房區衝去,九七式的主炮威力的確不容小覷,每一發轟出去,黃鋪便會應聲而倒一面土牆。

  羅店號死死盯著日軍的梯隊,放過去大概十幾輛戰車後,車長一腳踢向主炮手:

  「開炮!開炮!」

  「是!」

  炮手迅速領命,牙齒一崩,整個人開始震顫,「他媽的,來吧!!!」

  轟!轟!轟!

  機關炮的膛筒高速抽搐起來,顯然,日軍壓根沒有意識到側面還藏著中國軍隊的火力點,幾輛拱衛在側的裝甲車不小心撞入彈幕,落得個車毀人亡,疾風驟雨的炮彈捲入浩蕩的戰車群內,除了看見火星四射,居然沒有其他直觀的視覺效果,這讓羅店號的三個乘員大吃一驚。

  「媽的,是不是太遠了,要不要再近一些!?」

  「避開!!」

  車長嘶吼一聲,轟動油門,拉滿轉速,驅使戰車迅速脫離了原地,而就在此時,三發坦克炮砸到了當場,炸起土花漫天,還來不及思考,其他的炮彈也咬了上來。

  「上海,上海,主炮無法擊穿九七式的側面護甲,請注意!請注意!」

  撇下通話機,車長又是一腳油門,不退反進,和坦克群背道而馳,就在日軍的眼皮子底下.……

  「上海收到。」

  尚未暴露火力點的上海話此時依舊神秘,「換鎢芯彈!」

  車長迅速下令,實際上,這算得上是二號坦克最後的底牌,Pz.39鎢芯穿甲彈,平均每輛戰車配備不超過二十發,極其寶貴,同時,對於機炮來說,這個數量確實是有些不夠看的,但已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他們別無選擇。

  「快!」

  「填彈完畢!」

  「待會我挪近一些,你給老子挑准一輛坦克,就給老子打他的炮台,聽清楚沒有!?」車長的一隻腳已經放到了油門上,衝著旁邊的炮手吼道。

  「是!」

  「3 2 1!干!」

  車長倒數了三個數,話音落到1的時候,整個坦克車離弦而出,高速呈斜角度向戰車聯隊迫近!

  「瞄好了!」

  「瞄好了就打,廢什麼話!」

  「是!」

  轟!轟!轟!

  三發鎢芯彈在不到五百米的距離內正中日軍一輛向前推進的九七式戰車的炮台連接處!剎那間,炮彈深深地嵌入鋼鐵之內。

  「有效!」炮手高聲叫了出來。

  「接著打!」

  「是!」

  上海號果真給這幫鬼子造成了不小的麻煩,僅十幾發穿甲彈,擊壞了一炮台,擊停了一輛,此方法奏效之後,餘下的坦克車紛紛效仿,愣是保持著平行距離,用穿甲彈去瞄準九七式的要害部位進行打擊,而撤離的方式也很直接,那就是往小鬼子背後鑽,畢竟整個坦克群掉頭是極不容易的。

  菊田本不太想去理會這些零星的戰車,直到他罵罵咧咧的不得不開始處理這些「蒼蠅」,原本完整的戰車群迅速分散出來,開始壓縮裝甲團的活動空間,九七式開始向德二反擊,火炮形成的彈幕框出一塊極大的區域,雙方你逃我追,你回我來,愣是周旋了快半小時,整個田埂上被軋得全是履印,高強度的對峙使得雙方都有些筋疲力盡。

  但九輛德二要如何牽制快十倍於己的戰車呢?

  好運氣也無法持續貫穿始終。

  在激戰到第三十四分鐘的時候,羅店號目睹了一個慘烈的過程,兩輛九七式坦克同一輛九五式輕戰車正合力壓迫上海號,不知道是不是小鬼子已經急眼了,那九五式壓根就是不要命地往上海號車身上撞,儘快上海一發鎢芯彈便要了這小九五的命,但是,隨即而來的兩發57mm坦克炮正正擊中了上海號的右前部位,整個車身前部當即炸開,在慣性的作用下,上海號仍向前滑行了一段距離,最後停在了田地里,伴著濃密的黑煙,失去了最後的電訊信號。

  「上海!上海!上海!」

  車長在無線電內疾呼著這台已經隕落的戰車,但他已經永久失去了回應,更糟糕的是,羅店號的油料也已經見底,恐怕也沒有多少機會給他們再周旋下去了。

  屁股後面還有日軍的戰車在追趕著。

  「長官,穿甲彈打光了,我們無計可施了……」主炮手已經累的癱軟在車內,和裝填手絕望地互相依偎著,車內的空間很是壓抑,只有微弱的光能透進來,「如果不下雨的話,是不是應該快天亮了?」

  「可能是的.……」

  倆人互相附和道。

  「長官,好多東西都回不去了,我感覺,裝甲團沒了.……」主炮手哀道,「我們還能活著回去嗎,小鬼子好像沒打算放過我們……」

  「對不起二位,跟著我受苦了,但是梅長官還指望著我們,虎賁團和機炮營還指望著我們……」

  車長喃喃嘀咕道。

  儘管,還是有大量戰車沖入了黃鋪,這半小時內,整個黃鋪都在激戰,殺聲震天,但裝甲團足足是牽制了三十輛日軍戰車,不可謂沒作用,為此,他們同樣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車長明顯感覺到車速慢了下來,那個答案似乎很清晰了——他們也回不去了。

  「羅店和上海本就是唇齒相依的,哪有一人偷生的道理。」車長笑了笑,扭頭看向自己的兩位兄弟,「二位,再搏一把如何?我們還有最後的武器。」

  車長的目光看向了那挺M34機槍。

  倆人對視一眼,迅速坐起身子,點了點頭。

  「來吧!」

  車長鼓了鼓腮,深吸一口氣,轟下油門,他不再向外線周旋,而是徑直朝著日軍坦克方陣的後方殺去,那裡囤積著大量的鬼子步兵,這一手望東向西第一時間讓追擊有些沒有反應過來,羅店號用最後的油料,沖入了日軍的方陣之內,徑直撞向了幾輛裝甲車,在天旋地轉的碰撞後,主炮手扣動了扳機!

  噠噠噠噠噠噠!

  M34在日軍步兵中轟鳴著,整個現場揚起潑天血霧,鬼子兵驚呼著連綿倒下。

  直到羅店號徹底失去聯繫。

  ……

  「梅凌風!你幹什麼去!?」

  「老方,我不能丟下我的弟兄們,我要去找他們,除了我,他們沒有誰可以指望了。」

  梅凌風面色凝重,戴上保護帽後,他鑽入虎賁號,輕輕閉了閉眼,再度睜開,轟下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