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鬧黑卡!板載!!!」
「聯隊長閣下!!我去了!」
轟隆——
轟隆——
「英勇無比」的13聯隊的鬼子兵們已經在黃鋪血戰至最後一刻,四面八方襲來的步坦編隊已經徹底摧毀聯隊外的所有陣地,僅存的鬼子兵們已經被逼到了生理所承擔的極限,劇烈的疼痛使得他們咬緊牙齒,不斷地往腦袋上磕香瓜手雷以結束自己的痛苦……
在爆鳴和嘶吼的混合聲下,端坐在內院指揮部的中野英光汗如雨下,芒刺在背。
「該死的戰車聯隊怎麼還沒有來!!?」
「這幫八嘎玩意!」
「豈可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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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更不淡定的是聯隊參謀長和手下那幫參謀,他們在聯隊指揮部內摔打著一切能砸壞的東西,什麼斷了線的電話機,不再起作用的電台,他們還把作戰地圖撕得粉碎,再手捧著紙屑碎片灑向空中,一邊怒罵,一邊狂笑。
另闢蹊徑的夢碎了,中野英光緩緩撕下了自己的肩章、領章。
他嘆了口氣,他覬覦11旅團旅團長這個位置已經許久,和岩崎民男倆人爭到現在,居然落得這麼一個下場.……
除了長嘆一聲,似乎也無他法。
槍炮聲已經蔓延至院外,二號坦克閃著悽厲的黑色光澤,機炮轟的院子土崩瓦解,其中一發炮彈擊穿了指揮部的左面牆壁,剎那間,沙塵漫天,土石亂濺,一顆石頭正中中野英光的腦門,鮮血從太陽穴畔淌下,室中的參謀們舉起武士刀,衝著坦克砍去,最終悉數死於M34機槍之下。
攻入院子的坦克為「南京」號。
中野英光咬著牙,迅速拔出腰間的王八盒子,面對著不斷湧入的中國軍隊,背對著日本天皇的畫像,他顫顫巍巍地舉起槍,瞄向了正在冒血的腦門.……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中野英光整個人開始劇烈顫動,猙獰的面孔顯得極為詭異,但似乎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愣生生就是讓那扳機扣不下去,直到他面色通紅,鼻涕眼淚混為一團,這顆要他命的子彈都不曾打出去。
「這……」
「他怕死,抓活的。」
車長從南京號內鑽了出來,無奈地瞄著中野英光在那表演,大手一揮後,周邊的步兵蜂擁而上,倆戰士很快鉗制住中野英光的雙手。
這傢伙還在吼:
「讓我死!我要效忠天皇陛下!!我要.……」
抵達現場的虎賁團副團長朱雲峰剛巧看見這一幕,到底還是年輕的小伙子,血氣方剛,看見中野英光這揍性,當場就命令左右倆戰士撒手,隨後如他所願,把自己腰間的白朗寧遞了上去。
「!老子們可沒有阻止你自殺,要死就死,我們教導總隊沒有優待俘虜這檔子規矩!」
中野英光一愣,倆人雖語言不通,但互相都能明白對方的意思,這下子可真是把他的老臉按在地上反覆摩擦,索性,中野英光杵在原地,繼續嚎叫,但就是不接槍。
「真他媽的.……」
朱雲峰抿了抿嘴,抬槍便打,一顆子彈穿透了這鬼子的大腿,鮮血霎時染紅了軍褲,中野英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發出豬嚎,連連仰著臉求饒,顯了本象後,引得周遭眾人哈哈大笑,至此時,戰士們才將這傢伙擒出院子。
「副團長,方長官電話。」
「給我。」
朱雲峰剛走到院子口,通訊兵背著電話機快步而來,「方大哥,我是朱雲峰。」
「主力攻到了什麼位置?」
「已經拿下了鎮東大院,如果沒有搞錯,我們生擒了小鬼子一個聯隊長!」朱雲峰樂呵呵道。
但方文堅的語氣里似乎沒有多大的興致,反而是語出急促:「馬上鋪開部隊,各營、連、排立刻劃分作戰區域,依照房區設置明暗火力點,要快,小鬼子的戰車聯隊已經過河了,除了幾十輛坦克,背後很可能還跟著兩個步兵大隊!」
「真是一茬接一茬.……」
年輕的朱雲峰此時還不太能直觀地感受到一個小型坦克群意味著什麼,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句,「方大哥,我這作部署,這個怕死的鬼子大佐還勞煩你找幾個人來弄回去。」
「儘快部署!」方文堅厲聲命令道,「我會讓裝甲團為你爭取時間!」
哐——
電話掛斷。
朱雲峰眉頭微蹙,不等他作部署,轟鳴聲已撕碎了潛水的上空!
轟隆——轟隆——
整個鎮東剎那間捲入一陣火色之中,大面積區域房倒屋塌,炙熱的硝菸捲巷竄街!
「媽的,不是說坦克部隊嗎,這特麼怎麼來炮了!」
朱雲峰急吼一聲,抄起一把MP28衝鋒鎗,立刻向東邊而去。
正在開炮的是軍部直屬第一炮兵旅團下轄的炮兵聯隊,為挽回戰局,稻葉四郎急調十六門105mm榴彈炮前往河畔助戰,用以支持戰車聯隊向西突進,自此,在北線上,第6師團已經押上了所有。
……
「報告你們的位置!」
「沈家街!」
「門頭溝!」
「鎮東東北三里地,已經出鎮!」
「寶山號在鎮南!鎮南!」
無線電頻段內,梅凌風正在作緊急動員,或許他是整個黃鋪最緊張的人,作為時下中國為數不多的裝甲人才,他很清楚他面對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局面。
日本九七式坦克,裝備57mm短管炮,擁有最高25mm的外部裝甲,這款坦克在面對如今的二號坦克,是絕不落下風的,理論上來說,除非機關炮能正中九七式的觀察槽,或是炮筒,否則,在正面對轟上,二號坦克處於絕對的劣勢,二號坦克最大的優勢是皮實且敏捷,高機動性和連續火力能很好地壓制步兵衝鋒,同時限制日軍「豆戰車」的發揮。
當日軍九七式的數量達到十輛、二十輛、三十輛乃至是四十輛……
裝甲團便有些不夠看了。
因此,梅凌風的核心戰術是,襲擾,拖延,側擊。
「都聽好了,上海號已探明敵情,日軍自七里村向羅塘沿主路挺進,當前鎮內的工事還不足以阻擋坦克群的攻擊,各位車長,請迅速出擊,沿公路兩側襲擾日軍,儘可能爭取時間!」
「是!」
「是!」
……
撇下通話機,梅凌風從坦克車裡跳了出來,方文堅雙手抻著桌子,眉頭緊蹙,在地圖上圈圈畫畫著。
「已經向各車下達作戰命令,但具體能拖住多久,老方,這個我說不準。」梅凌風緩緩靠近道。
「儘可能給朱雲峰這小子爭取點時間吧。」方文堅吁了口氣,擱下鉛筆,叉著腰看向梅凌風道,「方才廖參謀長來電,趙宇的炮團已經從太湖出發了,預計拂曉前抵達黃鋪前線。另外,指揮部已經決定,你們總預備隊,暫不南下,留在正面和第6師團決戰。」
梅凌風一怔:「下決心了?」
方文堅點點頭:「從決策上來看,是這樣。」
「那竹長官那邊?」
「估計廖參謀長已經溝通過了,你別看咱們這打得熱火朝天,我估計,其他部隊的日子都不好過,你沒發現麼,稻葉四郎這老鬼子,現在已經不計後果了,一整個旅團被打得七零八落,他也不在乎,反而繼續加大投入,小鬼子還有哪個指揮官如此?」方文堅抱臂喃喃道,「廖參謀長或許揪著這一點,跟稻葉四郎針鋒相對,非要在此地拼個你死我活。」
梅凌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感覺還是頗有些冒險,炮團壓的如此靠前,而我軍前沿陣地很難說的上齊整,本就零零散散,炮團唯一的開火時間,又恰恰是天明之前,萬一生變,黃鋪不保,到時候牽一髮而動全身,反而麻煩。」
方文堅抿住嘴唇,微微頷首:「正是如此,所以黃鋪必須守住,必須為炮團爭取炮擊角度,如果成了,就能擊碎第6師團的一把刀不是麼?」
「報告!」通信兵快步上前,「方團長,梅團長,截至目前,各條戰線部署信息匯總如下,江畔方向已確認,波田支隊已兵分兩路,一路攻克雷池,威脅至二旅側後,另一部正在向望江猛攻,唐師已陷入苦戰,東線方向,已偵察到日軍之主力自A市區襲來,二旅研判,或許為關口支隊之主力,皖河一線,指揮部已命令姜團長部堅守黃河鎮,死守黃鋪右翼陣地,同時命令騎兵營、李鳴宇殘部向南強渡皖河,聚集臘樹,吸引日軍注意力。」
聞言,方文堅和梅凌風齊刷刷站了起來,倆人瞪著眼睛對視一眼,方文堅快速奪過電文:「情況遠比我們想像的要嚴峻吶,難怪廖參謀長寧願賣了老竹也不讓你們總預備隊南下,二旅前後各一個支隊,已經是自顧不暇,你們再一走,恐怕我方文堅也要成小鬼子的車下亡魂了.……」
「這電文是從臘樹發來的?」梅凌風接過電文後問上一嘴,「廖參謀長到前線了?」
旁邊的機要員遲疑片刻,回答道:「從口吻上來看,的確是這樣。」
梅凌風大驚:「那還把36旅團往臘樹引!?」
方文堅沉聲道:「拼了,拼了,整個總隊上上下下全拼了,磨刀霍霍,看這樣子,我們的廖長官不和這頭狼分出勝負,是絕不肯罷休了。」
梅凌風沉沉點頭,深吸一口氣,一拳砸到桌面上:「廖參謀長有如此決心,我等豈能再忸怩作態?老方,干吧,無非就是一個戰車聯隊跟著些步兵罷了!」
「干!」
方文堅也一拳砸到桌面上,倆人對視一眼,目光灼灼。
……
不知道什麼原因,稻葉四郎的臉一直很紅,從白天紅到了晚上,又紅到了後半夜。
儘管這傢伙表面上依舊淡定。
但他必須承認,他沒有想到這場戰鬥打得如此慘烈,當前線的戰報一封封傳回,先是關口支隊的先遣大隊在高士被殲滅上百人,後來47聯隊死了岩崎民男,部隊編制被整個擊垮,到如今,連13聯隊都整個失去聯繫。
作戰參謀粗略一合計,五天時間裡,第6師團直接傷亡於教導總隊手上的人數超過了六千人。
而根據估算,教導總隊同樣付出了五千餘人的傷亡,這還不包括安慶攻防戰中52師付出的傷亡,單論教導總隊而言,傷亡比是一比一,算上52師,傷亡比也僅僅只是三比一,這個成績對於日軍來說顯然是不合格的,尤其是第6師團這樣的主力師團,但令稻葉四郎惱怒的是,按照常理,短時間內大量減員,會直接擊垮一個軍事主官的作戰意志,動搖之心便會在部隊中蔓延。
這在鋼四里叫組織度清零。
但廖耀湘卻在不斷加碼梭哈,這倒是讓他聞所未聞。
於是,在這個後半夜,兩個瘋子都在暗暗罵著對方愚蠢,但同時沒有一個人讓步。
參謀長重田德松攥著電文向稻葉四郎匯報導:「師團長閣下,波田支隊目前還沒有越過望江一線。」
「中野英光還是沒有消息麼?」稻葉四郎皺著眉頭問道。
「13聯隊沒有選擇突圍,死守在黃鋪,外線的增援部隊都被教導隊阻擊在外.……恐怕,13聯隊凶多吉少。」重田德松垂著腦袋回答道,抿嘴感嘆,「師團長閣下,中野英光大佐是個英雄,在最關鍵的時候,他仍選擇和他的部隊在一起,即便是槍林彈雨,即便是炮火轟鳴,他也不曾想過屈膝投降,也不曾想過苟且偷生……即便是13聯隊付之一炬,這樣的精神,這樣的氣魄,實為我第6師團最寶貴之財富!」
重田德松說的慷慨激昂,稻葉四郎聽得黯然神傷,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著轉了。
稻葉四郎整理一番心緒,狠狠道:「要用勝利,告慰本次戰役中逝去的勇士們!」
「已經命令石井章三聯隊長率部踏平黃鋪,另外,炮兵聯隊也頂了上去,我不相信教導總隊還有多餘的部隊能投入戰場!」重田德松咬著牙道。
「報告!高平處長有緊急軍情匯報!」
「高平?」稻葉四郎一怔。
重田德松想起了些什麼,貼耳言道:「師團長閣下,是軍部特別情報處的高平三郎。」
「哦?」稻葉四郎眼睛微眯,戴上手套,跟隨副官來到電話機邊上,調整了一番情緒,舉起話筒,「莫西莫西,我是稻葉四郎。」
「稻葉將軍,深夜致電,高平打攪了——」
高平三郎的聲音十分輕柔,一點沒有征戰軍人的那份粗獷感,這傢伙是個高材生,此前在華北的土肥原機關供職,對於無線電偵聽破譯頗有經驗,後來日軍大本營要求各軍一級作戰單位成立「特別情報班」,高平的分配地正是第十一軍,來到第十一軍後,其最矚目的成績是在漢奸的引導下,破譯出了李韞珩的兵力部署,以及其十日當天的行程安排。
沒錯,他的判斷直接讓岡村寧次下定了偷襲馬當的決心。
截至目前來看,這一決策非常正確。
「高平君深夜來電,肯定是有重要的情報要告知!」稻葉四郎拖著疲憊的身子乾笑兩聲。
高平三郎也不拐彎抹角,端著剛剛做好記錄的幾份電文直言道:「將軍,從一點開始,直到現在,支那軍的電訊信號非常活躍,數十份電文中,L的符號頻頻出現,而所有的電訊信號中心交匯處,都集中在皖河附近。」
「皖河附近?」稻葉四郎一怔,「你的意思是,教導總隊的指揮部向東推進了?」
在情報人員眼裡,這是極其關鍵的線索,在一場戰役指揮里,電台的發報無疑是構成了部隊重要的指揮體系,但是,即便是微弱的電波,都是能夠被捕捉到蹤跡,因此,許多部隊在執行機密任務時,都會選擇開啟無線電靜默,在戰場上,各支部隊會發報請求指示,匯報戰況,與友鄰部隊溝通,但如果有一個地方,接收著戰線上大量的電文,同時向著多個不同的地方發出電文,那麼毫無疑問,這個地方就是指揮中樞。
「從電訊信息上來看,的確是這樣。」高平三郎攥著電文一字一頓道,「將軍閣下,教導總隊的電訊信號我研究了許久,這支部隊與其他中國軍隊不同,他們的電台數量極多,在大型戰役里,其電訊信號相對比較分散,這和前幾日的情況完全吻合,大部分時候,情報處只能感知到教導總隊即將有所行動,但無法把握其具體的運動方向,但今天完全不同。」
「我明白了——」
稻葉四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阿里嘎多,高平處長,感謝你送來的情報。」
「不必客氣將軍閣下。」
倆人的電話戛然而止,稻葉四郎端著下巴,思索須臾,踱步來到地圖前,皖河的流向並不複雜,河道將戰場一分為二,36旅團此刻便在強渡皖河。
「高平處長的意思是,教導總隊的總指揮部,很可能就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重田德松蹙眉嘀咕道,「我不太認為竹石清會如此冒險,我更傾向於其指揮部仍在太湖。」
「嗯……」
稻葉四郎微微頷首,他的想法與重田德松差不多,特別情報處的判斷終究只是個判斷,作為指揮之人,稻葉四郎還不想被一幫搞技術的牽著鼻子走。
他搖了搖頭,沒有改變原有的作戰命令,36旅團仍繼續渡河北上。
然而,詭異的事情接連發生:
二十分鐘後,機要員火速回報導:
「師團長閣下,36旅團23聯隊回報,他們已經奪下葉家塢,打開了通向王河鎮的關口,下一步,聯隊將向王河鎮發起進攻,相信在拂曉之前,就能與戰車聯隊在黃鋪會師,形成鉗形攻勢。」
「太好了……」稻葉四郎鬆了口氣,右手不自主地攥緊了。
機要員接著匯報:「但有一個現象非常奇怪,23聯隊先向旅團部發出了電文,牛島旅團長也感到迷惑,特又傳回,向師團部作進一步報告,那便是隨駐守在正面的中國軍隊沒有向王河鎮一線後撤,反倒是以進為退,從23聯隊的眼皮子底下向皖河一線靠攏,佐野聯隊長率主力方才渡河,一個大隊立刻便追了上去,中國軍隊慌不擇路,強渡皖河,奔著臘樹而去。」
重田德松聞言笑了笑,打趣道:「師團長閣下,這支那人果然猴精,深知整個北線都在我軍包圍之中,寧肯捨命跳出,也不願身陷險境啊,哈哈——」
稻葉四郎卻是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那機要員的話還沒說完,繼續言道:
「之所以牛島旅團長也感到疑惑,是因為連駐守戴家墩的騎兵部隊也隨之向南,亦是強渡皖河,23聯隊竭力撲殺,少說擊斃支那軍百來人之多,追逐至河溪邊上,甚至還繳獲了幾十匹戰馬……」
重田德松一怔,剛剛打趣的話生生憋了回去,他看向稻葉四郎,立刻就把剛剛高平三郎所提到的幾個關鍵信息串了起來,他急促回頭,嘀咕一聲:
「師團長閣下,莫非,教導總隊的指揮部真的如此靠前?皖河以西.……臘樹,對,這個地方我有印象,前半夜的時候,搜索部隊有向此路線推進,以驗證地圖線路的準確性,但遭到了支那軍的阻擊,他們傳回的情報是,臘樹的確是有教導總隊駐兵的。」
「如果真是如此,那簡直是在羞辱我們!」稻葉四郎忽然感覺有些憤怒,這是一種被羞辱的感覺,不過,他還是不太相信,但種種證據都指向於此,這個叫臘樹鎮的地方,看來他是繞不過去了,「命令騎兵第6聯隊,派出兩個騎兵中隊,火速奔襲臘樹,必須獲取準確的情報!其餘部隊,按照原命令執行!」
「哈依!」重田德松應上一句。
直到此時,廖耀湘的以身入局依舊沒有使36旅團分兵,恰恰是稻葉四郎這種鈍感不斷地挽救著他前線的鬼子兵們。
——要勝天半子,似乎還差一把火候。
……
「弟兄們,打!給老子打!」
長山陣地上,鮑長義仍率部死守著馬當的大門,近千人的第二總隊激戰晝夜,此時僅剩下不到兩百號戰士,長山陣地上的彈藥已經告罄,由於指揮系統尚未恢復,導致要塞內部囤積的彈藥始終無人向長山輸送。
在無數炮火洗禮與沖刷下,似乎整個長山都被削去了幾米,沿江的炮台在鮑長義的指揮下一刻不停地向著江面開炮,整個長山江段徹夜火光沖天,亮如白晝。
第7海軍陸戰隊直接投入進攻長山的亦有千餘人,哪怕是赤坂雄一親自舞著指揮刀衝鋒,取得的成效也極其有限。
凌晨四點時。
27師團第2聯隊岡崎清三郎部自香山而來,進至長山山下。
「實在想不到,支那軍的抵抗居然如此頑強。」赤坂雄一見上岡崎清三郎的第一句話便是苦笑著如此道出,「長山雖地勢不險,但畢竟失去了空中力量的支援,在攻堅上,還是有些許困難。」
岡崎清三郎微微頷首,他抿了抿嘴,舉起望遠鏡眺望著長山以及長山之後更高大的馬當山,嘆道:「馬當要塞不愧是長江之砥柱,要這麼一路打下去,莫說是一個師團,三個師團也難以迅速克取.……也是虧了你了,赤坂君,你們海軍本就不以攻堅見長,江面上的艦船又受制於暗礁而無可前壓,早知道如此,我便向本間雅晴師團長請示,由我們先行發起進攻了。」
「倒不必講這樣的話——」赤坂雄一擺了擺手,「支那軍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一旦讓他們回過勁來,那就麻煩了。」
這絕對是日軍海陸雙方最為和諧的一幕,無他,單純因為馬當打不下來,海軍沒臉,陸軍也沒臉。
岡崎清三郎舉著望遠鏡掃視著眼前的景象,除了長山上戰火紛飛外,在他的左手邊,太泊湖波光粼粼,倒襯著這點點星火,他側頭問道:
「赤坂君,這湖邊,可有路能繞行?」
赤坂雄一答道:「南畔有山路可行,我已遣兵千餘,向南側迂迴,如果地圖上的信息沒有標註錯誤,這條路應該能直接繞到馬當鎮的側後去,不過,如果要威脅到馬當要塞,則還是需要自正面發起進攻。」
言罷,赤坂雄一向岡崎清三郎展示了作戰地圖,這地圖上沒有馬當要塞的標註,只有馬當鎮,這是因為繪圖時間是十年前,繪圖師恰恰便是當時各軍閥頭頭身邊的高級顧問,時繪製的地圖,多半作為後來日軍進攻中國的作戰地圖,反覆印刷,不得不說,日軍在未雨綢繆這一塊做的還是相當好。
「夠用了!」岡崎清三郎看完後露出一抹微笑,「赤坂君,繞過太泊湖,至少能跨過馬當兩道鎖江陣地,占據馬當鎮,亦能威脅到彭澤的支那軍要塞司令部,我看,這一出迂迴,妙!」
「岡崎君果真這麼認為!?」
「我不僅這麼認為,我看一千人迂迴,太少!我再增加一個大隊,即刻出發,追趕閣下你的部隊!你我兩部,形成合力,或許會對馬當形成奇效!」
「哈依!」
倆人對視一眼,盡皆露出笑容,赤坂雄一很快面容又嚴峻起來,他指著長山言道:「駐守長山的支那軍很是頑強,如閣下繼續抽調兵力進行迂迴包抄,正面又攻之不下,豈不是徒勞?」
「長山麼……哼哼——」岡崎清三郎冷笑兩聲道,「半小時便拿下了。」
「半小時?!」赤坂雄一怔了怔,「連重炮艦炮都奈何不得,岡崎君有何絕招?」
「聖蛋瓦斯。」
岡崎清三郎一字一頓道。
「嗦嘎.……」赤坂雄一這才點了點頭,毒氣彈他的陸戰隊是沒有配備的,但陸軍師團中,此時已經大量裝備毒氣彈了,正值夏日,呼呼的東南風徹日徹夜的刮著,毒氣彈便有了天然的舞台。
四點半,山腳下的炮兵陣地架設完畢。
一排鬼子兵正在抓緊佩戴著防毒面具,數十箱毒氣彈正在被源源不斷地抬到陣前,就連赤坂雄一看見了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但他沒說什麼。
「準備——」
「放!」
岡崎清三郎親自下達了炮擊命令,隨後,數以百計的毒氣彈徑直打上了長山陣地,猶如天降冰雹一般,整個陣地上像是長滿了白蘿蔔,霎時黃煙四起,戰士們瘋狂地嘶吼著:
「有毒氣!有毒氣!」
鮑長義正在跟沿江炮台打著電話,看見前方黃煙四起,頓感不妙,匆匆掛斷電話,疾步上前,不顧一切地揮舞著手臂,扯著嗓子道:「捂住口鼻!捂住口鼻!不要亂跑,向中央陣地集中!向中央陣地集中!」
作為海軍,鮑長義對風向的判斷極為敏銳。
長山夾在一江一湖之間,夜間溫度下降很快,形成高壓,而長江與太泊湖形成了低壓,因此,黃煙是向兩端擴散的,而真正安全的地方,是中心區域,而在此,也是穿堂風的途徑點,空氣流動速度極快。
但長山這搖搖欲墜的防線,實在不堪再經歷一次混亂,毒氣彈似乎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整個第二總隊潰成一團,精神高度緊繃的戰士們抱頭痛哭,有的捂著鼻子,躲在戰壕邊上等死。
下一秒,岡崎聯隊沖了上來。
鮑長義顧不得多想,撒了泡尿,捂著鼻子抱著機槍就上,夾在戰壕上,透著黃煙滾滾,扣動扳機。
噠噠噠噠!
機槍發出了轟鳴,登山的隘口上有多出幾具日軍的屍體。
「攻擊!攻擊!」
悶沉的喊殺聲透著防毒面具傳來,長山上已倒下一片,數十人仍在抵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吸入少量毒氣的緣故,鮑長義自己也開始感覺頭暈目眩,體力不支,這就好像是他第一次登上甲板那時候的噁心感。
逐漸,就連扣動扳機的力氣都失去了,昏昏沉沉的鮑長義一頭靠在戰壕上,喘著粗氣,他的目光直直對著天空,烏雲正在吞噬星月。
轟隆——
轟隆——
噠噠噠噠——
攻擊!
嘈雜的戰場聲不斷衝擊著鮑長義的耳膜,這個世界對他來說又是如此安靜,掀起的塵灰幾乎要把他活埋在這裡,他呆滯地靠著,直到一雙大手把他晃的神魂顛倒,他定睛一看,是他的副隊長熊子琳。
他終於是醒了過來。
「老熊……」
「撤啊!鮑長官!小鬼子攻上來了!不撤不行了!」
鮑長義眼睛一橫,迅速坐起身來,他環顧四方,日軍已經在陣地上上與戰士們肉搏,他再度抱起機槍,更換彈匣,隨後又嘶吼著要殺出去,但被熊子琳一把攔住。
「鮑長官!長山沒希望了!這不是我們的問題,我們已經盡全力了!」
鮑長義搖了搖頭:「子琳,不該是這樣的……」
熊子琳愣在原地。
鮑長義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冥冥中他只想到了他在海軍學校畢業的那天,原北洋水師的張伯苓,時南開大學的校長在畢業典禮上講的一段話:
吾國人遇事推諉,不善組織,若是私事尚肯為力,若是公事,不是營私,便是舞弊。惟,爾虞我詐,故,冰消瓦解。中國之希望來源於何處?中國之未來來源於何處?海軍之未來來源於何處?自怨自艾、怨天尤人、妄指他人強不得海軍,富不起中華,若不能犧牲從我而起,則無可言說之中華不亡而有我,則無可期許之有我力求中華之不亡.……
熊子琳沉默了。
這是張伯苓先生跨越世紀對海軍的期許,亦或者說是對國人的期許,那時候,他和鮑長義一起舉著拳頭,發誓要為中國的海軍事業闖出一番天地,要洗刷北洋水師失利的屈辱,要站在甲板上高歌,要迎著戰機的嘶鳴和狂風呼嘯,而人生的確是一段精妙的旅程,他的魅力在於,每個人無時無刻都在面對著拷問,也就是你對不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不對得起自己的初心。
當鮑長義再度舉起捷克式輕機槍的時候,熊子琳沒有再說什麼,他看了一眼鮑長義,就好像看到了曾經站在船頭那個身著嶄新海軍軍服的年輕少將,海軍生來漂泊,是時候該有個歸宿了。
「弟兄們!殺回去!」
熊子琳把腦袋上的鋼盔一扔,振臂一呼,猛烈地咳嗽一聲,舉起一把衝鋒鎗,跟鮑長義一左一右殺了出去,迅速掀起了局部的反擊之勢,打垮了正在掃蕩的一排鬼子兵,捷克式輕機槍的子彈迅速耗盡,當扣動扳機沒有反應之後,鮑長義快速掏出手槍進行射擊,帶著最後十幾個弟兄生生又把第一道工事給搶了回來。
「豈可修!」
遠端,鬼子大隊長暗罵一聲,氣得舉起食指直對鮑長義和熊子琳這幫人,大吼道,「殺了他們!!!」
噠噠噠噠噠——
四面的火力點聞聲襲來,一串子彈剎那間打翻了鮑長義身邊的熊子琳,他急轉身,熊子琳的胸口中槍,鮮血滋滋地外冒,他嘴微微張著,呼吸急促而困難,眼睛似乎也有些不受控制。
「子琳!」
熊子琳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地把衝鋒鎗往外推,鮑長義會意,迅速奪過衝鋒鎗,而在虎口的捏合處,還有一枚有些生鏽的海軍勳章。
鮑長義愣了一秒,迅速攥入手中,塞到了上衣口袋裡。
他再度起身,兩眼通紅,吶喊著向前方衝殺而去。
轟隆——
沒走兩步,擲彈筒的一顆炮彈在身側炸響,掀起的黑灰瞬間淹沒了鮑長義的身軀,他渾身滾燙的倒在地上,模糊的意識讓他看見無數雙小鬼子的腳從自己身側邁去。
「長山.……」
鮑長義喃聲道,沒有人聽見。
推諉、徇私、舞弊、爾虞我詐,劣根性的表現無不可以對應李韞珩的種種行為,直到最後,這幫從軍艦上下來的水手,盡數埋葬在了這片小山丘上。
原來,總有人能在墨中存赤,總有人在黑暗下仍抬頭仰望。
鮑長義一直沒有閉眼,他的意識模糊而清晰著,不知過了多久,他好像看見日軍的隊伍退了回來,急匆匆的步伐,衝鋒號響了起來,在奔涌的聲音里,他看到了青天白日旗,再後來,天好像徹底黑下來了,星月都不可見,有戰士把他翻了過來,並發出驚叫:
「還活著!還活著!」
「太好了!」
一個年輕的軍官身著草灰色軍服快步抵近,看著眼神迷離的鮑長義,敬禮道,「教導總隊警衛營營長吳林,奉竹長官之命,增援長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