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咳咳——咳咳——」

  「東升!東升!」

  尋覓許久,李友田終於在一片轟倒的土牆下發現了自己的副營長,他急忙吼了一聲,「挖出來!挖出來!」

  「營長,我是不是在天堂啊?」

  「天你大爺啊,這是戰場!小鬼子坦克快壓上來了,炮團已經就位了,方長官命令,全部撤出戰場!」李友田伸出鹹豬手,即刻上上下下給冉東升這小孩摸了一遍,發現沒少零件後語氣瞬間嚴肅起來。

  旁邊的戰士貼心地給冉東升的嘴邊沾了點水,這才讓他恢復了氣力。

  冉東升只覺得渾身酸疼,四肢都伸展不開,但還是強撐著身體站了起來,他環顧四周,李友田的背後剩下的戰士不多,也就幾十號人,不免愕然道:「營長,其他弟兄呢.……」

  「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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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友田點燃一根煙,望向了正在激戰的鎮子口,吁了口氣,拽上還有些迷亂的冉東升,掉頭就走,他的眼淚和雨水一齊淌了下來,他扯著嗓子,高聲道:

  「還有沒有活著的弟兄!任務完成了!還有沒有活著的弟兄!我們的任務完成了!上峰命令!撤出黃鋪!」

  ……

  由虎賁團搶築的工事大多也被夷為平地,日軍少量坦克沖入鎮內,但又被虎賁團悉數炸毀,炸的方式很原始,而日軍的戰法更為原始,在排出裝甲團的威脅後,他們甚至不得不等候步兵壓上,放棄進攻效率以減少戰車的損耗.……

  雙方都打瘋了。

  黃鋪在激戰,槐樹河在激戰,王河鎮在激戰.……

  裝甲團方面,除坐鎮鎮公所附近的南京號、被梅凌風親自駕駛的虎賁號還存在外,其餘德二俱焚在前線。虎賁團二營犧牲大半,機炮營陣亡三分之二,其直接帶到戰場的十二門蘇羅通機關炮、十八門81mm迫擊炮全部損毀。姚子青的二團在槐樹河死拼掉了日軍一個一千二百人的滿編大隊,姜勇的一團主力死守王河,愣生生打退了23聯隊的三次總攻,陣地巋然不動。

  日軍方面,除13聯隊覆滅外,戰車聯隊半個夜晚,被擊毀九四式輕戰車二十三輛,九五式輕戰車十二輛,九七式中型戰車十三輛,裝甲車七輛,被擊傷各類戰車加在一起,還有十八輛.……

  這顯然是任何一個日軍指揮官都無法接受的數字。

  一個軍部直屬的用兵底牌,在短短几個小時內便傷亡過半,仗打到這份上,雙方都有點忘記自己要幹嘛了,石井章三有些痴呆地站在河畔邊上,聆聽著這些幾乎超脫現實的傷亡數據,很多數字尚且未同步至稻葉四郎那裡,岡村寧次則還在睡著安穩覺。

  石井章三咽了口口水,他好像已經能夠預見到這倆人天亮後拿到傷亡數字後的表情與神態.……

  「還沒有打進去麼?」

  參謀長搖了搖頭道:「聯隊長閣下,支那軍不惜將所有的裝甲力量用來阻擊我們……前線的很多車長都不敢再往前了……他們不敢確定,側面會不會突然衝出來一個渾身綁滿手榴彈的支那人,九七式的裝甲也無法承受在如此近距離的烈性爆炸,傷亡很大,真的很大.……」

  「那難不成現在退下來??」石井章三悶聲道,「損失了這麼多戰車,我要如何向稻葉將軍,岡村司令官交待!?不拿下黃鋪,你我回去都吃不了兜著走!」

  「哈依..」參謀長抿了抿嘴,低下了腦袋,沉吟道,「閣下,這樣的教導總隊實在是頑強的可怕。」

  「可怕的不是中國人不怕死,而是不怕死的他們還有先進的裝備!」石井章三嘆道。

  剛準備舉起望遠鏡的他聞聽一聲轟鳴!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驅使,他感受到了一陣狂風拍打在臉上,一股發自內心的恐懼感平地而起,下一秒,整個黃鋪前線被炸成了一片火海!

  自黃鋪延伸向羅塘,又向著七里村而去,五里地的區域內,落下了無數顆炮彈!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石井章三徹底慌亂了,他急轉過身子,腦門上青筋暴起,兩個眼珠子幾乎快要蹦出來!參謀長此時已經懵了,手足無措,第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沉默大概半分鐘,參謀長才急吼道:「聯隊長閣下,要馬上撤軍!」

  「來……來不及了。」

  經驗足夠豐富的石井章三呆愣在原地,他的情緒里沒有憤怒,直接從震驚跳躍到了無奈和絕望,他緩緩把帽子摘了下來,攥在了手裡,吐了口氣,低聲道,「參謀長,下令後撤吧,能回來一輛,就回來一輛.……而你我,準備好切腹向天皇陛下請罪吧.……」

  身處炮火一線的日軍坦克編隊的每一頭鬼子此時的心情都是絕望的,大口徑火炮的集中打擊,這簡直是裝甲部隊的夢魘,尤其是還是150mm重炮,未散的硝煙里,虎賁號坦克破霧而出,梅凌風把引擎轟的哐哐作響,車內仨人都面色冷煞。

  「開炮!」

  梅凌風怒吼一聲,控制方向沖入半死不活的鬼子群中,剎那間,鮮血四濺,哀嚎四起。

  黃鋪鎮內,一聲衝鋒號向遠方傳散,虎賁團開始發起全線反擊。

  在紅光萬丈下,天空悄然露出了魚肚白。

  ……

  廖耀湘一整晚都沒有合眼。

  他的壓力已經到了極限,有時候通訊發達似乎也並非好事,他想要獲悉部隊的傷亡情況簡直太過容易,後半夜的這段時間,他倍感折磨,教導總隊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家底,都在一次次的衝鋒與反衝鋒里消磨殆盡。

  所有部隊都拼到了極限。

  「參謀長,方團長來電。」

  廖耀湘雙目無神地靠在椅子上,手指不斷敲打著桌面,他制定好全局的部署已經有一段時間,在此期間,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一直重複敲桌子這個行為,就好像一個人形啄木鳥,敲得周圍的參謀個個心裡發虛。

  聞言,廖耀湘瞬間彈射起步,整個腦袋漲得通紅,他一把奪過薛禪手上攥著的電文,抵到金絲眼鏡邊上一看。

  內容如下:

  ——已擊潰戰車聯隊,已發動全線反攻,指揮部勿慮。

  「好,好啊!!!」

  廖耀湘長舒一口氣,整個人突發性缺氧一下子栽倒在地上。

  「參謀長!」

  薛禪驚呼一聲,周圍幾個參謀亂成一團,趕緊簇擁上前,將廖耀湘給拽了起來,廖耀湘此時雙腿半分力氣都沒有,被扶起來的過程中他趕緊指揮道:

  「薛禪,馬,馬上命令姚子青分出一部,向王河靠攏,增援姜勇,王河、黃鋪這兩個據點只要咬死了,小鬼子TM的拿什麼東西來與我決戰!?槽踏馬馬的!」

  「是!」

  薛禪下意識敬禮,手上一滑,廖耀湘又是一屁股跌坐在石頭地上,疼的他直接自己站起來了,剛立住身子他就罵:「你們這幫小兔崽子,等老子打完仗一個一個跟你們算帳!!!」

  看見廖耀湘活過來的樣子,周遭不僅發出一陣哈哈大笑。

  從此下的結局來看,他賭對了。

  屏蔽36旅團而專心對付11旅團外加戰車聯隊是這個夜晚教導總隊唯一的破局思路,也是在短時間內快速建立勝勢的唯一手段,其直接帶來的影響便是,稻葉四郎的斷了一臂不說,可能還損失了一顆魔丸。

  一個預備役戰鬥力的關口支隊,一個尚未占據任何地利優勢的36旅團,誠然是不再能夠給教導總隊帶來存亡層面上的壓力。

  而這其中關鍵的一環便是,姜勇統率的王河鎮阻擊戰,能阻止日軍兩大主力會師,事實上便為北線的取勝奠定了基礎,而姜勇也足夠爭氣,果然沒有讓23聯隊的一兵一卒邁過王河。

  而正如竹石清所言,主動傳播電訊信號這絕不是萬全的方略,後半夜,當李鳴宇跨河南渡向臘樹靠攏後,日軍的確有相當一部分兵力遲緩了進攻腳步,或許牛島滿也在思考臘樹這個地方支那軍的構成成分如何,但軍令如山,木訥的稻葉四郎沒有想去搜尋教導總隊中樞的意願,只是派了一個騎兵大隊前來探察情況,這伙騎兵奔襲而來的路上正正遭到了李鳴宇的伏擊,月黑風高,一挺M34通用機槍驟然開火,打了這伙鬼子一個措手不及,拋下一百來具屍體,騎兵大隊便不敢再繼續溯黑前行,倉皇退出了公路。

  接到消息的廖耀湘當即調整了部署,決心再給稻葉四郎上一劑猛藥,他命令徐大海的騎兵營主動向石牌衝殺而去,騎兵營攆上日軍的騎兵大隊,雙方在公路線上打得難解難分,徐大海擺出一副死戰不退的架勢,最終把小鬼子的騎兵逼回鎮內。

  也就是這麼一下,讓稻葉四郎的多疑之心徹底拉滿了。

  他判斷,臘樹的確是有中國軍隊一個指揮部的,否則不可能有這麼大反應,但是,有膽量直接追殺到石牌,他又認為臘樹的這個「指揮部」,興許不是個好惹的傢伙,竹石清的身邊很有可能有一支主力部隊,石牌距離臘樹又是如此接近,他居然又有些擔心竹石清可能率部直接攻襲36旅團的旅團部……

  因此,稻葉四郎在石牌留守了整整一個聯隊,用以保衛指揮系統。

  可以說,到這個階段,稻葉四郎已經有些亂了,倒不是指揮能力不足,而是他真的亂了,魯莽與謹慎並存,激進與保守並行……

  總之,廖耀湘賭對了。

  「疑兵之計堅持不了太久。」

  緩過勁來的廖耀湘手裡攥著一張糠餅,站在地圖前便吃便嘀咕著,「待會天色一大亮,戰場是什麼情況雙方一目了然,這臘樹既沒有重兵,也沒有深壕,即便是稻葉四郎是個懦夫,那牛島滿也絕不是省油的燈。」

  「這個36旅團仍是不容小覷。」謝晉元在旁邊指著地圖說道,「我剛剛同方文堅通了個電話,北線的戰鬥基本上已經結束,日軍雖然損失慘重,但我軍亦是元氣大傷,短時間內都不適宜投入戰鬥,如果在黃鋪的爭奪上日軍已經失了先機,試想一下,這牛島滿下一步該怎麼走?這稻葉四郎的下一手棋還能怎麼下?」

  薛禪鼓了鼓腮,先看了看謝晉元,後又瞄了瞄廖耀湘,旋即上前,在地圖上敲了敲:「二位長官,看樣子,36旅團只有一條路可走。」

  「你講。」

  「23聯隊,大概率守在皖河以北,不再繼續向王河、黃鋪進攻,而是轉向黃泥一線穿插,迂迴我軍側背,而36旅團剩下的那個45聯隊,其注意力勢必投向臨江一線。」薛禪指著地圖分析道。

  這番話謝晉元極其認可,他附上一句:

  「參謀長,稻葉四郎手裡能打的牌已經不多了,要對我們產生什麼威脅,恐怕也就只能配合波田支隊行事了,薛參謀剛剛所說的,我想可能性很大,一方面,45聯隊要堅守石牌,等候情報里那個所謂關口支隊從安慶支援而來,因此,我判斷,臘樹、高士、鴉灘會成為下一階段的攻防重點,而已經渡河的23聯隊,更可能是作為一大支柱,威脅我軍側翼,與波田支隊一道,形成南北鉗擊之勢。」

  「嗯……」

  廖耀湘咬了一口餅,沉思須臾,發出一聲苦笑,「這次弟兄們真是遭了罪了,一旅剛吃完苦頭,現在就輪到戴安瀾這傢伙了,一個都跑不了,一個都跑不了啊……」

  薛禪冷不丁補充道:「參謀長……竹長官只帶著一個警衛營,遠赴江南吃著苦哩,還不知道他們那邊怎麼樣了……」

  「哦……差點把老竹給忘了。」廖耀湘一拍腦袋瓜子,「不過老竹的水平,你放心,日本人還算計不了他,真要說算計,老竹多半只會因為那些愚蠢的友軍而憤怒。」

  「哈哈哈哈哈——」

  周圍發出了爽朗的笑聲。

  「好了,言歸正傳。」廖耀湘雙手擺了個下壓的姿勢,嚴肅道,「波田支隊,關口支隊,36旅團,諸位,所謂關關難過關關過,這沒錯,但是,也不能場場仗都像北線這麼打,咱們教導總隊這點家底不能都賠在我廖耀湘手上,否則啊,那竹長官回來,一把給我擼了,以後我就不是你們的參謀長了!」

  「只要52師能頂住波田支隊,還是把日軍拆碎了打,我覺得問題不會太大。」謝晉元叉著腰說道。

  「關鍵是,我們的戰略目標是什麼?北線我們擊潰了一個戰車聯隊,生吞了一個旅團,雖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但目的是完全達到了,竹長官定下的戰略,我們實現了,那麼南線呢?是為馬當拖延時間,還是?」

  「拖延個鳥蛋時間!」

  廖耀湘罵道,「TM拐彎抹角的幹什麼,你們幾個別在這裡假惺惺的,馬當現在是什麼情況你們哪個了解?都別演了,就算是竹長官在這裡,我廖耀湘也是那句話,教導總隊的仗就是為自己打得,TM一個什麼什麼郎就想碰瓷我們,沒門!你問戰略,我沒有別的話,最好就是全殲,全殲不了,那就給擊潰,要打的他們害怕,打得他們失去戰鬥力!」

  一番話說得薛禪熱血沸騰,他立刻指向了他們自己所在的位置——臘樹。

  「參謀長,我們腳下之地,日軍必攻,如果能在此部下一個跨越兩岸的口袋……」

  「問題是,人從哪裡來?」廖耀湘蹙眉問道。

  「摩托化步兵團還有三千生力軍。」薛禪答道。

  「梅凌風早向我匯報了,壓根就沒油了,這麼多人要過來,至少一天的路程,況且他們還沒接受到補給。」廖耀湘搖了搖頭。

  「誰說沒補給!?」

  指揮部外,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內室。

  眾人循聲望去,正是周紹輝。

  「建楚,我找你找的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