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你是說我鞍前馬後當狗沒意義?你是說我能直接當軍長?

  噠噠噠——

  噠噠噠噠——

  「攻擊!攻擊!」

  皖河、潛水兩河相交的V字型河灘邊,李鳴宇仍率部堅守於此,連隊內僅存的一挺M34通用機槍隱蔽在兩樹之間,36旅團下轄之23聯隊的先頭大隊正在向此處進攻,三人構成的機槍小組伏在這裡,憑藉著高出一人的海拔落差組建火力網,封鎖著河灘區域,要說精確瞄準,那誠然是沒有的,昏黃的燈火伴著淡淡的月光,大部分鬼子只露出一個身影,如果不是M34的火力足夠兇悍,加之36旅團不比波田支隊那般登陸水系的作戰能力,否則李鳴宇絕無可能撐到現在。

  「副團長!團長電話!」

  「拿來!」

  蹲在機槍陣地後方的李鳴宇迅速從通訊兵手上接過了電話機,舉起話筒抵在耳邊,「我是李鳴宇!老薑嗎!?」

  「我,謝晉元!」

  李鳴宇一怔,於黑暗中和通訊兵對視一眼,隨即露出一抹笑容:「旅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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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線能通到旅部,那就說明姜勇已經打下了王河鎮,形成了一個簡要的通訊中樞,李鳴宇的死守到底還是算是有了成效。

  謝晉元蹙眉急聲道:「李鳴宇,你部現在在什麼位置?手上還剩多少部隊?!」

  李鳴宇環顧四周,回答道:「旅座,傷亡情況很難準確統計,我預估還剩下兩百來號弟兄,我現在的位置,葉家塢!騎兵營在我部西北處,應該是在戴家墩一線,雖然沒有與他們取得聯繫,但是可以確定,他們那邊的壓力不比我們這邊小,要不是他們及時趕到,我們早就玩完了!」

  「很好!」謝晉元右手化拳,砸向桌面,字字咬著重音,「李副團長,你們的任務完成的非常好!姜勇已經拿下了王河,47聯隊除小股殘部竄逃外,大部被殲!我命令,你部立刻撤出戰場!」

  「是!」李鳴宇站起身子,激動地回復一句,「我會儘快趕往王河,與姜勇主力匯合,構築新的工事,阻擋36旅團!請旅座放心!請參謀長放心!」

  「不!」

  謝晉元短聲打斷道,他扭頭瞥了一眼正在用襯衣擦眼鏡的廖耀湘,廖耀湘沒有出聲,謝晉元抿了抿嘴,回過頭來,對著話筒下命令道,「老李,你的部隊不往王河去!」

  李鳴宇一愣:「不去王河?」

  「廖參謀長命令!你部立刻向河畔聚集,尋水淺處過河,向臘樹回收!」

  「臘樹不是.……旅座,旅部還沒有回遷嗎?」

  李鳴宇後背頓起一陣涼意,他意識到這個電話是從臘樹鎮打來的,此地早些時候是謝晉元與戴安瀾的聯合指揮部,自高士圍殲戰打響後,戴安瀾便攜二旅指揮機構南下了,謝晉元一直在這裡,但石牌失守之後,36旅團的主力事實上可以直接威脅到臘樹,臘樹地處皖河以南,甚至無需渡河便可偷襲而來,而一旅的主要戰場在皖河以北,自一團被派去反攻王河後,姜勇和李鳴宇都以為謝晉元至少要回撤到黃泥鎮一線,但不曾想,居然還在這裡,而旅部的身邊,是沒有一支可以倚靠的警衛部隊的。

  但是,自己手上百來號人,難不成是讓自己去保衛旅部?

  顯然不是。

  擦好眼鏡的廖耀湘緩緩起身,從謝晉元手裡接過話筒,聲音帶著些許悶沉:「老李,我是廖耀湘。」

  「參謀長!」李鳴宇又是一怔,「廖長官怎麼也跑這麼前邊來!?」

  「聽著,你部的任務,是儘可能分散日軍的注意力,最好是,把牛島滿這個老東西吸引到南邊來!以姜勇手上的部隊,壓根沒可能在王河阻擊小鬼子一整個旅團,你得扛些擔子,老李——」廖耀湘敲著桌子道。

  李鳴宇的第一反應是,指揮部或許要在皖河以北地區作戰役部署,不容許36旅團衝進來攪局,但第二反應,他同樣意識到,36旅團是一支具備摩托化追擊能力的部隊,如果臘樹指揮部的信息暴露出去,很容易將包括廖耀湘在內一旅整個暴露出去!

  「參謀長……您這是?」

  廖耀湘嗯了一聲,笑道:「你想的沒錯,老李,你來掩護我們旅部後撤。」

  李鳴宇兩眼一黑,哪裡是他扛擔子,這分明是廖耀湘要把自己當魚餌了。

  李鳴宇舉著話筒,有些愣神:「實在太過危險!參謀長這是何苦?」

  廖耀湘冷聲道:「如果你還想給你這可憐的一團留下些種子,就給老子執行命令,而今竹長官不在,如果連我的話都不聽,戰後我親自把你趕出教導總隊!還有,情報顯示,已經有幾伙日軍搜索部隊抵近臘樹,雖然牛島滿的注意力暫時還在你們那,但旅部的危險,卻是時刻存在!」

  「我明白了!保證完成任務!」李鳴宇吁了口氣,鼓腮應道。

  廖耀湘言罷,撇下話筒,又謝晉元接上:

  「李副團長,你知道該怎麼做!」

  「先死戰阻敵,後於重圍中拼死向南突圍,再強渡皖河,擾亂日軍視線!」

  「很好!我和廖參謀長就在臘樹等你,我不希望是小鬼子先到我們這裡!!」

  「是!」

  電話掛斷。

  這是廖耀湘的第一手操作——禍水東引。

  在打這通電話之前,廖耀湘與謝晉元絞盡腦汁,也無法想到要如何在如此慘烈的戰場上再去分出力量對付一個摩托化旅團,這太難了,幾乎超出了教導總隊當下的承載力,唯一的辦法,那就是不讓36旅團加入北線戰場。

  但葉家塢的槍響,王河鎮的反擊,無不勾動著牛島滿的進攻方向。

  不必想都能猜到,稻葉四郎正在不停地催促36旅團向北增援,向教導總隊實施反攻,那麼,這時候該怎麼辦?

  要禍水東引,只能以身入局。

  除非是更有價值的作戰目標,否則任何東西都無法轉移日軍的作戰方向,而教導總隊指揮中樞,便將是首選。

  具體實施步驟如下:

  一、急令李鳴宇、徐大海部,迅速抽離正面阻擊區域,奪路向南,當著小鬼子追兵的面,強渡皖河,向臘樹靠攏,以營造十萬火急之氛圍。

  二、命令姜勇之一團主力,利用前線部隊的非常規行徑爭取來的時間,於王河構築工事,死守通向黃鋪的最後一道防線,同時命令傅家咀一線所有投入一團的戰士全部進入王河鎮駐防,他們的任務,是打退依舊選擇北上的36旅團。

  三、高頻率使用電台,故意暴露教導總隊指揮部密集的電訊信息,向稻葉四郎攤牌自己的位置,並表現出教導總隊主力要向長江一線靠攏的趨勢。

  四、命令炮團火速東進,前往黃鋪以西組建炮兵陣地,再令裝甲團與虎賁團死守黃鋪,抵禦日軍的戰車聯隊。

  一連串的部署並非是一步到位的,而是在不斷的關聯思考基礎上完善出來的,指揮部分析,或許徐大海的騎兵營和李鳴宇的這幾百殘兵能配合廖耀湘轉移牛島滿的一部分注意力,但36旅團仍具備分兵的條件,他們依舊有可能繼續北上支援11旅團坂井德太郎部,而姜勇需要守好的,便是這最後一道門。

  但毫無疑問,這比直接面對一個旅團,壓力會小得多。

  部署作出之後,廖耀湘雙手抻在桌面上,大汗淋漓。

  「是不是要同竹長官知會一聲?」薛禪在旁邊詢問道。

  「嗯。」廖耀湘眉頭微蹙,點了點頭,把於陽喊了過來,剛準備開口,但語言似乎又不知該如何組織,咬了咬牙,擦了把汗,瞄了瞄正在等候的於陽,後又嘆了口氣,一擺手道,

  「致電竹長官,建楚無能,未算到波田支隊興兵北上,威逼總隊之側背,敵增一手,而吾斷一臂,正面之決戰,非擊潰擊斃一聯隊可斷出勝負.……潛水畔,皖河邊,各部隊扭打糾纏,均不能出,原以總預備隊呈運動之勢南北騰挪之法更待精進,敵第6師團精銳盡出,已扼我軍之咽喉地帶,是以相逢於狹路,劍決於一瞬,此等關頭,湘實不敢泄氣以示其弱.……」

  「等我換張紙,參謀長——」

  廖耀湘這段話解釋得過長,直接把於陽一頁紙給記光了,廖耀湘抬起手,搖了搖頭道:「不用了,就這麼發吧,其實我說第一句話,他應該就明白了,害。」

  「是,我這就去。」

  ……

  夜深。

  「竹長官,被你說准了。」

  穆楓攥著通信兵譯出的電文,小跑至竹石清身邊匯報導。

  竹石清此時已經抵達了南岸,他們幾乎是和波田支隊的攻擊部隊擦肩而過,當警衛營跨過浮橋,進至彭澤縣境內,江北便爆發沖天的槍響,也就是在那時候,傍晚時分,竹石清便對穆楓說道:

  「總預備隊來不了了。」

  那時候穆楓還有些納悶,但竹石清沒有多作解釋,值此時,果然應驗。

  看過電文的竹石清只是淡淡笑了笑:「這個廖耀湘,說了一大堆廢話,我人已經到了江南,江北的事情我管不了,他要派人來,便來了,不派人來,我竹石清又能那他如何?」

  言罷,竹石清將電文折起,塞到了穆楓手上。

  穆楓問道:「如總預備隊不來,光靠吳營長這一千來號人,能救得了馬當麼?正面可是小鬼子一整個師團……」

  「如果北上的是波田支隊,那他面對的麻煩要比我們還大。」竹石清駐足在一處坡面上,這裡剛好能看到長江上的情況,舉起望遠鏡,隱隱還能看到望江東南方向的戰火,隨後安慰著說了句,「總會有辦法的。」

  「是……」

  「告訴吳營長,先去彭澤,與馬當前軍取得聯繫為重。」

  「是!」

  「另外.……找幾個人去,把浮橋炸了吧。」竹石清稍加思索後,把穆楓喊回來囑咐一句,「望江能否守住還不明朗,莫要讓江北的鬼子抄了我們江南的後路。」

  「知道了!」

  竹石清腦子裡此時浮現出一個什麼畫面呢……就是當初預備役在薀藻浜反覆渡河洗刷第9師團的畫面,此時此刻,他要是岡村寧次,就命令波田支隊北上攪亂教導總隊的部署,奪下望江後佯裝北上,實則抄襲到馬當要塞後邊,繞過暗礁魚雷區,再給渡回來.……這南來北竄下,便可直接把中國軍隊的防線攪個天翻地覆.……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把浮橋炸了,一了百了。

  在竹石清前往彭澤的時候,還有一支增援部隊正在火速向馬當前線而去,那便是午飯前奉命出發的薛蔚英的167師。

  薛蔚英這傢伙喝得爛醉如泥,直到晚上才稍稍酒醒,睜開眼迷迷糊糊一看,自己特麼在擔架上,旁邊的山巒黑的嚇人,他呼了一聲,掀開擔架上蓋著的一層薄被,抬架子的倆戰士累的夠嗆,放下後各個叉腰喘氣。

  薛蔚英也叉著腰,感到渾身疲憊,口乾舌燥。

  「這他媽是哪!?」

  薛蔚英咕咕喝了整整一壺水,罵罵咧咧問道。

  「師座,到狄公湖了。」

  副官聞說師長終於是醒了,三步並兩步疾跑而來,迅速接上一句。

  「TM,怎麼給老子搞這來了,我不是在湖口陪軍座喝酒嗎?!」薛蔚英摸了摸腦袋,饒有些起床氣。

  「師座.……」

  知曉全情的副官強顏歡笑,這李韞珩分明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他趕緊貼耳向一直蒙在鼓裡的薛蔚英念叨著全情。

  本還有些迷糊的薛蔚英立刻醒酒,頓時嚇出一身冷汗。

  「照你這意思,李軍長真沒戲了?」

  副官低聲道:「軍委會親自下的命令,那電文我看著了,真真的!當時把李軍長還有王司令看的眼睛都直了,氣急敗壞地就要找師長你,還說什麼用馬馱,用擔架扛,也要讓咱們167師迅速增援馬當,出了一點閃失,就要我們的腦袋.……」

  「TM。」薛蔚英忽然感覺胸口有些發悶,後槽牙都快咬碎了,「他被就地解職了,那這些年老子送的禮算怎麼回事!?他媽的那破學校還沒建起來老子就忙前忙後的,鞍前馬後喊他校長,現在好了,仗打到馬當了,機會來了,馬上要升副軍長了,跟老子玩這一手!?」

  副官苦笑道:「師座,這人算不如天算,誰讓李軍長撞到了小鬼子的槍口上,這鬼子早不打晚不打,偏偏開學這天打……也不知道軍委會為什麼反應這麼快,還沒打多久,這責任就已經開始追究了……當時我在現場,就連劉興司令都不知道這件事……」

  「有這回事?」

  薛蔚英迅速轉過頭,「李韞珩這倒霉玩意,該不會被人做局了吧?」

  「會不會是那個姓竹的委員?」副官悄聲問道。

  「我就知道那小子不是什麼好鳥!」薛蔚英一拍腦袋,「這不是他媽斷我仕途嗎,虧了老子的小黃魚啊!」

  轟隆——

  話音未落,偏東的方向傳來數聲霹靂,悶沉而悠遠。

  「你剛剛說我們到哪了?」

  「狄公湖。」

  「那不是已經快到馬當了麼?」薛蔚英皺了皺眉頭。

  「軍委會如此震怒,弟兄們不敢懈怠,十餘小時都不曾歇息。」副官苦澀一笑,「師座,方才還不覺得,現在真的感覺到骨軟筋麻,雙腿無力.……」

  「媽拉個巴子,軍座都沒了,也不知道做給誰看.……」

  薛蔚英仍在為自己的無謂付出而感到耿耿於懷。

  天知道他作為黃埔一期生怎麼混成這個模樣,哪怕是以前帝王家的野孩子,也不至於去跟著一個地方縣令混飯吃吧?要說劉皇叔當年在地方上都是小有名氣的,但很明顯,且不論薛師長在軍校內是不是有遠大的志向,但在江邊的這些年月,徹徹底底把他塑造成了和李韞珩一樣的人,看不到利益的事情似乎都沒有做的意義。

  或許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便是如此。

  「師座,我看也不必如此悲觀.……」副官婉言安撫道,「好在是這次風波還不曾波及到我們,16軍沒了軍長,短時間內又沒有人能接任,我看,這恰恰是師座你的機會啊——」

  「機會?」

  「我們順利救下馬當,這是大功一件,如果還能挫傷日寇,這更是功勳卓著,到那時,論資歷,論戰功,還談什麼副軍長?軍長都是你的!」

  見薛蔚英愛聽,副官也是投其所好一說到底,聽得薛蔚英是心花怒放,連連點頭。

  有道理啊!

  李韞珩走了反倒是利好啊!

  「快,全體都有,加速前進,都給老子跑起來,跑起來!全速向馬當前進!」

  薛蔚英揚起春光滿面,揮舞著手,沖在了第一個,後面的部隊接連跟上,167師在江畔排成了一條長蛇,徑直奔著馬當鎮而去,而剛剛聽聞的那聲炮響,正是吳港第7陸戰隊對鮑長義部發起的第五次進攻,截至此時,長山陣地已經是搖搖欲墜,第二大隊的堅守也已經要到極限了.……

  江北,等待著一場決戰。

  江南,靜候著一場救贖。

  正在激戰的戰士們或許沒有及時意識到天空中的那輪明月正在被黑雲遮蔽,屬於淮南的雨季即將襲來,炙熱的夏風裡,長江滾滾向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