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其他連隊的狀況如何,看樣子我們這邊已經殺出來了——」
無線電頻里,羅店號車長攥著FU 5型坦克車載電台延伸出的通話麥饒有些得意地問道。
連戰數合,裝甲第二連與虎賁三營的配合在黃鋪鎮的北面破開了一條血路,如踏足而過,你會發現小鬼子的屍體掛在牆上,埋在廢墟下,呈塊狀散落在街面上,被灰土包裹.……
「羅店,任務還沒有結束,梅長官命令,率先殺出的連隊即刻趕赴皖河河灘,那裡還有個大麻煩等著我們。」
「收到,上海,過了前面那個路口,我就要加油門了。」
「不要把虎賁團的弟兄拋在後面了,天色越來越暗了,開啟大燈!」
「是!」
車長撥動車內的旋鈕,「嗵」一聲,鮮亮的光束掃清了前方的黑暗。
車外,馬德彪在推進的同事,還不忘在臨近出鎮最近的岔路口的一棟破瓦房的二樓設置觀察哨與聯絡點,通信兵提著一圈電話線,倆人一組腳下生風而來。
整個黃鋪早已遍布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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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中野英光的聯隊指揮部設在靠西邊的一個小院子裡,說是院子,這裡其實早已沒有了牆,聯隊部內的參謀也已經死的七七八八,連屍體都沒來得及處理,像是被橫空飛來的迫擊炮彈給打翻了,就這指揮條件,甚至還趕不上教導總隊一個連部!
中野英光半邊臉被熏得發黑,雖是不動聲響,但猶滿面苦楚。
聯隊外線只有兩百警衛部隊還在依據環形工事作抵抗,對於中野英光而言,黃鋪的戰鬥打到此種階段,十失八九,就算是外線的那個大隊回防而來,也無濟於事了,13聯隊的潰敗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他所唯一能祈願的,至少是先把命體面的保住。
體面是個重點。
不是是他倉皇率部突圍,也不能是被教導總隊重重包圍後跪在地上乞求不殺,在他腦海里,最體面的場面是他率部聲嘶力竭地死戰到最後一刻,然後當著所有鬼子兵的面,奮力表達自己要效忠天皇、效忠稻葉四郎師團長閣下,隨後做好衝鋒的姿勢,準備和面前的支那軍拼個痛快,而這時候,戰車第7聯隊的主力抵達黃鋪,向著教導總隊發起來殊死的反擊,而他中野英光,就在這種情況下被從火線上搶下,最好胳膊或者是腿這樣的非要害區域再挨上一槍,順理成章地送回南京醫.……
如此路徑,保住命不說,還可能給他授個什麼稱號,再上上朝日新聞報,傷愈歸來,直接上任旅團長,倒也真的「體面」——
也正因此,中野英光始終沒有率部突圍,而恰恰證明他不是因膽氣而如此的證據是.……他一刻不停地在向戰車第7聯隊的石井章三聯隊長發電催促,要他們火速過河!!!
石井章三隻是頗感無奈,坦克過河與步兵過河的難度壓根就不是一個難度,加上13聯隊占領黃鋪長達十幾個小時,只知道一味猛進,卻沒想著在河上建幾座能供戰車通過的浮橋,搞得石井章三下午的時候只能請求旅團直屬的工兵大隊於河上搭橋。
要石井章三來看,中野英光這個老小子心眼太多。
搞不好不搭浮橋就是故意的,防止搶功!
直到晚上七點,天完全黑下來,河間成型的浮橋兩側閃爍著零星火燭,河溪潺潺流波之上,戰車聯隊終於開始浩浩蕩蕩跨越皖河,明亮的前燈接踵映射著,帶著些許暑氣,夾帶著一個步兵大隊,石井章三先行抵達西岸,在岸邊,他托起掛在脖子上的望遠鏡,直直向著黃鋪鎮內瞅了一眼。
這場面,真如煉獄一般。
鎮子的四角無不冒著熊熊烈火,沖天的濃煙向著西南方的皖河流段飄去,密集的槍炮聲滾滾入耳,金戈鐵馬的嘶鳴叫人直起雞皮疙瘩。
「再來晚些,恐怕13聯隊這個番號便要被抹去了……」石井章三撇下望遠鏡,沖旁邊的參謀長澤田明露出苦澀一笑,笑罷,石井章三回歸嚴肅,右手一招,厲聲道,
「第三、第五、第七突擊小隊,迅速突入鎮內,發起反擊!」
「哈依!」
澤田明在旁邊把腦袋一點,迅速將哨子叼入嘴中,長鳴一聲,右手在若隱若現的火色下擺出開進的手勢!
很快,陸續過河的坦克群中閃出三列身材短小而速度敏捷的戰車,他們一經開出,便沿路掀起漫天的沙塵,引擎轟動的聲音並不算太大,用日本人自己的話說,這傢伙像獵豹一樣,這正是在其他戰場上算不得坦克卻能在中國制霸的性價比之王——九四式輕型裝甲車。
他在中國的名字——小豆丁。
在石井章三的戰車體系內,這樣的坦克只能擔任搜索偵察任務,並不在其主力戰車編制之內。
三列共計九輛戰車向著火光沖天的戰場殺去,其中四輛小豆丁,五輛九五式輕型坦克。
利用這個時間,石井章三開始編組其中型坦克為主力的戰車攻擊群。
羅店與上海此時已經肅清了黃鋪東北角,他們按照命令,開始向正東面的河灘前進。
與正東方面的殺聲凌厲不同的是,他們前進的途中稍顯冷寂。
「梅長官命令,將日軍阻擊在河灘,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輜重部隊會在鎮西準備好燃油,補充完畢之後,我們將直接南下,前往華陽,接受竹長官指揮,你聽的沒錯,竹長官會親自指揮我們,江面上的浮橋與我們的履帶毫不衝突,老兄,我們會成為馬當要塞的移動炮台——」
負責與「虎賁」號聯絡的上海號車長在行進中不斷給突前的羅店傳遞著好消息,尤其是受竹長官指揮的言論一出來後,羅店似乎有些興奮:
「據說竹長官此行是單刀赴會,那我們裝甲團,便是帶刀護衛了。」
「哈哈,完全可以這麼講。」
「如果這次表現的好,梅長官要擴編至三十輛坦克車的心愿有沒有可能提前達成?」羅店問。
上海回答:「我只是個連長,我不知道。」
出了鎮子,便捲入了漫無邊際的黑暗。
月被稠密的黑暗遮去了半角,遠方微微閃著光亮的似乎便是視線之內的湖澤,羅店號的車身忽然開始前後震顫,就像是在山坡上越野,車長罵了幾聲之後,一腳剎車踩停了坦克,抖動的燈光逐漸平穩下來,在光亮的覆蓋地,連綿的交通壕出現在他們眼前,壕內溝外,躺著不計其數的屍體。
有小鬼子的。
也有教導總隊的。
由於地處東北角,不在進攻的中軸線上,這大抵是第一次黃鋪爭奪戰時還未來得及打掃的戰場。
「真是慘烈.……」
車長旋開頂蓋,冒出一個腦袋,四下環望了一番,由於天氣炎熱,大部分屍體已經哄臭難聞,車長沉入車內,舉著通話機,「上海,讓馬營長他們給弟兄們收個屍吧。」
「嗯。」
「轉向,三點鐘方向,繞過戰壕區,去河灘。」
言畢,羅店指揮著坦克的行進方向,車身快速轉向,挪出戰壕區的同時,他們迎面撞上了數條光柱!在夜色之中,他們沒有瞅見對方戰車的身形,明亮的燈光都晃到了對手,羅店在第一時間發出吼叫:
「接敵!接敵!接敵!」
油門!踩!
轟!
九五式的37mm坦克炮在對上眼的那一刻轟出一顆炮彈!
羅店號的發動機發出一聲轟鳴,邁巴赫帶著三位乘員殺出重圍,如閃電一般,車身朝著當前的方向沖了出去。
轟隆——
炮彈滑著坦克的外壁擦飛出去,在側邊的壕坑內發生爆炸。
此刻日軍的坦克車內也是爆發出一陣驚呼:「好快!」
「操你媽的。」
羅店在無線內憤吼一聲,「上海,十一點鐘方向,三輛日軍坦克,個頭不大,你馬上就能看到!我要反擊了!」
呼叫完畢,車長將通話機一扔,再度調轉炮台的方向,腳下油門與離合的配合極其嫻熟,右手在操縱杆上熱舞,車內充斥著填彈填彈的嘶吼聲。
寬闊的戰場上,循著日軍光閃的移動軌跡,羅店閃出身形,炮口向左,炮手穩住方向:「開火!」
轟轟轟轟轟!
機關炮以極快的射速水銀瀉地般向那輛日軍戰車還擊著,而轟鳴的發動機意味著羅店號壓根沒有想著繼續退避,而是迎著殺上,剎那間,火星四射,在九五式的腦門和側面鋼板上都如煙花般爆開,不到10mm厚的裝甲迅速被疾風驟雨的機炮撕裂,不等第二發坦克炮轟出來,這傢伙便癱壞在原地,不能動彈。
其身後的兩輛九四式小豆丁在這種情況下未戰先怯,只是憑藉其敏捷性在戰場上亂竄,而車內的駕駛員實則在不斷向灘頭陣地匯報著遇襲。
直到上海也推到前方來,兩輛小豆丁無路可逃,被追擊至徹底毀滅。
「幹得漂亮!羅店,反應很快啊,我剛剛確認了,第一輛是小鬼子的九五式,他這發炮彈要是擊中你的正面,興許炮台就要罷工了,居然被你小子給避開了——如果我沒有猜錯,這應該是日軍戰車聯隊先行渡河的偵察編隊,看樣子我們要加快速度了老兄,占住灘頭,用機關炮封堵住小鬼子渡河之路。」
上海號緩緩移動至那輛癱瘓的日軍坦克邊上,通過戰車結構,上海迅速作出了判斷。至於那兩輛小豆丁?就算是把二號坦克放在他們面前給他們突突,那也是完全沒有問題的,因為那倆,整車上下唯一的戰鬥力就是一挺機槍。
羅店號的仨人此時都有些心有餘悸,車長摸了摸額頭,已經布滿了汗水,在一處停穩後,車長跳下車,托著德產的軍用手電來到正面,檢查車身,果不其然,炮彈雖沒有在裝甲上爆炸,但正面的護甲上,一道深深的溝壑已經形成,鈍銳的槽內處處鋒利。
「真特麼命大。」
車長感嘆一聲,剛準備攀上車身,返回車內,忽然一顆照明彈急促升空!
咻——
接著是第二顆!
第三顆!
不到十秒的時間,日軍連續三顆照明彈上天,整個黃鋪以東亮如白晝,車長眯了眯眼,眉頭一皺,藉此光亮向河邊看去,河邊密密麻麻有著黑點,發出微微的聲響,但百米外的情況還是有些看不清楚,車長便拍了拍車身,向車內吆喝著要瞭望遠鏡,向遠方一瞄,頓時冒出一身冷汗!
約莫八百米外的主幹公路上,數十輛日軍坦克組成的攻擊群正在向鎮內急進,如果沒有看錯的話,那裡便是當下敵我雙方交戰的主戰場。
車長迅速鑽入車內,舉起通話機:
「上海,上海,我們碰上大麻煩了。」
「什麼?」
「日軍的裝甲集群……過河了。」
「確認麼?」
「親眼目睹。」
……
臘樹。
「黃鋪還沒有拿下來?老子這裡的情報是,一個步兵大隊正在向黃鋪東南方向急進,再啃不下來,這裡的戰鬥就要打到明年去了!」
謝晉元頭一次舉著話筒怒吼。
電話那頭又說了些什麼,謝晉元把桌子一拍,張口罵道:
「老子知道是虎賁團發起攻擊,你的一團少TM在傅家咀偷懶,馬上向北,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截住這個步兵大隊,要是黃鋪出什麼差池,我第一個把你崩了,別說你是竹長官的舊臣了,你就是竹長官的親戚都不行!」
言罷,謝晉元把電話一摔,喘著粗氣,又移動到另一側,急聲詢問參謀:
「姚子青攻入王河了沒有?」
「鎮內正在激戰。」
「還在激戰?」謝晉元一摸腦袋,「36旅團現在到了什麼位置?」
「在這裡,李鳴宇還在此處堅持。」
「他一個連擋了三個小時?」謝晉元一怔。
「騎兵營運動過去了。」
「哦。」謝晉元這才點了點頭,無奈地嘆了口氣,「這仗打的,全亂了套了,連騎兵都用來阻擊了!」
旁邊的參謀苦笑道:「旅座,大家都沒招了,正面有一個旅團,側邊還有一個滿編旅團,河對岸還有一個戰車聯隊,波田支隊還在威脅側邊,據說連關口支隊都要投入戰場,整個二旅被鉗制的動彈不得,總預備隊還要被抽調走……這個仗,用一句話來說,那就是……」
「是什麼?」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參謀答道。
「罵我是娘們?」
忽然,指揮部外飄入一陣渾厚的聲音。
謝晉元和參謀們一怔,迅速回頭,廖耀湘攜薛禪、於陽、趙明辰等進入戰地指揮所。
要知道,當36旅團向北靠近後,臘樹距離前線不足二十里路,理論上獲得準確坐標的鬼子甚至可以搬出加農炮一炮端了這裡。
「參謀長,你來前線做什麼?太靠前了!」
謝晉元忙迎上道。
廖耀湘沒有作多餘回答,伸手掃去桌面上地圖表面堆砌的浮灰,抄起旁邊的放大鏡,在地圖上看了看,沉聲道:
「我待在後方做什麼?竹長官把這麼大個攤子交給我,小鬼子就給我出大難題,我在那山溝溝下實在不踏實,教導總隊要是在第6師團敗下陣來,打得不只是我廖耀湘的臉,連同我們的招牌也一同砸了,我廖建楚還承擔不起這麼大的罵名,謝旅長,請你匯報前線戰況!」
「是!」謝晉元敬了個禮,「王河的戰鬥即將進入尾聲,47聯隊極少部隊竄過皖河,向東奔走而去,傅家咀的日軍已經盡數殲滅,姜勇團還擊斃了一個聯隊長,不出意外,便是情報里所稱的47聯隊聯隊長岩崎民男,應該說,弟兄們在戰術上完成的不錯,但是,當下的高壓問題是,小鬼子這個戰車聯隊要如何應對?我與方文堅聯絡過,裝甲團與虎賁團配合起來,攻防一體,戰鬥力極高,但要是把裝甲團撤下來,讓虎賁團獨自面對戰車聯隊,恐怕.……另外,牛島滿的36旅團一隻腳也過了河,在這裡,用以遲滯他們進攻的是騎兵營和李鳴宇的一個加強連,這是在夜晚,方才看起來沒什麼,但是,等明天天一亮,情況就會發生變化,參謀長。」
別看謝晉元剛剛拍桌子吼電話,真到了廖耀湘跟前,手底下別管是姜勇,李鳴宇還是姚子青,各個都夸個不停,真真切切地為各部闡述現實存在的困難。
廖耀湘聞言,眉頭緊鎖:
「老子總不能讓老竹真成光杆司令吧.……」
薛禪在旁邊出言道:「參謀長,還有一張牌。」
「什麼?」
「炮團。」薛禪一字一頓道。
此時的炮兵團都在太湖靠北的山溝溝下面休整。
廖耀湘抿了抿嘴:「我知道你什麼意思,開上去跟小鬼子戰車聯隊搏,但你有沒有想過,這麼大一個裝甲群,一旦突破黃鋪,那會是什麼結果?」
謝晉元道:「黃鋪正居太潛公路上,過了此處,宏圖大道,戰車聯隊一馬平川,薛參謀,那時候,炮兵團可能就撤不下來了。」
薛禪抿了抿嘴,嘆了口氣,哀道:「二位長官,據我看,當下的戰場部署已經有些失真了,這不像是教導總隊的一貫戰法,甚至是喪失了些我們的指戰精神,方才我聽謝長官描述,哪裡有用騎兵營去正面阻擊,拿虎賁團居前生抗日軍的鋼鐵洪流,是不是我們太過於瞻前顧後,畏首畏尾了?」
廖耀湘聞言,陷入深思。
這小子說的沒錯,就因為急於用總預備隊打出成效,所以一股腦投入了戰場,但用兵與跑步一樣,其慣性是不可逆阻的,插入與拔出,都不是自主意識所能全盤把控的,裝甲團頂上去,就不可能再隨意撤下來了。
戰場的形勢千變萬化。
但歸根結底,一支部隊要打出自己的風格,一場戰役要打出應完成的戰略目標。
廖耀湘似乎知道該怎麼做了。
他做了一個決定。
當然,這是一個完全利己的決定。
沉思良久,廖耀湘轉眸看向於陽,一字一頓道:
「於陽,給竹長官發電,根據戰場形勢,敵我對峙現況研判,總預備隊不具備南下戰機,參謀長廖決定暫緩向南,先解當前之困,誓要破開此局,再行南進。」
「啊?!」
於陽大驚,「參謀長,那竹長官怎麼辦?」
廖耀湘抿了抿嘴:「相信老竹總有辦法的,他不是凡人。」
這話更像是安慰自己。
不過,廖耀湘真的決定豁出去了,他要砍掉稻葉四郎的一條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