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諸位同仁!各界賢達!以及——未來的國家棟樑、民族中流砥柱們!今天,是個絕好的日子!」
湖口縣南端的雙鍾鎮,便是這所「抗日軍政大學」的興辦地。
李韞珩身著嶄新筆挺、燙得一絲不苟的將官服,胸前勳章叮噹作響,這還是他在中原大戰中獲得的,昂首闊步走上禮堂的前台,對著台下肅立的學員和「盛情邀請」來的地方官員、鄉紳,他的手臂高昂地揮動著,倒像真的是在指揮千軍萬馬。
李韞珩吸了口氣,微微收了收他的肚子,目光炯炯地環視現場,高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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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們齊聚於此,共同見證一個足以彪炳史冊,光耀千秋的偉大時刻,今天,在湖口,在這抗日軍政大學!這絕不是一場簡單的開學典禮,這是我們抵禦外侮,復興中華的又一次起航!是我李韞珩秉承領袖意志,體察抗戰大局,嘔心瀝血,擯棄非議,為黨國打造的一座堅固無比的鋼鐵熔爐!而你們,將在這裡鍛造重生,走上一線,去演繹你們的精彩人生!」
此番激昂的發言實際上並不能引起在座眾軍官的共鳴,什麼抗戰大局,什麼革命熔爐?軍校內確有整齊排布的營房,但由於學員大都已負軍職,因此壓根沒有人入駐,軍校內確實每日都在開展所謂的軍事教育課程,但無非都是些誇誇其談,縱使李韞珩的發言稿寫的何其驚天地泣鬼神,都實難與他本人浮誇虛弱的工作作風匹配上.……
但最終,典禮的現場仍爆發起雷鳴般的掌聲。
魅上一這塊,國軍軍官熟透了——
……
上午十時。
長野突擊隊在毒氣彈的掩護下衝上香山,團長、營長悉數缺席的守備團壓根沒有組織起有力的防線,就連防炮疏散的線路都是雜亂的,幾個連長還試圖抱著機槍吆喝人衝上一線,但無疑都是徒勞,因為哪怕是不用望遠鏡,也能看日軍的漫天旌旗已經掠過了遠方的東流窪地,很顯然,這是日軍一次蓄意進攻,否則27師團壓根不會來的這麼快。
與27師團與波田支隊共同行動的還有溯江而上的日本海軍兩支驅逐艦隊,三支巡江炮艦隊,香山炮聲震天之時,約莫四十條戰船自東流江段向前挺進,在海軍指揮官的指揮下,數十條船錯落排開,對準江段進行了覆蓋式轟炸!
大口徑炮彈砸入水中,掀起數米之浪,觸碰水雷,形成滾雷轟鳴,濁浪滔天,水霧與硝煙與之共融,殺聲之下,上十條掃雷艇快速駛出,直奔江心而去。
吳港海軍陸戰隊第7大隊兩千餘鬼子,乘大發、小發登陸艇,自江面疾行,再度繞過香山,直奔馬當核心陣地而去。
這還不算完,配屬給27師團的兩個獨立的重炮聯隊,共計18門105mm榴彈炮、12門150mm重炮正在日軍牽引車的拖拽下跟隨長野一山的突擊隊向著香山發起最後的衝擊!
香山是與馬鐺山遙相呼應的制高點,奪下這裡,27師團便擁有了對馬當山麓之要塞俯瞰視角的炮轟優勢。
可以說,香山是馬當的命門。
也因此,李韞珩沒有把這個最要緊的地方交給自己最不信任的海軍去管理。
而第一股海軍陸戰隊,已經在香山西南角棄船上岸,呈衝刺隊形,在江畔蘆葦的掩護下向著馬當前哨長山而來。
馬當要塞,長山指揮部內,鮑長義緊張地守在俯瞰北面的望遠鏡側,時不時就抱著望遠鏡看上一眼,右手食指間掐的一支煙已經燃到了蒂部,生生燙了他一下,他才回過神來,把煙扔在地上,猛地回頭問道:
「江北的電話接通了沒有!?」
通訊員舉著話筒,抹了把汗回答道:「鮑長官,正在轉接。」
「要快,要快啊!」鮑長義攥著拳頭四處踱步,他忽然又轉過身子,又瞄向指揮部內其他勤務人員,厲聲命令道,「你們,把能用的線路全部打出去!也別他媽管打給誰了,能打給誰,就打給誰!」
鮑長義這句話,算是豁出去了,要不是長山通不到武漢,別說是衛戍司令陳誠了,就算是老蔣他也要吼上兩嗓子。
話音落下,整個指揮部內五部電話,
一部繼續打向湖口指揮部,
一部打向彭澤王熹濤主管的要塞司令部,
一部打向軍校內的辦公室,一部保持著對教導總隊的呼叫,
最後一部,鮑長義親自搖著話筒,打向了贛北最大的官——張發奎第二兵團司令部。
太湖,教導總隊總指揮部。
整個指揮部內正在激烈地討論著與第6師團全面接戰的各路情況,當下,首先是傅山咀一線的戰鬥尚未完全了結,僅靠姚子青的部隊還不能完全啃下此方區域,尤其是在天明之後,日軍的航空大隊頻頻出動,用炮火席捲了上官志標的攻擊路線,數百殘餘日寇蜷縮在一處河灘上,頑強抵抗著。
偏西的方向,中野英光的先遣部隊在與方文堅撞個滿懷後,用幾乎半夜都睡覺退出了小池前線,又被虎賁團攆著窮追猛打八里地,丟盔棄甲,奪路而逃,這才和黃鋪的鬼子碰上面,稍稍止住了頹勢.……
長江戰線的情況要更好一些,為逮捕關口支隊,戴安瀾一口氣調用了三團、四團外加謝晉元的一團,以絕對的優勢力量在高士打了一場漂亮的殲擊戰,僅一個晝夜便讓關口支隊拋下一千多具屍體,倉皇逃命。
同時,徐大海的騎兵營在石牌附近已經完成了牽制任務,牛島滿的36聯隊直到十一點才順利進入鎮內站穩腳跟,這個時候的關口支隊前軍已經後撤了,稻葉四郎期待的協同之勢沒有奏效。
戰報不斷匯總到太湖指揮部。
有戰機。
也有潛在的威脅。
「紹輝那的補給還沒有解決妥善,不能在前線和鬼子久持。」竹石清端起杯子抿了口水向廖耀湘提醒道,「你剛剛說的要追出去的方案,我有明確的態度,那就是不合適,四團目前的戰力只有戰前的一半,三團、二團的情況也未見得好到哪裡去,是該找個機會,讓戰士們休整一下。」
「他媽的這個稻葉四郎,跟條瘋狗一樣,仗著自己是大戶,跟老子們打車輪戰,就在剛剛,姚子青給我來電話,說傅山咀的通用機槍都給打冒煙了,他媽還是德國貨,愣是來不及換槍管!」
廖耀湘吁了口氣,氣洶洶道。
「方文堅現在在什麼位置?」竹石清問道。
薛禪在地圖上畫了個圈道:「已經逼近黃鋪,方團長傳回的電文里講,他判斷黃鋪的鬼子不足一個大隊,如發起驟然一擊,興許可以再次復奪黃鋪,如此可再對傅山咀、黃泥一線發起反攻,再重回潛水防線駐防。」
「不必。」竹石清右手上抬,用一股不容置疑的語氣回絕道,「石牌已經讓出來了,後面帶著小鬼子在湖汊地區轉圈即可,等到紹輝把東西運上來,再打不遲。」
「嗯,那就這麼辦——」廖耀湘推了推眼鏡框,表示同意,「薛禪,副總隊長那邊的情況你應該了解啊?還要幾天啊?」
薛禪一怔,迅速回答道:「如不出意外的話,兩天,昨日周長官講,日軍現在打擊補給線打擊的厲害,尤其是公路線與鐵路線,小鬼子吃准了我們作戰區域大,後勤運輸低效,現在偵察機是轉個不停。」
「真給老子一個機會,老子他媽的撕了這個稻葉四郎!」
聞言,廖耀湘恨恨地拍了桌子。
一直接線的穆楓掛斷電話,回身匯報導:「竹長官,謝、戴二位旅長已經將指揮部回撤十里,前線的部隊也會相繼回收。」
「好。」竹石清頷首道。
叮叮叮叮——
倆人的對話甚至還沒過去幾秒,話機便急促地震響了起來,穆楓接起話筒,抵在耳邊,聽見一陣急促的聲音:
「竹長官,竹長官!我是馬當要塞警備第二大隊,第二,第二大隊!我是大隊長,鮑長義,我是鮑長義!」
穆楓的眉頭迅速鎖緊,他很快意識到,這通電話是南岸直通而來,儘管雙邊構築通訊線路,但是李韞珩與其副官朱銘之外的第三個人直接來電,這還是頭一次。
「鮑隊長,出了什麼情況,你慢慢講!」
「小鬼子……小鬼子沖馬當要塞來了!」鮑長義疾呼道。
「什麼!?」
穆楓大驚,震驚之餘,掃視了一眼桌子對面的竹石清與廖耀湘。
早就形成默契的總指揮部內諸人瞬間安靜下來,竹石清站起身,蹙眉挪步至穆楓身側,電話里,鮑長義仍在嘶吼:
「昨日,駐守東流的徐高陽隊長告知我,在東至縣向東北延伸的山麓里發現了大量日軍隨軍罐頭,他當即判斷,或許有成建制的鬼子部隊想迂迴至東流背後,今日,果不其然,日軍裡應外合,香山和東流同時爆發激戰,我不知道東流的情況,但是香山上黃煙滾滾,毒氣彌散,半小時前,日軍已經漫山遍野,旗幟飄揚了!十分鐘前,日軍的軍艦已抵達正面魚雷區,正在進行掃雷作業……我沒有辦法,只能打電話給教導總隊!」
竹石清鼓了鼓腮,奪過電話:「我是竹石清,鮑隊長,你說的情況,是否屬實?」
「千真萬確!」
「既然昨日便窺得軍情,為何沒有請求增援?」
「已連夜報與湖口指揮部,但今天是李長官軍政大學開學的日子,李長官抽調了整條江防線上營級以上的軍官赴宴,指揮部沒有理會我們的報告,還要我們不要攪了李長官的好事!」
鮑長義的嘴如連珠炮一樣肆意開火著,大丈夫豈能鬱郁於人下!?他暗想,丟了馬當他死路一條,與其自己死了,倒不如拉上李韞珩爆了!
竹石清的臉上冰冷到了極點,他沒有吭聲,而是看向同樣聽得清清楚楚的廖耀湘。
廖耀湘立刻會意,將手一招,把薛禪喚到身邊,低語道:「馬上給三團打電話,讓昌博立刻派人,往江邊去,查證此事,要快!」
「是!」
竹石清冷聲問道:「鮑隊長,你手上有多少人馬?」
「八百六十三人!」
「立刻加固工事,儘可能把彈藥向前囤積,一旦日軍展開猛攻,絕不會給你們再向前輸送彈藥的機會,明白麼?」竹石清提醒一句。
「竹長官,日軍勢大,又占了制高點,排雷也沒有受到阻止……我擔心,長山陣地會腹背受敵,以我這點人,壓根不可能擋得住,周邊倒是有一些部隊,但我人微言輕,又是海軍出身,壓根指揮不動,這16軍.……」
「16軍的情況我很清楚。」
竹石清一語打斷了鮑長義的牢騷,沒等鮑長義回話,竹石清發問道,「鮑隊長,你是海軍出身,對嗎?」
「是,我是。」
一句話直接把鮑長義帶回了他在甲板上的日子,「竹長官,我是葫蘆島海軍學校第一屆畢業生,此前任海軍第三艦隊少將副司令兼鎮江號驅逐艦艦長!」
「鎮江號在何處?」
鮑長義渾身如觸電一般,他遲疑一秒,咬著牙關道:「報告竹長官,沉在江陰!」
「江陰是什麼結局,你很清楚,鮑隊長,我想,沒有人能比海軍記得更深刻,沒有人會比海軍部隊更痛徹心扉!我知道你不容易,我知道16軍情況複雜,但你現在必須要挺住,馬當就在你的手裡,和當初一樣,不一樣的是,你,還有我,都還能為這座堡壘再做些什麼,我不是你的直屬上級,但我作為一名中國軍人,我希望你,堅守到最後一刻!我會立刻派兵支援你!」竹石清抬腕看了眼表,旋即道,「鮑隊長,堅持到後半夜,我的部隊一定登上長山的後山!」
一顆定心丸下肚,在綿延兩百里的長江防線上,最先給予他回應的居然是自己正在苦戰的教導總隊,鮑長義不知該以何種話語去敘說,此時此刻,他也只是點頭,一味道:
「竹長官,拜託了,拜託了……」
電話掛斷。
竹石清吸了口氣,整個人都不淡定了,他轉過身子,廖耀湘的臉色同樣難看到了極點,他沉聲開口道:「第6師團瘋了似的進攻,看樣子,是明修棧道。」
竹石清眯著眼:「打安慶的時候,就這麼來了一次,打馬當,還敢用此路數,這個稻葉四郎,真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石清,增援長山談何容易,我方主力盡數在前線苦戰,一時間脫身不得,正面處處嚴絲合縫,不容有失,若是抽調走了預備隊,又恐怕會對決戰造成影響,再加上要去長山,先要經過彭澤,這一路上,盡數李韞珩的屬地,如果溝通不暢,極其容易製造爭端,惹出亂子。」廖耀湘熟慮後提醒道。
「李韞珩這個老王八蛋,馬當已經火燒眉毛了,他還在那裡辦什麼開學典禮,還把軍事主官悉數調走,真不知道活了六十歲活出了些什麼!?」竹石清氣得一拍桌子,「本看著給我們提供武器,給他幾分薄面,這麼看,真是給他臉了!」
「竹長官,情況已經核實,日軍數十艘戰船全部開向馬當一線,整個南岸已經是火光沖天,硝煙瀰漫,戰火馬上就要波及到要塞陣地。」薛禪疾步回來匯報導。
叮叮叮叮——
電話鈴聲再起。
竹石清此番親自接起電話:「我是竹石清。」
「石清,我是張發奎。」
「張司令!」
「馬當的情況你知道了嗎?」張發奎的語氣顯得有些倉促,「剛剛馬當要塞的軍官給老子打電話,我才知道小鬼子已經開始大舉進攻了,老子給16軍李韞珩打電話,這鱉孫子玩意居然不接,真是無法無天了,我現在手頭上的部隊太遠,我實在擔心前線頂不住,所以我……」
「張司令,石清正在作部署,請寬心。」
竹石清言簡意賅地回復道。
「我雖坐鎮贛北,但對於江北的戰事也是時時關注,這幾日你教導總隊與第6師團全線開戰,和小鬼子最精銳的王牌部隊廝殺,你的感覺如何?」張發奎的語氣里終於露出半分笑容,這最後半句話像是拉家常,更像是一種緩解尷尬的寒暄。
竹石清淺笑道:「張司令,實話講,小鬼子第6師團很難纏,這一仗,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容易。」
「勞累,勞累——」
張發奎嘆了口氣,「石清,千萬沉下氣,我相信你!」
言罷,雙方的電話掛斷。
「用哪支部隊去?」
旁邊等了許久的廖耀湘還是開口確認此事。
「哪支部隊最快?」
「那當然是梅凌風的摩托化步兵團。」廖耀湘答道。
「那就他們了,把機炮營和工兵營補充給他們,火速出發。」竹石清快速決定道。
「他們是總預備隊啊.……」廖耀湘追進一句。
竹石清吐了口氣,沉默半晌,隨即快步來到地圖前,指著圖上的標記問道:「既然關口支隊已經被打退了,那目前要緊的便是這個11旅團,對麼?」
「對。」廖耀湘點頭,「應該說,重點是那個13聯隊。」
「行。」竹石清鼓腮點頭,「先殲滅13聯隊,打完,總預備隊再行南下,告訴謝晉元和方文堅,馬上作戰役部署,一小時內拿給我看!」
「這……」廖耀湘面露難色。
「沒聽明白!?」
竹石清厲聲一句,驚得廖耀湘頓時站了起來:「是!」
「還有,馬上把16軍的情報上報軍委會,上報衛戍司令部,請求軍委會立刻解除李韞珩的軍職,押解軍事法庭嚴辦!」竹石清補充一句。
……
「因此,我要求你們!未來的將帥之才們!要珍惜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要以如履薄冰的態度學習,以捨我其誰的氣概擔當!要時刻銘記,你們肩負的,不僅僅是個人的前程,更是黨國的重託、領袖的期望、民族的未來!而這一切,都由我李韞珩,為你們指明了方向,鋪就了道路,奠定了基石!讓我們,為了這座必將名垂青史的革命熔爐,為了抗戰必勝、建國必成的偉大宏圖,為了我輩軍人不朽的榮光——奮鬥!奮鬥!再奮鬥!」
開學典禮上,李韞珩的演講終於落下了帷幕。
旁邊的朱銘早已焦急萬分,他如沐春風地走下禮台,朱銘便迎了上來:「校長,小鬼子已經殺到長山了!張司令剛剛來電話找你!」
「什麼!?你這個小兔崽子,為什麼不早說!?」李韞珩當即大罵道。
朱銘吸了口氣道:「校長你說演講的時候絕對不容許打斷……」
這話的確沒錯,而且李韞珩一講就是兩個半小時……
但李韞珩也沒有太在乎,他本就不歸張發奎管。
他邊往外走邊罵:「這幫海軍,果然是不濟事的!早就說靠不住他們!」
下一秒,副總指揮王熹濤猛然從一側沖了出來,神色驚恐。
「怎麼了,跟吃了屎一樣。」李韞珩蹙眉問道,「那東流地勢低平,本就不好守,別那麼緊張——」
「你自己看!」
王熹濤把電文遞到李韞珩手上。
定睛一看。
——16軍軍長李韞珩,就地解職,聽候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