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委員那邊,要下請柬嗎?」
湖口指揮部內,副官朱銘小心翼翼地湊近李韞珩問道。
「老王,你看呢?」
李韞珩沒有立刻回應此問題,而是扭著腦袋瞄向了坐在另一邊的王熹濤,王熹濤顯然此刻沒啥和竹石清打交道的興致,畢竟這支援江北的武器彈藥,基本上都是從他管下的軍需庫出去的,因此,他沒好氣地回道:「李長官,江北戰火紛飛,教導總隊正在苦戰,您這時候給那姓竹的下帖子要他來聚餐,要人家怎麼想?」
聞言,李韞珩也覺得有幾分道理,回看向朱銘,擺了擺手道:
「罷了罷了,本還想在這小孩前邊顯一顯咱的聲望,既然王副指揮沒興趣,那就算了,那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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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朱銘聽話地點了點頭。
「答應給教導總隊的那批物資現在情況怎麼樣?」李韞珩端起杯子抿了口水,翹首問道。
「正在加緊運輸,這幾天把警備隊都用上了,這兩天安慶也失守了,我擔心江北的防線不能夠阻擋日軍的精銳部隊,索性快些,也省的夜長夢多。」朱銘回答道。
旁邊的王熹濤冷聲道:「真是崽賣爺田心不疼!」
朱銘有些尷尬,一時間沒有出聲……
「甭理他,就那麼點格局。」李韞珩反倒是露出笑容,「就按你的思路辦,這北岸打起來,打的好啊,我聽說還是小鬼子最精銳的第6師團是吧?還不夠激烈,再激烈些便好了。」
「這話怎麼講啊,校長?」朱銘乖乖一問。
李韞珩豎起食指,聲音有些悶笑,臉上的肉晃晃悠悠的:「雪中送炭和錦上添花,這可不是一個性質哦,所謂患難見真情,咱現在是什麼?咱現在是給那教導總隊那竹石清伸出援手去了,誒嘿,那可不是再激烈點好麼?」
「英明啊,校長!」
「要好好學,學到心裡去,明白麼?什麼時候有我一半功力,什麼時候這官場你就混明白了——」李韞珩得意地笑了笑。
「報告!第三警備大隊來電,東流北線,發現日軍竄動跡象!」
話音剛落,機要處長持電文來報。
李韞珩一怔,迅速問道:「有多少鬼子?」
「暫不明確。」機要處長搖了搖頭道,「第三大隊希望軍部派部隊馳援,東流目前獨他們一支部隊堅守,方才千餘人而已,如日軍發起大規模攻襲,很難抵達的住。」
「混帳話!」
李韞珩一拍桌子,怒道,「這幫海軍真是中看不中用,白瞎了我給他們管吃管喝,遇到一丁點情況,都要找老子來要東西!你去給第三大隊回電,老子要守的地盤多了去了!沒有部隊可以抽調給他!」
「是……」機要處長有些為難地點了點頭,扭身離去。
朱銘頗有些憂慮地問:「校長,萬一小鬼子真的從南岸發起進攻,那該如何?」
李韞珩冷笑一番,回道:「不可能,知道這岡村寧次為什麼寧願跑到北岸去死磕教導總隊麼?」
「為什麼?」
「這說明岡村寧次很清楚,突破馬當要塞比突破教導總隊要難,所以他們才捨近求遠,明白麼?」李韞珩兩手撐在膝蓋上,「而且,這馬當、東流、香山一帶,都是原來的海軍駐守,這幫水戲子,跟咱們本來就不是一條褲子,不值得信賴,之前修築工事的時候,他媽的成天在老子這裡誇誇其談,小鬼子占了貴池不假,但真要打馬當,他們有那個膽子麼?」
朱銘將信將疑地點點頭:「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李韞珩眯著眼看這小子:「你這小子,好像還不太信啊?這樣,不妨打個賭,我敢保證,明天,北岸的日軍會繼續猛攻教導總隊,而南岸的鬼子,絕不會向東流發起進攻。」
「校長,我信,我當然信啦——」
「你小子別在老子這裡油嘴滑舌,幫我把開學典禮辦好了,我自然會提拔你,到時候,擢你當個中校!」
「是!校長!」
……
六月九日,拂曉。
只是抬頭看天的功夫,成群的戰機蔽日而來,足以撕裂耳膜的轟鳴聲從山麓兩側滾滾而過,用以護航的十餘架戰鬥機捲起的氣流掀的平山林區中的枝葉漫天飛舞,嗖嗖的穿堂風在濕潤的樹幹間迴蕩不停。
下一秒,連番的爆炸順著山脊線一路向山腳的皖河而去,滾連而起的火焰團簇著四處散布,再聞得嗖嗖一陣狂鳴,日軍的戰機居然張狂到俯衝貼**山區域,艙前的機槍怒吼著噴射出一串子彈,打得一團陣地上血霧瀰漫。
「他媽的,老子不過了,所有蘇羅通!打!打!」
李鳴宇氣得把帽子一摔,一把推開還隱蔽的炮位上的戰士,這四門機關炮原本是計劃要阻擊自黃龍公路上南下的日軍的。
「來啊!」
李鳴宇雙眼血紅,挪轉著蘇羅通長筒炮口瞄準的方向,直指蒼穹,藍幕之下,壓根不愁沒有目標可打,高速移動的戰鬥機,勻加速的轟炸機,一腳踩下,膛口迅速變得滾燙起來,轟轟轟有節奏的炮聲推波而起,另外三門炮聞聲而動,交織組成的炮火在平山上空形成了小面積的彈幕,日軍的戰機不斷從炸開的黑霧中穿出,拖著長長的尾流,轉而又進入另一片黑霧。
直到第一架日本戰機拖著綿長的黑煙.……
猖狂的戰機終是要為其舔地的舉動付出代價,長空之下,兩輛戰鬥機失去控制,撲騰著向著江心墜去,轟炸機梯隊掠過平山,又轟炸了賽口、鴉灘一線。
但令日軍航空兵難以接受的是,幾乎每一支中國軍隊都有少量的防空火力,儘管火力較為稀疏,但是仍給他們帶來了不小的麻煩——
教導總隊與第6師團的王牌對決在九號繼續上演!
昨夜,上官志標率部復奪的黃鋪陣地猶然有些微微發熱,沒等陣地完全修復,日軍第11旅團遣13聯隊再攻黃鋪,雙方據河再度苦戰,除此之外,坂井德太郎將剛剛抵達前線的47聯隊岩崎民男部投入戰場,他們的任務是以一大隊的兵力牽制王河鎮的姚子青部,聯隊主力則向上官志標與姚子青的結合部中央突破,企圖來個中心開花,分割包圍。
中路,36旅團牛島滿剛剛在清河站穩腳跟。
上午九時,潛山激戰之際,牛島滿遣23聯隊佐野所部沿公路向石牌方向突進,試圖再克石牌。
稻葉四郎深知教導總隊的防禦體系層次分明,縱深寬厚,因此,為求一擊破敵,他命令關口支隊從海口鎮出發,向西南方向突進,壓制駐守在賽口高士一線的昌博第三團,使石牌成為一支孤軍。
另外,最大的殺手鐧還在潛山方向,這畢竟是直通太湖的公路線,稻葉四郎命令戰車第7聯隊秘密跟進11旅團,隨時準備向太湖縱深穿插,給竹石清致命一擊。
可以說,如果昨日是雙方的試探性拉扯,那今天,完全就是一場小規模會戰級別的全面戰爭。
……
「情況怎麼樣?什麼?李鳴宇這個呆子,三令五申,不允許再用防空機關炮防空!要用來打小鬼子的步兵,為什麼暴露火力點!?我告訴你姜勇,這也是你的失職!我昨天晚上就告訴你了,平山是制高點,不容有失!」
廖耀湘舉著話筒嘶吼著,右手狂拍著桌子,發出咚咚咚的巨響。
桌子另一側,竹石清正在和薛禪標記著地圖。
薛禪攥著手裡的電文一一分析道:「進攻平山的應該是36旅團,但此時投入戰鬥的,應該只有一個聯隊,李副團長手上應該只有一千多號弟兄,肯定是不能久持的,潛山那邊,我推測還是以坂井德太郎的11旅團為主,不過,看今天的戰況,應當是主力盡出,姚子青團長今早匯報,王河的東北方向發現了日軍,也就是說,日軍選擇了新的渡河點。」
「嗯。」
竹石清端著下巴仔細思索著,旁邊的廖耀湘還在一個勁罵人,他剛準備開口勸慰一下,哪知道廖耀湘忽然面色大變,態度發生一百八十度大反轉:
「什麼!?真打下來四五架飛機!?哈哈哈哈,你告訴老李,老子記他一功,哈哈哈哈,媽的,小鬼子飛機這麼猖狂,是應該對著他們射,CTM。」
竹石清和薛禪對視一眼,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日軍用兵,豈會如此顧頭不顧腚?」竹石清吁了口氣,用鉛筆把潛山圈了起來,當即下了判斷,「旅團一部攻黃鋪,一部壓制王河,又插我腹地.……不會,只有一種可能,小鬼子11旅團背後,還有後備隊,否則坂井德太郎這老王八蛋不敢。」
「還有部隊?」薛禪一怔,「竹長官,101師團,106師團目前都沒有進入安慶地區,這一情報是被證實的。」
竹石清眼睛微眯:「那就是第6師團編制內的部隊。」
「報告!日軍一部,自安慶以東的海口向賽口撲來,戴長官來報,預計正午時分,就會闖入三團阻擊線!」
這邊的情況還沒有分析完,於陽便遞來了關於江畔那條戰線的軍情。
廖耀湘的電話也將將掛斷,回過身子,沖竹石清急聲說道:
「守平山的部隊不夠,必要的時候,是不是讓姜勇率部增援上去?」
竹石清沒有作答,把於陽手裡的電報一把抓過,直接塞到廖耀湘的手裡:「自己看。」
廖耀湘愣了愣,端起一瞄,眉頭瞬間鎖緊,當場就操一口地地道道的湖南話,用抑揚頓挫的語氣罵道:
「好個第6師團,哪來這麼多部隊?」
竹石清抿著嘴,搖了搖頭,顯得有些無奈。
廖耀湘接著說道:「一團、三團、四團本在石牌區域形成掎角之勢,日軍用力如此平均,分明就是要趁我部兵力不整,用田忌賽馬的策略乾死我們,石清,那我覺得,是該動用預備隊了。」
廖耀湘口裡的預備隊,具體指方文堅的虎賁團、梅凌風的師直屬部隊(欠通訊營、騎兵營),包括警衛營、機炮營、輜重營、工兵營,還有梅凌風的裝甲團與摩托化步兵團,由於教導總隊保持著大編制的傳統,每一個營實際上都和團級作戰單位一致,這些部隊七七八八加在一起,有近八千號人,此刻都不在一線,囤積在太湖左右。
竹石清思慮片刻:
「總預備隊,不動。」
廖耀湘吸了口氣:「你這是叫老李死在平山上.……照小鬼子這個打法,姜勇頂上去就會被圍,但如果不上去,日軍主力一到,戰線總體還會南移,石牌這個錨點還是守不住。」
「小鬼子要石牌,那便給他。」竹石清沉聲道,言罷,他迅速回過身子,從薛禪手裡接過那份地圖,抬眸掃視周遭眾人一眼後,竹石清指向圖中各部,「日軍雖是全線出擊,但必有主次,如今敵情還不明確,貿然決戰,於我不利,石牌雖然要緊,但絕非是說丟了石牌便無勝算,我的意思,主動放棄石牌,陣線回收,先掉頭,打從江畔突來的這隊鬼子,以局面兵力,吃下他們!」
「後退決戰?這不是薛長官的路子麼?」站在竹石清身後的穆楓忽然苦笑著說。
廖耀湘盯了地圖半晌,隨即又問:「你這麼幹,那姚子青他們也得挪坑啊,整個側翼完全暴露,小鬼子很可能也去圍殲謝晉元的一旅。」
「打時間差。」
竹石清敲了敲桌子道,「命令徐大海,騎兵營立刻出動,直奔臘樹,護住王河鎮的右翼,電告謝晉元,如日軍要在黃鋪和王河中央突破,不要猶豫,寧願後退放棄黃鋪,也要集中力量,打殘他們!小池無需他擔心,自會有人拿腦袋去死守小池。」
這個「有人」,其實就是方文堅。
虎賁團守著太湖最後一道門。
敵我交錯之際,竹石清所作出的回應乾淨利落,簡而言之,放棄部分一線陣地,形成兩股局部圍殲之勢,以小股部隊騷擾日軍後續增援部隊,先揍死走在前面的鬼子!
……
「實在精彩,不可思議……」
戰鬥持續到下午四點,坐鎮桐城的岡村寧次和吉本貞一不斷標刻著第6師團與教導總隊的對弈情況,雙方的見招拆招讓這幫日軍參謀直呼過癮,岡村寧次親身發出感嘆,隨即扭頭瞄向吉本貞一,「吉本君,你的水平,比這竹石清如何?」
吉本貞一隻是笑笑:「化解我軍穿插的同時迅速形成兩大包圍圈,二線部隊又被山阻水隔,電光火石之間,能作此部署已是不易,其部隊能將此策略執行出來,更是此人領兵高深之處,不說我了,我看稻葉四郎算是被這個竹石清算死猜透了。」
岡村寧次苦笑著搖了搖頭:「罷,罷,待會你去電告稻葉四郎,一場假戲,沒有必要真的把部隊搭進去了,告訴他,不必太在乎面子,該轉進時便轉進,不要忘記了我們的重點。」
「嗯,待會我就去發報。」吉本貞一微微頷首。
岡村寧次抬腕看了眼表:「哦~已經五點四十了,太陽也快要落山了,波田重一那傢伙到底準備好了沒有?」
吉本貞一回答道:「波田支隊已經從新洲鄉登陸,一小時前抵達了唐田,現還在大山內穿梭,預計明日拂曉之前,一定能抵達東至縣,抄襲到東流的背後,海軍方面也在跟進。」
「27師團呢?」
岡村寧次再問。
「本間師團長還頗有些表演天賦——」吉本貞一笑笑。
「哦?」岡村寧次來了些許興致。
吉本貞一解釋道:「他的工兵聯隊甚至開始在江邊搭建浮橋,佯裝要北渡長江增援——」
「嚯,倒是不嫌麻煩啊他。」岡村寧次哈哈大笑,「李韞珩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
「內線報告,各路指揮官都已經向湖口集中,用以慶祝開學典禮的舞台已經搭好,明天,就是這位軍長兼校長的大喜日子了。」吉本貞一陰陽怪氣地說道。
「喲西,喲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