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焰染紅了安慶的天空。
六月七日的戰事由岡村寧次暗度陳倉成功而告終。
在安慶主城區爆發激烈戰鬥的同時,潛山、山口等地也在進行教導總隊與第6師團的正面搏殺,昏暗的光線下,雙方都沒有討到什麼便宜。
不過,這次回援讓竹石清與稻葉四郎都清晰地認識到一點。
所謂的江北角逐,實際上便是教導總隊與第6師團的火拼。
雙方都是互相陣營的絕對主力,尤其是在第9師團隕落之後,岡村寧次可謂是資源盡出,如果說南岸的核心是波田支隊,那麼北岸無疑就是第6師團。
除原所轄的坂井德太郎的11旅團、牛島滿的36旅團外,第十一軍整合第9師團與南京候編部隊,又編出八千人的特遣支隊,由關口拓哉少將指揮,稱「關口支隊」。
此外,岡村寧次將軍部直屬的戰車第7聯隊配屬給稻葉四郎直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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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時期,日軍在中國戰場上的戰車儲備量十分有限,大部分裝甲力量都以戰車獨立大隊、中隊的編制出現,而將所轄近百輛戰車的第7聯隊完整地交給一個師團,這恰恰代表了岡村寧次與日軍傳統指揮思想的差異;此外,第6師團還除工兵聯隊、輜重聯隊、野炮兵聯隊、騎兵搜索聯隊外,其背後跟著的,還有軍部直屬的重炮第1旅團,內含四年式150毫米榴彈炮24門,九一式105mm榴彈炮36門,九二式105mm加農炮32門,迫擊炮、山炮、野炮、步兵炮不計其數,是岡村寧次麾下最強勁的火力。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岡村在意識到教導總隊規模化後,急於造出一支與教導總隊對標的火力力量。
至少從事實層面上來說,有航空兵團與海軍艦船的輔助,兵力直逼四萬的第6師團成為了一個超級師團。
江北之地,還真是棋逢對手。
後半夜,唐雲山率52師各序列部隊共計一萬兩千多人回撤到皖河以西。
竹石清早已知曉此事,對於52師,他自然是來者不拒,夜深人靜,他當即給陳誠拍電報,軍委會也是秒回:同意52師併入鄂東兵團。
「唐師長,我部還有任務在身,我且著人引你們向西,已和竹長官打過招呼,到太湖地區,就有人接應你,想必天明前,竹長官便能給52師的弟兄們謀個去處。」
行至武昌湖段,戴安瀾率部停了下來,送別唐雲山道。
唐雲山仍是淚眼婆娑,又是敬禮又是拱手,職業軍人帶著些江湖禮節:「戴旅長,今日52師眾弟兄得出生天,全憑你們。」
「莫要多言了唐師長,快去罷。」戴安瀾只是笑笑,望了眼唐雲山背後這幫子戰士,個個氣喘吁吁,灰頭土臉,蓬頭垢面,就跟流浪十年的野漢一般。
「拜託了!」
倆人就此作別。
由於南北兩岸都有第十一軍的戰術行動,竹石清沒有第一時間作針對性部署,在營救出52師後,竹石清電令一旅控制南麓大道,命令上次戰役中傷亡頗具的第二旅防守湖汊地帶,作策應之勢。
接令後,謝晉元為避免孤軍突出,將部隊回撤至皖河一線,並調整部署:
著一團姜勇部駐守石牌鎮,控制皖河下游,並以副團長李鳴宇率一營攜警衛連前出至平山山區構築陣地,警戒潛山與山口方向。
著二團姚子青部坐鎮潛水以西,與公路線兩側設防,以上官志標率半數部隊駐紮黃鋪鎮,姚子青親率部隊坐鎮王河鎮,正面對峙日軍主力。
戴安瀾的第二旅承擔著防範日軍迂迴滲透,隨時策應正面戰場的職責,他的部署如下:
著三團昌博部率部進駐武昌湖以北的賽口、高士二鎮,防範日軍自江畔撲來。
著四團黃興邦部留駐鴉灘鎮,作二線部隊,在這一輪部署里,黃興邦的四團顯然是非必要不上場的定位,血戰襄安之後,他們迫切需要休息。
凌晨四點半,竹石清在審閱完倆旅長發回的部署情況後,又命令梅凌風的摩托化團前出至小池增強正面防禦力量,命令徐大海的騎兵營自水系路線巡警,虎賁團、裝甲團、師直屬部隊、炮兵盡數居太湖休整待命。
潛山至太湖一線過於開闊,因此竹石清沒有選擇讓趙宇的炮團以身犯險。
更重要的原因是教導總隊的炮彈有些告急了。
原定計劃的德械補給是輸送至蘄春,這也是陳誠為竹石清預設的總指揮部,但情況突變,周紹輝必須親自組織力量再去蘄春把物資轉運至前線,當廖耀湘和竹石清在指揮部里閒庭自若的時候,只有周紹輝忙成了陀螺.……
當然,這份嚴密的部署方案中還缺少關鍵的一環,那就是望江陣地。
望江雖處在整體防線的身後,但緊靠長江,有被登陸的風險,加之南岸戰況未定,如日軍陣線整體前壓,這裡早晚要成為戰場,竹石清把目光投向了剛剛抵達指揮部的唐雲山。
「唐師長,52師尚具規模,望江是我各部之後背,就由52師暫駐如何?」竹石清用請求的語氣開口道,同時補充說,「另外,馬當要塞向北岸運輸的物資也需要走望江而來,唐師長到瞭望江,可將部隊稍作整合。」
唐雲山哪裡需要竹石清去解釋,他當即抬起手,鏘鏘敬禮道:「竹長官!52師奉命行事!」
「我與民山兄一道吧。」旁邊的梁華盛也站起身來說道,「我二人本侍一帳之下,也是許久不曾敘舊,整編部隊是件麻煩事,我去,也可以為民山兄分擔些壓力。」
竹石清微笑著點點頭,表示同意。
唐雲山遂與梁華盛大步走出指揮部,到這時候,唐雲山內心還頗感震撼,一同上了車後,唐雲山側目看向梁華盛:
「文琰兄,你來了一個對的地方。」
梁華盛輕輕一笑,食指先指向自己,後又指向唐雲山:「難道不是咱們來了一個對的地方?」
「哈哈哈,是是是。」唐雲山恍然而笑,但回過勁來,不禁感嘆道,「看竹長官調兵遣將,如飲美酒,方才我還不曾反應過來,現在仔細想想,實在精妙,大路有縱深,險區有蟄伏,交通有巡戒,進退有根據,如此短的時間,排兵布陣居然如此嚴密有序,實在震撼——」
梁華盛收起笑容,沉聲道:「要我看,這只是教導總隊最基礎的能力,如果老兄你跟在戰時的指揮部哪怕一天,你便會發現,這支部隊真的不一樣,即便是不需要命令,前線也決不會混亂,每一支部隊的臨機應變,都超乎我的想像。」
「這到底是如何訓練出來的?」唐雲山眉頭鎖緊道,「昔日你我,也不是沒在教導團擔任過排長、副排長什麼的,在我的記憶里,教導部隊,無非就是武器要好些,槍法准些,不曾想,今日都發展成了如此模樣。」
梁華盛笑道:「時過境遷了老兄,咱那時候是偽德子。」
唐雲山蹙眉:「現在成真德子了?」
「那我不好說。」梁華盛不傻,擺了擺手迴避了這個話題。
「你這傢伙.……真的是。」
倆人相視一眼,皆哈哈大笑。
八日,天色大亮後,牛島滿的36旅團昂首闊步挺進安慶,這裡幾乎已經成了一座空城,按照國民政府西遷令,皖中的百姓要向湖南後撤,遠離交戰省份,以保證抗戰後方之力量夯實,此時在湖南主政的是竹石清的老長官張治中,文白治下的湖南在經營外來流民上有不少針對性的舉措,因此很大程度上減輕了人禍的發生。
同一時刻,位居太桐公路上的第11旅團在沒有接到師團部明確命令的情況下,便開足了馬力,先行突入潛山城內,在此沒有受到像樣的抵抗,值正午時分,坂井德太郎命令第13聯隊中野英太郎所部向皖河以西的黃鋪發起攻擊!
「報告副團長!小鬼子開始強渡皖河了!」
野戰指揮部內,熬了大半晚上的上官志標聞言瞬間從彈藥箱搭成的床上蹦下來,順手抄起桌子上擱著的圓框眼睛,提起一桿毛瑟步槍,迅速前出到外欄卡出的觀察槽處,防守黃鋪的主力是三營趙遂生部。
按照周紹輝畫的大餅,上次迂迴突襲完第9師團第7聯隊後,趙遂生就應當升任二團副團長了。
但正值第三旅籌建之際,四處都需要有作戰經驗的軍官,所以在周紹輝的名冊里,趙遂生已經被劃到第三旅擔任第五團團長了。
對趙遂生來說,又晉了半級,這當然是個好事。
但問題是,這又是一張新的空頭支票,趙遂生不想像梁華盛那樣掛在指揮部當參謀,所以他寧願暫時繼續擔任三營營長。
「從跨河的範圍來看,先行渡河的日軍至少就有一個大隊。」
趙遂生撇下望遠鏡,向上官志標匯報導。
上官志標盯了半晌,沉吟道:「小鬼子持快速挺進的隊形,後面還有人,給第一線陣地打電話,不要把鬼子放近,進入射程即刻射擊,命令迫擊炮連封鎖河道!」
「是!」
趙遂生應上一聲,快速回身,抄起話筒,咕嚕咕嚕轉上幾圈,「接前線!龔副營長!我命令,鬼子進入射程後,馬上射擊!不是給了你們連一停德國機槍(M34)嘛!?給老子拿出來摟!他媽的小鬼子第6師團不把我們放在眼裡,讓他瞧瞧我們三營的手腕!」
電話那頭只傳回一個字:「干!」
同時,上官志標也已經對迫擊炮連作好了部署,迫擊炮連迅速沿交通壕前進至一線陣地後方,四散開來架裝火炮,這款迫擊炮在正常情況下的射程可達近三里地,遠超同期國軍手裡只能打幾百米的套筒子。
約莫十五分鐘後,極速前進又保持高度靜默的日軍搶灘上岸,前後各部迅速調整了隊形,數面膏藥旗直直豎了起來,坂井旅團第二大隊大隊長川本賢二舉起望遠鏡看向黃鋪方向,上官志標構築的梯形陣地映入眼帘。
「看來支那軍已有所準備——」川本賢二喃聲道,隨即側過腦袋,大手一揮,「命令山炮大隊,攻擊!第一中隊,第三中隊,迅速跟上!撕碎支那軍陣地!」
「哈依!」
在皖河以東,十二門山炮的仰角正在不斷抬升,令旗兵舞動著旗幟,炮彈被一箱一箱地運到炮陣邊上,當鬼子忙碌的大汗淋漓時,空中發出一聲爆鳴!
轟轟轟!
連綿的炮聲平地而起,回眸之時,數丈高的水漣沖天而起,正在渡河途中的第二中隊立刻陷入短暫的混亂,河濤翻湧之下,數十頭鬼子跌入浪中,四面的鬼子互相攙扶保持平衡,場面相當狼狽。
川本賢二一怔,眯眼道:「炮兵大隊怎麼搞得!?反倒是讓支那軍先開炮了!迅速反擊!」
拖延大概兩分鐘後,日軍的炮響終於轟起,剎那間,在皖河東西兩界,居然形成兩方對射的壯觀場面,也沒有人會意識到,這實際上是個能夠載入史冊的時間節點。
——完全體的教導總隊與第6師團超級形態的首次交鋒。
群炮轟鳴下,兩個中隊的鬼子開始向趙遂生的主陣地發起試探性攻擊,這幫鬼子老兵的經驗十分老道,以作戰小組拉開足夠的戰場寬度後,呈波浪式遞進攻擊,同時,其推進的節奏也由中隊長嚴格控制,在機槍手的火力點完全落位之前,他們不會貿然去撞中國軍隊的槍,而且選擇在較遠的距離掏出擲彈筒,去重點打擊已經暴露,或是十分顯眼的中國軍隊的機槍火力點。
對於一般部隊來說,一片陣地要是折了兩個以上的機槍點,那防守火力基本上也就折半了。
看著蛇形向前的鬼子兵,上官志標撇下望遠鏡,沉沉出了口氣:「第6師團還是那個第6師團,跟101師團果然還是大有不同……」
趙遂生迅速作出回應,向旁邊的警衛員命令道:「去傳命!迫擊炮連的火力陣地前方偏移,打斷日軍的進攻節奏!」
「是!」
……
當炮火迴轉,日軍隊伍的身後揚起一股濃煙,流星般墜落的炮彈逼得鬼子兵加快了腳步,炙熱的氣浪裹著地面上的沙石,頃刻間便打翻了落在尾部的幾個鬼子.……
「攻擊!!!」
負責主攻鬼子中隊長不再猶豫,腰板一直,揮舞著戰刀發出一聲怒吼,兩條長蛇游龍一般向前撲殺著,無數的身影在擴散的煙霧中躍動,龔副營屏息凝神,他的右手邊,那機槍手端著的,正是M34通用機槍,繃緊而散開的右手始終在等待一個握緊的時機!
「攻擊!」
當日軍的嘶吼聲貫徹入耳,龔副營的右拳瞬間攥緊,高呼一聲:「打!」
噠噠噠噠噠——
沉悶的炮火聲下,清脆的機槍聲終於獻出了嘹音,配合其他四門捷克式輕機槍,一道密不透風到火力網瞬間在敵我交匯點間出現,撲殺在前端的鬼子連片倒地,屍軀在地上不斷翻滾,血霧升騰而起,而在硝煙中,日軍的擲彈筒頂著迫擊炮的濫炸再度架起,向著防線再度襲來!
僅一個衝鋒,雙方便使出渾身解數,光是操縱M34的機槍手都換了三人,激戰十七分鐘,龔副營長才算是成功打退了日軍的第一輪攻勢。
遠端。
上官志標撇下望遠鏡,吁了口氣:「立刻向團座發電,日軍主力橫渡皖河,來勢兇猛,恐他路亦有攻勢,請務必嚴加防範。」
而事實上也如二團匯報的那樣,稻葉四郎在得知坂井旅團已經率先出擊之後,也是暗怕坂井德太郎吃虧,迅速又調令牛島滿的36旅團自月山鎮而出,沿山前小路撲向黃龍平山之地,又命令關口支隊勻出一個大隊,自江畔向縱深進行穿插。
截至下午三時,整個江北打成了一鍋粥:
11旅團的主力部隊開始盡數渡過皖河,黃鋪陣地在堅守六個小時之後終於還是難堪壓力,被迫向南線的王河鎮靠攏,謝晉元以姚子青部主力馳援,雙方在皖河邊上再度形成拉鋸。
石牌方向,姜勇與李鳴宇分居平山東西兩側阻擊日寇,血戰數個小時,沒讓36旅團的先頭聯隊占到一絲一毫的便宜。
竄入的關口支隊與賽口的戴安瀾部發生激戰,昌博死戰不退。
戰至傍晚時分,廖耀湘急電巡河的騎兵營掠過石牌,直奔賽口抄襲江畔日軍大隊的後路,這算是一記奇招,配合昌博的主力,在日落時分順利擊退了日軍的迂迴部隊。
正面,配合航空兵的轟炸,平山終於還是被放棄,36旅團在主力壓上之後仰攻石牌,姜勇奉謝晉元命令,暫棄石牌,向鴉灘的黃興邦部靠攏回收,入夜後,廖耀湘再令摩托化步兵團沿大路進攻,再以虎賁團壓上,令側翼的王河鎮二團主力三面反攻黃鋪。
黃鋪徹夜火光蔽天,喊殺聲綿延不絕。
至九日凌晨,雙方自東向西在江北全線接戰,大小戰鬥共三十七場,一整日下來,戰線的變化依然不明顯。
岡村寧次的指揮部已經前進到了桐城。
「閣下,第6師團各部出擊,但取得的效果.……教導總隊的確不容小覷。」
參謀長吉本貞一向岡村寧次匯報導。
岡村寧次只是陰陰一笑:「教導總隊不容小覷這是什麼新鮮事?這個稻葉四郎,沒有軍部的命令就擅自出擊,遇到點強敵倒也是好的——」
顯然,岡村寧次沒有把八號的戰事放在心裡,這也是因為他了解到第6師團實際上也沒吃什麼大虧,雙方都是拳拳到肉,誰也不能喊個不疼,而按照宮崎周一的作戰部署,第十一軍真正的核心,還是馬當要塞。
「本間雅晴現在到了什麼位置?」岡村寧次側首瞄向吉本貞一。
「已經抵達東流外線。」
吉本貞一回答道,「應該是,昨天就到東流了,但是本間師團長沒有急著進攻,宮崎那傢伙有向他們強調過,沒有軍部的命令,決不允許打草驚蛇,北岸打得熱火朝天,我想,南岸冷他兩日,支那軍必然放鬆警惕。」
「嗯——」岡村寧次點了點頭,「電告稻葉四郎,明日進攻繼續,但也不要再像今天一樣,雷聲大雨點小了,要給我打出點樣子來,否則南岸的27師團拿什麼東西突襲馬當?」
「哈依!」吉本貞一一低頭回道。
「另外,告訴波田支隊,準備好登陸船,隨時準備進行登陸!」
岡村寧次眯了眯眼,隨後暗暗數了數日期,「支那軍的指揮官要在10號召開他的開學典禮,哼哼,那我們也得送他一份禮物,總攻時間,就是10號!」
「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