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衛戍司令部。
陳誠眯著眼,鼻下呼呼出著氣,幾個作戰參謀在他前邊,不斷地修改地圖上的標識。
「板垣征四郎的第5師團沿隴海鐵路向西推進,昨日已經過了碭山,今日與67軍許紹宗部在張閣激戰,王總司令不斷向第四兵團指揮部求救,但李品仙司令來電,28軍團劉汝明部正在曹縣與單縣苦戰,他們被日軍第4師團牽制住,無法迅速回撤商丘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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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誠吁了口氣:「給李品仙發電,商丘是豫東門戶,不可以輕易放棄,如果現有部隊不充裕,那就讓廖磊的21集團軍停下來,往北靠一靠,護住王瓚緒的右翼!」
作戰參謀搖了搖頭,蹙眉道:「陳長官,恐怕不行,廖磊所部剛撤到亳州,東久邇宮稔彥王的第3師團占據淮北之後,沿著公路向永城進發,兩部之距離,恐怕也就是十個小時而已,昨日白長官向21集團軍下了死命令,必須要止住潰退之勢,這時候,21集團軍應該已經在渦河一線構築陣地,準備據河而守。」
「徐源泉部現在在哪裡?」陳誠再問。
「在這裡,阜陽之北二十里。由於淮河戰事失利,于學忠部退至三河尖後,淮河大門洞開,淮河以北的廣袤防線出現了真空,李司令令徐源泉部迅速前進至阜陽,防範日軍向縱深穿插。」作戰參謀再度標記道。
陳誠嘆了口氣:「真是頭疼醫頭腳疼醫腳,也罷,也罷.……給第四兵團發電,如商丘實不可守,相機回撤至民權,至少,不能把第三兵團的側翼暴露出來.……」
戰線變化的太過迅速,精心構築的黃河防線當然是起到了作用,但一旦日軍使用單點爆破的打法,整條戰線也就牽一髮而動全身了,而之所以不斷補漏,也是因為關鍵的隘口丟失太快,過早地讓日軍看見了一馬平川之地。
陳誠很清楚,光靠兩個兵團是無法守住中原之地的。
情報參謀手攥電文快步上前,語氣急促地匯報導:
「陳長官,日軍第十一軍自今日正午發動攻勢,敵101師團出樅陽向安慶外線掃蕩前進,戰意表現並不濃密,行動速度也不快,但下午二時,27師團自貴池南麓山區突然殺出,28軍措手不及,僅半小時,陣地就被日軍完全突破,另134師來報,日軍一股帶有裝甲車、坦克的機械化部隊自桐城殺出,向著潛山急進,似有迂迴包抄安慶之側後嫌疑。」
「岡村寧次?」
陳誠臉色大變,迅速奪過電文,盯了半晌,疾步上前,將杵在那的作戰參謀往旁邊一推,手指點向安慶問道,「留守安慶的是哪個?」
參謀回道:「是32集團軍上官雲湘麾下的52師師長唐雲山。」
「廣東那個唐雲山……」陳誠腦子裡浮現出關於此人的記憶,但記憶不太清晰,在將星如雲的黃埔一期生中並不顯眼,片刻後,陳誠也只能低罵一嘴,「又是個不濟事的,岡村寧次豈是那溜坡轉彎之人?第十一軍不鳴則已,一鳴是驚人的!這麼關鍵的時候,還不能提高警惕麼?」
情報參謀回道:「主要是岳西縣東西兩側的133師、134師主力全部被抽調到霍山方向阻擊,據報,真正警戒公路線的只有134師一個團。」
陳誠鼓了鼓腮幫子:「唐雲山手上有多少人馬?」
「除52師外,還有一個特務團以及安徽保安旅。」情報參謀道,「27師團正在向振風塔對面的渡口突襲,往馬當撤退難了。」
「給唐雲山發電,既不能南渡,立刻爆破浮橋,主動切斷與南岸的聯繫,斷不可陷入重圍,第6師團高速迂迴,是要與他野戰,故絕不可棄城而走。」
陳誠鏘鏘下令道。
「但一旦第6師團切斷其後路.……」作戰參謀苦笑道,「陳長官,這仿佛是要唐師長慢性死亡,恐怕52師不會嚴格執行我們的命令。」
「胡說八道,誰說的慢性死亡?」
陳誠厲聲訓斥道,「馬上給竹石清發電,令教導總隊分出一部,回援安慶,無需入城,鎖住西南郊野即可,第6師團戰鬥力的確彪悍,但畢竟是穿插而來,必無久持之補給,再電楊漢忠,命令其岳西守備團自山麓挪移,側擊日軍補給線!」
「是!」
顯然,在數次大戰里,陳誠的部署能力也得到了快速提升,北方那麼大個攤子他都得晝夜盯著,回過頭來再看江北戰場,倒是要容易得多了。
參謀快步離開,陳誠撐在椅子上,微微喘著氣。
下一秒,情報參謀又折返了回來,手上多了一份電文。
「你怎麼回來了?」陳誠一怔。
情報參謀回答:「教導總隊來電。」
「念。」
「電衛戍司令長官陳,弟率部整休於太湖,察巡各部於南北,驚聞第十一軍再舉兵戈,威脅安慶,又以海軍之優勢,攜南北並進之兵鋒,長江防線,南有馬當而北卻無一屏障,如戰時急調,恐又生變,又攪全局之部署,教導隊奉命休整於鄂東,而若使日軍長驅直入,斷無休整之機,故清決以太湖、宿松為根據,以教導總隊為主力,於江北阻敵西進,接應安慶之52師,再令29師、199師、74師沿大冶至黃梅梯次布防,以訓備戰,此萬全矣。另與馬當李指揮借調步槍、子彈、手榴彈、火器若干,以夯軍庫,以便整訓,特此順告。石清。」
聞言,陳誠吸了口氣,面部稍稍抽了抽,一拍椅背:「看看,看看!這就是吾軍楷模!教導總隊從來沒有讓我多操過心,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周邊的參謀們很知趣地不吭聲,微笑著盯著陳誠,等待著他的後語。
「因為竹石清這個小子,有大局觀!人人都怕自己的部隊替別人堵了槍眼,唯有竹石清願意站出來主動擔責,如淮河一線,隴海一線皆能如此,何至於策動不力,處處漏風!?」
「電文里講,他們借調了馬當要塞的補給?這……陳長官,是不是要同江防軍那邊通個氣?」一參謀提醒道。
「你記錄一下,下次會議上,我來跟鐵夫兄說。」陳誠沉聲道,「人也不能守著財窮死!」
……
實際上,作為王敬久的主力師長,唐雲山倒也沒有那麼不堪。
只是在他的視角里,他手裡的牌無法應對眼前的局面,上官雲湘和王敬久在撤離安慶前,交給他的任務很簡單,那就是在皖中與第十一軍儘可能周旋,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當然,也不是讓他白白送死,畢竟52師配上保安旅與特務團高低也有個小兩萬人,所以上官雲湘和張發奎打好了招呼,一旦皖中堅持不住,唐雲山會迅速撤到九戰區。
但問題是,日軍突襲貴池這事,唐雲山雖然沒有料到,但即便是料到了,他又能如何呢?28軍陶廣又不歸他指揮,自己的退路壓根不握在自己手裡,這就註定他要被岡村寧次摁著揍。
特務團守在大龍山。
保安旅頂在白澤湖。
52師的直屬警衛隊已經開始破壞大渡口的浮橋,唐雲山在安慶城內抓耳撓腮,徘徊踱步,動不動就大罵手底下的參謀:
「媽的,軍座和司令都在這裡說我不察敵情!?我他娘的怎麼察敵情,那28軍在貴池才打了幾十分鐘,媽的小鬼子都殺到牛頭山了,連個屁都不放一句,真他媽的!」
安慶四面已經是炮火連天,滾滾而來的戰機把市內炸的滿目瘡痍,四面燃起熊熊烈火,百姓多聚集在海口鎮附近,戰事爆發的有些突然,許多戶的一些盤纏都沒來得及帶出來,盡數埋葬在火焰之下。
傍晚時分。
兩路日軍進攻之烈度驟然加劇,101師團突破保安旅的防線,橫跨白澤湖,殺入安慶城區,第6師團之進攻主力撕碎了大龍山防線,隨後再分兩部,一部抄山口鄉而去,準備截斷安慶最後的退路,另一部直入十里舖,與52師最後的主力進行決戰。
唐雲山意識到,岡村寧次想要在七號當天結束戰鬥。
這時候,副官傳回消息,南岸已有日軍旌旗閃爍。
重重包圍!
來自上官雲湘的責難還在繼續,這位已經回撤到安徽南部的戰區副司令仍在隔空氣憤著,遠在幾百公里外的他自然無法想像為什麼連撤退都撤不明白.……
但實際上,當他坐鎮安慶,未必就能比唐雲山做的好。
「師座,小鬼子一部已經從潛山方向殺來,直奔江鎮!」
副官衛瑞昂疾步入指揮部向唐雲山嘶吼道,「正面的戰鬥也異常慘烈,小鬼子釋放了毒氣彈,估計……估計十里舖陣地堅持不了多久,警察局請示,要不要讓海口鎮聚集的百姓先散了!?」
「散了吧。」
唐雲山哀道,擺了擺手,「命令52師.……警衛營,前往海口鎮護送百姓西撤,其餘部隊,入夜之後,發起全線反攻,戰至最後一刻,也算是無憾了。」
「師座.……」衛瑞昂聲音微沉。
「去啊!」
唐雲山一拍桌子,發出一聲怒吼,使得整個師部為之一振,周遭的幾個勤務兵和參謀都盯著他,唐雲山惡狠狠地環視四方,再度嘶吼,「能他媽走得動道的,全部扛槍上前線去!」
此話一出,指揮部這些參謀咽了口口水,雖有些猶豫,但還是一溜全部往外走,轟轟地便出了門,只有兩個電台兵在側面的廂房內,沒有外出。
衛瑞昂垂著頭剛準備上車去前線,忽然看見師部大小職員一窩蜂出來,頓時心頭一緊,抓著迎面跑來的那參謀便問:
「老丁!你們怎麼都跑出來了!?」
參謀苦著臉道:「師座大發脾氣,要把我們都推到一線.……」
衛瑞昂一怔,他猛地看向師部,大感不妙,迅速跳下車,徑直往裡衝去!
「欸!衛……」
不出一會,衛瑞昂便消失在眾人的視線內,他一路帶風,直衝師部內,中堂已經是空空蕩蕩,唐雲山不在這裡,他四下環視,冒出一陣冷汗,腳下不敢停留,又往內室闖去,隨著轟的一聲!
門被他生生撞開!
唐雲山端坐在椅子上,面對著老蔣的畫像,左手握著一把白朗寧手槍,渾身上下在顫抖。
「師座!師座!這是幹什麼!!!?」
衛瑞昂快步衝上,迅速以肉身把唐雲山連人帶椅子給直接撞翻了,白朗寧的槍口在偏移的過程中被扣下扳機。
砰!
一聲巨響從師部傳出,外頭眾人聽了,皆是悚然,個個停住腳步,一齊往師部里沖,而在內室,唐雲山吃力地從衛瑞昂身下起來,衛瑞昂一把將白朗寧奪了過來,哭吼道:「師座!這又是為何!不就是個安慶麼,守不住便罷了!本來也沒有人寄希望能守住這裡,你這又是何苦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唐雲山委屈地落淚,他哪裡是因為戰局失利而起了輕生的念頭,分明是那上官雲湘咄咄逼人,那王敬久不分青紅皂白,直接甩鍋,今天下午這電文一來一回間,直接把唐雲山的心給寒了,實際上,52師在整場皖中會戰中並沒有起到什麼貢獻,這支部隊被作為上官雲湘的心肝,一直放在安慶駐防。
後來的淮南大捷可以說與52師關係不大,直到皖中撤退,19集團軍已經到了危急存亡之關頭,各部急需支援的時候,52師亦然沒有出手,這並非因為唐雲山是個孬種,而是顧祝同、上官雲湘、王敬久沒有一人發布命令,那梁華盛也是抗命堅守襄安不是麼?
但此時此刻,52師又成了棄子,換取幾位老長官的仕途通暢……實在是啼笑皆非,這幫人占了便宜,不伸以援手,反而落井下石,橫生責難,這擱誰,誰能忍?
但唐雲山哪裡能說這些肺腑之言,見一眾參謀闖入內室,他對著老蔣的畫像竭力哭道:「我對不起校長,我對不起黨國……是我判斷失誤!」
「跟你沒關係,師座!」
衛瑞昂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直到機要員從人縫中擠了出來,把電文遞到了衛瑞昂的手上。
衛瑞昂盯了半晌,大喜過望,驚告道:「師座!師座!陳長官親電!陳長官親電!」
正在痛哭流涕的唐雲山一怔,他抬起頭,問道:「說什麼!?」
衛瑞昂急促道:「衛戍司令部已經知曉了這裡的戰況,陳長官命令,52師及所屬部隊,堅守安慶一線,毀滅浮橋,不可放棄希望,司令部已調川軍134師各部向公路線發起襲擾,牽制日軍第6師團主力,同時,命令太湖之教導總隊向北急進,增援我部,替我部守好安慶之西南出路,望唐師竭誠報國,不負使命,不負黃埔精神。」
唐雲山愣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他將電文抓了過來,看了許久,再度掃視眾人,蹙眉道:「沒想到,關鍵時刻,還是教官對我好.……但是,時已至此,連山口鄉都要失了,我們真的還有迴轉的餘地嘛.……」
「既然是陳長官安排,想必不會出錯。」衛瑞昂勸慰道,「師座,與其飲恨,不如血戰!弟兄們就算是死,也要跟在師座衝鋒的腳步後面,在這幽暗的閉室中自絕又算得了什麼!?」
唐雲山動容了,他看向自己這位副官,打心底里喜歡。
衛瑞昂是黃埔十期的學員,是52師整訓之時分配而來,本來要下連隊帶兵,但為人正直剛勇,思維又較為敏捷,於是被唐雲山收在身邊作副官使用,這時,反倒是這個後生給了自己力量……
「那好!所有人跟著我!把小鬼子打回去!」
「是!」
指揮部內爆發出一陣高呼。
空蕩蕩的指揮部內,獨剩下幾條桌椅,以及懸掛在辦公桌後面的那幅蔣中正畫像。
是一幅殘缺的畫像。
老蔣的腦袋上,出現了一個圓溜溜的黑洞,拇指大小。
剛剛走火的那一顆子彈,正正擊中了「老蔣」的眉心。
……
52師背靠長江發起了決死衝鋒,整個大龍山、十里舖一線殺聲四起,硝菸捲天,伴隨著最後一抹晚霞逝去,夜幕籠罩江北,數萬人拼的是識不清東南西北,也不知敵人在哪,我在哪。
直到晚上九時。
謝晉元部前進至潛山,襲擊了第6師團的側翼,戴安瀾部出平山向山口鄉增援,一時間,四面槍聲大作,稻葉四郎的部隊感受到了一股外來的壓力,內外的激戰同時爆發使得日軍開始寸步難進,加之夜已經深了,航空兵無可回傳情報,未知感讓第6師團也不敢貿然反擊,遂不斷收縮陣地。
第十一軍軍部內,吉本貞一向岡村寧次報告了教導總隊向北增援的情況。
「司令官閣下,是否要命令部隊大舉壓上,把教導總隊打回去?」吉本問道。
「不。」岡村寧次搖了搖頭,他扭頭看向吉本貞一,「不要忘記了我們的初心,教導總隊既然回師,那便正好,北岸的三個師團與教導總隊糾纏對峙,另外給本間雅晴發電,27師團即刻向東流一線挺進,待波田支隊抵達,等待時機,給予馬當致命一擊!」
「哈依!」
……
後半夜,戴安瀾率部終於是打開了一道口子,與包圍圈內的52師取得了聯繫,有了山口鄉作為連通點,安慶的軍民總算是逃出生天。
唐雲山灰頭土臉地出了安慶,幾乎是在衛瑞昂的攙扶下見上了戴安瀾。
「多謝教導總隊……」
唐雲山咳嗽兩聲,拱手道。
「辛苦了,唐師長,我們護送你出去。」戴安瀾客客氣氣道。
唐雲山一怔,他第一反應是,去哪呢?他不想再去上官雲湘那孫子那報導了。
這時候,年輕氣盛的衛瑞昂對著戴安瀾童言無忌地問道:
「戴長官,既然梁華盛師長能併入教導總隊,我們52師能麼?」
「你這小子!」唐雲山側過身子,「誰讓你亂說話的,沒有禮貌知道嗎!?」
戴安瀾只是笑笑,回答道:「唐師長只要願意,我相信竹長官不會拒絕。」
唐雲山老臉一紅,頓時又淚如雨下,哭訴道:「我……我無顏去……」
戴安瀾進一步說道:「唐師長何慮之有?那李漢章,那王東明,在魯南時跟我們相看兩厭,此刻倒不還是成了一個戰壕里的兄弟?」
唐雲山一怔,抹去眼淚:「真能去?三戰區這邊……」
戴安瀾一擺手:「說這些?竹長官能給你搞來委座手諭!」
「去!現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