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竹委員督巡馬當,這裡居然也有個校長?

  「這不是老曹的部隊麼?」

  電文挪交至廖耀湘手上,逗得他忍不住一笑,隨後將電報擱在桌子上,翹起二郎腿,把金絲眼鏡摘下來,在袖子上擦了擦,低著頭嘀咕著,「石清,沒想到,這淮南一戰,打出一個委員不說,居然又拔出蘿蔔帶出泥,迫得武漢那邊搞出一個鄂中兵團?那這麼看,弟兄們血戰皖中,倒也並非沒有收穫——」

  竹石清的食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就剛剛這一陣,他思考了許多,聞廖耀湘此言,他徐徐站起身子,負手走到懸掛著的地圖邊上,蹙眉喃聲道:

  「這幾日,劉廳長一直在向我同步前線的一些情況,香月清司的第一軍,東久邇宮稔彥王的第二軍終於還是在魯南會師成功,津浦路的失守,勢必會給隴海路與平漢路帶來巨大的壓力,如果程長官的一戰區也不能頂住壓力,那武漢外線便危險了。軍委會要成立鄂中兵團,我估計,是擔心後面沒有用以急調的部隊,日軍推進節奏之快,投入兵力之巨,帶來的直接的結果便是,各個戰區在一開始就把預備隊投入了戰場,但武漢太大了。」

  如果陳誠在現場,他一定感嘆竹石清真是把話說到他的心坎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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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正是現在陳誠頭疼的地方,中國軍隊看似洋洋灑灑上百萬人,但是,多點開花式的戰場加上不可預知的突發情況,都使得各路指揮官的神經緊繃,一個非常簡單的例子,當香月清司的第一軍開始南下魯西的時候,那裡只有劉汝明的28軍團支撐,顯然是獨木難支,那麼這時候,當軍委會得知此消息,要確保隴海鐵路上的重鎮商丘不失,便需要立刻調兵增援。

  但是呢?

  距離最近的部隊是隸屬於孫連仲麾下,如要電告孫連仲去救劉汝明,那孫連仲自然有話說,黃河防線都岌岌可危了,這時候再調兵去魯西,那正面被打穿了怎麼辦?

  不管正面是不是會被打穿,但孫連仲的顧慮是具備合理性的,也就是說,當四大兵團與劉峙的大別山兵團劃分完畢後,在真正的指揮實踐里,軍委會對於戰局的控制力仍然有限,前線的部隊與指揮官不是提線的木偶,而是活生生的有思想有小心思的個體。

  看到這裡,或許大家已然明白,陳誠的應對之策:

  一,成立戰場糾察委員會,為教導總隊督令各部提供制度基礎。

  二、抽調各戰區力量加強教導總隊編制,成立鄂中兵團,確保軍委會的實際控制力。

  這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所以竹石清忽然想起了羅卓英的幾天前神神秘秘所言的「新任命」,原來,新任命並不單純是什麼什麼委員,也不是單純的部隊擴編,他所要做的,是承擔華中的政治軍事雙重任務。

  陳誠從一開始便在籌劃。

  只不過他沒有想到,日軍的勢頭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這使得他不得不加快此事的部署,以至於將還沒有完成編制整理的三個師直接塞給竹石清。

  對於這三個師,教導總隊並不陌生。

  第29師、第74師,出自原55軍,山東軍,而廖耀湘口中的「老曹」,正是那個已經被處理的曹福林,55軍在台兒莊大戰前後短時間歸入孫桐萱麾下指揮,但由於編制不整,又逢孫桐萱第3集團軍奉命南調至張發奎帳下,55軍又沒有軍長,落得個群龍無首,就好像是被遺棄的嬰兒,兩位師長王東明與李漢章又不願意番號撤銷打亂重組,也就這麼一直拖著,軍政部見狀,索性扔給竹石清調教好了。

  反正大家都是老熟人。

  第199師,師長羅樹甲,原隸屬於徐源泉的26集團軍,屬鄂軍序列,由於編制不全,槍械不齊,沒有隨26集團軍北上津浦,恰好其整訓區就在蘄春、廣濟一線,因而劃入。

  「這次的鬼子,的確是有些不一樣——」

  廖耀湘吐了口氣,徐徐將眼鏡戴上,望向竹石清,小聲嘀咕,「我聽小道傳言,李長官驚嚇過度,一病不起,這五戰區實際上已經是白長官代為主持了。」

  「從哪聽來的一陣風?」竹石清苦笑著回著,「即便真是病了,那也不該是被嚇的,李長官身經百戰,今五戰區遭南北鉗擊,陣地丟的快是快了些,但主力倒也安在,有什麼可嚇的?」

  「小道消息麼,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我也就是說出來,權當給兄弟們過過耳。」廖耀湘笑道,「不管怎麼講,手上有軍隊,才能幹出事情,好事,好事啊。」

  一直坐在旁邊愁眉不展的周紹輝終於開口:

  「好事?」

  「不是麼?」廖耀湘一怔。

  周紹輝吸了口氣,對竹石清揚了揚下巴:「石清,那第二份電文你是沒給建楚看是吧?」

  「還有第二份電文?」廖耀湘再度愣神。

  竹石清抿了抿嘴,從文件夾里再摸出一份,遞了過去。

  廖耀湘抓過一瞧,剛剛那份的落款是軍委會,此文的落款是後勤部俞飛鵬。

  「啥玩意!?」

  淺讀須臾,廖耀湘拍案而起,他瞪大了眼睛,發出的巨響嚇了後邊剛剛走進的趙明辰與薛禪一大跳,「媽的,給咱們人,又不管裝備和糧餉,那他媽給我們幹嘛,讓我們養崽子下蛋啊!?」

  「我的建楚誒,你還說這是好事麼?」

  周紹輝陰陽怪氣擺了擺手道。

  「這不是胡鬧麼!」廖耀湘饒有怨氣,他感覺自己被人耍了,「敢情是要來分咱們自家弟兄的餅吃了!?」

  「不要這麼講話,建楚。」

  竹石清面不改色,稍稍無奈地做了個下壓的動作,「俞部長說的也很清楚了,前線全面開戰,後勤補給沒有辦法向我們這邊分散,除了教導總隊本身的德械有專供渠道保障,其他的,的確是周轉不過來,讓我們先緩緩。」

  廖耀湘嘆了口氣,一屁股坐下。

  周紹輝苦著臉問:「石清,這事你一直沒給我指示,這幾支部隊,是武裝德械,還是.……我昨天做了個統計,目前手上的儲備,再算上軍政部的定期下撥,維持總隊第三旅的擴建,倒是不成什麼問題,但是要多出三個師,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就算是把我周紹輝大卸八塊了,那也辦不到.……」

  「慢慢來吧。」竹石清眨巴了兩下眼,「先把第三旅建起來,否則,你讓海鷗的面子往哪擱?人梁華盛現在手下沒人吶,都快給戴安瀾幹上副官了,這這叫什麼樣子。」

  「嗯——」廖耀湘點點頭,「那這三個師?」

  「這不是還沒見上面麼,不著急,我來想辦法。」竹石清擺了擺手,倒沒有周紹輝那麼焦慮。

  「要快啊。」

  周紹輝在旁邊提醒一句,「74師和29師現在就在淮河邊上,估計穿過大別山,就直接在黃梅等咱們匯合了,這199師更是嗷嗷待哺,我之前是不曾了解,就方才差於陽發電聯繫了一番,不問不知道,問了真是嚇一跳!這74師、29師,加在一塊,一萬兩千人,才七千杆步槍,剩下四五千人都拿著燒火棍呢,那199師就更寒磣了,全師攏在一塊,3786人,這還是算上雜役和軍官的。」

  廖耀湘苦笑:「紹輝,數字這麼精確麼?」

  「可不是麼!」

  「也好也好,至少沒有拿假數字騙咱啊——」廖耀湘摸了摸腦門。

  竹石清望著底下這兩個沒有出息的,一拍腦殼:「我說周總隊長,廖參謀長,咱能不能有點格局,打仗之前一個個抱怨連天,說什麼缺人,現在好了,扔給咱們一萬大幾千號弟兄,能帶出來,這才是咱們的本事,不是都說教導總隊靠著德械打仗麼?你們有沒有志氣,告訴其他人,哪怕是地方部隊,你廖耀湘,你周紹輝就是有能力給他帶好,成為一支能打敢打的生力軍!」

  「他媽的,幹了!」

  「他媽的,我他媽的。」

  倆人頓時一拍而起。

  但回歸平靜,竹石清的確需要思考一下,這一萬多人,應該如何處置呢?

  補充兵員,這事不算難。

  既然已經節制鄂東,這西起黃岡大冶、東至黃梅太湖,哪個市縣不能招些人馬?加之鄂東也算是全國此時的大後方了,天南海北的人都往湖北跑,就算是抓壯丁,抓出個萬把人都不是什麼難事,算上各地原有的保安團、民團,稍加改造,要恢復三個師基本的建制,不在話下。

  問題是,怎麼養?

  在國軍系統里,之所以番號和編制重要,除了精神屬性外,比較重要的一點是軍政部按照這玩意發大洋和糧彈,但此時三個師空有番號,顯然是從俞飛鵬那傢伙那撈不著什麼東西,而竹石清麾下的部隊呢,此時又比較尷尬,教導總隊是特殊供給通道,但這幫子倒霉兄弟,既不屬於一、五戰區,又不屬於第九戰區,好像也不太能算第三戰區的人,除了傍上竹石清這條大腿,似乎也確實是沒有別的活路了。

  思考良久,竹石清決定還是找個大戶救救急。

  什麼是大戶?當然不是縣裡的地主老財,他們那邊錢還不夠竹石清塞牙縫呢,當務之急,要解決的是糧食、槍械,如果連這都搞不定,那整訓部隊簡直是天方夜譚,竹石清的目光,挪向了南岸。

  「早聽說馬當要塞耗盡人力物力,據說還參考了法國那條馬奇諾防線的構建思路,不僅有大量的永備工事,甚至還有糧庫、軍械庫,方便駐守的戰士死守。」

  竹石清的手指忽然指向在太湖正南方向的馬當。

  「是的,據說德國顧問的確是深入研究了西方那條馬奇諾的防禦思路後,才以沉船鑄壘的方式,在這馬山(馬當)上修建工事。」廖耀湘微微頷首道。

  話說這德國人為什麼對法國人修的馬奇諾有如此興趣,有如此研究.……

  咱也不敢說,咱也不敢問吶。

  竹石清略加思索,做了個決定:「部隊不急著向鄂東去,在太湖暫留幾日,我要去一趟江南。」

  「還留麼?」周紹輝笑了笑,「石清,再留,咱的戰士真要在這結婚了,弟兄們真的把持不住啊!」

  「你能把持住就行。」竹石清微微一笑,「你要是動了歹念,我回武漢先同你那小魏醫生講了,看他不拿著手術刀把你大卸八塊!」

  「我……我怎麼會!?」周紹輝無語地癟嘴散開。

  「去馬當麼,咱出師無名,是不是有些冒昧,南岸的部隊是張司令所屬,隸屬於第二兵團,跟咱們不沾親不帶故的,這要是薛長官的轄區,咱還落個敘舊的名頭,這……」廖耀湘有些猶豫。

  「馬當要塞如此重要的陣地,本委員有監察之責啊——」

  竹石清拽了拽衣領,一本正經道。

  自從去了一趟大別山後,竹石清算是進入了狀態,這竹委員的身份真給他用活了,這頭銜既可以跟別人稱兄道弟,也可以刁難一些他認為的狡詐投機之人,最重要的是,這頭銜讓竹石清去到哪裡,似乎都不太奇怪。

  「那……」廖耀湘無可話說,他湊過腦袋,低聲問道,「石清,你這次去,是試試,還是?」

  其實,廖耀湘想問,你是去借,還是去搶?

  竹石清擺了擺手:「我也不能作威作福吶,權當是借的,借的——」

  廖耀湘蹙眉:「這次你居然這麼有良心?」

  「我一向如此。」竹石清咧嘴,隨即他看向穆楓,「小穆,南岸的情況我需要你整理一些給我,所屬部隊、軍事主官以及其主要履歷。」

  「是!」

  有了想法,竹石清不再耽擱,鄂中兵團必須早日鍛造出來,要能及時投入戰場,六月五日拂曉,在北方的戰火燒天之時,竹委員戴一雙雪白手套,蹬一雙鋥亮高腳靴,白朗寧懸於腰間,衣衫整潔,帶薛禪、穆楓、姜勇,攜一個連的警衛隊風塵僕僕,南下直至江畔。

  路上,穆楓向竹石清簡單匯報著南岸的情況。

  「竹長官,有一點你昨天講錯了,這馬當地區,雖在第二兵團的轄區內,但並不直接歸張發奎司令管理。」穆楓翻開筆記本說道。

  「哦?你說說。」

  穆楓接著匯報:「馬當被軍委會單獨劃分為馬當守備區,與西邊的湖口守備區緊鄰,此二地皆隸屬於江防軍麾下,歸江防軍總司令劉興長官管轄,但劉司令遠在武漢,實際上,馬當守備區的指揮官是駐守在本地的第16軍,軍長李韞珩代馬當總指揮,馬當要塞總司令王錫濤為副總指揮。」

  「原來如此——」竹石清很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看向穆楓,「不錯啊小穆,現在對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分析的也挺透徹,又成長了哈。」

  穆楓很謙虛地笑了笑:「竹長官,這都是跟著您學的,您說過,看問題要看本質嘛,那我就接著匯報了,這馬當地區,駐軍成分複雜,有海軍,有江防軍,有陸軍,其中海軍大都改編為了陸戰隊,以及要塞隊,16軍應該算是馬當的主力,下轄53師,167師,兩萬多人,其軍部設在湖口,不過這幾日李軍長應該在彭澤,因為19集團軍正在陸續經此撤離,兩天前,李軍長在彭澤設宴送別了羅長官,昨天,據說是又送別了上官司令他們。」

  竹石清聽到此處,眉頭微蹙:「這個李韞珩,是個財主啊?這部隊自他防區過,這也不足為奇,怎麼人人過人人款待,要這麼看,這馬當的確是有餘糧啊——」

  言罷,坐在竹石清旁邊的薛禪和穆楓都哈哈大笑。

  但實際上,竹石清已經大抵判斷出這姓李的是什麼人了,一個老是請人吃飯的軍長,尤其是在這種時候,顯然,這傢伙是有些左右逢源,有些世故滑頭的。

  但轉念一想,既然如此,那不是正好來對地方了麼?

  「那就去彭澤。」

  竹石清拍了拍正在開車的薛禪的後背。

  「哦,竹長官,還有一個事有點意思。」穆楓忽然想起了什麼,補充了道。

  「什麼?」竹石清一怔,轉過頭問。

  「這個李軍長,在湖口辦了一所軍政大學,自號李校長,凡湖口、馬當守備區內的大小軍官,見他都得稱一聲【校長】,平日裡,連以上軍官還需要專門抽時間去湖口,去接受軍事二次教育,據說滿足李軍長考核的軍官會被立刻提拔,如果不參與課程,不僅升不上去,甚至會被取代。」

  竹石清眯了眯眼,略顯迷惑,他遲疑半晌,打量著問:

  「這湖口到彭澤,得有一百里路了吧?這軍官上課跑出去上百里外,那部隊要如何?這來回便是兩日,小穆,你這消息從何來,莫不是唬我哦。」

  穆楓委屈巴巴道:「竹長官,這還有假?之前與我一道在司令部的同仁,現就在江防軍作參謀,我哪裡敢亂講?」

  竹石清聽罷,臉色一沉,罵道:「這個李韞珩,還真是讓人開眼,待會見了,你們都不要多嘴,我非要看看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竹長官……這,還是糧彈要緊,關係也不能太僵了——」穆楓苦笑著提醒。

  竹石清眯了眯眼:

  「如此人真無實料,又視這要塞防務如兒戲,我不僅要他把糧彈雙手奉上,還要去了他的指揮,拆了他的破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