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顧祝同下野,萬炮轟鳴於長江,在皖中寫下屬於我們的傳奇

  竹石清看這幫巡弋在江面上懸掛著膏藥旗的大船不爽許久了。

  長江不比大海,為保證靈活性,日軍能進入的艦船噸位極其有限,像出雲號那般噸級的巡洋艦在長江上幾乎沒有,所以,大部分日船耐揍性其實一般。

  以往,日軍深入長江的這些艦船,似乎只在乎空軍的轟炸,但極少去正視那些來自地面的火力威脅,因此,這幫海軍極為囂張,囂張敢一動不動豎在江面上作「門神」。

  當然,這也是基於絕大部分中國軍隊連機槍都湊不齊,更別談拿出什麼重火力了——

  真是瞌睡來了有人送枕頭,重火力,恰恰是教導總隊不缺乏的。

  甚至對於管後勤的周紹輝而言,有些庫存太多,光軍需官就設了上百個,底下的雜役更是數不勝數,如果要說快速後撤,拖家帶口反倒是不方便。

  在虎賁團入駐白梅的同時,梅凌風的裝甲團與趙宇的炮團自廬江南下,幾乎是肩並肩向三公山北麓匯聚著。

  ……

  紫沙洲,波田支隊前進指揮部。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蜀山受挫的消息很快傳回,西野廣是個耿直的鬼子,在匯報中,他給出的情況是:

  遭敵教導總隊主力之截擊,與之激戰數輪,據蜀山半遭而不能克,數余小時,折步兵五百餘,裝甲戰車六輛。

  說白了,打到蜀山了,但只打下來一半,而且整個一大隊戰力也快折了一半。

  「參謀部的消息都是一些什麼人在處理.……昨天還說教導總隊大部都在舒城附近設防,這一消息明顯有誤嘛——」

  聽聞此訊的波田重一倒也沒有過多惱怒,只是搖著腦袋抱怨著參謀部的信息不准,並向旁邊的第一步兵聯隊長久保敬輔說道,「久保君,給西野中佐發電,要他等待兩個裝甲中隊抵達後繼續發起進攻,無需因今晚之事感到挫敗。」

  「哈依!」久保敬輔腦袋一低,應話道。

  波田重一又把目光瞥向作戰參謀古藤釧,順手看了眼腕錶:「古藤君,我已經很困了。」

  古藤釧立刻會意,雙手緊貼褲縫,腰板板正正往下一彎:「司令官閣下,總攻已經發起,三面合圍之勢下,我相信,支那軍的防線堅持不了多久。」

  「我等你的好消息。」波田重一微微笑了笑,轉身回到指揮部。


  190師剩下的數百戰士和衝上來的鬼子兵扭打在一起,鑠亮的火星倒襯著面部的血斑,向上抬升的壕溝里,堆砌著厚重而潮水的屍體。

  襄安唯一隆起的高坡,此時也已經快要被艦炮磨成了平地。

  梁華盛拼到精神有些恍惚,仍在不斷吼著跟鬼子拼了,直到有人告訴他,參謀長鞏忠春身負重傷,他才回過勁來,四下撲找了半晌,終於是看見了一個人堆,他忙不迭趴在地上,鞏忠春的眼睛眯著,很明顯的斜視著他,左右的戰士神態焦急,兩隻手都捂在鞏忠春的脖子處,但鮮血仍從指縫大量湧出……

  「春子.……」

  這哪裡是身負重傷,這分明已經下了死亡判決書。

  鞏忠春一句話說不出來,直到最後,也只是把發黑的食指挨到了梁華盛的邊上,下一秒,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鞏忠春誠然是考慮過執行王敬久的命令撤退的。

  但他的結局是死在了襄安主陣地的第一線戰壕內。

  「攻擊!!!」

  戰壕外邊,聞聲大概已經是十數米內,梁華盛將鞏忠春腰間別著的刺刀猛地拔出,上下槽牙幾乎咬的快要迸裂,他環視左右,現場沒有人不懂他的意思。

  所有人緊貼戰壕的前壁,屏住呼吸,當第一個鬼子的褲腿露在梁華盛的眼前。

  「我測你媽!」

  一聲高吼,梁華盛一把將這鬼子拖了下來,右手擒握的刺刀對準小鬼子的命根子便是一刀!

  啊!!!

  哀嚎瞬間傳出,旁邊的戰士紛紛效仿,一時間殺的是血色漫天。

  最後的絞殺戰讓主攻的鬼子都有些暗暗心驚。

  而當他們以為跨過了190師這道坎的時候,襄安的背後響起了嘹亮的衝鋒號,伴隨著震天殺聲,卷著密集的彈幕,昌博率教導隊第三團搖曳著青天白日旗如期殺至!

  現場的局勢迅速發生了逆轉,剛登上陣地的鬼子又被一陣彈幕給驅逐了下去。

  步兵第二聯隊聯隊長大沼三健在遠處端視著增援上來的教導總隊,表情凝重,無奈,只得恨恨丟下一句:

  「攻擊停止。」

  襄安陣地上的槍聲逐漸消散,戴安瀾披著一件皮大衣,在昌博的開路下進至靠南的第一線戰壕,此時的梁華盛是被戰士們架著才勉強站住的。

  「國民革命軍教導總隊少將旅長戴安瀾,攜第二旅全體官兵,奉命接防陣地!」

  戴安瀾站定身子,向梁華盛敬了個禮。

  梁華盛有些氣短地抬手回應:「國民革命軍第32集團軍25軍190師少將師長,梁華盛,感謝貴部的接防.……」

  「學長,辛苦!」

  戴安瀾撇下手,疾步上前,攙住這位與他年齡相仿的黃埔學長,「陣地交給安瀾,學長大可安心。」

  梁華盛怎麼會不信任戴安瀾呢?

  調到教導總隊後,【泗水反擊戰】便已經使海鷗將軍名聲大噪,更別說後面的【台兒莊大捷】,更是讓教導總隊的每一位軍官短時間內聲名顯赫。

  但是,梁華盛搖了搖頭:「海鷗,讓哥哥我留下來。」

  凌冽的夜風下,梁華盛像是在乞求。

  「190師苦撐到現在,該休息了,應該給部隊留下種子。」戴安瀾勸道。

  「我的弟兄們都在這裡,我如何走得……」

  梁華盛眼皮打著顫,環視了一遭這戰場,隨後,他緩緩將自己的右胳膊露了出來,儘管光線昏暗,儘管血垢留污,但「忠勇」二字亦然清晰可見。

  190師自1938年初在衡陽整訓完畢,其官兵絕大部分來自於三湖兩廣之健兒,獲得番號後,全師官兵無論是何級別,盡在衣袖上紋「忠勇」二字,號「忠勇師」。

  「不退!不退!不退!」

  190師尚能喘氣的戰士此刻都一瘸一拐地站在梁華盛的身後,個個振臂高呼。

  於此,戴安瀾倒也沒什麼可說了,他微微頷首,與旁邊的昌博一同敬禮,保持抬手姿勢,環繞一周。

  在第三團進入開始修築工事的時候,梁華盛還是被強行抬到鎮子裡去歇息。

  戴安瀾一面領著昌博視察前線陣地,一面特加叮囑道:「儘量不要讓190師的弟兄們去犧牲了,全師打到現在,剩下一兩百個,無論如何,還是要把這支部隊的番號保住。」

  「明白。」昌博微微頷首,須臾後他忽然扭過頭,「戴長官,這梁師長留在此處,我看也不是壞事啊……」

  「你這話怎麼說?」

  戴安瀾一怔,轉首盯著昌博。

  昌博抿了抿嘴,解釋道:「190師是一支新編部隊,一直在湖南江西一帶整訓,也是上個月才直接劃到了第三戰區25軍麾下,這層隸屬關係倒也算不上牢固,倒不如借這個機會.……」

  戴安瀾面色一沉:「你腦子裡怎麼成天儘是挖牆腳?」

  昌博急聲回道:「戴長官,天地良心啊!這是挖牆腳麼?平心而論,這190師要是就按剛剛長官你說的那樣,撤回去,撤哪去?人本身也不是三戰區的部隊,歸建25軍?我看王長官沒那麼好心去收留他們,幾百個人,拆了散了也就沒了,留在咱們這,至少,還有個念想,而且,周副總隊長不是常抱怨麼,這教導隊第三旅馬上就要組建,但缺個精明強幹的指揮官……」

  戴安瀾一聽,吸了口氣。

  還真特麼的有幾分道理!

  「人師長乾的好好的,你讓他來教導隊當旅長,這不是跌份了麼?」戴安瀾苦笑道。

  昌博挑笑道:「戴長官,這教導總隊的旅長位置,恐怕比許多師一級位置都搶手吧?」

  「行了行了,你閉嘴吧。」

  底褲都被說開了,戴安瀾也不願意再說,擺了擺手打斷話題,繼續闊步視察陣地去了。

  5月29日,拂曉。

  蜿蜒的長江盡頭端出一抹斜陽,溫和的陽光裹著揚在空中的細灰照耀在血戰一日的陣地上。

  天方才亮了些許,約四十架戰機疾馳掠過這片土地。

  在俯瞰的偵察視角下,日軍航空大隊發現了從裕溪河畔如長蛇般的撤離部隊。

  在羅卓英的命令下,夏楚中的三個師一刻都沒敢停留,冒著濃濃的夜色開始向無為後撤,當然,他們的旁邊還有大量的散狀的軍士。

  這是夏首勛78軍的部隊。

  相比中央軍,在巢縣吃了大虧的川軍已經不能保持良好的戰鬥隊形,組織秩序也因為基層軍官的大量陣亡而顯得有些混亂,其直接導致的現象就是部隊鬆散著向北前進。

  但即便是如此,夏首勛依然命令部隊向裕溪河一線,去替79軍扛線。

  同一時間,六安方向,32軍商震所部,70軍李覺所部,所堅持的陣地也逐漸被106師團突破,現已回收到了舒城主陣地,對他們來說,也已經無路可退,在他們的背後,就是羅卓英的廬江司令部。

  戰役已經進行到了最危急的時刻。

  在長江之畔,教導總隊已經全面接管江防,襄安和蜀山的陣線在戴安瀾的部署下連成一線,稍稍穩定,唯一令人憂慮的,依舊還是湯溝至樅陽一線。

  各路情報匯總到了武漢軍委會。

  通向會議室的長廊上,陳誠與白崇禧步履匆匆,語氣急促。

  白崇禧:「羅卓英的部署我看了,丟車保帥是對的,主力部隊撤到桐城,向安慶靠攏,至少,保住19集團軍的基幹力量。」

  陳誠:「今日之光景,與淞滬那時何異?上百里江岸,竹石清一個人去守,小鬼子知道了,我們真是貽笑大方!」

  白崇禧苦笑:「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三戰區不願將安全的衛戍部隊外調,又推辭說浙閩的部隊此時調已經來不及,一心要往張發奎的防區里鑽,自然是不能給羅卓英提供什麼有力的幫助了,現在的戰場,還不就是你的這兩左膀右臂相依為命,抱團取暖了麼?」

  陳誠忽然頓住腳步,臉色發青:「我已經匯報給了委座,如果武漢會戰處處這麼打,調來三百萬部隊又能怎麼樣!?」

  陳誠一停,給跟在後邊的徐永昌和劉斐擋了個嚴嚴實實,倆人尷尬地對視一眼,也跟著等。

  「好了好了.……」白崇禧見狀,趕緊安撫道,「辭修兄,先走,委座還在等我們開會。」

  言罷,眾人繼續向前,這才抵達了會議廳。

  「他們到了。」

  常勇守在門口,扭頭向窗邊的老蔣匯報一聲。

  陳誠領銜站在了門口,余後幾人跟疊羅漢一樣插空站著。

  「都進來吧!」

  老蔣的聲音顯得有些許悶沉與不悅。

  眾人入內就座,老蔣還是站在窗前,會議也不開始,廳內也沒人敢說話,只有常勇一個人四下忙活,又是掛地圖,又是擺椅子杯子什麼的。

  「常副官,這……」

  白崇禧把常勇拉到邊上,小聲問了句。

  「白長官,委座還喊了何部長他們。」

  「哦,這樣.……」白崇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果然,沒幾分鐘後,軍政部部長何應欽、侍從室第一處主任林蔚、航空委員會主任錢大鈞、後勤部部長俞飛鵬、空軍總指揮周至柔、海軍總指揮陳紹寬、軍統局局長戴笠,悉數到場。

  「委座,人到齊了——」

  常勇一一擺上茶盞,又提醒了一聲。

  老蔣蹙眉回身,手杖在地板上戳出咚咚的聲音:「蔚文,宣讀命令!」

  林蔚猛地一下站起,攤開文件夾,掃視眾人後低眉念道:

  「皖中一戰,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顧祝同指揮失當、部署混亂,致我19集團軍、32集團軍、教導總隊各部蒙受巨大傷亡,致長江沿線之關鍵要塞巢縣、銅陵失守,經軍委會研究決定,撤銷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顧祝同、總參謀長陶俊的現行職務,何應欽暫行第三戰區司令長官職務,32集團軍司令官上官雲湘以副司令長官予以輔助,本辭令自宣讀之時起生效!」

  聞言,眾人雖面上平靜如水,但內心實在撼然。

  不少人的眼神都不自覺地瞄向陳誠,感嘆辭修兄不愧是小委員長,有仇當場就報了,顧祝同耍小聰明的時候有些不合適,這要是在平時,也就罷了,畢竟保存實力的現象很常見,但恰恰是舉國盛讚淮南大捷後,那不處理你要處理誰?

  不過,對於要免去顧祝同的司令長官職務,陳誠還是頗為意外的,實際上他只是發了發牢騷,向老蔣匯報了此事中的一些細節,但這個結果,無疑是體現了本次會戰中老蔣對於自己的重視。

  何應欽代理司令長官,但底下的人都知道,這無非也只是個虛職。

  第三戰區真正的臨時指揮,也就是副司令長官上官雲湘了。

  倒也無妨,真按當下的戰場趨勢發展,當戰線延伸至馬當一線,到了贛北,也就屬於第九戰區的屬地內了,這場會戰與三戰區的關係也就……

  「大戰在即,我希望大家收一收內心的那些小心思。」

  老蔣憤憤地講著,不過他也沒有多講,在常勇拖出椅子後便正對著眾人坐下,看向陳誠,「辭修,前線的情況,你比我清楚,我問你,第19集團軍能不能順利撤出來?」

  陳誠略加思索,回答道:「委座,尤青壯士斷腕,孤注一擲,竭力回撤,想必保得集團軍元氣問題不大,我與健生探討,唯一的顧慮,是需不需要給教導總隊派去些增援?」

  白崇禧接話道:「委座,江畔戰線過於綿長,且101師團已經占據了湯溝,算得上立穩了腳跟,教導總隊東御波田支隊,餘下部隊又要西抗101師團,壓力不小。」

  老蔣微微頷首,沉默半晌,他看向何應欽:

  「敬之,你現在代行三戰區職務,你的意見呢?」

  何應欽抿了抿嘴,把眼鏡框推了推,也很聰明地回話道:「委座,皖中的戰事,我了解的不太深入,不過,與會前我倒是看了看第三戰區目前的情況,由於調動不及時的原因,現在手頭上可以調用的機動部隊的確不多,如果必要的話,把安慶王敬久的部隊派去馳援竹石清,我看也沒有什麼問題。」

  一直沒吭聲的戴笠在何應欽話音落下後向老蔣補充匯報導:

  「校長,安慶留下一支衛戍部隊,還是有必要的。」

  「怎麼講?」

  「據情報分析,日軍27師團也快要接近銅陵,這支部隊的戰力遠遠超過101師團,情報處分析認為,該部隊循101師團的老路渡江的可能性不大,反而可能自南岸向西推進,直插到安慶的對岸。」戴笠向老蔣遞上一份電文。

  老蔣看了片刻,眉頭更是鎖緊:「那要怎麼得好?」

  作戰廳廳長劉斐開口說道:「天明之前,竹石清已來過電報,他目前的部署是,以白梅為根據,作第一線陣地,戰車部隊、炮兵部隊,開進三公山,麾下一旅,觀日軍動向而針對性禦敵,委座,白長官、陳長官,我看竹石清的現行部署至少能阻擋日軍一陣。」

  「這是因為登陸之敵還沒有完全上岸……」

  俞飛鵬苦笑著,「拖到日軍師團主力上岸,就如當年金山衛那般,防線千瘡百孔,日軍深入如入無人之境!」

  「委座,我和劉廳長的意思一樣。」陳誠轉首說道,「短時間內,也只有教導總隊一支力量,不如問問看竹石清有什麼主意,需要什麼協助。」

  「那便現在聯繫好了。」老蔣似乎是有些心緒不寧,整的他非要當場要到一個處理方案才肯罷休,「常勇,你去發電,就以軍委會的名義,哦不,就以我滴名義!」

  「是!」

  常勇應聲而去。

  此刻的時間是29日上午九點半。

  方文堅的虎賁團在白梅痛擊了先行登陸的101聯隊,其先遣搜索隊一個半中隊剛摸進白梅地區,就被方文堅吃了個乾淨,連一個活著回去報信的鬼子都沒有,聯隊長飯冢國五郎當即決定換邊走……同時立刻向101旅團長佐藤正三郎匯報了此情況。

  佐藤又把情況匯報給師團長杉山勇。

  杉山勇是怎麼想的呢,作為師團長,他所獲得的命令是切斷樅陽-桐城線,既然已知白梅地區有支那軍主力設防,且火力部署已經十分健全,那麼,在這種情況下,他會如何選擇?

  當然是發揮兵力優勢繼續走外線包抄,爭取繞開教導總隊的布防重點。

  這是很合理的思路,也符合自淞滬以來一貫的日軍登陸作戰習慣,畢竟此時的情況是101師團人多,而教導總隊兵少,即便是在末端被堵住,那這麼長的戰線上,總有地方的漏洞是日軍所能捕捉到的。

  最終,杉山勇決定,以先行登陸的飯冢聯隊,留下一個大隊警戒白梅地區,主力部隊自湯溝繼續向西前進,先行在藕山、樅陽建立陸上通訊點,而自己則率領師團部在湯溝南繼續擴大灘頭登陸場,等候另外三個聯隊上岸後,再執行大規模的作戰行動。

  龍橋方面。

  竹石清仍在關注各線戰況,這一覺他睡到了快九點,他一邊刷牙,穆楓便掏出小本子在旁邊一一匯報:

  「竹長官,蜀山方向,黃團長以天河為界,與日軍形成對峙,昨夜的戰鬥傷亡不小,但基本上沒有讓鬼子占到便宜。」

  「嗯。」

  「拂曉時分,廬江來電,78軍已經與79軍換防,但意圖似乎被第6師團看穿,牛島支隊側翼壓上,78軍傷亡慘重,但仍在堅守裕溪河,夏軍長似乎還寫了遺書了……」

  「唉。」

  「襄安方向,190師的建制幾乎打空,二旅入駐時,只有主陣地還在我軍手中,戴長官組織了多次反擊,現已經恢復一些陣地,並與蜀山防區連成一線,不過今日天明之後,波田支隊在日軍航空兵的轟炸掩護下再度衝殺,部分陣地發生了激烈角逐,各處反覆易手。額……另外,竹長官,戴長官建議……做一做190師梁華盛師長的工作,要他來教導總隊帶兵。」

  「啊?」

  竹石清一口沫差點噴出來,不過他很快恢復了狀態,揮了揮手,示意繼續。

  「白梅方向,101師團突擊不利,已經撤了下去,根據虎賁團的偵察回報,大抵是選擇繼續繞行江畔了,另外,謝長官的一旅即將進入浮山鎮,他請示,是否要繼續前壓至樅陽構築防線,樅陽湖汊密布,土質鬆軟,陣地難以連成一片。」

  「呸!」

  竹石清咕嚕咕嚕漱了口,把沫水一嘴噴出,提著杯子往指揮部內走去,回復道,「一、回電謝晉元,告訴他,樅陽可以放給101師團,要他在浮山構築工事即可。二、給方文堅發電,不許主動出擊,嚴守白梅防線,務必要讓鬼子感覺,此路不通!三、給梅凌風和趙宇發電,下午兩點前,探明日軍登陸具體坐標,將江面上的日艦情況報與我,炮團,下午五點前必須落位三公山。四、給戴安瀾發電,吸納梁華盛的工作,要開展的潛移默化,不露聲色,就這些——」

  「是!」

  穆楓會心一笑,好嘛,竹石清還是那個竹石清,一點兒也沒變。

  竹石清剛進指揮部,杯子還沒放下,廖耀湘快步迎了出來:

  「軍委會急電。」

  竹石清微微蹙眉,接起電文一看,立馬抬起頭看向廖耀湘:「顧被免職了??」

  「何止,參謀長陶俊一併!」

  竹石清的臉色似笑非笑地擰在一起,抖了抖手裡的電文:「我們不會比顧長官本人知道的還要早吧??」

  事實的確如此。

  直到武漢的那場會議散場,安慶的顧祝同才知道自己的戰區司令木得了。

  「委座親詢,問我們阻擊101師團,有無壓力,需要什麼協助,我們怎麼回復?」廖耀湘跟著竹石清的腳步問道。

  「能給什麼協助.……」竹石清無奈地搖了搖頭,「大家都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我們都算是地主了,不瓜分我們就不錯了。」

  「那倒也是——」廖耀湘諾諾地點點頭。

  叮叮叮——

  倆人對話沒有結束,電話鈴聲響起。

  穆楓按照慣例去接,沒想到那頭直接就是老蔣的聲音,這把他嚇了一跳,想必是通訊營已經將線路布到了桐城,因此和戰區與中央的線路串聯上了,至少在昨晚,這部電話還只能連通前線,甚至連廬江司令部都打不通.……

  「是!我這就找!」

  穆楓站得筆直,鏘鏘回話後,小心地將話筒擱下,墊著步子跑過來,「竹長官,委座電話。」

  廖耀湘和竹石清猛地對視一眼:「直接打電話來了!?有這麼急?」

  沒法子,竹石清只能快步迎上,吁了口氣,接起電話:「校長!我是竹石清!」

  「石清啊,聽說你連番輾轉,辛苦了。」老蔣的聲調出奇的和氣,自打汪精衛成了替罪羊後,老蔣單方面對竹石清那叫一個滿意,「我打電話來,是因為101師團的事情,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回校長話,石清深知己身職責所系,定然不負使命,堅決阻擊101師團登陸,掩護19集團軍回撤桐城!」

  竹石清一本正經地回話著,表態異常堅決但幾乎是一句套話。

  老蔣對這個回答仍有些不滿意,他停頓須臾,啟口問道:「石清,你的軍事才能,校長我是完全滴信任,但是,你的部隊呢,現在比較分散,又是抗登陸作戰,我還是有些擔心,你有沒有什麼具體的方案?需不需要軍委會的協助,只要是能幫得上忙滴,我一定敦促武漢方面給予完全的支撐。」

  竹石清聽明白了,在軍委會的討論里,防衛這麼寬泛的區域大抵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這就跟你兒子剛學會認字,就跟你講未來他一定是文狀元,成千古名臣.……

  作為領導,雖然喜歡吃餅,但不喜歡吃不切實際的餅。

  只不過軍委會還不知曉,竹石清的思路壓根不是去填、堵、截、追,本質上講,竹石清不喜歡把仗打得太細,和廖耀湘一樣,竹石清更喜歡大開大合地對弈。

  「回校長話,教導總隊的確有所分兵,但今日之教導隊,亦非曾經之教導隊,石清計劃,集中全總隊之火力,予以江面日軍之陸海部隊以毀滅性打擊,具體以謝晉元部堅守浮山,警戒樅陽的同時,織成外線包圍網,以虎賁團之主力,坐鎮白梅,窺視湯溝,以支援部隊坐鎮三公山大王廟,鎖其退路,如戰事順利,不敢講取得何種戰果,至少可重創突入之敵,與敵斡旋直至19集團軍脫離險境。」

  竹石清沉思片刻,老蔣便這麼一直等著,下面的高級軍官們也這麼等著,最終,老蔣還是獲得了竹石清的回覆。

  這時候的劉斐、陳誠、何應欽幾乎都是站在老蔣的邊上,聞聲之後,陳誠回過身子,和劉斐立刻在地圖上標註著剛剛竹石清的方案細節。

  「重火力布置在何處呢?」劉斐邊用筆作著記號邊嘀咕一句。

  「按照距離估算,大王廟西南方向,楓沙湖畔,此處足以覆蓋正面銅陵至貴池一線的江面區域。」

  電話里,竹石清聞聲回復道。

  舉著話筒的老蔣反而是有些尷尬,他吸了口氣回頭盯著劉斐:「劉廳長,要不您來接這個電話?」

  劉斐趕緊把手頭上的筆一扔,筆直站好,連聲說道:「委座!不敢!萬萬不敢!」

  「好像還真行!」

  陳誠在地圖上拉出一條直線,嘆道,「日軍已登陸之部隊,正在加速向西,距離湯溝一線已經走出十幾二十里路,要說回援,那是斷然來不及的!背靠三公山,倒也不必擔憂日軍航空力量的襲擊,執行完炮擊命令,迅速轉入山體掩藏即可,只要短時間內能打擊日本海軍,那據山而守的我們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對!」

  劉斐趕緊拽了拽陳誠的袖子。

  陳誠回過頭,老蔣龍顏大不悅,他迅速把腦袋一低:「請委員長訓示!」

  老蔣這才舉起話筒,衝著竹石清說道:「石清,我謹代表軍委會,完全同意你的作戰方案,要完成你的計劃,需不需要什麼支持,現在就提出來!」

  「教導總隊這邊……」竹石清猶豫片刻,「倒是不需要什麼支持,這第三戰區如果真的換帥,石清希望軍委會能發一則電文,命令滯留在巢湖畔的62師與63師投入裕溪河一線,協助78軍阻擊第6師團,以保證19集團軍的主力安全撤下來,這是最要緊的。」

  「好!」老蔣一聽,就這麼點要求,那還說什麼呢,當場拍板,「敬之,這件事。」

  「我來辦。」何應欽點點頭道。

  旁邊的陳誠感動的幾乎要抹淚了,這傢伙……在最危險的時候不求支援,反而是擔心羅卓英撤不下來,希望別的部隊去支援他們.……這該死的竹石清,居然那麼令人著迷啊!

  「別的呢?還有嗎?」老蔣又問。

  竹石清微微蹙眉,仿佛今天是不要點東西不行了,於是他說:「校長,石清自廬江南下的路上,看見19集團軍的幾個炮兵團,因為缺少汽車、騾馬等運輸力量,很多炮滯留在路邊,編制也比較零散,要退回安慶,又有不小的困難,一路飛機轟炸,加上部隊番號混亂,極有可能造成火炮非戰鬥性損壞,石清想,不如也投入到三公山的炮兵陣地里來,教導總隊倒是不缺少摩托化部隊,後面再給羅長官拉回去.……」

  「辭修,馬上發電!」老蔣看向陳誠,「耳朵這麼長,應該是聽明白了吧?」

  「是!」陳誠倒也是不推諉,立刻就辦。

  隨後的電話內容里,老蔣又是家長里短,又是什麼遠大宏圖的,總之和竹石清嘮個沒完,直到竹石清說前線軍情到了,老蔣這才掛斷電話,再度環視眾人時,十分嚴厲地說道:

  「諸位,希望大家能明白一個道理,如果連精銳部隊都可以隨便被我們的指揮官放棄,那縱使有一百萬、兩百萬部隊,那也絕不可能達成我們的戰役目標,大家要謹記,有生力量,有作戰經驗,善戰的有生力量,是國民革命軍的財富,是萬萬不允許隨意犧牲滴!」

  「是!」

  ……

  遞給竹石清的軍情,是方才占據大王廟的梅凌風發來的。

  「石清,已經查明。日軍的登陸地點,倒不是在湯溝,而在陳瑤湖。」廖耀湘捧著電文匯報導,「湯溝應該是日軍已登陸的聯隊級別的前進指揮部,也可以說是一個二級兵站,日軍的軍艦,大都集中在這個位置,老洲。」

  竹石清看過之後,微微頷首:「明白了,日軍選擇了長江拐角最窄的地方。」

  「不錯。」廖耀湘指著老洲的江段說道,「粗略觀察,兩岸距離不會超過三里地,日軍以登陸艇、浮橋兩種形式分批上岸,所以他們才能一夜之間就登陸一個聯隊。」

  「趙宇有沒有提交炮兵陣地的預設方案?」竹石清轉過頭問薛禪。

  薛禪快步湊了上來,指著楓沙湖西南側的平整田畝地說道:「他們的預設之地,在這裡,白雲村地區。」

  「是不是有些危險?已經出山了,距離大王廟,也有二十里左右。」廖耀湘蹙眉問道。

  「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干!」竹石清右手化拳,重重砸下,「電告趙宇,同意他的預設方案,但要提醒他們,決不允許白日部署陣地,不要擔心這幾個小時上岸了多少鬼子,我們等得起,傍晚時刻,半小時內,給我把陣地部署好,梅凌風團警戒炮陣東線,虎賁團順山勢向前,警戒炮陣西線,周紹輝親自指揮汽車部隊,炮擊結束,立刻拉著炮,進山!」

  「是!」

  命令部署完畢,這一時間的中日雙方都很快樂。

  101飯冢聯隊正在向西探索,在29日下午兵不血刃占據了藕山,這是一座空鎮,他向佐藤正三郎報了捷報之後,便繼續向西,又奔著樅陽而去,他心裡隱隱也有一種預感,可能樅陽也沒有支那軍駐防,他高歌猛進,一路輕裝前行。

  教導總隊也很快樂,他們的運動方向和101師團正好相反,大王廟的制高點前,梅凌風指揮著機炮營架設蘇羅通機關炮,他估摸著沒準能趁亂摟下幾架鬼子飛機來,同時,裝甲團除坦克部隊外,其餘部隊悉數出三公山向南,開始護送炮團向白雲地區轉進,中日雙方擦肩而過,但又互不干涉。

  101師團的工兵聯隊這時候還在長江邊乒桌球乓地敲打著。

  東線的爭奪戰還在繼續,但波田支隊一晝夜下來,也只是推進了十里地。

  在這種情況下,101師團杉山勇的壓力無疑更大了,其餘兩線的部隊都在等著他打開局面。

  時間轉眼便來到下午,老洲的灘頭上,一簇一簇聚集著大量的鬼子兵,這是新一批登陸的部隊,為方便管理,這裡還搭建了許多大型軍帳,淺水區日軍的登陸艇整齊地排布著,江面上軍艦的情況被梅凌風看得清清楚楚。

  從老洲拐角處散開的大小船隻,共計十七艘,其中大型艦船(驅逐艦)六艘,小型炮艦十一艘,這些船就擠在這麼個拐角處,替101師團坐鎮著後方。

  「我真不明白,你費那個力氣把19集團軍的炮整來幹啥.……」

  臨近傍晚時,廖耀湘忽然開始抱怨竹石清,「又不能投入本次作戰,到時候還得用車拉還給他,這不是耽誤事麼?」

  其實廖耀湘考慮的很實在,19集團軍雖然是陳誠的精銳,但是在火炮上的確是有些寒酸。

  整個集團軍的火炮編制零散不說,大部分都是一些山炮、野炮,性能稍微好點的,就是卜福斯山炮以及少量蘇聯援助的俄制76.2mm野炮,但無一例外,這些炮的射程都十分有限,不滿足本次炮轟長江的作戰要求。

  竹石清對此也只是笑著回答道:「建楚,用不上便用不上了,先攥在手裡,如果羅長官要,拉過去,算是19集團軍欠我們兩個人情,如果不要,我們揣在手裡,用作下一步的部隊擴編,有何不可?一個集團軍的火炮,即便是質量不行,但到底數量還是擺在那裡,不是麼?」

  廖耀湘駭然:「石清,你怎麼也開始打羅卓英的心思了,你不是在電話里和他……親如手足,肝膽相照麼……」

  「這影響麼?」竹石清反問一句,「如果不是親如手足,我們現在在做什麼?」

  廖耀湘苦笑:「那倒也是.……」

  ……

  傍晚,長江攜兩岸可謂浮光躍金,靜影沉璧。

  借著山巒的掩護,總共一百三十四門重炮推進至白雲地區,自山麓駛出,大概六里路的距離,一路上風塵僕僕,場面極其壯觀。

  周紹輝隨趙宇一齊行動,整片農田上,前前後後拉出老遠,其間儘是火器。

  整個炮團的炮彈足足用了三十輛汽車來回搬運。

  竹石清的命令是,太陽落山之時,準時發起炮擊。

  趙宇站在一處高地上,兩手舉著令旗,這事本不該他來做,但他偏要見證這個歷史的時刻,所以他站了上去,周紹輝也站在旁邊,只不過他端著望遠鏡。

  「媽的,老子的家底啊……」

  周紹輝邊看邊搖頭,「石清這個王八蛋,真應該讓他當一陣子軍需官,真是崽賣爺田心不疼!」

  「周長官,誰是崽啊?」旁邊的趙宇笑著問。

  周紹輝一怔:「滾滾滾,準備發號施令吧你!」

  「是!」

  與此同時,杉山勇仍在南岸悠閒地喝著茶,截止到晚上,整個101旅團大抵已經全部過江,只消半個晚上,剩下的部隊也能悉數北渡,那時,縱橫北岸還不是手到擒來?

  想到這裡,杉山勇還有些得意。

  「報告!」

  情報參謀這時候入內匯報導,「師團長閣下,101聯隊進展神速,就在剛剛,已經占據了樅陽。」

  「喲西,很好。」杉山勇下意識點點頭。

  「閣下,101聯隊需要繼續前進麼?他們距離我們的兵站已經好幾十公里了,不過,按照飯冢聯隊長的報告來看,整個西線都沒有碰到教導總隊一兵一卒,繼續北上,興許也不會出什麼意外。」

  「什麼!!?」杉山勇敏感地站起身,「一兵一卒都沒碰到!?」

  「的確是這樣。」

  杉山勇瞬間汗流浹背,他把桌子一拍:「馬上給飯冢發電,要他立刻停下了,都以為竹石清是飯桶嗎!?教導總隊怎麼可能不在那邊設伏,恐怕,整個聯隊已經要落入支那軍的包圍圈中了!另外,命令部隊,火速過江,儘快與北岸部隊合兵一處,快!快去!」

  情報參謀還沒太意識到為什麼杉山勇如此焦急,但他還是選擇照做,他腦袋低了低之後,剛準備撤出指揮部,轉身面向長江,天空的最後一絲光芒在此時消散。

  轟轟!轟轟!轟轟!

  驟然,無數條火線自遠天劃出弧線,在空中拉出的尾煙交融在一起,如一層大幕!

  震耳的轟鳴幾乎要撕碎耳膜!

  聲響未落,整個江面成了一片火海,巨大的衝擊力差點把他掀翻在地,當他再度聚目,江面上的巨物在熊熊燃燒,周遭的聲響已經全然沉寂,這參謀有些不知道自己是死還是活,扭頭大喊著:

  「師團長閣下!師團長閣下!」

  ……

  「師團長閣下!!!!」

  (請假的補更在內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