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日。
拂曉。
吉住良輔所堅持的合肥已有些搖搖欲墜,從三個方向涌回來的潰兵在城外拉起了長龍,聯隊的參謀也被派上了前線,站在城頭當起了警戒哨,生怕哪一路支那軍突然殺過來……
對於岡村寧次的命令,吉住良輔並沒有公然違抗,師團部的文員、參謀,輜重兵里的馬夫、炊夫,卸了馬的騎兵全部被派到和合肥外線陣地,準備作第9師團最後的抵抗。
但同時,他也留了一個心眼,他將一支工兵大隊派向了城東。
任務是——
在南淝河上架設浮橋。
死戰,是要戰的!退路,也是要有滴!吉住良輔深知,他絕不是日軍第一個戰敗的師團長,要說失敗,台兒莊被圍殲超過四萬日軍精銳,其指揮官要負什麼樣的責任?除了長島誠司當場玉碎外,西尾壽造被罷職,師團長磯谷廉介轉預備役……
似乎,也還好?
畢竟日軍已經開始大規模動用預備役投入當下的戰場了,轉入預備役,那還不是在作戰序列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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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才是第一要務。
南京。
岡村寧次正和一眾參謀躬身伏於地圖之前,所有的目光此時都匯聚在淮南鐵路上。
(如此狀)
儘管在昨天,十一軍軍部已經急令合肥東線的滁州松浦淳六郎106師團火速馳援合肥,但滁州相距合肥足足二百五十里路,松浦師團非板垣師團,摩托化程度並不出眾,能否及時抵達,是個問題。
「報告!司令官閣下,波田支隊已自馬鞍山南下,預計今天之內抵達蕪湖,進入攻擊位置。」
「報告!司令官閣下!第6師團已自浦口出發,溯江而上!」
「喲西!」岡村寧次雖是點了點頭,但臉上的凝重之色沒有減輕絲毫,「南岸的支那軍番號查到了嗎?」
「第19集團軍羅卓英麾下的49軍,指揮官名叫劉多荃,以前是張學良的部隊。」
機要秘書前出一步打開文件夾匯報導。
「東北軍……」
岡村寧次眯了眯眼,迅速回過身來,餘下一眾參謀盡皆後撤三大步,層層疊疊注目著他,「告訴波田重一,打掉這支部隊!」
「哈依!」
底下發出一聲齊喝。
「再電第9師團吉住良輔,沒有軍部的命令,絕不允許他放棄合肥,告訴他,這一仗關乎第十一軍的榮譽,另外,催促第106師團,以騎兵先行,下午四點前,必須要抵達合肥!」岡村寧次再度強調一句。
「哈依!」
……
合肥城外的槍炮聲自天明開始就沒停過,日軍的轟炸機自晨光熹微時便騰空而起,順江而上,挪轉巢湖,濫炸著淮南地鐵沿線正在突進的中國軍隊,南線商震的32軍最早接敵,跨過豐樂河後便直擊嚴店鎮剛剛組建起防線的35聯隊,激戰至十時,雙方反覆衝殺,陣地幾經易手,待70軍李覺部自花崗向嚴店側翼襲來後,方才突破嚴店陣地,繼續向肥西進兵——
同在上午,羅卓英已將19集團軍司令部遷移至廬江。
率部遠征的羅司令自然還不能洞知第三戰區那些可謂「自私」的小心思,當下,羅的心情是很暢快的,他的部隊在長江南北體驗一次在斑斕水系間穿梭橫掃的味道。
如以詩讚,則是
——江濤作鼓天地驚,角聲相映馬蹄鳴。
……
「蔣委員長,社會各界都看到了國軍將士在安徽所創造的勝利,這似乎是中國軍隊首次向日軍發起集團軍規模的反攻,日軍揚言動舉國之力,要以雷霆之勢,迅速解決中國事變,此次戰役,能否看作是國民政府對日軍此言論的回擊呢?蔣委員長可否透露一下,這次戰役是基於什麼樣的考慮去策劃的呢?」
國民政府的大門口,男男女女的記者擠在一起,一起圍住了正準備外出的蔣中正夫婦,以及跟在旁邊的陳誠、白崇禧。
老蔣著一身黑色披風,拄過腰黑手杖,一手搭在宋美齡那裡,此時是意氣風發,微笑著面對著各種來路的照相機,身後,陳布雷端著筆記本靜候著,一眾參謀昂首端胸,負手而立。
「你說滴沒有錯——」
老蔣笑眯眯地回應道,「此次淮南大捷,的確是軍委會策劃日久,日寇猖獗,妄言鯨吞中華,我政府為以華中為根據,求中華民族長遠之抗戰,行戰時之經濟,倡全國之軍民,積數年之恆功,復先總理之舊土,此為我政府之夙願,亦為中正本人之追求,或許,我可以借這個機會,向你們,向全國的軍民表達一個意思,國民政府,絕不會向日本屈膝投降,不要拿什麼三十萬、四十萬之類的舉國力量來恐嚇吾等,武漢保衛戰,我們已經做好了準備!」
「好!」
「好啊!」
政治敏銳度極高的老蔣很快藉助這次淮南大捷的勢頭,在渲染氣氛的同時,儘可能凸顯出自己是一個聖明的委員長,是一個傑出的領袖,在無數的拍手叫好中,老蔣揮手示意,隨後在常勇和軍官的開闢下上了車。
民生公司正在晴川碼頭處舉行轉運儀式,此次工業轉移,關乎整個抗戰能否持久為繼,值這種危難關頭,民生公司這樣的民族企業有這樣的擔當與情懷,他這個委員長有必要親自到場。
陳誠尾隨其後,剛準備上第二輛車,身後一參謀低眉急促湊近,在身後匯報導:
「陳長官,教導總隊急電。」
陳誠迅速停住腳步,扭過身子,瞥了眼旁邊還跟著老蔣別克車的人潮,端過文件夾撤到了邊上,低眉看去,頗驚:
「106師團,第6師團,波田支隊三路齊發.……第三戰區怎麼還不調25集團軍主力北上!?」
電文里,竹石清向陳誠請示,日軍支援轉眼即到,是戰是退,軍委會要拿個主意,誰來守,也要有個明確的說法,否則打得不明不白,淮南之突襲,便功虧一簣了。
陳誠抿了抿嘴,快步去到正在車邊守著的常勇邊上:
「常副官。」
常勇迅速回頭敬禮:「陳長官!」
「跟委座說一聲,前線有緊急軍情,便讓健生隨行罷了,我留在軍委會。」陳誠低聲道。
「知道了,陳長官,待會我跟委座說。」常勇頷首回復。
陳誠旋即領著參謀們返回國民政府大院內。
軍令部的徐永昌這時候才烤火來,和第二廳廳長劉斐一左一右,徐開口匯報導:
「106師團支援金澤師團,稻葉四郎自江北向西,波田支隊則奔銅陵而去,羅卓英的部署是,以49軍王鐵漢的105師駐守繁昌,張言傳的預備第9師駐守南陵,拱衛銅陵的東、北通道。78軍、79軍北上接敵,阻擊第6師團,74軍自淮南鐵路北上,配合舒城出擊的32軍,70軍向合肥發起合圍,力爭在日軍主力抵達前打下合肥,全殲金澤師團。」
(如圖)
言罷,幾人已進至樓內,上至二樓左轉進入作戰指揮室。
劉斐迅速舉起指揮杖,在沙盤上點到:「陳長官,短時間內阻擊日軍倒不存在什麼問題,但竹石清那邊要作何回復?第三戰區的部隊接濟不上已成定局,若是三日前調兵,25集團軍、10集團軍還有可能抵達前線,現在的話……」
徐永昌愁容以示,補話道:
「教導總隊的來電的確值得參謀部思考,戰線推進如此之快,橫亘數百里江道,前線已立於合肥,而二線之主力盡數聚於贛北,前後空當之廣闊,實在驚人,如一線潰敗,數日之功,與黃粱一夢無異。」
陳誠沉思片刻,先行下令:「給竹石清、羅卓英發電,全殲金澤師團的方案不要變,給23集團軍唐式遵部發電,命令其分出一部,向六安前進,就地構築工事,作合肥二線部隊。」
「23集團軍隸屬於第三戰區指揮,我們直接下令,是不是需要先跟戰區打個招呼?」
劉斐提醒一句。
「給顧祝同發電要他調兵北上,他可聽了?」陳誠冷聲道,「第三戰區過得苦這不假,但這不是保存實力的理由,徐州會戰前夕第五戰區打得如何?還不是彈盡糧絕,委座不是照樣調兵援之?發,直接給唐式遵發電!」
「是!」
有時候,微操是興之所起,有時候,微操是無可奈何。
但其實,人都是嚴格要求他人而懈於約束自我的,陳誠在決然說出這番道理的同時,是不是也不希望日軍之進攻直接損耗到自己的王牌19集團軍呢?
當然,陳誠更清楚的是,一支需要教導總隊去接應的川軍部隊,作二線接應也只能是形式上的罷了,但他此刻也無法作出更多,總不能把馬當彭澤一線的張發奎兵團也拉上來吧?那要顧祝同的三戰區作何用?
所以,他想看看。
先看看這幫鬼子進攻力如何,如果打得,讓19集團軍堅持一陣,再親自去和顧祝同強調倒也無妨。
……
竹石清好歹是得到了回復。
陳誠的意思,【中山劍】也別懸著了,直接豎著插進小鬼子的腦袋裡!合肥非打不可,金澤師團非死不可!
這天早上,竹石清也不準備在懷寧待了,前線這十幾萬部隊,也就一個190師是顧祝同的部隊,剩下的不是19集團軍就是教導總隊,那他待在這幹嘛,跟誰商量軍情?索性,竹石清領著本部人馬,驅車往廬江而去,跟羅卓英匯合。
日軍方面。
被岡村寧次催促數次的松浦淳六郎只得派出騎兵部隊向合肥出擊,但問題是,日軍特設師團與常設的主力師團不一樣的是,其下轄的騎兵規模不是聯隊而是大隊,也就是說,松浦淳六郎瞄著自己的八九百騎兵部隊看了看,內心有些犯嘀咕:
靠這不到千人,真的能幫到吉住良輔麼?
軍令如山,松浦淳六郎本身地位就不高,壓根就不敢還嘴,也不敢質疑,出發不久,即刻遵令而行。
騎兵第106大隊指揮官為大內賢隆。
接令之後,大內大隊長勒馬向西馳援而去,在皖東的土地上飛馳,捲起漫天沙塵,不覺間已遮蔽天日,主力步兵自後方跟進,南北兩岸的日軍都在全速前進。
……
「梅長官!我看你這坦克,好像跑得也不怎麼快嘛——」
蜿蜒的公路上,徐大海的騎兵營在側,梅凌風駕駛的二號坦克在道路中央,定艙處於開放狀態,梅凌風戴著防風護目鏡,悠閒地卡在艙口,稍稍後仰著,目視著周遭的風塵僕僕,他知道,只有在坦克上的他才是有靈魂的。
儘管腳下的戰車只是德國工藝發展的過渡產品,但其坦克特性在中國戰場上已經足夠給力。
旁邊紅鬃馬背上的徐大海此刻也是英氣十足。
當然,他的體悟可不是梅凌風那種得其所歸,而是,教導總隊果然不畫大餅!
「不快?信不信我一腳油門踩下去,你連我屁股掀起的灰塵都吸不上?」
梅凌風扯著嗓子向著旁邊的徐大海咆哮一句。
倆人哈哈大笑。
需要說明的是,教導總隊此時的裝甲團只是個編制殼子,按照標準來對照的話,一個裝甲團至少需要保持70輛主戰坦克在編,平均下來一個戰車連保證7-9輛作戰坦克,團內配備通信、偵察、運輸、工兵、維修各支援性部隊,在梅凌風的隊伍里,除了通信和運輸還稍有保障外,其他的都還無從談起。
但這並不妨礙他為胯下的坐騎而感到興奮。
梅凌風接到竹石清最後一份命令,是要他迅速率所部向合肥以北發起進攻。
梅凌風的家底很充裕。
除了主戰坦克外,他還有近一個摩托化團約1500人,800餘戰士構成的騎兵營,500人的機炮營,總兵力達三千餘人,這也是他為什麼能輕而易舉奪回壽縣,連通唐式遵部的原因。
高歌猛進之時,一通信兵御馬而來,行至坦克邊保持平行姿態匯報導:
「竹長官急電!」
「念!」
「轉羅部之偵察情報,敵106師團已遣騎兵部隊向西急進,已過馬湖鄉,總攻合肥迫在眉睫,你部尚持機械化摩托化之機動優勢,迅速即刻轉向肥東之外線,擇有利地域予以截擊來犯之敵,鎖住金澤師團之退路,勿以車稀油貴而怠,如戰至油盡車毀,乃之更喜。」
通信兵念罷,反倒是旁邊的徐大海笑個不停:
「梅長官,這竹長官是個奇人啊,還沒見過哪家的長官說油燒光了,車開壞了反而更高興的,難道不是個個都捂著口袋,生怕馬兒死了,機槍沒了,火炮毀了麼?」
「給竹長官回電,我團堅決執行命令。」梅凌風先向通信兵點了點頭,待到那通信兵勒馬迴轉,他才轉過頭來,對徐大海回笑道,「這便是竹長官的個性,打破了鍋又如何?明天再鑄一個!一切為了勝利!你看,你這騎兵營,不是照樣組建的齊齊整整麼?」
「那倒是——」
梅凌風旋即用腳踢了踢駕駛員,又高舉右手,示意全軍停止。
「騎兵營、坦克連、跟我走,其餘部隊,繼續前進,由何團副指揮,向合肥推進。」
梅凌風簡明扼要部署了命令。
副團長何明生,黃埔九期畢業,參謀總隊二期學員,曾在淞滬期間杜聿明麾下供過職,是本次從武漢出征時,被選入教導總隊內,給梅凌風擔任團副。
「是!」
何明生沒想到獨立指揮的機會來得如此之快,也對教導總隊對於外來指揮官的容忍度如此之高,實際上這就是教導總隊的特殊所在,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或者說,進入參謀總隊的人,本身就自帶著一種精神烙印,這種烙印是從明泉那個時候便傳承下來的。
梅凌風在合肥以北的下塘兵分兩路,親自領著高機動性的部隊向東南方向殺去,並以徐大海的騎兵搜索隊疾馳先行,查探日軍進軍動向——
時過正午。
在羅卓英的指揮下,以74軍為攻擊主力的合肥圍殲戰正式打響,北、西、南三面齊發,整個合肥外線萬炮齊鳴,什麼山炮、野炮、榴彈炮,如流星撞日一般向著合肥的中心砸去,數萬人衝鋒的喊殺聲震破天際,呼嘯聲在巢湖上方盤旋。
下午二時,合肥所有外線陣地盡數失守。
吉住良輔下令所有部隊回收城內,據牆堅守。
這大內的騎兵動作也算得上迅速,甚至捨棄大路,奔著野路一條直線抄襲而來,兵至梁園鎮,距離合肥也只有一個小時的路程。
但他並不知道,一支強悍的力量正向他的進軍路線穿插。
「梅長官,徐營長!小鬼子騎兵先頭部隊已過了梁園,朝肥東而去。」
接到回報,徐大海側目看向梅凌風:
「梅長官,我部速度並不慢於日寇,可先驅至肥東,伏於隱蔽之,尋優勢地形阻擊。」
梅凌風蹙眉望向那偵察兵:
「日軍騎兵有多少人?」
「不到千人——」
梅凌風忽然仰天笑了笑,「松浦淳六郎真是腦子生瘡,合肥被五六萬人圍著,非派一支騎兵來送死?傳我的軍令,不去肥東,直衝鬼子側翼,不殲滅這票鬼子,誰也別說是我梅凌風帶出來的兵!」
「是!」
底下一陣山呼海嘯。
梅凌風扭頭看向徐大海:「老徐,馬刀可還鋒利麼?」
徐大海笑笑:「刃寇尚可。」
梅凌風微微頷首,隨後鑽入艙內。
三秒後,那坦克發出一陣嗡嗡之聲,馬力瞬間拉起,向前衝出一段距離——
「嚯,還真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