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很高興聽到你出任訪德考察團的團長,我想沒有人會比你更合適了——」
軍政部,陳誠的辦公室內,法肯豪森熱情地與竹石清再度相見。
竹石清彬彬有禮地回答道:「將軍,我很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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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這是一段敏感的時期,圍繞我們的很多很多事情都在每分每秒內發生變化,有時候,遠東的一聲槍響,甚至可以在西歐引發巨變。」
法肯豪森露出慈祥的面容,雖說話的聲音很慢,但翻譯過來的不太地道的中文仍讓竹石清需要花些時間去領悟與思考。
思考之餘,但石清的確是表現出一股相當的激動與活躍。
對於年輕的指揮官而言,真正去到德軍之中,去到恩師明泉學習的地方,設身感受他們所傳授,自己所實操的所謂「德式戰法」,這對於竹石清個人,對教導總隊,亦或是說對國家而言,都是一次機遇。
這也是法肯豪森所喜見的。
任何一個老道的政客都不會將這次赴德行動簡單地定義為一次「訪問」,作為國民政府的軍事顧問,他為什麼選擇在淞滬之後反而加大了對中國軍隊的武器援助?或許,德國最後的戰略準備也到了衝刺階段。
「將軍,這次赴德,您會與我們同行麼?」
竹石清與法肯豪森寒暄幾句後,倆人的手握在一起,竹石清順勢問上一句。
法肯豪森笑了笑:「竹,如果這次我也回國,恐怕返華的就只有你們,而沒有我了。」
陳誠在此時插入一句:
「石清,時候不早了,一些細節還在和德國方面協定,今天就到此為止吧,讓法肯豪森將軍也回去休息。」
「是!」
竹石清點點頭,和法肯豪森再度握手,「將軍,感謝您爭取來的這個機會。」
法肯豪森笑言:「年輕人,這是你自己爭取來的,我代表凱特爾上將歡迎你的前往。」
言罷,法肯豪森理了理自己的外衫,和陳誠點頭示意後,闊步離開了辦公室。
陳誠端起茶杯抿了口茶,一托手,示意竹石清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則翹著二郎腿坐到了對面。
「考察團的人選有沒有敲定好?」
「暫時還沒有確定。」竹石清回道,「陳長官,具體的赴德時間還沒有確定,所以人選麼……我還在考量。」
「找些靠得住的人去,人數不要太多,德方那邊要求,儘可能低調。」陳誠繼續說道,「國內的事情可以暫時放一放,前線不會出太大的問題,這次赴德,不會超過一周,你大可放心。」
「如此說來的話.……」
竹石清思慮片刻,「那便找些吃過洋麵包的人去吧,也好給我指指路——廖耀湘,邱清泉,張志傑如何?」
「可以。」陳誠點點頭,隨後補充道,「讓杜聿明也跟著一起吧,如果我沒有判斷錯,未來的戰場,抗戰的主力,一半是你的德械,另一半,則是他們的蘇械了。」
「石清明白。」竹石清微微頷首,「這麼說的話,考察團的名單算是確定了,只希望快些提上日程,我想,日軍也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安靜下來的這段時間,多辦些事情才好。」
陳誠笑笑:「我和法肯豪森這幾日也聊了許多,他告訴我,今年年初的時候,德國國內就已經召他回國,他頂著壓力,先後又補充了四批德械自廣州北上,但這一次,據說是他們的總參謀長凱特爾主動提出這次出訪計劃。」
「哦?這德國不是和日本眉來眼去麼,現在倒來邀請我們去訪問——」竹石清晃了晃腦袋一笑,「不瞞陳長官講,我都已經窮的準備要去和杜師長商議,看看能不能把他們的蘇械也借我們教導總隊補充補充。」
「你小子別來這一套,我調到軍政部來之後,幾時虧待過你?」
陳誠眯了眯眼,略顯得有些無可奈何,但還是語重心長地說,「石清,今年是極為特殊的一年,國府剛經歷四次大戰,實話講,有些筋疲力盡,五年以來的積攢幾乎全部喪盡,很多事情必須從頭再來,很多軍隊需要重新編織,中德合作,早晚有終結的那天,但我仍希望,在最困難的時候,我們能多一條路走。」
「明白!石清此行,定不負陳長官所期望!」
昏黃的燈光下,竹石清抬手敬了個禮,他和陳誠的目光聚在一起,時間幾乎在此刻凝滯。
三日後。
軍政部內部組成名曰「中德交流團」的學習組織,竹石清任團長,由國民政府外長顧維筠任副團長,成員杜聿明、邱清泉、張志傑、廖耀湘,團隊合計六人。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屬於一次無需嚴格保密的「暗訪」。
外訪的時間定在了民國二十七年四月十日。
訪談時間為一周。
200師與教導總隊都在武漢駐紮,前者由新調來的鄭洞國少將代為管理,後者則由副總隊長周紹輝進行打理,彼時的戰場風平浪靜,日軍甚至還主動回撤,讓出了一些日占區的城鎮,由此可見數次大戰下來,日軍的兵力也捉襟見肘了。
十日上午。
小雨瀝瀝,霧色朦朧。
火車站的外圍已經全部戒嚴,持槍的衛兵里里外外分布著,嘶鳴的笛聲轟轟地傳出呼嘯,顧維筠身著一套中山裝,手提一個公文包,踏著皮靴咚咚走來。
竹石清等則已經在站台上等候。
「竹團長,顧某來遲了。」
顧維筠露出一個笑容,順手抹去了衣衫上沾著的一些水漬。
「就等顧部長您了,您到了,我們的訪問團終於是都見上面了。」竹石清伸出手,和顧維筠握了握。
顧維筠一一和杜聿明廖耀湘等握過之後,笑道:
「委座交代過,這次出行,不以政府的名義,是中德兩國人民的互動,所以,上了車,各自稱呼名字即可。」
「哦,這樣——」竹石清點了點頭,「少川兄!」
「欸!石清!」
倆人哈哈一笑,手再度握在一起。
中央日報的記者聞著味就來了,三兩個相機在旁邊拍下了這極具代表性的一幕,實際上也有些難以理喻,老蔣雖強調低調,但卻組織了這場送行儀式,說是不以官方的名義,卻只允許中央日報的記者入內.……
竹石清敏銳地感覺到,這是老蔣刻意為之——
「石清,這武漢人多眼雜,搞這一出,哪個不知道我們赴德?我真怕待會火車南下的時候,被小鬼子安排人打伏擊啊.……」
廖耀湘側過腦袋,半開玩笑地嘀咕道。
「你以為你是張作霖吶……」
張志傑笑著接話道,「要知道,世界上沒有密不透風的牆,咱這邊再怎麼唯唯諾諾,東躲西藏,德方隨便就能給抖出去了,所以,放寬心吧,如果這路上真有伏擊,那只能說這就是咱的命。」
邱清泉樂道:「雖沒有張作霖,但有竹石清啊,這傢伙在小鬼子那有多值錢你知道嗎,老張,我看你是當教書先生當久了,完全沒數啊!」
「誒我說,雨庵你才回部隊多久,你……」
「委員長來了。」
竹石清提醒著打斷道。
所有人在此刻保持安靜,四周只剩下雨水滴滴答答的聲音,幾把黑色的大傘出現在竹石清的眸前,掩映的陰影下,老蔣攜陳誠,何應欽,顧祝同等軍政大員逐一出鏡。
老蔣抬首看向竹石清。
「石清,這次赴德,要多交流,要多學習,以後還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機會,希望你給我們中國人爭一口氣。」
「石清謹遵委座訓令!」
老蔣別過頭,看向顧維筠:「少川,石清雖驍勇善戰,但畢竟沒有什麼外事經驗,許多事情,你要多教他,關鍵時刻,你要擔起事情來。」
「我明白,委座。」
老蔣又看向後面幾個人,不過也沒有像這倆人一樣個個對話,只是微微頷首,掃視一遭後轉過身來,與何應欽陳誠一同站到隊伍里,等候已久的記者趕緊端著龐大的相機出來,以火車為背景,拍下一張合照。
這張照片絕對能送進博物館當文物。
「一路順利。」
陳誠別過身來,向眾人點頭示意。
十分鐘後,喧囂的汽笛卷著紛紛細雨,踏上了南下之路。
一行人需要經粵漢鐵路抵達廣州,換乘遠洋輪船漂洋過海,這一趟,至少便需要四到五日之久。
往返的時間加上訪問的一周,或許再回國時,便是五月了?
竹石清在窗口邊向外眺望著。
「石清,不必擔心,日軍短時間內不會有大的動作。」
顧維筠似乎看出了竹石清的擔憂,端著一杯茶徐徐靠近。
「少川兄奔波在外,對軍事也有研究?」
顧維筠輕輕一笑,目視前方道:
「我們外事工作做的怎麼樣,全看石清你們這樣的人在前線打得怎麼樣,有幾個有意思的事情,不知道石清知不知道?」
「哦?何事?」
「在第五戰區進行圍殲戰的時候,日本首相近衛文靡控訴軍方的莽撞,一部分日本官員聯名,要求停止在中國激進的軍事行動,陸軍大本營迫於壓力,將原本準備從朝鮮與台灣調來的幾個陸軍編隊給按住了。」顧維筠轉過頭說道。
竹石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幾日的確前線的匯報都表示日軍回撤的跡象,他饒有興趣地問上一句:
「少川兄,依你所見,如果日本國內罷戰的思想占據主流,中日之間有沒有可能和談?」
「那要看怎麼個談法。」顧維筠笑了笑,「如果是退出他們占據的全部我國領土,我想不會有哪個日本人會同意,但如果是以當前態勢進行休戰,這樣的和談,石清你願意麼?」
「那必然不願意,緩兵之計罷了。」竹石清抱臂靠著窗說道。
顧維筠的笑容不知從什麼時候就變得僵硬起來,他嘆了口氣:
「實際上,某種意義上,我很擔心中央政府給我下達和談的政令。」
「這話怎麼講?」
顧維筠轉而露出一陣苦笑:「徐州深陷南北夾擊的時候,國府許多人認為當下不具備守衛武漢的條件,不如抓緊與日簽訂協議,趁著手上的地盤比較大,也算是抓著更大的砝碼,謀求一段戰爭準備期,我原以為這樣的說法到底是空穴來風,亦或是一些政員的個人看法,直到汪副主席來找到我,詢問有沒有可能與日本對話的可能,但是,與日和談本質上是悖論,與昔日的宋金無異,弱勢方交上條約,註定就是給對方撕毀的。」
「這話的確沒錯。」
「好在徐州的戰局逆轉了,所以我說,石清,此戰之意義非凡。」顧維筠贊肯地看向竹石清,「另一件事,便是與本次出訪有關,我從法肯豪森將軍那裡得到消息,日本的外交官已經先我們一步去了德國。」
竹石清頓時面色一沉。
什麼叫先去了德國?
「施壓?」
「沒錯。」顧維筠點頭,「我雖不知日本內閣如何想,但有一點是肯定的,無論是軍方,還是政員,都會認為中德合作給他們的進攻帶來了困擾,而教導總隊的出現,以及這幾次戰役中教導總隊的表現,終於是讓日本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我想,這也就是法肯豪森急著對接此次出訪行動的原因。」
「那這麼說,德國國內的聲音也並不統一?」
竹石清端著下巴思考道。
「當然。」顧維筠攤手道,「只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敵人,德國目前正在進行戰爭準備,對其而言,日本雖在戰略上更具意義,但論其現實需求,我國的資源是他們真正造出槍彈的必需品。」
「有少川兄在,我想這一次,無論發生什麼情況,我們都能夠從容應對了——」
竹石清哈哈一笑。
但笑過之後,竹石清大抵明白了當下的情形,這次去德國,或許並不只是簡單的採購德械裝備,更重要的是,是和日本在外交上的交鋒,所謂外交需要實力作後盾,在此時,這句話儼然又不太準確,外交有時候是需要勝利作後盾的!
……
德國,本德勒大廈。
德方由威廉凱特爾上將負責中方訪問團的此次行程。
凱特爾現擔任德國國防軍的參謀長,由他來負責,足以說明德方對此次來訪,還是頗為重視。
安頓下來之後,邱清泉跟回了家似的,帶著廖耀湘和杜聿明就去柏林的街上逛。
顧維筠則還是正兒八經地去訪問德國的外長。
張志傑則是懶得出門,因為他本來就是被捎帶著來的,這一路把他顛簸的夠嗆,他明確表示下次這種活他絕對不來!
第一次踏出國門的竹石清則在筆記本上記錄個不停。
這裡的建築風格、首都的管理體系、當地的一些書籍等,都十分吸引竹石清。
按照安排,抵達的次日,將由戰時生產部的部長施佩爾與竹石清等人進行協商,其實從雙方的人員與議題上看,這更像是一場經濟性對話,無非就是你買我賣,但按國民政府目前的情況,是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的——
那些裝備只要希子能賣,老蔣能把未來一百年的款都給預支了去買回來。
苦一苦百姓嘛。
因此竹石清這一天仔細考慮的,是如何組建一支完整的德械兵團,就像法肯豪森之前設計的那樣,如一定程度的摩托化,再配備一支機械化的裝甲作戰部隊,但坦克的型號也得再琢磨琢磨,在此基礎上,就是在更短的時間內,儘可能向中國輸送更多的東西。
畢竟中德關係在日本的步步緊逼之下實在脆弱的可怕。
晚飯後,顧維筠滿臉陰鬱地回到了住所,這次去見德外長,顧維筠本希望和後續的中德合作打個基礎,順帶著試試口風,看看合作能進行到何時,進行到何種程度,但竹石清看這樣子,估計並不順利。
「簡直沒法聊——」
顧維筠將外套搭在椅子上,嘆了口氣。
「少川兄,怎麼了這是?見面不順利?」竹石清的思緒被打斷,擱下筆竹石清挪步到顧維筠身邊,「那個叫里賓特洛甫的外長怎麼說的?」
「能說什麼?」顧維筠冷著臉道,「他倒是開門見山,上來就問我,如果德國一定要在中日之間選一個的話,我推薦選哪個?」
旁邊的杜聿明和邱清泉聞言也圍了上來,聽完後,邱清泉向杜聿明說道:「光亭兄,看樣子這傢伙沒太把咱放在眼裡,我聽說,這位外長對於德日合作非常的推崇,今天去溜達了幾圈,就碰見一個宣揚德日合作的集會。」
「情況看樣子比我們想像中要嚴峻吶——」
竹石清和廖耀湘對視一眼,嘀咕道。
顧維筠抿了抿嘴:「不管如何,明天和施佩爾該怎麼談,就怎麼談。」
咚咚——
咚咚——
忽然傳來的幾聲敲門聲頓時讓這群職業軍人提高了警惕,幾人都下意識去摸槍,但實際上,腰間空空如也。
竹石清坦然打開了門,一個金髮碧眼,臉型方正的翻譯用歐式中文開口說道:
「竹石清團長是哪位?」
「就是我。」竹石清回答。
「竹團長現在是否有空?」翻譯咧嘴笑了笑,「凱特爾將軍白天忙著去軍事學院視察,到現在終於是騰出空來,他很抱歉沒有親自到碼頭去迎接各位,如果不介意的話,竹團長現在可以去他的辦公室找他。」
竹石清迅速答道:「當然,只要沒有打擾到將軍。」
言罷,後面幾人都冒出腦袋,邱清泉趕緊把鞋子一穿,和杜聿明一前一後挪步到門口,連一直不吭聲的張志傑都坐了起來,戴上了手錶。
看樣子,這幫在這裡上過學的人,也很想和這位參謀長來一場面對面的對話。
但翻譯開口了:
「不用去這麼多人,將軍他比較喜歡安靜——」
幾人的動作尷尬地停下了。
竹石清笑著回應道:「我一人去便好,一人去便好。」
「這邊請——」
竹石清回頭和眾人對視一眼,顧維筠擔心竹石清沒有外交經驗,剛想湊上前提醒些什麼,但那翻譯已經拉著竹石清出了門,倆人最終只是對了一個眼神。
一間寬闊的辦公室內,凱特爾正在和幾個軍官手口並用地交談著。
直到翻譯敲了敲門。
「請進來——」
「請進,竹團長。」翻譯右手一托,顯得較為紳士。
竹石清打量著四周進入,徹底入內之後,他來到了這位白髮滿頭的參謀長跟前,翻譯緊跟上前,替二人句句翻譯。
「很高興見到你,竹——」
凱特爾臉上堆著笑容,這笑容從竹石清剛進入就出現了,他挪出辦公桌,把竹石清的肩一攬,轉而對向側面的兩名身著軍服的軍官,「我來替你介紹,左邊這位,是裝甲與機動部隊總監,海因茨古德里安將軍,右邊這位,是波茲坦軍事學院的副院長,郝斯將軍。另外,確定你要來後,我已經通知施佩爾部長趕過來,很快就到。」
「年輕人,你好,法肯豪森將軍經常提起你,你在中國戰場的表現非常好——」古德里安一臉板正地和竹石清握了個手。
旁邊的郝斯笑著對凱特爾感嘆一句:「居然如此年輕,如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這傢伙能來波茲坦軍事學院進修幾年。」
聽著後邊的翻譯嘀嘀咕咕的,竹石清一時間有些不知道如何回應,不過,這場面顯然和顧維筠所表現出的那般高壓不同。
幾人在凱特爾的安排下在沙發區落座,隨後他主動開口:
「竹,我知道你們此行來的目的,我已經和元首匯報過,關於中德合作,你知道的,過去我們一直完成的很好,非常好,我們提供了許多許多的武器裝備,有步槍、火炮、機槍、甚至是裝甲車,坦克,我們還派遣了軍事顧問,在中國修築了大量的戰防工事,當然,你們做的也很好,你們向我們提供了足量的鎢,但是,竹,帝國現在也在和日本進行一系列的合作,這是整個國家的政策,你明白,我們為你們提供武器,實際上是在對抗日本.……」
「將軍,我明白貴國所面對的壓力。」竹石清點點頭回答道,「但是,既然將軍情願花出時間,讓我們一行人有機會到柏林,想必這件事還沒有到不能聊的地步,我想知道,這樣的合作,有沒有可能以一種讓貴國不為難的方式去進行?」
「這其實並不容易——」
凱特爾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竹,你是中國很年輕的將軍,實際上,我更多的是對你好奇,他們二位也是一樣,有時候這個世界需要聽聽年輕人的聲音,法肯豪森告訴我,你在正面戰場完全不弱勢於裝備精良的日軍,但是,我想知道,如果失去了德械裝備的支援,你會如何看待中國當前的戰局呢,你是否還能發揮出過去的戰術水平呢?」
凱特爾將話題引向自己,竹石清沒有退讓,自信而堅決地接上一句:「將軍,我認為,之所以我們如此強調德械,是因為貴國的武器性能更好,火力更足,但單兵作戰能力並不能代表我國軍人的作戰意志,我想,這幾個月以來的戰鬥就已經說明了這一點。」
郝斯在旁邊好奇地問道:
「竹,我很想知道,在戰場上你慣用什麼戰術?」
「集中優勢兵力,火力進行單點突破,通過撕扯敵人的陣型進行包圍,分割,打擊通訊、後勤,儘可能速戰速決。」竹石清略加思索後答道。
「要求迅速,就必須要有裝甲部隊的或摩托化部隊的支撐。」古德里安緩緩開口,「要單點突破,就必須要保證進攻時的陸空火力配合,但據我所知,在中國戰場上,你們既沒有裝甲部隊,又沒有制空權,你要如何實現這樣的戰術,你如何能撕扯日軍的陣型?」
竹石清微微頷首,繼續答道:「我們中國講究因地制宜,這些戰術戰法,在平原上或許有一套運用模式,在山地或許就需要有所變化,同樣,在中國,包括我在內的許多將領,都有著適應戰情的相應變化,二位將軍,我不會傻到在人少的情況下還去分割包圍日軍,或許那時候我會覺得彈簧式的防禦會更加有效——」
「哈哈哈哈。」
倆人相視一眼,笑了好一會。
這時候大鬍子施佩爾滿頭大汗進來了,他和凱特爾打了個招呼,便搖晃著巨臀來到竹石清的沙發邊上坐下,扭頭看了這亞洲面孔,也是驚呼一句:「居然這麼年輕?!」
「施佩爾,軍備生產部的部長。」凱特爾照例介紹。
「不必介紹了。」施佩爾擺了擺手,「明天我就要和他們開交流會,只不過我覺得也沒有意義,將軍,如果中國不能保證日本不繼續擴大占領區,我想這樣的援助對我們來說,是無效的。」
竹石清心頭一緊,他看向凱特爾。
凱特爾耐心的解釋道:
「竹,我相信這很好理解,我們之所以能和你們合作,是需要你們的鎢礦,以及許多別的金屬,但如果連開採區都被日軍占領,元首是不會同意無條件援助的。另外,如果運輸路線被切斷.……例如廣州被日本人奪去,這樣合作依舊只能被迫中止。」
竹石清做過功課,他知道鎢礦主要集中在中國的南方,也就是粵漢鐵路沿線的土地上。
「將軍,至少從現在的情況來說,日本人無法威脅到了武漢以南的區域,也無法直接攻克廣州。」
竹石清回答道。
「正因如此,你們來這一趟,才可能會有意義。」凱特爾笑了笑,緩緩坐下,饒有深意地補上一句,「竹,一次戰役的勝利並不能代表戰爭的勝利,如果日軍捲土重來,你還有信心說剛剛的話嗎?或者說,你是否能保證,中國能源源不斷向德國提供資源?」
竹石清一怔,他沒太搞明白為什麼凱特爾要這麼問,直到施佩爾心直口快,直接說道:
「有情報顯示,日本人有可能發動一場更大的戰爭,為此,除國內動員外,他們甚至要抽調關東軍主力南下。」
關東軍南下!?
竹石清整個人忽然都精神了,這怎麼和顧維筠所提的日本國內矛盾的情況不太一樣呢?但轉念一想,中日戰爭是如何爆發的?這幫政客要是真能管得住這幫軍人恐怕就好了!
「竹,你怎麼看?」
在場的德國人此時把目光都聚焦在竹石清身上,搞得竹石清有些燥熱,關東軍是日軍戰鬥力最彪悍的部隊,哪怕是只抽調來一半,也足夠大半個中國喝一壺的。
「如果日軍真的都要動用關東軍了,是否能夠說明,在中日戰場上,他們也沒有絕對的信心戰勝繼續向南?」竹石清調整須臾,輕鬆一笑,甚至環視了一圈,「將軍是否也會替元首思考,這樣的日本對於貴國合作的戰略意義又體現在何處呢?是牽制蘇聯?還是……」
凱特爾和施佩爾對視一眼。
凱特爾的笑容已經有些壓不住了:「聰明的小子。」
這句翻譯沒有翻。
竹石清一不小心道破了德國現在最核心的擔憂。
日軍在此時的中國戰場上受挫,甚至已經到了要抽調關東軍加入正面戰場的地步,那麼,即便是一個小小的德國參謀都不得不考慮,當關東軍大規模南下之後,曾經所共商的牽制蘇聯是否已經名存實亡呢?換句話說,日本高層曾給小希子畫的所謂「北進」的大餅,恐怕也就只能是個餅了.……
在這種情況下,日本的戰略價值在此時極速下滑。
在古德里安看來,與其寄希望於未來的某一天日本攻入西伯利亞,那還不如從中國買上更多的鎢礦,直接生產個千百輛坦克來的踏實。
畢竟最值得信任的是自己。
竹石清略加思索,再次補充說道:「將軍,我完全明白,外交這樣的事情,從沒有拍著腦袋就去支持一方之說,我想,元首的心中也會有自己的考量,將軍今日能與石清談到這種程度,就足以說明,將軍的內心深處,是希望這樣的合作繼續下去,我也知道,日本的外交官同樣來到了德國,或許貴國正在處於猶豫和糾結之中,石清是個軍人,我只能向將軍傳達一個信息。」
「什麼信息?」凱特爾好奇地問。
「即便是關東軍全部南下,國民革命軍也有足夠的信心,足夠的信念與之戰鬥,無論有沒有德械的援助。」竹石清鏘鏘言道。
普魯士軍人喜歡有志氣的鬥士。
在場一眾德國人無人不欣賞這位年輕的中國軍官。
「竹,我倒是可以告訴你,根據一致的意見,如果日本連武漢都無法占領,德國就不可能放棄與中國的合作,在取得絕對的優勢之前,日本沒有資格來干預我們向誰輸送軍械,如果他們一路高歌猛進,那自然,對元首而言,對德國而言,迫於壓力,我們將撤回援華人員,將停止軍械輸送,但,他們沒有做到,所以你知道,為什麼我一定要見見你,竹。」
「將軍,我可以把這理解為一種平衡麼?」
竹石清笑著問道。
「平衡?」凱特爾一怔。
「實際上,德國並沒有在中日之間選擇其中任何一方,你們以觀望的姿態去審視這場戰爭,不放棄對與中國的貿易,也不放棄與日本的戰略合作,一切的一切,都是基於一場決定性的戰役,對嗎?假若這場戰役打的足夠久,我們的合作也就足夠久。」
竹石清一字一頓道。
施佩爾吃驚地合上本子:「這太瘋狂了,將軍,這真的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我家那小子,現在還只會在足球場上跑個不停呢。」
凱特爾緩緩起身,笑得那叫一個春心蕩漾,他伸出手。
竹石清也站起身,兩人握了個手。
「竹,你的這個比喻很準確,或許這就是你所說的那個唯一讓德國不為難的方式,我想,明天元首就會告訴日方,如果他們能取得攻占武漢這樣的決定性戰果,德方到時候會無條件中斷與華合作,當然,在場的人都不希望這場合作結束,用你的話說,這叫,平衡?不管怎麼說,竹,我希望你,能保持這種平衡——」
「將軍,我不是為平衡,我是為了我的國家,來到這裡是,回到中國之後也是。」
「有志氣的青年,或許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在德軍內給你謀一個差事。」凱特爾話鋒一轉,忽然打趣道,「當然,你首先需要去郝斯將軍那裡學習三年的德語——」
「我這裡不需要會德語,我可以給你配一個翻譯——」
古德里安湊上來說道。
竹石清一時間不知道咋接,索性話鋒轉向那個沒給顧維筠好臉色看的外長:
「將軍,我的副團長告訴我,外長的態度似乎更傾向於和日本合作,這是真的嗎?」
凱特爾的笑容不減,他看了眼施佩爾:「你是說,里賓特洛甫那傢伙?哦,他就是這個主張,不必理會他,這德國的軍械向誰輸送,可不是聽外交部的,至於他為什麼這麼想,你就當他娶了一個日本的老婆叭——哈哈哈。」
「那這麼說的話,明天的交流會,還有必要開麼?」
施佩爾收起筆記本,在旁邊問道。
「竹,你認為呢?」
「我覺得……」竹石清嘻嘻一笑,「說實話,將軍,我是個軍人,我更想看飛機大炮,裝甲戰車,而不想在冰冷的木桌兩邊喋喋不休——」
「哈哈哈哈——」
凱特爾笑的更大聲了,他擺了擺手,「既然如此,讓古德里安安排人,帶你們去一趟克虜伯公司吧,具體的軍械運輸,還是以他們那裡為準,當然,我們很清楚這次合作機會的寶貴,所以我希望雙方的貿易訂單不要是細水長流型,而是能夠解決雙方當前客觀需求的針對性貿易,竹,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竹石清當然明白,德國要鎢要的快瘋了。
但其實,自抗戰爆發以來,國民政府沒辦法組織那麼多的人力物力去進行采鎢,所以能輸送向德國的產量是下滑的,所以德方一直對日方突然動手極為不滿,畢竟其自身的軍事準備沒有做好。
「將軍所言極是,我也是這個意思,戰爭的陰霾此時籠罩在我國的上空,我們也希望更有針對性的軍械幫助我們抵抗侵略者,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在以往裝備的基礎上,引入一些更新式的裝備,坦克,裝甲車,火炮,甚至是生產線,生產機械.……」
竹石清扳著手指頭數道,「最好短時間內能武裝20-30個德械師,長遠來看,至少要有70-80個德械師……」
「這個到時候再說,這個到時候再說——」凱特爾聽得有些冒汗,他擺了擺手,「具體的貿易事宜讓專業的人去溝通吧,今天時候也不早了,竹,很高興與你見面,我相信他們也是這麼想的。」
「那我就先回去了,將軍。」
兩人點頭示意,話說到這份上,或許這場出訪所要取得的效果已經達成了,竹石清這時才真正意識到,和軍事部署一樣,所謂的國家重大決斷,往往也不是在嚴肅的會場,莊重的禮堂里發生的,或許一間小屋子裡的幾句對話,就足以決定未來數年的命運與發展。
古德里安和竹石清並步向大樓外走去,一面走他一面說:
「竹,如果有機會的話,希望我能現場看看你的軍事才能,你在中國戰場的表現很吸引我,或許,剛剛凱特爾將軍說的的確有可能實現。」
「將軍,我對於德軍的作戰戰法有很大的興趣,不知道這一次,有沒有機會去德軍的軍事學院去學習參觀一番,如果可以,這將是我的榮幸——」竹石清點點頭道。
「這一點凱特爾將軍已經安排好了,你們去克虜伯公司的引路人過去就是波茲坦軍事學院的教官,這方面他很精通,到時候你可以和他多加溝通。」古德里安露出一抹笑容。
「是嗎,那太好了——」
「埃爾溫,隆美爾上校,我相信你們肯定有共同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