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民國二十七年·春

  民國二十七年,四月。

  自日軍在炮轟盧溝橋開始,中日之間的大小作戰已超萬次,身處戰爭迷霧與民族陰霾中的人們,在每一日的裊裊炊煙後,又將如何窺視這片土地的未來?

  在廣闊的江漢平原上,水系舊道上,仍有三五成群的西遷之人,背井離鄉,向著那片自己從未踏足的客地前進;盤臥的長江水系畔,麻繩深深嵌入縴夫的肩胛里,放聲的怒吼與洋輪的汽笛互相唱喝著,這些從南京上海搶回來的工業,正向著漢鄂的碼頭轉移著……

  紛亂的時代充斥著紛亂的故事,東南西北四方的人們大抵開始適應這戰爭的節奏,這舉家挪轉的顛沛流離,男丁入伍的生死別離,至親淪喪的辛酸淚傷,當第二年的春天來臨,總有人抬頭而望:

  這場戰爭,究竟要打到何種程度?

  日本陸軍大本營面臨同樣的抉擇,「有限戰爭」似乎並不足以逼迫將政府投降,淞滬的潰敗儼然沒有擊垮中國軍隊抗戰到底的決心,第二軍的失利,意味著切斷中國大陸交通線的覆漢戰略宣告失敗。

  在最終向日軍大本營匯報的戰役報告裡,寺內壽一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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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徐州會戰中,第二軍的傷亡人數在近五萬人,其中,第10師團、瀨谷支隊受到重創,坂本支隊、國崎支隊、14師團(屬第一軍)幾乎喪失作戰力,在得到充分補給前,不具備再次投入戰爭的可能,獨有第5師團情況稍好。

  當然,最後上呈天皇的奏摺上,大本營稱此戰只陣亡五千餘人,作戰中止的原因是補給斷絕,這一謊言在當天下午被海軍戳穿,但裕仁選擇沉默。

  大本營不禁需要面對一個現實:

  速克武漢,逼降蔣府已成為空談。

  而在事實層面上,無論是華北方面軍,亦或是華中方面軍,此時都不具備獨當一面的戰鬥力,換句話說,即便是不走彎路,戰略戰術完全正確,絕對實力不允許日軍進入江淮——

  四月一日,日軍大本營通電寺內壽一與朝香宮親王,暫停大規模攻勢,北線部隊以黃河為界,重點鞏固河北,豫北,魯中地區,南線部隊以淮河為界,鞏固皖東,滬寧地區,原則上不允許和中國軍隊發生大規模作戰,養精蓄銳,等待補充。

  有趣的是,直到這則通電發出,津浦路上的圍殲戰尚未結束。

  李宗仁指揮陸續抵達的數萬部隊寸地而戰,如煉丹爐一般,活活將這股日軍煉殺了一周之久,直到四月一日下午,以台兒莊為核心的津浦圍殲戰止步於濟寧,中日雙方在此怒目圓睜,第一軍則和薛岳在豫東形成對峙。

  自此,津浦路會戰落下帷幕,由於第五戰區所持核心之戰略目的為守衛徐州,因此,中方更願意稱之為「徐州會戰」,而這場慘絕人寰的絞殺戰,則稱之「台兒莊大捷」。

  ……

  圍殲戰的勝勢奠定之後,竹石清便率部開始迴轉。

  他的路線是經津浦路抵達銅山,向西轉隴海鐵路至鄭州,再經平漢線南下武漢。

  這支不曾缺席任何一場大戰的「救火軍」,難得享受此種愜意,竹石清走的不緊不慢,分明靠著鐵路線,但卻不坐火車,一天只經過一兩個縣市,以至於四月一日時,教導總隊才剛過許昌。

  一路上,教導總隊幾乎沒有為糧草問題而擔憂過,沿途百姓盡數夾道歡送,當地大族常邀竹石清對酒言歡,尤其在豫南,土財主尤為之多,個個奉竹石清如神一般,畢竟,日軍不來,他們仍是地主,日軍若來,他們與草民無異。

  陳誠則是先一步回到了武漢。

  臨別的時候,他與竹石清在商丘的臨時指揮部內徹夜長談。

  沒有人知道他們聊了些什麼。

  「辭修,這次徐州大捷,你,功不可沒啊——」

  辦公室內,老蔣召來了一幫人,錢大鈞,劉斐,白崇禧,顧祝同,陳布雷等,一見面,這副接風洗塵和搶功奪名的面孔便呈現在老蔣慈祥的面容上。

  陳誠笑了笑:「委座,實在慚愧,這次去徐州,倒談不上幫了多少忙,不過確實有幸,見證如此一場大勝,辭修也算是無憾。」

  「前線的情況,果真如這軍情通報上這般麼?」老蔣蹙眉苦笑道,右手將一疊報紙遞到陳誠的手上。

  陳誠瞅了兩眼,回笑一句:

  「委座,以我親睹而評,此文章還略顯片面。」

  「哦?片面?」老蔣一怔,旋即掃視在場眾人,又重新露出笑容,回視陳誠,「怎麼個片面法,是戰績不實,還是.……」

  「一人之見,大家休怪。」陳誠抿嘴笑了笑,隨後正色看向老蔣,一字一頓道,「委座,要辭修看,本次戰役的意義,要遠超文章所描述的那般,畢竟是新聞工作者,而非真正的軍事家,當我身處前線,目睹那浩瀚軍流,我幾乎可以斷言,至少三個月內,日軍無力對華中地區發起大規模進攻。」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老蔣更是聞言色變,他想不到陳誠居然能下這樣的論斷,在場的都是高級將領,誰都能明白三個月對於一個國家來說具備什麼意義,更清楚這九十天對於武漢有什麼意義。

  「這麼講的話……」老蔣微微頷首,「這前期所有的投入,都是值得的。」

  「賴之委座關心,如沒有東進兵團,沒有後續而來的十五萬部隊,李宗仁就算是使出吃奶的勁,也斷然無法完成此舉。」陳誠依舊保持高情商,「我到現場實地走了走,前線官兵戰意高漲,三省之地,民心可用,我想,即便付出了一些傷亡,但這次會戰,總體上,瑕不掩瑜。」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老蔣微微站起,釋懷地笑了笑,環視白崇禧等人,「我和健生,墨三都在為徐州日夜操心,我剛剛還在和慕尹商議,國民政府要以最盛大的儀式,去表彰這次戰役中的有功之人。」

  「如此,三軍將士必然感念委座之慰。」

  老蔣再看劉斐,白崇禧:「如果敵我形勢發生變化,我軍的防禦策略也應當適時調整了,劉斐,健生,參謀部,要抓緊拿出新的方案,去吧。」

  「是!」

  「布雷先生,此次戰役,自東北淪喪以來都不曾有過,舉國上下,都需要歡慶,新聞這塊,就交給你了,至於角度嘛,你自己掌握。」老蔣又看向陳布雷。

  「委座,我自當親為。」

  「去吧。」

  「是。」

  老蔣有意將辦公室清空,只留下了錢大鈞和陳誠。

  仨人共存的辦公室沒有那些客套,老蔣開門見山地問:

  「辭修,竹石清的事情,你看怎麼辦才好?你親自到了徐州,想必也去了教導總隊,你最有發言權。」

  陳誠的臉上不再帶有笑容,反而是很嚴肅地看向老蔣,神經兮兮地問道:「委座,軍中的流言可有聽說?」

  老蔣和錢大鈞對視一眼,笑著搖頭:「不知,什麼流言?」

  「軍委會要處決竹麼?」陳誠托出道。

  「滑稽!」老蔣也是老演員,面色一緊,整個人顯得有些氣憤,「竹石清是我的學生,又是黨國的功勳,這般荒謬之言居然也能成氣候?是哪個在其中作亂?」

  「我路過豫東的時候,薛岳向我匯報,他已經就此事向中央致電,但沒有得到回應,按理說委座應該知道才是。」陳誠端著下巴嘀咕道。

  老蔣一怔,該死,底褲快被扒光了!

  錢大鈞趕緊接上一句:「陳部長,這份電令,哦不,應該說是請願書,被我截下了,最近委座身體不好,為前線事宜操勞,日夜難眠,我實在是怕此電影響委座的身體……」

  面對錢大鈞的「找補」,陳誠心知肚明,但他沒有揭穿,而是繼續對老蔣說:

  「委座,我到徐州時,軍統已然去過教導總隊,我到了棗莊後,廖耀湘,周紹輝幾個高級將領都說他們是打著軍委會的旗號,要罷撤竹石清總隊長的職務,此事.……」

  「也是假的,也是假滴!」

  老蔣擺了擺手,整個臉漲得通紅,他站起身,把手杖敲得咚咚響,一直走到窗邊才停下,「慕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幾天,都是你在和雨農對接,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錢大鈞心頭一緊。

  他兩眼一黑,知道自己要為老蔣扛下這場輿論風波了,他只好諾諾前出一步,俯首微聲道:

  「委座,前線失聯太久,我見您憂心如焚,的確授意軍統的兄弟前往前線獲取些情報.……」

  「獲取情報便獲取情報!」老蔣憤然轉身,直指錢大鈞的鼻頭,「在外面打著我的旗號胡言亂語是怎麼回事!?馬上去查,是不是有人挑動關係!是不是有人從中作祟,讓戴笠去查,不查個水落石出,我的臉都要被你們丟盡了!」

  「是,是,是!」

  錢大鈞連著鞠了好幾個躬,冷汗直冒,當然,他也沒忘老蔣的初衷所在,他看向陳誠,決定發起一輪反擊,「陳部長,不管這其間具體情況如何,這第五戰區和教導總隊怎麼能屏蔽中央而行事呢?這也不能全怪戴局長那邊冒犯,只是,實恐生變吶——」

  陳誠微微頷首:「委座,這一點我也深入了解了一番。」

  「你說。」老蔣揚了揚下巴。

  「按竹石清所言,他是為大局計。」

  「為大局計?」老蔣一怔,「莫非與我匯報了,便是影響了大局?」

  「並不是……」

  陳誠搖了搖頭,隨後湊上前來,在老蔣旁邊低語道,「委座,石清懷疑這軍委會高層內部,有人通日。」

  「通日……」老蔣這次是真的面色一緊,「這不可能。」

  陳誠沒有繼續追擊,回收一步:「委座,這一點我也持懷疑態度,但竹石清的確是如此想的,以防不測,教導總隊本次作戰,幾乎是竹石清親自做的決策,也就是說,他不僅屏蔽了我們,也搪塞了李宗仁,直到我到了現場,李宗仁才知悉前線的情況,最終下達了總攻部署令。」

  一聽這話,老蔣怒氣消了大半,至少這證明李宗仁跟他是一個遭遇.……

  「通日不通日的事情先放一邊。」老蔣擺了擺手,「竹石清什麼時候回武漢?」

  「大概還有兩日。」

  「竹石清返漢,居然帶上了整支教導總隊?」錢大鈞追問一句,「都說教導總隊鐵板一塊,是不是竹石清自己也嗅到了危機?或者說,他也對我們有所防備?」

  陳誠無奈地閉了閉眼,轉過頭來:「錢主任,竹石清若真有防備,何須回來?與李宗仁串為一氣,根植蘇魯不是更好?且軍中流言四起,軍統又火上澆油,這教導總隊何不眾人猜疑?而且,讓他帶部隊回漢,是我授意的。」

  「你授意的?」錢大鈞一驚。

  「本就是中央之部隊,難不成久置李宗仁治下?」

  「的確該回來。」老蔣點了點頭,「如果不回來,豈不是坐實了這流言?」

  「委座,恕辭修直言,教導總隊在此戰之後,幾乎成為了中央軍的門面,這難得凝聚起的軍心,都在竹石清一人身上。」陳誠勸說一句,「如真被別有用心之人挑撥離間,那……重塑部隊容易,重整人心,難啊。」

  「能有什麼別有用心之地?」

  錢大鈞被陳誠一頓連環陰陽壓得有些喘不過氣,終於還是反問一句。

  咚咚咚——

  恰至此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來。

  「進來。」老蔣言道。

  常勇攥著一份電文,腳下匆匆,神色慌張,快步抵近:「委座,河南急電,十萬火急!」

  「十萬火急?」

  老蔣急忙抓過電文。

  電文內容如下:

  今晨突獲急報,竹部(教導總隊)行進至許昌以南小灣村時,突遭大批便衣部隊襲擊指揮部,教導總隊警戒部隊奮起反擊,但仍犧牲參謀四名,副官兩名,警衛戰士八名,具體情況,正深入調查。

  ——程潛。

  老蔣的背後頓出一陣冷汗,他帶著滿腔的怒火看向錢大鈞。

  錢大鈞很無辜,他沒看電文,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辭修,你先出去,到時候要表彰教導總隊的話,你來主持如何?」老蔣強行咧出笑容,衝著陳誠說道。

  「是!」陳誠敬了個禮,隨即離去。

  當辦公室門合上的那刻,老蔣將此文砸在錢大鈞的臉上。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啊!一定要我中央政府顏面掃地便好嘛?」

  錢大鈞被罵的狗血淋頭,還得趴下去撿電文,看了幾眼,頓時大汗淋漓,急忙道:「不,這不可能,委座,這不可能,我沒有授意,我沒有給軍統……這.……這不可能是我做的,委座,我前幾天還在跟您建議,要息事寧人,要穩住教導總隊,我怎麼可能讓軍統去襲擊竹石清呢!」

  倉皇之間,錢大鈞忽然意識到自己中套了。

  當陳誠的流言策釋放之後,只要教導總隊出任何事情,哪怕是被土匪打了兩槍,這個鍋,都得中央來背,老蔣能背嘛?不能,那就只能他來背了.……

  「去把屁股擦乾淨,去把屁股擦乾淨!」老蔣怒吼著。

  ……

  許昌。

  竹石清悠哉地在指揮部內喝著茶。

  「竹長官,三號應該就到武漢了,軍委會真的不會為難我們?」穆楓在旁邊給竹石清邊續茶邊問。

  竹石清笑了笑:「不會,陳長官的三板斧揮下去,武漢一定是盛情相迎,而非刀兵相見。」

  「果然有這麼神奇?」穆楓苦笑道,「那般兇險,居然就這麼化解了?」

  「也不盡然。」

  竹石清抿了口茶道。

  「什麼意思?」

  「你還小,不用懂這麼多。」竹石清笑了笑。

  「竹長官……你不是說,你不在時,我便是你,難道,除了這軍事上的事,別的,你就不管我了?」穆楓果有一幅求知若渴的模樣。

  竹石清沒辦法,只得稍稍點撥道:

  「小穆,實際上,政治博弈的核心,在於權力的分配,第五戰區創曠世之功,必然功高震主,為什麼此次軍委會咬著我們不放,是因為我們的委員長認為我們的立場發生了變化,無論陳長官在武漢何種巧舌如簧,亦或者我教導總隊使出什麼手段,要想真正平息此事,非得有一方出血不可。」竹石清解釋道。

  「那會是誰出血?」

  「暫不知道。」竹石清笑了笑,「那要看我們的蔣委員長更希望誰被削弱咯——」

  「我們只需要保全我們的利益即可,對嗎?」

  「聰明。」

  「報告!竹長官,外面有一位女士,自稱是申報的記者,專程從鄭州追到這來,向採訪你,你看.……」薛禪匆匆入內,抹了把腦門上的汗。

  「從鄭州追到這?」

  竹石清一拍腦袋,笑道,「真是,讓一個姑娘這麼跑,倒是我們怠慢了,你告訴她,我馬上出來。」

  「是!」

  ……

  當竹石清收拾了一番,走出軍營的時候,一個脖子上掛著相機,手上端著筆記本的女記者出現在眼前,此時她正和指揮部邊上的一名戰士相談甚歡。

  「戚小姐,竹長官來了——」

  竹石清徐徐靠近,禮貌地敬了個禮:「你好,我是竹石清。」

  湊近一看,忽然覺得有些面熟,但一時間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竹長官,好久不見,淞滬一別,至如今,教導總隊的變化實在太大。」戚紫曦依舊還是像幾個月前那般,夾著一支棕櫚色的鋼筆,「戚紫曦代表申報,向竹長官提問。」

  「是你啊——」

  竹石清樂出了聲。

  淞滬會戰結束之時,便是這個戚紫曦向他採訪了一通,如今徐州會戰結束,倒是場景復現了——

  顯然,不長的時間已經改變了許多東西,教導總隊的發展日新月異,而這丫頭,似乎也褪去了些許懵懂,此時的戚紫曦已顯得端莊穩重。

  「有什麼問題,你便問吧——」

  戚紫曦笑了笑:「竹長官,您對近來軍中的傳言怎麼看?」

  「您是指?」

  「你會認為中央政府調教導總隊返漢是另有所謀麼?」

  「這流言居然你們也知道?」竹石清略有些吃驚,感嘆道,「你們可以去挖上海那幫影星的桃色新聞了。」

  「竹長官怎麼看呢?據說,近來還有不知名的部隊襲擊了教導總隊的駐地。」

  「我想,蔣委員長不會做出這般愚蠢的決定。」竹石清笑道,「至於那股流寇,雖然還未查明,但以他們的作戰素養來看,我倒覺得像是土匪。」

  「哈哈,竹長官還是那麼幽默風趣。」戚紫曦手裡嘩嘩地寫著,繼續問道,「此次徐州會戰,歷時兩個多月,從黃河打到魯南,竹長官認為,此戰的表現,比淞滬之役如何?」

  竹石清略加思索,隨即答道:

  「戚小姐,就像當時淞滬時我回答你的那般,作為軍人,作為一名指揮官,我誠然無法用準確的語言去界定這兩場戰役的表現,台兒莊我們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這並不代表淞滬的弟兄們就沒有竭盡全力,這是不公平的,換言之,如果淞滬的弟兄們有幸出現在台兒莊戰場上,他們毅然會為全中國的軍民拼出這場勝利,但至少,我是幸運的,我經受過失敗,終於也替他們望到了勝利。」

  戚紫曦笑得很開心,和淞滬退下來的悲愴不同,他能感受到教導總隊全軍上下的這種意氣風發:

  「竹長官,教導總隊在短短數月間,取得了長足的發展與進步,我也採訪過許多軍官,他們都對你們給出了極高的評價,甚至有這樣一種聲音,這場大捷,便是教導總隊親手締造的,而作為教導總隊的總隊長,你怎麼看待這樣的觀點呢?」

  「很感謝外界對於教導總隊這樣的認可——」

  竹石清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戚小姐,教導總隊的戰鬥力的確有目共睹,但說來慚愧的是,我們占據著中國八成以上的先進武器,掌握著絕對優質的兵源,這意味著,我們更容易取得別的部隊所無法達成的成就,與其說我們創造了勝利,倒不如說,教導總隊這支部隊的性質決定了我們需要為場戰役,為這次大捷承擔更深重的責任,如果不能打出應該有的風貌,我想我和我的弟兄們,都不會原諒自己。」

  戚紫曦暗暗感嘆竹石清是翩翩有禮與謙遜有加,她微微頷首,隨即問出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竹長官,以你所見,這場會戰是否意味著,中國軍隊是有能力遏制正面戰場上的頹勢,真正守衛住我們的國土,而非日軍攻一城便陷一地的那般窘境,另外,從一名戰役指揮官的角度出發,你認為中日間的對峙,在未來會呈現出一個怎樣的情況?」

  戚紫曦所問,正是台兒莊之戰後竹石清之所想。

  中國要如何審視這場勝利呢?

  徐州一戰,重創日軍,這是否會改變當下的中日對峙格局呢?

  是什麼促成了這場大勝呢?

  沉思良久,戚紫曦一直跟隨著竹石清的腳步向前著,沒有打擾,靜靜地等待。

  「戚小姐,這件事或許要分作兩面來看。」竹石清轉首望向戚紫曦。

  「此話怎講呢?」戚紫曦的聲音很柔和。

  「從悲觀的角度出發,日軍在中國戰場的推進過於順利,所謂驕兵必敗,本次魯南作戰,說實話,西尾壽造恐怕只有在最後時刻,才把我軍放在眼裡,這場勝利,必然會給日軍一個沉痛的教訓,我想下一次,或許不會太久,就在我們腳下這片土地,會迎來一場真正的決戰,恐怕你也能意識到,中日之間已經沒有退路可言,日本絕不會放棄如今所取得的戰爭回報,我希望在那個時候,我們軍隊,政府,能做好準備。」

  竹石清負手嘆道,「但是,我仍對未來抱有信心,戚小姐,希望您能將我的意思傳達出去。」

  「好的,我在記錄。」戚紫曦認真地撰寫著。

  「我們的民族已經蒙受了太多的苦難,以至於苦難中的人民幾乎已經看不到何為希望,不知你是否發現,第五戰區的主力,恰恰不是和我一樣著裝的中央軍,反倒是背著大刀的西北軍,頭戴托尼鋼盔的桂軍,腳踏草鞋的川軍,遠赴而來的滇軍,我想,這便是一種進步,台兒莊真正的意義,不在於我們挫傷了多少日寇,而在於,我們的部隊能夠做到,日軍要打哪裡,而我們拱手不讓,我們有能力讓日軍停下,告訴他,滾出去,闖入者,死!而這種豪言,靠我不行,靠教導總隊,也不行,這需要全國人民的相助,需要不同軍服的人,不同職業的人,不同年齡的人站在一起,形成一堵高牆,隔斷東洋,護著夏壤。」

  竹石清言之諄諄道,他轉過頭,微笑著看向戚紫曦,「淞滬的時候,我給你看了我的筆記本,這一次,我能給你看的,是我兄弟的一份遺書,當然,他並沒有死,但我的確感受到了,希望。」

  那份夾在筆記本中間的宋明陽的遺書被端在戚紫曦的面前。

  有一句話,被她原封不動地抄去:

  我知道勝利一定會到來,因為在幾千里外的四川,還有上百萬小伙子正揮著手,嚷著要上戰場,中國人是打不完的。

  「是一位四川勇士?」

  戚紫曦面色微動,紅著眼問。

  竹石清點了點頭:「戚小姐,我想,無論明天會怎樣,至少,從現在開始,我們將不再畏懼,我們將不再消極,台兒莊會給我們勇氣,會給社會各界勇氣,總有人風華正茂,總有人站在前線,用胸脯去阻擋密集的火網,總有人在,我們有四萬萬人。」

  「每一次與竹長官對話,我都受益匪淺——」戚紫曦感激道。

  「如果有機會,希望以後還能繼續對話。」竹石清微微頷首,「當然,希望是能在一場勝利後,我來回答你的問題,哈哈。」

  戚紫曦揣著記滿了的筆記本,同時給竹石清拍了一張照片,這才離去。

  四月三日。

  申報率先刊載了這則採訪,附上的標題是:

  中國何以戰勝日本,漆黑的夜幕中,那一抹微光,來自何處?

  而在這篇稿件的末尾,申報給出了一則答案。

  我們為什麼一定會贏?

  因為我們的民族綿延不絕。

  因為我們的民族有克服一切困難的勇氣。

  當春風拂過這片大地,一時靜謐的並不意味著中日之間的對峙陷入穩定,恰恰相反,關乎兩國命運之戰,註定要在不久的將來,掀起一場狂風暴雨,在無數刀槍劍戟的廝殺下決出這個故事的結局。

  徐州篇完。

  誠邀各位與小豐子一同進入下一卷。

  百萬交兵,武漢於東方怒吼!

  與教導總隊一道,見證一場橫跨湘,贛,鄂,豫,蘇,魯,粵,皖的世紀決戰。

  (武漢會戰前夕,一名15歲的年輕戰士,拍攝於羅伯特卡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