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邊浮現著一抹最後的斜陽——
一個日軍偵察機編隊沿著微山湖、獨山湖上空低飛掠過這片戰場,帶著護目鏡的駕駛員勾著腦袋往寬大的戰場上一瞅,頓時生出一身涼意。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漫山遍野全是支那軍,v——」
「熊耳山方向,至少兩個軍的支那軍正在匯聚,v——」
「h,閣下,想從台兒莊正面突圍幾乎是不可能了,這裡不只有李宗仁的桂軍,在運河以南,我們還發現了成建制的支那軍高速北上,更恐怖的是,就連魯東的沿海區域,也有少量中國軍隊正在集結。」
無線電通報系統里,日軍航空大隊或許是最先感受到絕望的那一批人。
這些情報悉數傳回了西尾壽造第二軍的司令部內。
「司令官閣下!不能再猶豫了,要立刻下令轉進!」
作戰室內簇擁著的參謀個個伸著脖子,青筋暴起,扯著嗓子吶喊,這山呼海嘯之音甚至比當初誓師攻克徐州時還要大,西尾壽造此時的精神大抵是有些渾渾噩噩的,自那篇德國報紙刊發之後,作為可能作為德子日後盟友的日本比老蔣看到這篇訊息要快的多——
陸軍大本營就差讓西尾壽造滾回日本了。
但西尾壽造仍想搏一搏,他知道他一旦離開,他將永遠喪失在此指揮千軍萬馬的資格。
「司令官閣下!不能再猶豫了!」
「夠了!」
西尾壽造猛然一喝,迫得整個現場安靜下來,但是他很快收起嚴肅的面龐,他知道,本次作戰失利怪不得他手下這幫參謀,他徐徐轉過腦袋,中島健太郎低著頭等候著,「中島君,長島參謀長還沒有回信麼?」
中島健太郎腦袋更低了幾分:
「閣下,有幾個聯隊甚至都失去了聯繫,底下的部隊,散的散,亂的亂,支那軍進攻如潮,正面部隊,實難面面俱到,我已經向長島長官發去電報,但是.……部隊凝聚十分困難。」
「為什麼?!」
「部隊缺乏給養,各部配給不均,下午的通報里講,駐守嶧縣的松本大隊,原屬於坂本支隊麾下,在得知坂本玉碎之後,便不願再跟隨長島參謀長繼續南進,甚至還組織人手,撬開了囤積在嶧縣的軍械庫,長島長官人在台兒莊前線,無暇顧及,後來……磯谷師團長則認為進攻無望,希望回撤,跟長島參謀長的部隊發生大規模衝突……」
中島健太郎越說聲音越小。
「軍紀已經淪喪到如此地步了麼?」西尾壽造暗暗一驚,壓抑於心的那股絕望感日趨強烈。
而事實上,這樣的問題第二軍似乎從沒解決過。
順境之下,各部為搶勝利果實,長驅直入,盡顯勝態,戰線的快速挺進,以及可視化的戰果,掩蓋了第二軍背後的種種問題。
當身陷絕境,人性的缺點和組織的弊病幾乎被放大到了頂點。
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一支由各部隊抽調組成的臨時支隊,它要憑藉什麼來保障戰時的命令執行效率呢?甚至,其間各部,大多還是競爭關係,長島誠司顯然是低估了內部矛盾帶來的影響,自打磯谷廉介進入嶧縣後,他麾下三個大隊,居然「主動歸建」了!這你向誰訴苦去?這時候,所謂的軍法,所謂的悖逆又能起到何用?如果死在了台兒莊,就連接受審判的機會都喪失了——
因此,長島誠司的存在,只在初期起到了對「台兒莊支隊」的捏合作用,打到這時,他作為軍部參謀長的威望也消耗殆盡了。
本質上,要讓這些互不相讓的日軍保持強烈的進攻欲望,唯一的手段,就是贏。
只要戰線一路平推,只要戰爭的機器不斷運轉,只有不斷「望梅止渴」,這些武人才甘願站在一起,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去戰鬥,但台兒莊,已經是必敗之局,最後的一束光,也隨著25號長島誠司的告各部電的發出,而湮滅了。
「我是前敵總指揮官,長島誠司——
截至目前,我前進各部,已激戰上百場,支那軍攻勢凌厲,兵重而圍,本支隊長無所相瞞,台兒莊已無攻克可能,熊耳山亦埋重兵,如我軍坐於嶧台二地,兩日內,將盡數玉碎,現後勤斷絕,糧草將盡,彈藥告急,特本支隊長向全軍各部發出召喚,我將率本部人馬,集結於大官莊一線,於明日拂曉時分,突襲日、連(日照-連雲港)之地,如獲悉此報,亦有願相隨,可於大官莊集中。其餘各部,或隨磯谷師團長,或是其他,概不追究,以上。」
晚上十點半。
長島誠司在小官莊前進指揮部內,掐滅了一根煙,泣淚念完了此書,這是他作為總指揮官對這支萬人之部發出的最後一電,此電無差別發送至每一支部隊,不論是磯谷師團,還是板垣師團,亦或是已經沒了編制的坂本支隊。
他的突圍方向,沒有選擇向北,而是轉東,向連雲港而去,企圖繞了一個大路,走日照青島一線,或者說,在最後時刻,長島誠司選擇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了海軍。
真是造化弄人。
誠然,參謀出身的他在指揮上經驗豐富,他的出現,給竹石清的東進兵團帶來了不小的麻煩,可以說,在這一次的對弈里,二人的用兵旗鼓相當,如果不是22集團軍全體犧牲,如果不是3軍團死守石井,勝利的天平,或許沒有那麼快偏轉。
「諸位,各自安好吧。」
長島誠司疲憊地掃視了一圈最後圍在他身邊的幾個軍官,暗暗吞了口氣。
阿部和四郎在旁邊已經是目泛淚花,渾身繃的筆直,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阿部君,不要在這裡站著了——」長島誠司細聲言道,「我剛剛下的命令,你都記住了麼?」
「謹記於心!」
阿部和四郎咬牙道,「閣下,我們還會回來的!我們一定還會回來的,這一次,只是時候不到!等到了北方,我們再捲土重來!」
「喲西。」長島誠司苦澀地點點頭,「去吧,收攏一下部隊,把參謀們都散出去,各自組織起來,明日拂曉,按計劃突圍,把更多的人帶出去。」
「哈依!」
阿部和四郎敬了個禮,捂了捂自己肩窩上的傷口,折身離去,指揮部其他軍官都低著腦袋,跟著阿部和四郎尾隨而出。
長島誠司的聲音從指揮部內飄出:「阿部君——私密馬賽。」
阿部和四郎沒有多想,他只想快點把部隊聚集起來,為明天的突圍提高些勝算。
砰!
剛走出去沒幾步,身後傳來一聲槍響——
阿部和四郎一怔,所有人都愣在原地,面面相覷,最終還是阿部率先轉頭,他有些不敢相信,這聲響儼然是從作戰室里傳來的——
「閣下!!!!」
阿部和四郎急吼一聲,先人一步沖入作戰室內,長島誠司側到在天皇的畫像之下,累疊的電文成了他的枕頭,鮮血順著每一條縫隙滲入,一支手槍歪歪斜斜躺在邊上,長島誠司的眼睛緊閉著。
這樣一名日本陸軍少將,在台兒莊的前線,飲彈自盡。
阿部和四郎把長島誠司攬起,哭的撕心裂肺,哭的震天動地……
在帶有撕裂感的哭聲中,中國軍隊趁著夜色又開啟了新的一輪攻勢,夜晚是200師的裝甲團大顯身手的好時機,在邱清泉的指揮下,裝甲部隊沿著平原大路向日軍西線陣地發起突擊,一夜時間,縱深推進了六十里,直逼小官莊外圍。
南面,在得到李仙洲部的支援後,廖磊也開始著手組織反擊。
反觀日軍方面,激戰了三十餘個小時後,已經是筋疲力盡。
而長島誠司自盡的消息像是瘟疫一樣蔓延開來,無疑成了最後一根稻草,你可以在無數個陣地上聽見零星的槍響,循著槍聲而去,一具具抱著三八大蓋的屍體就直直躺在地上……
磯谷廉介在最終時刻,顯然沒有長島誠司那般決絕,為了活命,他親自指揮一個大隊,向蘭陵方向鑽林子,撇下這上千上萬的主力不顧,以更小的目標穿出包圍圈,26日上午九點半,磯谷廉介成了唯一一個逃出生天的日軍高級軍官。
阿部和四郎最終也沒能聚攏起向東突圍的作戰力量,在陣前指揮時,一顆流彈擊中了他的另一個肩窩,這一次,他倒在地上,再也沒有站起來。
截至26日下午兩點。
第五戰區取得全線突破。
板垣征四郎見狀不妙,迅速後撤,引第5師團主力部隊向莒縣沂水方向後撤,甚至把西尾壽造的軍部扔在了後面——
此時的銅山,匯聚著奔赴而來的各路將領。
李宗仁負手屹立在沙盤之前,靜靜地注目著敵我交錯之勢。
「德公,是不是讓出一個口子,所謂圍師必闕,這次我軍取得的戰果已經足夠輝煌,至今日拂曉,根據各部報上來的數據估算來看,僅一日,各線累計斃亡,斃傷的鬼子就超過了四千多人,但仍有一些村鎮,日寇以大隊,中隊為單位,據地死守,也給我軍造成了不小的傷亡,所以是不是……」
徐祖貽攥著文件夾,在李宗仁旁邊匯報導。
「沒有什麼圍師必闕。」李宗仁的語氣很強硬,「天賜的機會,不多殺幾頭鬼子,如何對得起前線犧牲的這些將士!?傳我的命令,電告各部,奮勇殲敵,不收俘虜!」
「是!」
局部的戰鬥還在進行。
但指揮部內,眾人似乎也能窺見一些場外的信息,竹石清並沒有出現在這場勝利的見證現場。
徐祖貽離開後,親信廖磊率先上前一步,詢問道:
「李長官,這竹總隊長,真的要被處理?咱是犯了什麼大錯,這軍委會如此看不慣我們?」
這並不是私密問,而是當著劉汝明,李仙洲,盧漢,李品仙,張自忠等人的面問的。
許多人不問,是礙於和李宗仁的關係,廖磊開口問了,算是當了眾人的嘴替,聞此言,現場沒有人散去,反而是靠近了幾分。
李宗仁面色微沉,也不迴避,也不肯定:
「我也聽了這個說法,至於是誰下的命令,我不知道,至於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這一戰里,竹石清所作出的貢獻是無人可替的,這場大捷,原則意義上來說,是他策動的。」
底下瞬間形成一片騷動。
「真是滑稽,豈有大勝斬將的道理!?」悶了一肚子氣的孫毅從一眾軍團長軍長後面鏘聲抱怨一句,其實,從昨天知道這則傳言開始,他這火爆脾氣便已經抑制不住了,「李長官,如果軍委會這樣干,誰還敢為老蔣賣命?龐軍團長血戰石井,未曾受他軍委會一分一毫的補給,這還不算完!還要騎在我們頭上欺負人,有這樣的嗎?」
「孫毅,閉嘴!」
張自忠急忙上前,把孫毅一壓,回過頭來,賠了個笑臉,「李長官莫怪,孫毅師長就是這個脾氣,再加上又是竹石清的老團長,這.……」
李宗仁抬起手:「藎忱,我理解,這件事我也會繼續和軍委會跟進,希望各位,稍安勿躁吧。」
稍安勿躁?
狂熱起來!
會議散去,張自忠罕見地和龐炳勛一道出去,順帶上了劉汝明,廖磊則跟著李品仙去了另一個方向,湯恩伯帶著關麟征和周磐也出去散步了,後來李仙洲也跟了上去。
湯恩伯倍感奇怪的是,這則「謠言」並不能讓他開心起來,按理說,作為他的競爭對手,竹石清被應該是死了會更好,但是,哪怕是遠調,這也讓他的內心猛的一震,極不踏實。
以至於行進在路上,脾氣同樣火爆的關麟征都開始陰陽怪氣:
「如軍委會真像描述的那樣,這徐州一戰是挺住了,換作下一次,日軍捲土重來,又當如何呢?屆時還有誰願意戰死疆場?」
湯恩伯只能選擇沉默。
李仙洲是半道增援來的,他只是提了一個點:「湯長官,關兄,其實別的我倒不太了解,但是竹長官的用兵水平,的確是超乎我的想像,早些時候,我原計劃與68軍一道,自運河,或是濟寧一線東擊日寇,但是竹長官勒令我必須運動到蕭縣待命,準備沿隴海鐵路橫向截擊日軍,那時候我還納悶,沒想到這兩天,真的起到了奇效。」
「唉——」
湯恩伯嘆了口氣。
聯想到邱清泉和自己的遭遇,他也無可奈何,他只能將此歸結於高層的視角終究是狹隘而不能洞悉全局的,僅此而已。
民國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六日,傍晚。
中國軍隊已收復台兒莊外線全部陣地。
一些隨軍記者跟隨著第二梯隊的部隊進入台兒莊,這裡已經成了一片焦土,到處都是來不及收斂的雙方官兵的屍體,的確,中國軍隊的傷亡也是空前的,簇簇燃燒的火焰中,投火自盡的鬼子兵半截在內,半截在外,堅守在此的老桂軍戰士嗓子大都啞了,記者看見他們時,其模樣就像是野人,面色蠟黃,動作僵硬,要說笑,恐怕是笑不出來。
在無數閃光燈的puh下,戰場真實的一幕幕被記錄下來,破敗的城頭,凋零的村莊,叼著煙的老兵,倒下的年輕戰士的屍體……
這場圍殲的亂戰還沒有結束,第二軍軍長西尾壽造被大本營免去職務,由寺內壽一親自接手這支部隊,但此時的第二軍,又還剩下多少戰鬥力呢?
無數個年輕的生命,葬身在這兩千多年歷史的運河之畔。
當微風拂過臉頰,置身事外之人自然無法理解竹石清屹立在熊耳山上的那股血熱之感,如不設身處地,你斷然無法感知到第五戰區置之死地而後生,傾盡全力造就此勝的雄心之志。
竹石清和杜聿明一道,跟隨著部隊進攻的腳步,來到了台兒莊北面泥溝鎮的一條小徑上,這裡綠意盎然,倒不像是日軍進攻的重點路線,向深處走去,四面桃花繁盛,春風柔和。
「打了這麼久仗,都快忘記時間了,就好像是過了一輩子——」
杜聿明感嘆一聲。
竹石清笑了笑,從懷中掏出筆記本,這是他的習慣,他通常都會寫下他的感悟,尤其是大戰之後。
「不知這場血戰後還活著的戰士們,是否注意到了誓死守衛的土地上,已不再是南京時的大雪紛飛,而已經是此種盎然的春意,撲鼻的桃香呢——」
中國的對日戰爭走到了一個歷史的關口,中國人民已經熬過了一個艱難的寒冬。
(一些台兒莊戰役的舊圖,來源【少HU龍】)
……
徐州大捷的消息迅速傳遍了大江南北,和之前的德報不同,這一次,李宗仁代表第五戰區親自召開了新聞發布會,他在會上很淡定地告訴記者,日軍對於徐州的威脅,在一個月內,已經完全消除了,所有突入之敵,均遭受嚴重損失,由於日軍數量龐大,圍殲戰此時還在蘇魯地區的各個地方進行著。
武漢行營。
老蔣實際上很關心徐州的戰局。
或許他也沒有想到,所謂的勝利,能達到這種規模,根據軍政部的推測,如果按照此刻的圍殲趨勢發展下去,日軍總共要在正面付出三萬多人的傷亡,如果將魯西的國崎支隊和瀨谷支隊也算在內,這是一場足以改變中日對峙格局的戰役。
在辦公室里,錢大鈞陪在老蔣的身邊,這位領袖面色嚴峻。
他的辦公桌上,左手擺著「徐州大捷」的報紙,右手擺著前線將領的請願書。
這請願書不來自於第五戰區,而來自於第一戰區。
發起人正是豫東兵團司令薛岳,他聯名宋希濂,王耀武等將領,希望軍委會再深入研究關於竹石清問題的處理決定,老蔣看過之後,內心很不是個滋味。
他當然會氣憤薛岳如此為竹石清站台,但是,他更驚訝於為什麼底下傳出的風聲就成了自己要處決竹石清?
就算是要處決,那也是軟禁之後製造意外啊——
如此一來,話都說在前面了,竹石清要真出點什麼事,哪怕是竹石清現在自己想不開,要拿小刀戳自己腦瓜子,自己這「殘害忠良」的名聲也是坐實了.……
而報紙上又將竹石清吹的神乎其神,把李宗仁夸的眾星捧月……
「委座,現在情況麻煩了.……」
錢大鈞很敏銳地察覺到了事情的變化,他在老蔣邊上坐下,分析道,「徐州大捷,空前勝果,我來此之前,武漢的禮堂,體育場都堵滿了人,學生,軍政要員,商人,工人都在慶賀此次的勝利,可謂是歡欣鼓舞啊,這樣一來,真要是處理竹石清,勢必要受到輿論的衝擊,更重要的是,會不會引起兵變呢?」
「主意是你拿的,你問我?」
老蔣眉頭緊鎖。
「如果陳部長到了徐州,在此戰前就把李宗仁撤下來,如此,勝果便是中央的,我們又何須被輿論裹挾,我只是不懂,陳部長去了這兩三日,為什麼事事沒辦成呢?」錢大鈞也是恨鐵不成鋼地攤了攤手,滿頭大汗。
老蔣抿了抿嘴,他從不懷疑陳誠:
「辭修每一日都在跟我匯報,第五戰區在他抵達的時候,就已經作出了總攻部署,他在了解完全戰情之後,為防止生出意外,便沒有插足這次戰役.……」
「可是,這.……」
「如果要是插足搞出了亂子,我們豈不是更被動?」老蔣反問一句。
「那倒也是,人多眼雜。」錢大鈞點點頭。
「倒是軍統那邊是什麼情況?」老蔣敲了敲桌子,「莫非這竹石清真就是不可替換之人,他的那幫部下,就沒一個鬆口的?」
「鐵板一塊——」
錢大鈞搖搖頭,「委座,教導總隊的確和其他的部隊不太一樣,這支部隊的戰鬥力,是圍繞竹石清而產生的,我有去找過戴局長,軍統的人去了之後,周紹輝差點掏槍出來給他們斃了.……」
老蔣心頭一緊,更覺得危險。
「這麼說來,這竹石清的影響力已經到這種地步了……」
錢大鈞摸出手帕,擦了擦汗:「是呀是呀,所以在下認為此事,還需要從長計議,妄動干戈,只怕是引起兵變。」
「一個教導總隊罷了,能掀起多大浪?」老蔣蹙眉道。
錢大鈞無奈了,他指著桌子上的請願書:「委座,那這請願書又代表著什麼?這一年下來,教導總隊幾乎被看作是國民政府抗戰的一面旗幟,如今我們要把旗幟折斷,但定睛一看,扛著旗幟的,卻不只有教導總隊而已了,剛剛我路過軍令部,劉斐廳長便在和參謀們討論此事,其言也諸多不滿。」
「連劉斐也不滿嗎!?」
老蔣真是欲哭無淚,無奈瞬間就轉化為了怨氣。
「何止——」
錢大鈞苦笑道,「第一戰區都是如此,那第五戰區又將如何想呢?如此言被我們親自驗證,恐怕日後要人人自危了,這竹石清的事情,要命就要命在他不是地方系,這要是地方系的軍官,我們殺了也就殺了,但動了他,中央軍的各位軍官要作何想呢?」
「那依你的意思,現在該怎麼辦呢?」老蔣長吁了一口氣,背過身去,沉思問道。
「平息流言,論功行賞。」
錢大鈞的政治才能也的確不錯,很快就想到了見招拆招的對策,只是他不知道和他對弈的人是天天坐在一起聊天的陳誠,「既然暫時殺不了,不如順水推舟,以嘉獎的手段,先平息此輿論,樹立我們政府軍委會的權威,也是告訴前線各部隊,英勇殺敵之人,是不會平白無故受委屈的——」
「還賞!?」老蔣嘆道,「我真是怕養虎為患.……」
「這只是第一步。」錢大鈞比了個二的手勢,「第二步,還是如常,明升暗降,迫使其與軍隊分離。」
「他要是不願意回來呢?」
「那就中斷對教導總隊的補給,逼他們回漢。」錢大鈞悶聲道,「委座,這件事沒有想像中那麼難辦,包括桂軍那些高級將領,還有西北軍的龐炳勛,誰的部隊不需要補給?大可都調回來整編,放在手邊,這事情就好辦了,竹石清就算有這個戒備心,總不能公然造反吧?放個三個月五個月的,如果您還是不放心,再讓軍統去辦便是了,冒充一下日諜,反正這竹石清也正好是日軍的眼中釘肉中刺嘛——」
老蔣忽而又有些遲疑,他打量著錢大鈞:
「你這話說的,就好像我是南宋的趙構,而你,就像是那秦檜啊?」
「啊?哈哈哈——」錢大鈞尷尬地笑了笑,「委座,這話可不興這麼說啊,不把事情鬧大,這還是我的建議,畢竟這竺翰林方面,也是盤根錯節,再者,我聽說宋常去竺家……」
「大姐?」老蔣端起玻璃杯,剛準備喝水,手卻懸在了半道上,「我的這個大姐啊……有時候真的讓我很難辦。」
「委座,您覺著呢?」
「如果我是竹石清,我是不會回武漢自投羅網的。」
老蔣嘆息一聲,其實在他心裡很清楚,倆人已經撕破臉了,他不覺得竹石清會像張學良一樣,冒這個風險,去賭自己的下半輩子。
「不如,剛好陳部長還沒回來,要他以老長官的角色,把竹石清帶回來?」錢大鈞伸著脖子提議道,「相必竹石清對陳誠還是信任的,可以先穩住,回來再說。」
「嗯,也只好如此了。」
老蔣雙手拄著棍,微微頷首,「那你去盯著這事?」
「是。」錢大鈞點點頭。
話音未落,常勇端著電報疾步入內:「委座,錢主任,陳長官電。」
「哦?說辭修,辭修就來電了?」老蔣呵呵一笑,接過電文,看了半晌.……
他立馬站了起來,整個臉皺成一團。
「怎麼了,委座?」
錢大鈞也跟著站起。
「你自己看。」老蔣屏住呼吸,把電文遞了過去。
錢大鈞抓過一讀。
「竹部已經全師反轉,歸漢而來,陳誠。」
「全師?」錢大鈞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