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炮就位!」
「十發急促射!」
「炮位自行調整!」
「放!」
……
滕縣西郊,48門150mm榴彈炮形成了一個超強炮群,它們大約占據了一整個團的駐地面積大小的空地,各炮相隔甚開,錯落排布,分為四個方陣,令旗手根據總指揮的旗令而作出相應的動作。
而山炮、野炮、迫擊炮等中距離火炮,則被悉數推向了東沙河一線,由丁凌岳進行指揮,大小炮數達70門。
沒錯,竹石清深知圍殲之首戰狀態,將直接影響到整個戰役的全局。
教導總隊分散式火器分配製度被臨時取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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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關鍵時刻,炮團擁有調用全團哪怕是任何一具擲彈筒的權力,以實現對火力的補充。
磯谷師團繼續南下後,留下熊耳山的便只剩下新田一夫聯隊長率領的兩個步兵大隊,他們奉長島誠司的命令駐守熊山南麓。
或許新田一夫這輩子都忘不了這個慘痛的日子。
日落西山,本該暖意溫存,而在西邊,群聲雷動頓時驚得所有鬼子放下碗筷,正要抬頭察看,無數的炮彈頃刻間砸向了整座山麓。
剎那間,燎原的大火在不斷的爆炸中反覆洗刷著山上的林木,炙熱的烈焰升騰起嗆鼻的濃煙,裹著一股熱流使得一部分體質較弱的鬼子當場昏死過去。
南山儼然成了一座人間煉獄。
火海自中心處向南北高低處迅速蔓延,炮聲滾滾下,趙宇手中的旗幟仍在揮舞,在180師的官兵注目之下,沙塵、硝煙、血霧幾乎同一時間暴露在晚霞的映射下,雷動的聲音震得他們下意識地捂耳朵!
孫毅這輩子沒見過這場景,當場就愣在了原地,像是喪失了語言功能。
短短一年,這個由自己親手帶出來的年輕人到底經歷了什麼!?總之,他見到了,他見到了日軍在上百門大炮的瞄準下同樣手足無措。
「石清,省些炮彈吧,弟兄們已經準備好了!」
孫毅咽了口口水,轉首鏘鏘說道。
竹石清抬腕看表:「團長,不急,我要把龍山的鬼子吸引過來。」
孫毅一怔,將目光對準了龍山,明白了竹石清的用意。
炮打熊山,而意在龍山。
這傢伙.……還真是.……
「敵襲!敵襲啊!!!」
「聽不聽得見!熊耳山遭到毀滅性打擊!毀滅性打擊!我再強調一遍,支那軍的炮火非常兇猛!請求後撤!」
「整個聯隊快要死光了!」
「你們這幫畜生,難道扭頭看不見這山上的沖天大火嗎!!!」
新田一夫抄起每一個還可能保持通路的電話機,舉起話筒就是一陣怒嚎,但無一例外,他的憤怒之音註定只有他自己能聽見,這樣的覆蓋式射擊下,電話線路早已蕩然無存。
他試圖走出反斜面的指揮部,看一眼自己的主陣地成了何種模樣,但他一走出去,一股灼燒感便撲面而來,驚得他趕緊縮了回去。
嶧縣。
心神不寧的長島誠司被震天動地的動靜弄得心頭一緊,他甚至來不及去和磯谷廉介講些客套話,便奪門而出,舉著望遠鏡,直視熊耳山。
「炮擊.……是教導總隊的炮群!」長島誠司驚呼一聲,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裡。
阿部和四郎吃力地走出指揮部,跟上長島誠司的腳步,他往北一看,不知道的還以為日本的火山噴發了呢——
「閣下!這,這!」
「我早說過,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長島誠司羞憤難當,一下子把望遠鏡砸向地面,「馬上與新田聯隊取得聯繫!馬上!」
「完全失聯!」
「電台呢!?」
「也聯繫不上!」
「豈可修!」
長島誠司快要瘋了,他輾轉回到指揮部內,心如死灰。
此時山口慎還傳回了進攻台兒莊受阻的消息,氣得他直接一巴掌給辦公桌上的所有物什輪翻在地,現場的東西碎的噼里啪啦響——
「報告,渡邊聯隊還能取得聯繫!」
機要員在這躁動不安的氛圍里終於是帶來了一份好消息,「渡邊聯隊長在龍山發來電報,支那軍已經開始大舉反攻熊耳山了!」
「早不打,晚不打,偏偏10師團南下了再打——」長島誠司無力地揉了揉眼睛,嘆息道,「阿部君,你現在能看懂是什麼意思了麼?」
「明白了……」阿部和四郎倒吸一口涼氣,「閣下,我們現在應如何應對?」
「我……」
如果要說關起門來的話,長島誠司肯定想說,趕緊突圍吧,趁著竹石清的部隊沒有集合完畢,原路返回,跑路啊!辛苦板垣師團接應一下,無非就是死點人嘛,至少保存住部隊主力了。
但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沒有回頭路可走。
心思縝密的他犯下了他在徐州會戰中第一個錯誤。
他迅速攤開地圖,在思考了三分鐘後,他下達命令:
龍山之渡邊聯隊,全部增援熊耳山!
當然,這是長島誠司此時唯一能調動的部隊,如果光從軍事角度來說,要磯谷師團回防肯定是最妥當的部署:
一來,磯谷師團實力強勁,距離最近,折返山上,能有效抑制,至少能遲緩教導總隊上山的時間。
二來,磯谷廉介口口聲聲說要投入前線作戰,實際上到了嶧縣第一件事就是蹭飯,真要他們上戰場,這地方就這麼大點,部隊哪裡需要排布這麼多!?
但是,他調不動10師團。
他第一次感覺當前敵指揮官是一件悲哀的事情,尤其是在他的直屬上級不支持他而要一意孤行的情況下。
這一紙命令帶來的直接結果便是——長島誠司和竹石清的較量在首輪便分出了勝負。
黑幕完全籠罩了大地。
熊耳山下,燈火通明,焰色沖天。
山麓上燃著烈火,傳著哀嚎。
竹石清佇立在觀察所里,等候著那個關鍵的消息。
終於,廖耀湘快步入內,摘下眼鏡,擦了把汗:「石清,龍山的鬼子,動了!」
「命令虎賁營,攻山!」
竹石清扔掉手裡的鉛筆,攜廖耀湘大步來到孫毅師的陣前,找到孫毅,「團長,拜託了!」
孫毅會意,大手一招:
「弟兄們!有沒有信心!?!」
「有!有!有!」
千人的陣仗實在有些氣吞山河,孫毅被一陣恢宏之音籠罩著,但他很爽。
「有沒有信心!?」
孫毅再度高呼一聲。
這一次,孫師的口號改為了:
攻下熊耳山!全殲第二軍!
竹石清知道這是提前交待好的,他沒有破壞這如虹的氣勢,抬手敬禮,直到孫毅命令部隊大舉壓上。
「殺啊!」
這一仗,孫毅親自帶著部隊向著山頂衝殺而去,全副武裝的西北戰士在衝鋒鎗的加持下無畏登山,山麓上只有零星的日軍在抵抗,大部分已經暈頭轉向,連槍都拿不穩。
而孫毅口中的那批青年人,在梁兮雲的率領下走西南陡坡攻山,一路勢如破竹,披荊斬棘,用普通的武器卻殺出了一條奪山之路,梁兮雲這傢伙最是勇猛,抱著炸藥包跨山越垛,帶著一個爆破組就把側翼的鬼子暗堡掃了個一乾二淨。
顯然,在教導總隊的火力覆蓋下,新田聯隊已經失了精氣神。
由於事先沒有準備,導致他們的主陣地幾乎全部暴露在轟炸下.……
隔山相望的渡邊聯隊奉命向南增援,但他們必須先經過山亭,這段路程雖然不長,但依然需要幾個小時,在這個時間裡,方文堅不費力氣奪回了滕縣的外圍高地,即宋明陽曾花了大力氣返攻的龍山。
冥冥中,這座孤山註定要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在現場等候了二十分鐘,竹石清背過身去,晃晃悠悠往指揮部內走,他的腦袋裡依舊還在演繹這個龐大戰場上的各處細節:
一、當力度控制不住,日軍全力攻台兒莊時,如21集團軍抵擋不住,為之奈何?
二、板垣師團會不會成為日軍突圍之關鍵,應如何限制?
三、劉汝明的68軍是否要賦予新的任務?
四、後續增援而來的200師從何處加入戰線為妥?
五、老蔣的微操,要如何搪塞?
「石清,我看這長島誠司也不靈了,昏了頭了,居然把龍山放空了。」廖耀湘跟在竹石清的後面,露出一抹笑容,用袖口擦拭著他的鏡片。
「無奈之舉吧。」
竹石清絕對沒有和長島誠司產生任何意義上的所謂惺惺相惜,不過,他的確能感受到長島誠司此刻的那股無助與孤獨,「建楚,你要是長島誠司,你就算不調龍山這支部隊,你又能如何?幾輪炮擊打下去,熊耳山危在旦夕,天色已晚,航空兵無法上天,系留氣球也瞎了眼,補給線處還在鏖戰,退路之門即將被鎖,你要怎麼辦?」
廖耀湘沉思須臾:「我沒辦法,死局啊,死局。」
「竹長官,恕我冒昧,我倒覺得,活人不能被尿憋死,手握重兵,就不能被無兵可用給窮死。」
說話的是薛禪,這引來了竹石清不小的興趣。
「詳細說說?」竹石清笑道。
薛禪跟在廖耀湘的手邊,分析道:「如果將磯谷師團也算入嶧縣的部隊,那麼,這條支線上已經有超過四萬的日軍,這麼多的部隊,甚至足以打一場小型會戰,為什麼要瞻前顧後,唯唯諾諾呢?既然是南北對進之勢,集中所有優勢兵力,撕碎台兒莊,哪怕是效子午谷之謀,能占一日徐州,那便是占一日,等候華中方面軍北上合流,還有一線希望,如此部署,只能是死路一條——」
「哈哈哈。」
竹石清暢快地笑了一陣,廖耀湘隨後也跟著笑了。
薛禪抿了抿嘴,感覺自己可能有些理想化,於是撓了撓頭道:
「二位長官,我剛剛班門弄斧了,我……」
「你說的沒什麼問題。」
竹石清擺了擺手,「小薛,恰恰相反,只有按你所言,日軍方才還有一線生機,實際上這時候,日軍最忌諱的便是分散用兵,我軍已經已經呈現出了北強南弱的特點,長島誠司放棄龍山,確是昏招。」
「那為什麼.……」
薛禪有些疑惑,因為很明顯,長島誠司的指揮水平肯定遠在他之上。
「其實很簡單。」廖耀湘放緩了些步子,「薛禪,還是那句話,打仗可不只是在沙盤上做兵棋推演,你口中所言的華中方面軍,為什麼在半月前還攻勢凌厲,如今卻有些消聲滅跡了?你知道為什麼麼?」
「這……」薛禪搖搖頭,「甚至,李長官都能把孫連仲集團軍調回來了……」
「對咯,為什麼?」廖耀湘笑了笑,「這華中方面軍甘願給華北方面軍當嫁衣?我告訴你,恰恰不是所謂南北對進,如華北方面軍優勢明顯,華中方面軍勢必減速,如果華北方面軍出現明顯頹勢,那華中方面軍才會一路猛進,因為,此時的機會還不在他們。」
「原來如此.……」薛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就叫博弈。」
竹石清拍了拍薛禪的肩,「你之所以認為一切理所應當,是因為李長官已經替我們做了團結的這一工作,否則.……你是沒有到那南京的前線,再好的戰役部署做出來又有何用,沒有哪一套正八經執行出來,前有孫元良率88師棄守陣地,後有桂永清肆意妄為動搖全局,難啊,愣生生把陳長官氣辭職了。這長島誠司,能否調動磯谷師團不好說,能否讓遠在北方的西尾壽造信服他的決策,也不明了,他除了調龍山的部隊,他還有什麼辦法?其實他已經很聰明了,因為此時此刻,熊耳山的戰略意義比龍山大得多。」
「醍醐灌頂啊——」薛禪認真地點了點頭,「竹長官,我,我全明白了。」
「明白就好。」
竹石清笑了笑。
戰鬥一直持續到九點半。
於陽持電文入內:
「竹長官,虎賁營已經占據龍山,並找到許多川軍弟兄的屍體。」
「就地安葬.……」竹石清面色一沉,徐徐說道。
「熊耳山也已經拿下。」
廖耀湘從外邊入內,急聲向竹石清匯報導,「石清,口子已經堵住,我估計,長島誠司急眼了,要麼像薛禪所言那樣,一路向南,要麼……就要迅速北上突圍了,我們要做好準備。」
「命令180師,於熊耳山構築陣地,隨時準備迎接龍山方向日軍增援部隊的反擊,也要警戒嶧縣敵情。」
竹石清站起身來,在地圖前徘徊須臾,繼續道,「另外,命令謝晉元,派出一個團,與梅凌風方文堅一道,上龍山向西,跨越山嶺,截擊日軍回援而來的部隊,再電湯恩伯軍團,要他們明天集中所有力量,配合以上各部,先吃掉鬼子送來的這口肥肉!」
「是!」廖耀湘領命而去。
「還是不急著總攻麼?」薛禪好奇地問。
「有肉就先吃。」竹石清笑著說,指著嶧縣說,「這口肉太大,會噎住,但是,費縣這口肉,不肥不瘦,剛剛好。」
竹石清所言,正是奉長島誠司之命增援費縣的坂本支隊.……
「竹長官,你這麼做還能屏蔽板垣師團。」薛禪分析道。
「哦喲,小薛,不錯,真不錯!」竹石清認可地點了點頭,「但也不全是,補給線也好,板垣師團也罷,我就是要讓長島誠司看清楚一件事,中國軍隊完全有能力,啃下每一頭鬼子!過去我們打了不少敗仗,劣勢敗,優勢也敗,包圍了敗,被包圍也敗,但這一次,不一樣了,我不會容許任何意外發生,因為,這次,真的優勢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