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出南洛河?!」
21集團軍48軍軍長區壽年抓著電文不禁發出一聲驚呼。
他剛部署好的河堤防線此時正磨刀霍霍,173師和174師已經全部進入陣地,將效「死力」,但是棗莊發來的電文白紙黑字地呈現著竹石清的意思,退出南洛河陣地,回撤至台兒莊城牆區。
不只是他感到詫異。
整個21集團軍司令部也頗為震驚,但是,廖磊知道竹石清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因此,這份電文連一個語氣停頓點他都沒有修改,原封不動就轉發而來,這還沒完,廖磊特令坐鎮運河南岸的集團軍參謀長徐啟明將軍北上督促執行該令。
徐啟明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長得很精緻,看見區壽年驚呼,他也只是負手踱步著強調數聲:
「沒有別的選擇,執行!只能執行!」
「我搞不懂!」區壽年是個火爆脾氣,雖不否決,但他還是牢騷滿腹地轉過身去。
「哼……」徐啟明冷哼一聲,轉至其身邊,「你要是隨便都能搞懂,那坐在那的人,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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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
區壽年不再吭聲,一擺手,「給173、174師發電,交替掩護,撤出.……陣地,徐長官,如果日後出了什麼問題,這責任不會要追究我們頭上吧?這事兒可不帶這麼辦的。」
「把心放肚子裡。」徐啟明安慰道。
「是!」
……
正面的激戰還不到半小時,桂軍便在硝煙滾滾中不斷後撤,交通壕內,人影向後閃梭,戰場上的槍聲愈發稀疏,轟炸結束,當山口慎命令步兵大隊展開全線攻勢的時候,他們不費吹灰之力便跨過了南洛河,占據了桂軍48軍的全部陣地。
嶧縣。
一眾鬼子軍官戰意滿滿,各個主動請纓,只有長島誠司一人還在躊躇徘徊,副官端著一杯水上前,遞給長島誠司,關切一問:
「閣下,你的面色不太好。」
「長島長官!上村聯隊,申請加入前線!」
「牛島聯隊申請加入!」
副官的問候聲很快就被這些鬼子聯隊長的高歌聲所淹沒。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是,機要員此時騰一下站了起來,帶著電文進入作戰室內,滿心歡喜,激情澎湃道:
「各位!!!山口長官的部隊已經渡過南洛河!」
「真的嗎!?太好了!」
「也太快了吧!?我們都還沒有出動呢!」
「牛島君,你的那些部隊還是留著去徐州的城頭插旗子吧!」
「哈哈哈哈——」
這樣的喜悅之聲猛烈衝擊著長島誠司的內心,他接過杯子的手都有些微微顫抖,實際上,磯谷廉介已經對他表達了極度的不滿,倆人在軍銜上平級,作為主力師團的師團長,磯谷廉介並不接受現任指揮官把整個第10師團安排在嶧縣以北的命令。
在他的思想里,10師團是要拿先登之功的,不是給長島誠司看屁股的。
這時候,長島誠司才開始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樣一支戰意勃發的軍隊,自己如果在這群「少壯派」面前說,攻擊立止,那會是個什麼後果?
會不會下一秒就有人打了他的黑槍然後自己接過指揮權大舉壓上?
這在日本的歷史裡並不稀罕——
思慮片刻後,長島誠司滿臉笑意地站起身,第一個鼓掌叫好道:
「山口君果不負我!打的漂亮!牛島君,上村君,你二部既然主動請戰,那就立刻出擊,向台兒莊縱深穿插,如果能在二十三日之前就跨過運河,我想,就連天皇陛下都會高看我們一眼!」
「哈依!」
「哈依!」
送走了這些頭腦發熱的傢伙,指揮部內剩下一個副官,幾個參謀,肩上纏滿紗布的阿部和四郎以及坂本龍一。
「閣下,南洛河陣地我也去視察過,不像那麼脆弱,山口慎早先連大官莊都拿不下來,三個大隊,怎麼可能這麼快就突破支那軍幾個師的部署?」
阿部和四郎還算得上是難得還保持理智的人,或許跟他肩上的傷口隱隱作痛有關。
「坂本君,你怎麼看?」
長島誠司蹙眉望向坂本龍一,和磯谷廉介不一樣,作為少將的坂本龍一對他還是極為尊重。
「我感覺,支那軍肯定在玩什麼花樣。」坂本龍一認可道,「但是,閣下,竹石清這人,善使疑兵,時而真時而假,令人捉摸不透,但是,就敵我總兵力而言,我不認為他具備和我們正面抗衡的實力。」
「那你的意思.……」
「虛張聲勢罷了。」坂本龍一說道,「竹石清不敢和我們決戰,因為他會一敗塗地,他只能拖,拖到蔣介石給他派援兵,航空兵也證明了這一點,不下於五支部隊正在趕來的路上,不是嗎?閣下,我們是不是太過于謹慎了?」
「我需要跟司令官閣下通個電話——」
長島誠司叉著腰,一時間也拿不定主意,最後還是決定先和領導通氣。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司令官閣下,我是長島誠司。」
「長島君,前線推進至何處了?」
「司令官閣下,已經兵臨台兒莊,但是.……我想申請,延緩進攻。」
西尾壽造恨不得一下子蹦起來:「什麼!?理由呢!」
「支那軍運動至兩翼,我軍面臨的側翼威脅壓力太大,支線地勢崎嶇,道路狹窄,如四面圍殲,我軍將處於不利。」長島誠司解釋道,「司令官閣下,我目前掌握的情況如下,教導總隊已經在滕縣站穩了腳跟,支那軍的20軍團甚至不知去向,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笑話,這還是我引以為傲的長島誠司嗎?」西尾壽造冷聲道,「長島,你在指揮部是何等意氣風發,怎麼到了馬上,就畏縮不前呢?我們沒剩多少時間了,就算是支那軍來圍殲,你死,也要死在徐州!」
「閣……」
「好了!」
西尾壽造厲聲打斷道,「長島君,你的能力我是完全相信的,不要有後顧之憂,你可明白?你只管向前,出了任何事情,我都給你兜著,還有,三天後,寺內司令官要親自來魯南.……我不希望,我們給他看一個破敗凋零的戰場,長島君,那樣對你,對我,都不好。」
寺內壽一!?
長島誠司暗暗吸了口氣,他似乎明白,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電話被西尾壽造掛斷。
長島誠司有些落寞地坐下,右手無自主意識地撥弄著桌上的小物件。
就在這個時候,湯恩伯開始行動了。
下午一時。
湯恩伯奉命派出關麟征和周磐所部,於費縣以南主動暴露坐標,四面出擊,直接生截了一支六百人的日軍輜重部隊,為造聲勢,湯恩伯以成軍的建制呼嘯而上,瞬間就把這股日軍給融化了,現場留下屍首大片,運輸卡車炸的七七八八,各類補給被湯恩伯打包帶走……
這樣的動靜很快就自費縣為中心開始傳播。
還是那間指揮部。
阿部和四郎拖著傷軀快步入內,短聲道:
「長島長官,20軍團,露面了!」
「在哪裡!?」
「在這。」阿部和四郎往地圖上一指,「費縣東南,大概八里路。」
長島誠司一怔,有些錯愕。
這不咱的來時路嗎!
「豈可修……」長島誠司右手化拳,一砸桌子,「果然不出我所料!支那軍果然是跳到外線了!」
「如果他們盤踞在那裡,我們的補給線.……」
「就是這個問題!」
長島誠司吸了口氣,冷聲道,「只可惜司令官不是親身在這前線,感受不到這四面充斥著的殺意,竹石清是個聰明的指揮官,他很清楚他的優勢在哪裡,每走一步,我都覺得如履薄冰啊.……」
「如果要繼續進攻,至少,要把這股支那軍給驅離……」阿部和四郎建言道,「磯谷師團不是一直要出戰麼,派他們去如何?」
「倒是需要那傢伙願意。」長島誠司嘆了口氣,「磯谷的性格我太熟悉了,這傢伙不是想打仗,而是想攬功,你要他做這種髒活,他必然置之不理。」
阿部和四郎泛起一陣苦笑,暗道這指揮官當得真不容易。
不過,長島誠司靈機一動,迅速回過身來:
「阿部君,你去,發電給磯谷師團,要讓他們迅速東進,正面迎擊20師團,守衛補給線。」
「閣下,你不是說,他們不會回應麼?」阿部和四郎苦笑道。
「如果沒有補給,我想,司令官閣下也不會放心的,對麼?」
長島誠司終於是笑了笑。
「明白了!」
阿部和四郎立刻會意,要甩鍋了,這意思是。
很快,人在熊耳山山麓的磯谷廉介接到了這份電報,他正在眺望魯南的風景,副官報上來時,他遲遲沒有吭聲,許久之後,他才答道:
「他自己的部隊沖在第一個,昨天到現在,連克大官莊,南洛河,結果他要告訴我,他擔心中國軍隊合圍,擔心這是竹石清的誘敵深入之策,哼,那他怎麼這麼急著往裡進!?居功自傲的偽君子!要把我們支走,簡直是在做夢!」
「閣下,那我們?」
「不理!」磯谷廉介一擺手。
「那如果他去司令官那告狀,說是因為我們不守補給線而導致前線失利,當如何?」副官提醒道。
磯谷廉介吁了口氣,立刻意識到這個問題,略加思索後,他轉過身子,耍了個心眼道:
「去給西尾司令官發電,電文內容你就這麼寫……」
一頓耳語之後,副官得令而去。
直到下午三點,山口慎的部隊開始向台兒莊正面發起進攻,這一次中國軍隊沒有退縮,以極其強硬的姿態進行了反擊,日軍倉皇撤出交戰區域,等候牛島聯隊與上村聯隊增援。
前線進攻受阻,後方補給斷絕。
長島誠司連電磯谷廉介三封,均未收穫回復。
「給西尾司令官發電!」
長島誠司氣的不行,一擺手,準備按原計劃執行。
「是!」
最後,西尾壽造的手上接到了兩份截然不同的電報。
第一則,是長島誠司發來,指控磯谷師團不聽調遣,不願發兵保障補給線,以致前線推進緩慢。
第二則,是磯谷廉介發來,指控長島誠司畏敵如虎,手握重兵但卻保守使用,一點風吹草動都要大動干戈,貽誤戰機,錯失機會。
沒有任何猶豫。
西尾壽造立刻將磯谷廉介判為勝方,長島誠司則判負。
他親自電令磯谷廉介向南挺進,進入嶧縣,加入到台兒莊的作戰之中,並勉勵磯谷廉介,務必要在兩天內拿下徐州,因為第三天,他就要為寺內壽一擺慶功宴了.……
「什麼!?」
長島誠司大驚失色,「司令官閣下怎麼會愚蠢到如此地步!那磯谷廉介的話能聽嗎!?我畏敵如虎!?我要是畏敵如虎,還至於另闢蹊徑來到這裡!!?真是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不要動這麼大的火氣,長島長官.……」
坂本龍一出言安慰道,「磯谷這傢伙,如此行為倒還算是沒什麼,如果要是碰上板垣那傢伙,那真是什麼都說不清楚!」
「即便是冒險一搏,但補給線,絕不可失——」
長島誠司回過神來,一下子抓緊坂本龍一的手,「磯谷師團靠不住,坂本,我只有信任你了。」
坂本龍一怔了怔:「閣下,牛島聯隊已經派到前線了.……我現在手頭上只有一個不滿編聯隊,會不會有些不夠?」
「你放心!」長島誠司拍了拍坂本龍一的肩膀,「我不要求你在費縣打出什麼戰果,能保證我們這裡有吃的,有彈藥即可,拿下徐州,你還是第一功臣!」
「哈依!」
坂本龍一鄭重一低首,欣然領命。
傍晚時分。
日落斜陽,神奇的一幕在嶧縣上演,桀驁不馴的第10師團雄赳赳氣昂昂地邁入縣城內,而和他們逆向而行的,則是坂本支隊的一個聯隊,在坂本龍一的親自指揮下,他們將取道石井,向北牽制湯恩伯軍團。
長島誠司鬆了口氣。
實際上,他所關心的,也並非全是補給的問題,而是威脅的問題,湯恩伯出現在側後,本質上是個不小的威脅,他需要一支部隊,去盯住湯恩伯,防止他在戰區內亂竄。這才是坂本支隊真正的意義。
不過,長島誠司仍有些慶幸,直到坂本龍一離去,他還在暗暗嘀咕:
「原以為竹石清處心積慮,沒想到,還是會犯這種小錯誤,暴露位置的兩萬人,遠沒有埋在暗處的兩千人威脅力足……哼哼,倒也還好,解除我一心頭大事。」
他不會想到,在朦朧的夕陽金光下,無數雙眼睛正在盯著磯谷廉介剛剛挪坑的熊耳山。
竹石清的第三板斧,要出手了。
六時三十七分。
天空已經黑了半邊。
孫毅端著望遠鏡,靜靜地注目著連綿起伏的熊耳山,摸出懷表,看了須臾,剛準備轉身,身後便傳來了竹石清的聲音:
「時間差不多了,團長。」
聽見【團長】這個稱謂,孫毅不禁有些恍惚,就好像又回到了盧溝橋的猙獰歲月。
「石清,都已經準備好了。」
孫毅回過頭,撇下望遠鏡,指了指熊耳山,「偵察部隊看得很仔細,久保旅團應該是已經下山了,往嶧縣而去,不過,日軍還是留下了一定的衛戍部隊。」
竹石清笑了笑:「團長,有信心拿下嗎?」
「有。」孫毅回了一個笑容,「石清,你是發達了,但也別成天拿我這個老頭開涮行不?」
「哈哈哈石清哪敢吶——」竹石清哈哈大笑,「團長,我就是對弟兄們還關心著,我走了之後,經常想念弟兄們。」
「只可惜換了一茬又一茬了。」孫毅沉聲嘆了口氣,「我們什麼時候進攻?」
「不急。」竹石清抬腕看表,「炮團已經抵達,正在部署陣地,二十分鐘後,就可以開啟第一輪齊射,到時候,我保證,弟兄們向上攻擊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炙熱的!」
「好!」孫毅激動地點了點頭,「石清,炮聲一響.……就意味著,這場圍殲戰……」
「嗯。」竹石清點頭,「炮聲一響,敵我雙方,都沒有回頭路可走,這場圍殲戰,將在民國二十七年的三月二十二日晚上七點左右,載入青史,而180師,還有佟麟閣將軍留下的這支軍訓團,將是最早投入作戰的部隊。」
「榮幸之至。」
孫毅向竹石清敬了個禮。
「團長,能再次並肩作戰,石清也感到榮幸。」竹石清笑了笑,「不過,軍訓團還是和以前一個樣,都是些娃娃兵,看著個頭都不高,可能二十都沒有?」
「都是些十七十八的孩子,也就梁兮雲稍大些,二十歲。」孫毅接話道。
竹石清苦笑:「那也夠年輕的了,這些人都是未來啊,團長,是不是……讓他們這次就先歇著?」
「不必了。」孫毅沉聲拒絕道。
「怎麼呢?」
「年輕的士兵渴望建立功勳。」孫毅別過腦袋,一字一頓道,「石清,和你當初一樣,少年的志氣和熱血正要噴薄而出,不用我多說,你也明白他們此刻的心情。」
竹石清微微頷首,他當然明白,他轉首看向處在右翼的娃娃兵方陣時,不禁感到些許動容。
佟麟閣將軍後繼有人!
須臾,竹石清急轉頭,下達總攻命令:
「命令炮團,開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