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壞啊!你是真的壞啊!

  三月二十二日,拂曉。

  坂本龍一還是率部加入了戰場,面對日軍的立體化攻勢,大小官莊的桂軍終於還是獨木難支,在三輪炮火覆蓋之後,他們放棄了幾乎被削去一層的前沿陣地,沿著交通壕一路後撤。

  長島誠司仍憂心忡忡,他並不為占領大官莊而感到高興,儘管他的指揮部內已經一片歡愉。

  因為過了大官莊,便是台兒莊。

  值得一提的是,台兒莊之所以能作為一個兵家必爭之地,歸根結底,是其獨特的地理位置決定的,即便是沒有鐵路線穿越,以運河為腹,南北相對,靠北的地勢高,以絕對俯視的姿態對著南岸,而台兒莊的圍城,則剛好佇立在這個

  這樣的地形,在冷兵器時代,幾乎是無可匹敵的勝位,在火器時代,其地位更甚。

  竹石清給廖磊下達的命令是死守台兒莊。

  天光大亮時分,炮團在趙宇的率領下東渡運河,進入微山,丁凌岳的炮副團則從大塢鎮南下,轉至滕縣外郊,虎賁營、支援團也盡在緊張的調動中。

  前敵指揮部內,竹石清和長島誠司暗地裡的博弈已經到達了高峰。

  「石清,是不是可以向180師傳達攻擊令了?大官莊,小官莊在拂曉時分已經被日軍奪去,再往南走,就要到南洛河了,如果這裡也丟失的話,21集團軍將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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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紹輝四下徘徊一陣後提醒道,「其實啊,石清,按我的意見,昨晚就應該趁著夜色攻山了.……就不能給日軍反應的時間,如果是白天的話,還極有可能被日軍的偵察機捕捉到行蹤,風險太大。」

  「暫時不要急——」

  竹石清埋頭看圖,悠悠給出一個回答,「紹輝啊,建立補給線這事,你是專業的,如果你是日軍的前敵總指揮部,你們的部隊正在大舉前壓,這時候你的補給線會如何設置?」

  周紹輝一怔,挪身至竹石清相鄰位置,盯著圖瞄了半晌:

  「既然濟寧這條線已經斷了,那就只能從莒縣走費縣來,石清,你看,日軍目前已經完全放棄津浦路這一縱向的布置,還有別的路線可選麼?只能走魯東南山地,可笑的是,西尾壽造急功近利,沒有拔掉臨沂這顆釘子,一味猛進,似乎不考慮是否會遭到側擊。」

  竹石清笑了笑:「要我說,西尾壽造這老鬼子現在哪裡還顧得上補給!?他壓根不願意跟我們打消耗戰,我要是他,現在就向前線下死命令,捨棄一切和戰鬥無關的東西,發死力猛攻,一晝夜打穿防線,拿下徐州等候空投支援!」

  「哈哈哈哈!」

  周紹輝被竹石清繪聲繪色的表演逗得直樂,但是,他很快恢復了個正形,「石清,我知道你喜歡劍走偏鋒,但是也不能事事都如此,我們現在可不止是拿著教導總隊搏命,這徐州戰場上活著的,死了的,殘了的,可都在你的指揮體系里……有時候當斷則斷吧。」

  「誰說我劍走偏鋒?」

  竹石清無奈地一拍屁股坐下,二郎腿翹了起來,「你們這些人,是不是天然對我就有些誤解?我是喜歡兵行險路的人麼?」

  周紹輝抿了抿嘴,不吭聲。

  「小穆,我是麼?」竹石清扭過頭。

  穆楓急忙擺了擺手,隨後立刻消失在作戰室里。

  「建楚?」竹石清又把目光投向廖耀湘。

  「不是,絕對不是!」

  廖耀湘推了推眼鏡,「石清,這現場可還有第二個人比你縝密麼?」

  「一個兩個的……」竹石清緩緩起身,抄起指揮杖,在地圖上敲了敲,「要吃掉這伙鬼子,和聚殲小鬼子一個聯隊不是一個概念,這不是喊一聲全軍總攻就解決的事情,我們有些高級將領,總以為勝勢就是勝利,這麼想是不對的,據我的觀察,這支部隊顯然不是西尾壽造直接指揮的,應當是有另一個人在統籌前線的排兵布陣。」

  「是,是有這回事。」

  於陽點點頭,從遠端應和一句,「竹長官,日軍是有一個前敵總指揮,也就是所謂台兒莊派遣支隊的指揮官長島誠司,此人是第二軍的參謀長。」

  「這是個難纏的傢伙——」

  竹石清蓋棺定論道,「如果有可能的話,不能讓他活著出去。」

  「有那麼誇張麼?」

  廖耀湘冷哼一笑,略帶譏諷,「石清,真有那麼厲害,還吃你的誘敵之計?我看這小鬼子的參謀,儘是點頭哈腰的主兒,含金量恐怕還沒有我們國軍的參謀高呢——」

  「非也,從昨天到今天,21集團軍的匯報我一封沒落下的看了,日軍的進攻有明顯的降速。」竹石清徐徐闡述道,「磯谷師團甚至是在大官莊失守之後,才開始脫離熊耳山,向嶧縣前進,換句話說,如果日軍發死力進攻,戰線還會是當下這個情形麼?」

  「還真是!」周紹輝恍然,「21集團軍甚至都沒有發來求援電報——」

  「石清,你的意思是,他在試探我們?」廖耀湘的面色終於凝重些許。

  「不是試探,我們已經互交了底牌,接下來的每一步,都是權衡利弊。」竹石清一字一頓道,「他不冒進,是因為還不確定我軍的圍殲力量究竟如何,他不後撤,是認為留守在龍山和熊耳山的兩個聯隊足以抑制住我軍的襲擾,乃至是猛攻。」

  「要這麼說的話.……這個袋口,何時去堵?」廖耀湘蹙眉道。

  「所以我說不急。」竹石清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鱉在翁中,則徐徐圖之。」

  「如魚死網破,當如何?」

  周紹輝犯愁道,「這麼大一股日軍,要回師,沒有有利地形阻擊我們難以抵禦,如猛進,21集團軍可能頃刻間土崩瓦解,石清,關鍵時刻,穩重為上!」

  周紹輝這個人,主打一個中庸,倒是和當秘書時期的竹石清相似,喜歡兩頭都占一點。

  他的作戰理念是,守努力守,攻慢慢攻,正面放一點,背面就加一點,溫水煮青蛙——

  但是,這已經不能滿足竹石清的作戰要求。

  竹石清此時所追求的,是指揮的藝術,最高明的指揮,是調動敵人,這句明泉的教誨,他始終沒有忘記。

  「都說我竹石清偏愛冒險,但紹輝,我很負責任地告訴你,這一次,我沒有險招——」

  竹石清微微一笑。

  音落剎那,於陽起身匯報:

  「報告!20軍團來電,他們已經運動至費縣西南七里,土山!」

  「電告湯恩伯,立刻占據周遭優勢地形,布控道路,散布偵察哨,四面出擊,打擊日軍運輸補給線!」竹石清鏘鏘下令道。

  經過一整夜的奔襲抄後,湯恩伯軍團總算是到了指定位置。

  在許多人眼裡,這支部隊是竹石清手裡的一支奇兵,他們會蟄伏在這日軍後撤的必經之路上,在關鍵時刻予以日軍重擊。

  然而,竹石清的這一命令直接讓正在喝水的廖耀湘把自己嗆死了。

  「咳咳!咳咳!咳咳!」

  怒咳了三聲之後,廖耀湘邁著沉重的腳步來到竹石清邊上,「20軍團翻山越嶺,跋山涉水,躲過了偵察,避開了轟炸,好不容易才秘密到了鬼子背後,只用來打補給線,是不是太屈才了!?」

  「我不這麼認為。」竹石清緩緩搖頭,「建楚,你認為這是件很容易的事情麼?」

  廖耀湘吸了口氣,清了清嗓子,沉思須臾後,上下打量竹石清:「石清,你不是為補給線,你是另有所圖。」

  「就是截擊補給線。」竹石清攤了攤手,「我說過,此戰的核心戰術就是消耗日軍,拖垮日軍,因此,從補給線下手是理所應當,而紹輝剛剛所言你也聽到了,此時在那個位置上的,湯恩伯軍團是最合適的人選——」

  「扯!」

  廖耀湘哪裡還信任竹石清的鬼話,這傢伙每一次部署都是雙重性質或是三重性質的,「石清,你要把哥們幾個當兄弟,咱就別藏著掖著!」

  「好吧。」

  竹石清抬腕看了眼表,也不準備繼續拿他們涮開心,擺了擺手,先對於陽吩咐道,「於陽,你先發報。」

  「是!」於陽應上一聲。

  竹石清回歸正經,整個人變得甚是嚴肅:「長島誠司這鬼子,不好對付,雖是一字長蛇,但又進退有據,對付這種鬼子,你要是大軍壓上,他立刻就能調整方向,發起反突圍,以180師的軍力,真拿下了熊耳山,遭此反撲,也實難抗衡,這樣達不到我們的戰略目的。相反,如若我們頻頻製造一些他無可料及的戰情,一方面,擾亂他的視線,影響他的判斷,另一方面切斷他的退路,把他逼上另一條絕路。」

  另一條絕路——

  聞言,廖耀湘頓悟。

  「高明啊!石清!」

  廖耀湘欣喜地一拍手,「真是天才,真是天才,打小鬼子的補給線,明擺著就是告訴他,別猜了,我們今天就是要圍著把你殲了,你要麼放棄現有戰果,迅速撤退,要麼,你就直撞南牆,一條道走到黑!」

  周紹輝有些發懵:「不兒,等等,等等,那他要是不經逗,真的不打了怎麼辦?」

  「有這種可能麼?」

  竹石清含笑瞄向廖耀湘,「建楚,你的意思呢?」

  「他要是真有這份狠心,現在就已經打道回府了——」廖耀湘笑道,「還在觀望,那說明什麼?」

  「說明什麼?」周紹輝還是懵。

  「拿的起,但放不下嘛——」

  廖耀湘哈哈一笑,「跟你那魏護士一樣,你小子天天掛在嘴邊講,說你不能跟人姑娘結婚,因為你指不定哪天死在戰場上,結果呢,你小子天天掛在嘴上說,怎麼還天天寫著信聯繫著呢?說白了,你這傢伙起了色心,不願斷吶——」

  懷有期待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它能使人心甘情願地去想:

  ——或許我努力努力,就能成呢?萬一呢!?

  基於此,古往今來,有人成了愛情里的小丑,有人成了賭坊里的老賴,有人則被賣了還在替別人數錢!

  「行了行了!」周紹輝聽明白了,「我的個人私事,和打鬼子不是一回事!」

  「道理都是一個道理嘛——」

  「實際上,這只是第一重保險。」竹石清沒有理會二人的對話,而是盯著沙盤,「德川之前告訴我,日軍雖然等級分明,以資歷為先,但實際上,這樣的環境下,下克上的現象卻屢見不鮮,那麼問題來了,你們認為,這長島誠司,是否會嚴格遵照西尾壽造的命令執行?這倆人,會不會出現分歧?」

  「嗯……」

  廖耀湘沉思須臾,「石清,這不好說,但是,按我們這邊的經驗來看,這種情況不能說常見,而是遍地皆是,就是不知道西尾壽造和蔣委員長是不是一個路子.……但據說,委座過去也不是喜歡直接干涉軍政的人,直到他開始頻繁講起他在日本的留學生涯,之後便……」

  「那就不妨試他一試——」

  竹石清微微頷首,「除剛剛向20軍團的發電外,再給21集團軍發電,命令廖磊指揮部隊,撤出南洛河陣地,全部回收至台兒莊城防工事內。」

  「全部回收?」周紹輝一怔。

  廖耀湘跟上了思路:「以退為進,效商丘之法,叫他騎虎難下!」

  「進,要他出不來,退,哼哼.……」竹石清眯了眯眼,「那我就要看看西尾壽造是否願意吞下作戰失利這個苦果了。」

  「雙管齊下,一石三鳥,壞,壞啊!」廖耀湘倒吸一口涼氣,看竹石清的眼神都有些渾濁了,「石清,你的指揮怎麼能壞到這個程度,你這是調戲你知道嗎?你在挑撥對方的上下級關係啊!」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竹石清抿了抿嘴,抬腕看表,「命令炮團,在滕縣合流,正午之前完成炮兵陣地部署,命令180師及時休整,隨時準備做好戰鬥準備,一聲令下,這熊耳山非得打下不可!」

  「是!」

  竹石清的三板斧已然露出悽厲的寒光,如坐針氈的長島誠司縱有滿腹才學,此時也裹挾在一個複雜而迷亂的環境裡,而時間已經催促他抓緊迎接這個彪悍的敵人。

  他的名字是,竹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