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東方【凡爾登】與東洋【華容道】

  不長的寧靜時間裡,滕縣逐漸瀰漫出一股肉香。

  拼湊起來的長桌在師部的大院橫七豎八地擺放著,帶著缺口的破瓷碗裡盛著各類各樣的食物,顯然,這些是他們能湊出來的最後東西了,一股肉香勾得戰士們六神無主,竟不約而同地湊到這裡。

  「喲嘿!今天還有肉吃哇!」

  「你個瓜兒,這是斷頭飯,曉不曉得?」

  「有肉的斷頭飯總比沒肉強撒,死也要做個飽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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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虎娃,你屋滴婆娘咋個搞?」

  「撫恤金好像比我掙的錢多,哈哈,發下去,再找一個咯。」

  ……

  王銘章和宋明陽一左一右地站在師部的台前,注目此景,良久沒有發聲。

  348旅旅長王長閣挪步上前,向王銘章敬了個禮。

  「長閣,你來安排吧。」

  王銘章輕聲吩咐道。

  「是!」王長閣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王銘章微微側頭,還有下語:「明陽,你跟我進來。」

  「是。」

  倆人轉入指揮室內,此時只有趙渭兵還守在這裡,坐在僅剩的那部電台邊上,不斷收發著電文。

  「老趙,你也過來。」

  王銘章擺了擺手,拖出椅子。

  三人相對著坐下,王銘章不緊不慢地點了一根煙,微笑著看向宋明陽:「宋大才子,以現在滕縣的情況,你覺得,還能守多久?」

  「理論上……」宋明陽遲疑須臾,「半日,有點懸。」

  「老趙。」王銘章從趙渭兵那裡接過電文,又轉遞給宋明陽,捎上一句,「這是竹長官剛剛發來的電令,你看看。」

  抓著電文一讀,宋明陽全然領悟了長官部的意思。

  「以銅牆鐵壁之守勢,獲徐州全局之全勝.……」王銘章低眉喃喃重複著,「明陽,你和竹石清師出同門,又是至交,能不能說說長官部最終的部署是什麼樣子的?」

  宋明陽眨了兩下眼睛,陷入沉思。

  王銘章笑著補充道:「明陽,我對長官部的命令絕對沒有異議,只是,我和趙參謀長都很希望知道自己,或者說我們這樣一支部隊,留守在這裡,能帶來怎樣一個結局?」

  宋明陽抬眸瞄向王銘章和趙渭兵,倆人都帶著笑意看著他。

  「師座,我可以很負責任的講,只要滕縣不失,臨沂不失,日軍非但拿不下徐州,還要付出重大傷亡!」宋明陽鼓了鼓腮,斬釘截鐵地說道。

  王銘章的嘴角不覺間已經咧了起來,他和趙渭兵對視一眼,回過頭來,故作輕鬆地一擺手:

  「臨沂的事情我管不著,那是張軍團長的事情,但是滕縣麼,明陽,我王銘章還是敢拍這個胸脯滴,畢竟,這裡的城防,都是你親自規劃盯著修的。」

  趙渭兵湊上前來:「如果我們頂住了鬼子,戰區後面會怎麼部署?」

  聞言,宋明陽清了清嗓子,如往常一般來到地圖之前,那副「高材生」的氣質頓時在這個知識貧瘠的文化氛圍中熠熠生輝:「如日軍克之滕縣不下,而外線之壓力如鎖喉之繩縛,戰區勢必會不斷收縮,西尾壽造最終只能無路可走,選嶧縣突破運河以迂迴,而此時,戰區實際上已經布下重兵,張網以待——」

  王銘章和趙渭兵很給面子地鼓了鼓掌,齊嘆道:

  「便是全部犧牲,換此勝利,那也值得了。」

  「是。」宋明陽點點頭,「石清此舉若成,不說改變這場戰爭的進程,但至少,在史書上寫下屬於我們的一筆,是必然的,而我們川軍,將是這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王銘章抱臂挪出他的辦公位,行進至宋明陽身邊,臉上的笑容幽幽消散,換來的是一句叮嚀:

  「明陽,我呢……和趙參謀長的意思,你帶著部隊,出南門,去保護集團軍司令部,你知道的,孫長官,軸!長官部早就要他撤出官橋,但他愣是不走,按你說的,如戰區真要引日軍入嶧縣、台兒莊,那官橋可不安全啊.……」

  宋明陽不傻:「師座,全師死戰,你要我走啊?」

  「師部不是這個意思。」趙渭兵出面勸道,「只是,你的才華放在滕縣城內,還是浪費了,你去和孫長官匯合,指揮我們整個集團軍,這才是你的作用,站在城牆上扣扳機,貓著腰喊防炮,這誰不會?我讓屋子外那背大鍋的,他都能幹!」

  「部隊都打光了,還指哪門子的揮.……」宋明陽吐了口氣,隨後抬起頭,「師座,我不可能走,我會和你們一起,跟日軍拼到最後。」

  「你這傢伙,在我手底下,就要聽我的命令!」王銘章忽然發狠地說,「帶上你的德械團,南門左拐兩里半,有一個缺口,兩人高,三人寬,現在用麻布封上了,原本是因為電台故障,想派通訊兵出去與司令部取得聯繫的,待會打起來,你就帶兵,回官橋。」

  轟隆——

  轟隆——

  沒等宋明陽作任何回應,城外掀起漫天的炮響,地動山搖之聲由四面卷向了滕縣的城牆。

  指揮部的懸燈噗嗤一下墜落在地,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一簇濃灰瞬間將幾人裹成泥人,宋明陽迅速立正,向王銘章敬了個禮:

  「王師長,我是41軍軍參謀長,您的命令,我有權不予執行!」

  言罷,宋明陽丟下一個笑容,奪門而出。

  坂本旅團之山本聯隊在四輛裝甲車的掩護下向滕縣的正北門突進而來,而那數十門日軍大口徑火炮正在幾里外的龍山山頭不斷嘶鳴。

  失去了制高點的滕縣實際上早就是一座「血肉磨坊」,在這裡投入再多的人力物力都是無用,即便是增援也顯得那般雞肋。

  用絕對理性的視角來審視,滕縣和當初的南翔一樣,需要打爛帳,爛到日軍動彈不得就好。

  打到海枯石爛!

  轟炸開始的剎那,大院裡炊事班的胖子盛著肉湯的勺子甚至都還懸在半空上,日軍這非常不合時宜的進攻將所有人的憤怒推向了頂點,咕嚕一口湯下肚,也不顧下一頓有沒有碗用了,噼里啪啦就是一頓摔,接著便進入了各自的戰位。

  濃煙滾滾下,王銘章也來到城頭,扒著牆根觀察著日軍的進攻勢頭。

  在北面,山本聯隊已經用火炮掃清了正面的雷場,但裝甲車依然只能在宋明陽提前構築的城壕深溝前停下,而步兵部隊則是架著雲梯向城牆上搏殺而來,其火力已經全面壓制住了城牆上的守軍,因此,衛戍部隊的防守策略依舊是瞄準雲梯的盡頭,或是將衝鋒鎗伸出去,勾著手向下掃射。

  只可惜,衝鋒鎗的數量少的可憐。

  「師座,宋明陽那小子,帶著德械團去東門了。」趙渭兵勾著腰一路疾走,捂著腦袋抵近王銘章身邊,「坂本支隊和突襲山亭那伙鬼子同時從兩側進攻,順著凹陷的牆體已經衝進來了一股,我沒有攔他。」

  「隨他去吧。」

  王銘章嘆了口氣,「也就他能幫上點忙了……」

  ……

  城東,宋明陽正帶著德械團向東門馳援。

  正如前文所敘,滕縣城防之北面由洋灰所築,而未來得及改造的東門則以石泥為主,較之北面,略顯脆弱,占據龍山之後,日軍的炮旅便在不斷尋找著這座四方的縣城之缺口,最終,他們發現了這處薄弱。

  在上午的兩輪炮火覆蓋下,這座城牆終究還是堅持不住,在劇烈的震顫下土崩瓦解……

  中午的時候,戰士們是拿麻包去壘補的,麻包不夠用,就把屍體往上搬,一層堆著一層。

  但日軍下午的一輪齊射,讓兩個小時的努力又化為泡影。

  僅有八百人的五團奉命駐守城牆,但急於克城的日軍兩向夾擊,同時翻越這座城郭,其中坂本支隊出動一個步兵大隊,外加一個戰車中隊,長島誠司則派出一個大隊出戰,其進攻密度頃刻間便瓦解了城防。

  「宋長官,小鬼子已經入城了!」齊泓舉著望遠鏡,遙遙看上一眼,便急得大喊。

  宋明陽厲聲一喝:「沉住氣!」

  他接過望遠鏡,城牆上,城門間,中央大街上,敵我廝殺在一團,白刃戰的血光在水珠的反射下散發著血斑,日軍的數量之多一看便知,那個被炸出來的「U」型開口上甚至開進來一輛裝甲車!

  裝甲車的炮台瘋狂掃射著。

  「不行,這個口子不堵上,別說他媽守一晝夜了,就是一個小時都難說!」

  宋明陽沉聲道,他叫停了部隊,左右環視,剛好在此時,七團奉命進駐中央大街構築工事,作東城牆的第二線準備,他沒有猶豫,帶著齊泓立刻向七團靠攏,在街口找到了團長馬光。

  「宋長官,師座給我的命令是死守中央大街.……」

  「自己看!」宋明陽沒有耐心再去解釋什麼,將望遠鏡直接塞到這傢伙手上。

  馬光看過之後,冷汗直冒,他轉過頭:「宋長官,我要怎麼做?!」

  「配合我,先把小鬼子打出去,把五團搶回來。」宋明陽摘去礙手的白手套,拍了拍馬光的肩。

  「帶多少人!?」

  「全部。」

  宋明陽一字一頓,部署完之後快步跑回自己的部隊,兩支殘編部隊就這麼準備好了第一次反衝鋒。

  此時的五團官兵紅纓刀都快要砍卷刃了,令人無奈的是,日軍之瘋狂使得那坡面上的裝甲車會毫無波瀾地掃射混雜在一起的肉搏雙方,以此來加快推進的速度。

  潮水般的日軍從缺口湧入,五團長徐夢光親自抱著炸藥包衝到缺口處,和日軍那輛不要命的裝甲車死死貼在一起,最後化作一縷黑煙,倒在了缺口之上,敵我雙方圍繞此口反覆拉鋸,最終屍體壘成了牆.……

  城外,一處山坡上。

  長島誠司和阿部和四郎爭相觀望此景,阿部和四郎抿著嘴,嘆了口氣笑道:

  「航空兵來的是不是有些太慢了?這城牆已經拿下了,滕縣唾手可得啊,閣下。」

  長島誠司只是微笑,端著望遠鏡的手遲遲沒有放下。

  「閣下,松本大隊也突入城去了哈哈。」阿部和四郎補充道。

  「喲西。」長島誠司這才點了點頭,「西尾司令官的命令,今日之內,必須拿下滕縣,打開南進通路,這樣一來,明日,我們便可以打到李宗仁的指揮部外邊,而支那軍一直想搞的什麼狗屁迂迴,皆是不攻自破,必須要讓他們知道,只有大日本帝國的軍人才懂得什麼叫做戰術迂迴!」

  「哈依!」

  阿部和四郎激動地一低腦袋。

  「殺!」

  正面,一陣喊殺之聲蒼勁有力,透過幽風直撲長島誠司所站立的這片矮坡。

  倆人循聲望去,只見中央大街上的支那軍如剪刀之雙刃,氣勢洶洶向著東門反擊而來。

  彼時,日軍的轟炸機群恰好趕至滕縣上空,鳥屎般的炸彈傾瀉而下,霎時間炮彈齊飛,流彈傾瀉,斷臂橫飛,血肉飄零.……

  但宋明陽是從火海里殺出來的!

  手裡的那支步槍調轉槍口,以刺刀直捅進一頭鬼子的後背,呲拉一聲,鮮血四溢。

  「弟兄們!把小鬼子趕出城去!!!」

  「趴下,都他媽趴下!」

  那刺刀好像是插進了這鬼子的背骨里,一時間居然還拔不出來,宋明陽索性把槍一扔,抓過衝鋒鎗,對著五團的戰士怒吼一聲,隨後對著無數下蹲的群落里扣動扳機!

  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

  一排子彈呼嘯著打了上去,瞬間在現場打出一陣血霧!小鬼子成排地倒下,而五團剩餘的這點戰士不願意後撤,他們不顧一切地朝著缺口之處衝去,邊沖邊拉響腰間的手榴彈……

  轟隆——

  轟隆——

  「殺!」

  山呼海嘯的怒吼夾著這迷亂的硝煙,殺紅了眼的川軍見人就砍,逮著人就殺,一時間打得被堵在城內的鬼子四處奔逃,下午的第一輪攻勢,以日軍倉皇退出東城開始。

  一足踏入但又無功而返,著實讓長島誠司有些惱火。

  「報告!支那軍反撲異常兇猛!」

  「八嘎!」

  阿部和四郎倒是首先向這傳令兵發起脾氣,「誰允許他們退下來的!?為什麼不一鼓作氣!?」

  傳令兵低著腦袋不敢吭聲。

  長島誠司還略顯淡定,擺了擺手打斷了阿部和四郎的怒火:「連番作戰,疲憊了也很正常,先把部隊撤下來休整吧。二十分鐘後,三個大隊一起壓上,如果再拿不下來,我可就真的要不客氣了。」

  「二十分鐘?」阿部和四郎有些不理解,「閣下,二十分鐘足以讓支那軍再在那破口子那豎一道戰壕!現在就應該趁他病,要他命!」

  長島誠司背過身去,幽聲道:「我還不想在一個小小的滕縣就折損那麼多帝國的勇士,否則你讓我用什麼去拿下徐州呢?阿部君?」

  「也是.……」

  「磯谷師團不是還在進攻麼,讓他們先打會好了。」

  「哈依!」

  似乎是有些不放心,長島誠司眯著眼湊近阿部和四郎:

  「下次進攻,把聖彈瓦斯全部打出去。」

  「全部?」

  「全部。」長島誠司微微頷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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