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全魯南的中國軍隊都在調動!(918萬更!)

  「抓緊時間!你,把那個抬過來!!」

  「這個還有氣,還有氣!來人!」

  「缺口外邊去兩個人,小心龜兒子的又摸上來了!」

  ……

  城牆邊的景象極為混亂,不足千人的五團官兵在日軍對向夾擊,一點突破的陣勢下瞬間陣亡了大半,還勉強維持生命體徵的也大多靠在牆邊呼著氣。

  馬光有些發怔地站在半隆起的廢墟上,眼眸中閃爍著些許淚光。

  「徐團長!!徐團長!!」

  他撕心裂肺地嘶吼著,但周遭的空靈又將他的心情打入谷底。

  宋明陽叉著腰在遠端注視著,他儼然有些麻木,摯友朋黨逝去的速度讓他甚至覺得自己在做夢,仿佛到下一個飯點時,這些吹牛打屁的兄弟們又會端著飯碗磕磕碰碰地擠上前搶第一口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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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長官,沒有麻包了……」

  「用屍體堆也要把口子堵上!」宋明陽厲聲命令道。

  「是!」

  此時的滕縣正北面的槍炮聲依舊沒有停下,宋明陽在一處石墩子上坐下,默默抽起了煙,時不時把兜里的羅盤拿出來瞄上一眼。

  城牆上忙碌的身影使得這段時間顯得格外漫長。

  一根煙抽罷,宋明陽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他抬腕看表,整整已經過去了十分鐘。

  「宋長官,缺口暫時補上了,但是我看.……還很脆弱,恐怕一輪炮火轟下來,依舊是分崩離析,剛剛馬團長請示,由五團向前壓,駐守城牆,我們這五百來號裝備了德械的部隊去中央大街構築巷戰陣地。」齊泓快步跑動至宋明陽身邊,敬禮匯報導。

  「有些不對勁啊.……」

  宋明陽喃喃嘀咕一句。

  「什麼?」齊泓沒有聽清。

  宋明陽站起身來,扭頭盯了半晌城牆處,隨即短聲下令道:「齊泓,立刻,馬上,去任宏校場,傳我的命令,所有火炮,所有炮彈,瞄準東門,東城牆,你帶一個通信兵,把電話線拉過去,記住,傳令完畢之後,立刻撤離。」

  「啊?宋長官,要炸東城牆麼?那缺口豈不是要繼續.……」

  「重複我的命令!」

  宋明陽低吼一聲,表情冷至冰點。

  「是!」齊泓閉上嘴,如背書一般,「攜通信兵牽電話線至任宏校場,聯繫炮兵營,現存所有火炮,盡數瞄準滕縣東城牆,聽候電話指示行事,聯絡員齊泓,命令傳遞完畢之後立刻返歸!」

  「去吧。」

  宋明陽擺了擺手。

  「是!」

  齊泓輕快地應上一聲,點上一個通信員,提著一卷黑色外膠的電話線沿路鋪,沿路往校場而去。

  炮兵營是宋明陽返回滕縣時搶入城的。

  如再晚上十五分鐘,長島誠司的攻擊部隊就會堵住炮營撤出東沙河的出口,好在是宋明陽來的及時,撤入滕縣後,炮營再未打出一發炮彈,龍山失守的情況下,滕縣的布防情況與明牌無異,一旦開火,其位置會迅速被日軍鎖定,而報復性的還擊最快五分鐘內就會抵達。

  而東門此時的境遇,讓宋明陽不得不思考是否要這時候啟用這張底牌,通常來說這種時候日軍是不會給川軍喘息的機會的。

  「馬團長。」

  最終,宋明陽選擇相信自己的作戰經驗,他衝著城牆上正在指揮的馬光吼了一聲。

  「宋長官!」

  馬光撇下手裡的石塊,一路小跑下坡,抵近至宋明陽身邊。

  「留下一個排監視即可,其餘部隊,撤下來,遠離城牆。」宋明陽比劃著名手勢指揮道。

  馬光一怔:「日軍強攻的話,我們反應不過來.……」

  「日軍壓上來,我會讓炮營開炮。」

  「是不是有些浪費?」馬光抿了抿嘴,「宋長官,我們五團還能撐一段時間,好鋼用在刀刃上吧。」

  「別廢話。」

  「是!」

  馬光返歸城牆,按照宋明陽的指示開始將部隊分流,當回撤部隊剛越下城牆之時,猛然,天空中不斷傳來「咻咻」的氣浪音,馬光猛一回頭,一個個黑點砸進了城牆裡,毒氣彈彈體落於地面之上,高速旋轉數圈後,一股黃色的毒氣噴出,其密度猶如一場暴雨。

  「毒氣彈!毒氣彈!」

  隊伍中迅速爆發出一陣驚呼,回撤戰士的步子不自主地邁大了些,宋明陽把半截菸蒂一扔,咬了咬牙,他果然猜的沒錯,小鬼子必然沒憋著什麼好屁!

  「全團集合!」

  宋明陽轉身看向自己的德械戰士們,「檢查彈藥,作戰鬥準備,一切聽我號令行事!都清楚了沒有!?」

  「是!」

  得到回覆後,宋明陽提起一支毛瑟步槍,孤身一人往黃煙里衝去,在能見度並不理想的戰場環境裡,他把馬光一把抓了過來:「馬團長,東城牆不需要你們五團操心了,你們全團,前往中央大街構築陣地,記住,埋設雷場,按預案埋設炸藥!這裡交給我們!」

  馬光被煙嗆得有些發昏,說話頓頓巴巴的:

  「王八蛋,打不過就放毒氣彈!宋長官,一起撤下去吧!!」

  「老子撤了,誰來堵缺口!?」宋明陽急聲一句,聲音在煙中顯得有些悶沉,但仍清晰可聞,「放心,德械裝備配防毒面具!」

  「是!」

  果決地回應後,五團的幾百戰士破煙而出,排成一條長蛇向中央大街方向而去,在更遠端的黃煙之中,日軍先遣步兵大隊頭戴著形似骷髏的防毒面具站上缺口,開始向城內湧來。

  宋明陽退回至側面窄道,再度回望他的戰士們:

  「戴防毒面具!」

  日軍向前方試探的步子並不大,行進的速度體現相當大的保守性。

  越過缺口,趟過城牆,進至門下……

  似乎這條血肉防線直接就被所謂的「聖彈瓦斯」給擊垮了.……

  直到煙霧朦朧的盡頭,一排槍對著他們。

  「射擊!」

  雙方同時用截然不同的兩種語言下達了同一則命令!

  噠噠噠噠噠——

  終究還是宋明陽的槍更快,呈兩排聳立的德械團的捷克式輕機槍此時肆無忌憚地開火,架設在道路中央的馬克沁重機槍胡亂地噴出火舌。

  東城再度拋下屍首無數。

  日軍一個滿編中隊僅不到半小時,便全部葬身於這片門樓之下,待到毒氣散去,雙方才得以窺見對方的真容,原來,駐守於此的不過幾百來人,而自坡上順到街邊,居然擺滿了日寇的殘軀。

  「真是螳臂當車!」

  山坡上,阿部和四郎右手化拳,狠狠砸下,他當即下令全線進攻,好不容易占住關鍵隘口,這一次他不可能再給宋明陽機會。

  一聲令下,三個步兵大隊與裝甲車中隊開足馬力向內城殺去。

  一時間殺聲震天,踏著炮火的節拍,黑壓壓的鬼子逐漸出現在眼眸前,密集的火力席捲而來。

  「撤!撤!」

  宋明陽右手上舉,嘶吼著命令著,領著德械團開始有節奏地後退……

  回至空闊地帶,在戰士們組成的臨時阻擊線掩護下,宋明陽蹲下身子,搖響了電話機。

  第一次線路並不通暢。

  半分鐘後,滿頭大汗的宋明陽第二次開始接通電話。

  這一次,話筒那側終於是傳來聲音:「宋長官,我已經到了校場!炮營正在調整標尺!」

  「坐標確認後,立刻轟擊!立刻轟擊!」宋明陽抓著話筒吼,「齊泓,馬上回來!」

  「是!」

  阿部和四郎顯然低估了川軍堅守滕縣的決心與戰意,大批部隊湧入滕縣之後,他撇下望遠鏡,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長島誠司恰如其分地回到現場。

  「報告長島長官,城牆已經被我軍占領,部隊正在向滕縣深處推進!」阿部和四郎笑著匯報導,「長官,看樣子,我們這支特遣支隊,進攻效率要高於正面的磯谷師團。」

  轟隆——

  轟隆——

  轟隆——

  話音未落,沖天的炮響和龍山的嘶鳴形成了一股對沖!

  長島誠司一怔,一把推開笑容不減的阿部和四郎,舉起望遠鏡看向東城牆,劇烈的爆炸聲掀起一片火幕,揚起的巨大煙塵吞噬了整片進攻部隊,正在突擊的槍響啞火大半!

  「這怎麼可能?!」

  阿部和四郎愣住了,他急轉頭看向長島誠司,「閣下,我.……」

  長島誠司依舊保持冷靜:「馬上請求司令部,航空兵部隊與龍山之炮旅,立刻揪出支那軍的炮兵!!立刻!打掉他們!」

  「哈依!」

  ……

  任宏校場現場硝煙瀰漫。

  所有的彈藥箱都開了頂板,一顆顆炮彈被副射手搬出,填入炮膛,隨著引線的向後一拽,轟隆聲幾乎能震碎聆聽者的耳膜。

  「你們這裡的炮彈還夠打多久?」

  齊泓徘徊在炮兵營營長的邊上,有些好奇且扯著嗓子問。

  「能全部打出去,我們的使命也就結束了。」炮兵營長叉著腰,咧嘴一笑,「齊副官,有機會的話,替我轉告宋長官,我們很感謝他,換做以前,這裡還沒有哪個人能操縱大口徑榴彈炮,哈哈,咱川軍嘛,能摸上這新鮮玩意就滿足了,哪怕是小鬼子的東西。」

  齊泓明白什麼叫「打完就賺」的說法,臨走之前,他小聲向這位有些老成的營長說道:

  「後面已經不需要你指揮什麼了,你跟我一起去找宋長官復命吧。」

  「齊副官,你快些離開吧。」炮兵營長擺了擺手,食指指向天空,「小鬼子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了,你跟著宋長官,以後前途無限,至少,在川軍里,橫著走也不在話下,我們這些人,一把年紀了,你知道的,年紀大的人,愛財如命,就喜歡和這些鐵筒子待在一起,你看看這些人,個個如此,麼辦法呀,大家都改不過來,我這個當營長的只能和他們一起咯——」

  齊泓略感苦澀,最後和這位身形寬大但頗為風趣的炮兵營長對視一眼,隨即,齊泓轉身離去。

  不知走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鐘,也可能是十分鐘,齊泓只知道自己穿過了兩條巷子三個街口,頭頂上戰機的呼嘯已經喻明了一些人的結局。

  下一秒,齊泓回首。

  校場一片火海。

  ……

  時間來到二十日下午五時。

  已是灼日低垂之色。

  全力進攻的日軍並沒有在這場攻堅戰中占到多少便宜,僅一個下午,三個單位的日軍傷亡人數加在一起,甚至超過了千人。

  銅山指揮部內,李宗仁依舊在和竹石清遙控著整個戰區的一舉一動。

  「報告!122師報告,日軍第四次進攻,被擊退!」

  「好!」

  李宗仁不由自主地喝了一聲彩,「川軍英勇!可歌可泣!燕謀,給22集團軍發電,並轉滕縣守軍122師師部,宗仁謹代表五戰區長官部,向英勇作戰的川軍將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獎勵22集團軍大洋兩萬塊!」

  竹石清抬腕看了眼表,提醒道:「李長官,廖耀湘十分鐘前來電,謝晉元旅已經向北推進至西崗一線,再往前打,就要到滕縣西門了,我看,這個時間點,差不多可以了。」

  「嗯。」李宗仁微微頷首,「石清,要讓日寇相信,光一紙電文不夠,佯裝調動,或許.……也不保險,有沒有更周全的方法,讓西尾壽造砸鍋賣鐵也要往這條【華容道】里鑽呢?」

  竹石清沉思須臾後答道:

  「李長官,如各戰線、各部隊、各電文都能體現出我軍死守津浦路之決心,那西尾壽造便只能向台兒莊而來了。」

  「哦?」李宗仁和旁邊的李品仙對視一眼,隨後呵呵一笑道,「看樣子,石清你已經是有主意了?」

  「不敢說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

  「你只管一試。」李宗仁從地圖邊讓出一個位置。

  竹石清暗暗整理思緒,停頓五秒後快步上前,從徐祖貽的手上接過指揮杖,隨後點向地圖:

  「既然核心要義在於讓日寇認為我軍要重點布防津浦主幹線,那勢必要在嶧縣方向露出空當,所謂誘敵深入,不讓敵人把肉吃到嘴裡,他們是不會為之瘋狂的。」

  「那就需要把180師撤下來——」

  徐祖貽認可地點點頭,「西北軍打得很頑強,在熊耳山的東麓,這一陣給下來,也才後退了五里,一直擋在這裡,日軍顯得是不會心動的。」

  李宗仁依舊是看竹石清:「石清,你看呢?」

  竹石清點點頭:「參座所言極是,不過,湯恩伯軍團是不是也一併退出來?」

  「那整個嶧縣豈不是做空了?」徐祖貽大驚,「石清,這口肉,是不是割的有些多了?嶧縣至台兒莊,一馬平川,幾乎無險可守,日軍主力如果穿插而入,請神容易送神難啊——」

  「欸,燕謀,你不要一驚一乍的,聽石清說完嘛。」李宗仁苦笑著拍了拍徐祖貽的肩膀,右手一抬,示意竹石清繼續說。

  「李長官,參座,我的構想是,待入夜之後,75軍北上至台兒莊之北,得到補充的20軍團便可有序撤出嶧縣防區,僅留下少量部隊故作堅守即可,主力部隊向龐炳勛軍團的原駐地蘭陵縣迂迴,貼著27軍團的防區邊緣北上,繞到日軍的側後,插入魯東南山區,即費縣、平邑一帶。」竹石清在地圖上比劃道。

  「理由呢?」

  「嶧縣為台兒莊正面要衝,台兒莊又是徐州最後之根據,一來,能刺激日軍急進之心,二來,正如參座所言,請神容易送神難,這話固然不錯,但反過來想,以這條津浦支線的地形情況,日軍入嶧,猶如入瓮,我軍以一部鎖住熊耳山區,可效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功,三來,自濟寧襲取後,板垣師團的一半戰力都在警戒西線,27軍團誠然已經騰出手來,這時候迂迴的條件成熟,且極為隱蔽,電光火石之間,我軍足以完成全局部署,兜住魯東南,也就是兜住了這津浦戰場上的兩旅一師。」

  竹石清徐徐闡述道。

  李宗仁的腦袋聽得直點。

  從全局視角來看,讓湯恩伯迂迴向縱深穿插這一部署,說是決定戰役結局之關鍵一電都不為過,此調動真正意義上實現了誘敵深入與封住口袋的雙重功能。

  (津浦鐵路主幹線與支線誘敵示意圖)

  但,如此設計還遠沒有結束。

  西尾壽造要吃的套路,這還只是冰山一角。

  「如果180師也回撤臨沂的話,是不是暫歸湯軍團指揮會更好一些?」徐祖貽發問道。

  竹石清回道:「參座,180師不向東,向西。」

  「向西麼?」

  「如今日軍的注意力依舊在滕縣方向,我會命令180師,在與正面的日軍激戰正酣之時,作強行突圍之舉,突圍方向,則是滕縣以南的棗莊官橋一帶。」竹石清的食指從圖上的石井,順著熊耳山的等高線線條拉到了棗莊,「作佯動之兵,做出我軍增援滕縣之假象,同時鏤空熊耳山,給西尾壽造轉兵的空間。」

  李宗仁聽著聽著變笑了:「石清,如果你去西尾壽造那當參謀長,這老鬼子能把你供起來。」

  可不嘛,甚至替鬼子都考慮好進攻路線上有幾個坡幾棵樹了……

  「李長官說笑了。」竹石清回敬一個笑容,「李長官,這向軍委會發送的電文……」

  「你放心,宗仁獨善此事。」

  李宗仁負手而坐道。

  「五點二十了。」

  徐祖貽抬腕看表,又瞄了眼指揮部外,夕陽西下,霞光滿天,「二位,可以下命令了。」

  「薛禪,你來記錄。」竹石清轉身喚來薛禪。

  「燕謀,那我就辛苦你了。」李宗仁笑笑。

  一個足以載入史冊的畫面,在第五戰區偏東的作戰指揮部內出現了。

  現場只有四個人。

  李宗仁,徐祖貽,竹石清,薛禪,兩份截然不同的戰區部署令將從倆人嘴裡對應道出,並分別記錄下來,發向不同的單位。

  竹石清率先開口:「命令,湯恩伯之20軍團,自收到文起,整理裝備,集結部隊,運動之嶧縣以東林區隱蔽,待增援之75軍周磐部行進至台兒莊之北後合兵一處,經田舍村路向蘭陵縣抵近,抵達蘭陵後,不可休整,即刻北上,深入魯東南山地,於費縣至平邑的中間地帶隱蔽,等候長官部的總攻命令。」

  李宗仁沉思須臾,旋即開口:「三月二十日電,鑑於滕縣危急,棗莊、韓莊之主幹線危甚,令湯恩伯軍團即刻西進,夯實棗莊防線,以備日軍長驅突入之險,令27軍團180師,予以失守,絕不可讓日軍迂迴部隊,威脅嶧縣與棗莊外側。」

  竹石清再度開口:「命令,川軍22集團軍122師全師官兵,死守滕縣,等候合圍力量就位,令教導總隊一旅謝晉元部,虎賁營方文堅部,南北對進,向滕縣以東之久保旅團發起猛攻,策應滕縣。」

  李宗仁跟上一句:「滕縣守軍各部,已疲勞至極,建制瀕臨崩潰,電令22集團軍司令長官孫,如滕縣不可堅守,可相機向南突圍,與後續支援部隊取得聯繫,於棗莊布防。」

  言至此處,竹石清吸了口氣,大抵可以收尾了。

  「命令孫毅180師,作好脫戰準備,隨時準備向津浦路主幹線佯動。另……轉告各部,無論是正面之守衛部隊,亦或是遠端襲擾部隊,亦或是正在奔襲迂迴部隊,功成永遠不在明日之朝陽,而在今日之足下,最後一口氣,希望大家頂住。」竹石清緩緩道完最後一個字,有些疲憊地坐下。

  另一邊,李宗仁準備向軍委會發送的版本也到了終章:

  「第五戰區告各部,日寇勢大,長驅直入,五戰區以捉襟見肘之兵,猶能達此戰效,已是不易,蒙巨大之傷亡,只為保此交通之命脈,為保徐州不失,特再調200師,92軍,教導總隊等部,收縮於徐州以北,微山湖畔,構築最後之陣地,守衛津浦線,守衛徐州!」

  言罷,他和竹石清對視一眼。

  完美的部署。

  在核心思想上背道而馳,卻在實際部署中略有交叉,真中混著假,假中透著真,此為「瞞天過海」。

  這也說明,出發點之不同,足以決定很多事情。

  李宗仁的「假部署」,擺出了一副死守之勢,要和日軍一寸一寸拼到底,好似山窮水盡,黔驢技窮一般。

  竹石清的「真部署」,以運動之姿,誓要戰區翻江倒海,斗轉星移,其核心之目的,卻在吃掉這口肥肉。

  (五戰區真實部署示意圖)

  「發報。」

  倆人分別看向自己的書記員,齊聲道。

  「是!」

  ……

  電訊信號從銅山傳回了武漢,老蔣的專機也才剛落地了一個多小時,他坐在辦公室里,略感口澀,那盛水的玻璃杯還沒舉起來,常勇便急匆匆闖入,向老蔣呈上了這則電文。

  老蔣看得那叫一個眉頭緊鎖。

  「這是什麼情況!?怎麼跟竹石清和我講的不一樣呢!」

  「興許是滕縣那邊出了些狀況.……」常勇接上一句。

  「我才離開半天不到,局面就如此不可收拾了嗎?」老蔣吁了口氣,一時間有些六神無主,抓著玻璃杯的手微微發顫,「再給李宗仁去電,問問看是什麼情況!」

  「是!」常勇猛的一點頭。

  「等一下!」老蔣喝住常勇,「通知參謀部,作戰廳,軍令處,馬上召開作戰研討會議,我們要幫五戰區出出主意!」

  「是!」

  蒙在鼓裡的老蔣心真意切地為徐州而擔心,因為他已經把所有的寶壓上去了,這國內許多人正在等著看他的笑話。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風風火火召開會議的背後,暗流正在涌動,無形的鬥爭時時刻刻都存在著,毫無意外的是,這一則關鍵的戰區部署令,在不到二十分鐘後,便原封不動地發送給了日本方面,又用了不到五分鐘,這一則戰區「城防圖」便交到了西尾壽造的手裡。

  ……

  「李宗仁如此部署,看樣子是要在徐州和我們決戰了。」

  中島健太郎端著下巴分析道。

  「膽子不小,這樣的戰略縱深都敢捨去。」西尾壽造沉吟一聲,「原本還以為李宗仁和竹石清胸懷大志,沒想到,還是和蔣介石一樣,以添油之術,耗時間,打爛戰。」

  「司令官閣下,這似乎也是支那軍此時的最優解。」中島健太郎分析道,「對於李宗仁而言,現在還有至少十萬的增援部隊在路上,他要做的,就是延緩我們的進攻速度,讓我們攻不下徐州,待到援兵到來,足矣。但是,我軍已經耗不起了,司令官閣下,後勤方面,已經出了些問題。」

  「後勤?」西尾壽造一愣。

  「支那軍偷襲濟寧得手後,鐵路線而下的輜重部隊受阻,如今全軍的補給只能依靠莒縣至臨沂段,過板垣師團的防區進行轉運,戰場越來越破碎,戰線越來越深入,我軍所遭遇的問題,確實不小。」中島健太郎回答道。

  「我如何不想速勝!?」西尾壽造有些惱火道,「你自己看看這些電文,一個小小的滕縣,居然打到了今天!我還能說什麼!?三萬多部隊,輪番攻擊,還不能越過去!情報里講,李宗仁甚至要把湯恩伯軍團,教導總隊,什麼200師悉數派來,到那時.……哼哼,我們第二軍要貽笑大方了!」

  李宗仁這一套說辭巧妙就巧妙在,真的很真,假的又不太假。

  因為教導總隊地區就在滕縣以西,運河邊上。92軍和200師都沒有出現在視野里,自然無法判斷真假。

  中島健太郎作為一名職業參謀,對於戰局的推演自然有著相當的專業度,他立刻從這份電文的字裡行間嗅到了一些破綻——

  他迅速來到地圖之前,無實物撥弄著這些「兵棋」,兩分鐘後,他猛然回頭,驚喜道:

  「司令官閣下,我有一計,可直取徐州!」

  「哦?」

  「司令官閣下請看,我軍威逼滕縣已久,李宗仁急於調動,正是因為其堅守已到最後時刻,而其後背空虛,既然調重兵來堵,那麼,總有空虛之地暴露,閣下請想,拱衛滕縣後背的這些部隊,來自於何處?」

  「台兒莊。」西尾壽造略加思索後眯眼道,「你的意思是,調整進攻方向?」

  「司令官閣下認為呢?長島長官的部隊已經深入熊耳山,如占據嶧縣,大有可能在一日內拔除台兒莊,第二日就到徐州城下。」中島健太郎分析道。

  「我軍轉向,李宗仁尚可跟著轉向。」西尾壽造喃喃道。

  中島健太郎微微一笑:「正因為此,所以,我軍在滕縣方向的攻勢一分一毫都不能少,但是,在拿下滕縣之後,大軍就需要迅速向熊耳山轉進,直逼嶧縣,轉移的速度,便是此戰的關鍵。」

  「如果能抓住李宗仁這一漏洞,一瀉而下,支那軍勢必全盤崩潰!」西尾壽造雙眼閃著光澤,顯然,他完全同意這一方案,「中島君,我看,你完全可以接替長島誠司來做參謀長了。」

  「不敢不敢!!!」

  中島健太郎趕緊把腦袋一低。

  「哈哈哈哈,我可沒有開玩笑,繼續努力!」西尾壽造拍了拍中島健太郎的肩膀,徐徐走出指揮部。

  統一思想後,中島健太郎給自己的老上級長島誠司,以及10師團師團長磯谷廉介,坂本支隊指揮官坂本龍一發去電文,要求他們在滕縣方向大造聲勢,但主力向熊耳山靠攏,隨時準備攻擊嶧縣。

  作為此時前線的最高指揮官,長島誠司針對此命令作出部署:

  坂本支隊作為先頭部隊,經山亭登熊耳山,在南麓等候。

  磯谷師團之坂本旅團配合長島支隊繼續進攻滕縣,並要在二十一日之前徹底蕩平滕縣,在打掃戰場的間隙,長島支隊脫離戰場,向嶧縣轉移。

  最後才是磯谷師團也向嶧縣突擊,並阻擊有可能回師的李宗仁所調部隊。

  而在「造聲勢」這件事上,長島誠司經驗豐富。

  在擔任第二軍參謀長之前,長島誠司在松井石根手下當參謀,在進攻南京的過程中,他便策劃了一場「勸降雨」,這一次,他決定故技重施。

  ……

  滕縣城內,宋明陽已經累的筋疲力盡,太陽已經快要跌出地平線,溫暖的光線撒在他的身上,日軍的攻勢不知是從什麼時候消停的,死了多少人,好像也沒法統計了。

  東門最終還是失守了。

  北門也被日軍突破。

  好在122師還把握著城內幾個關鍵的主幹街,勉強沒有讓日軍深入城中。

  即將入夜,兩向的攻擊忽然停止了。

  「宋長官,小鬼子退下去了.……」

  齊泓擦了把額頭上的汗,轉身小聲道。

  「退了?」宋明陽強行支起身子,轉身從麻包後冒出個腦袋,舉起望遠鏡遠眺,果不其然,攻擊停止,「娃兒的,估計是回去吃晚飯去了!」

  「會不會是覺得我們已經弱不禁風,再砸一拳頭就得倒下?」齊泓苦笑著說。

  因為在他們周圍,能站起來扛槍射擊的人已經沒幾個了。

  「唉。」宋明陽苦嘆一口氣。

  「宋長官,如果我活不下來,你能不能.……替我回去給爹娘,捎個信,就說齊泓長大了,是打鬼子犧牲的?」齊泓忽然開口說道。

  宋明陽笑了笑:「你這小破孩,又沒斷胳膊又沒斷腿的,自己回去吹牛,我可不幹這事。」

  「不是,宋長官,我是說真的。」齊泓投來真摯的目光,「我剛剛去校場看了.……太慘了,兄弟們都被燒焦了,很多都看不清是誰,有的耷拉在炮膛子上,渾身還冒著煙.……宋長官,我知道,滕縣可能最後沒幾個人能活下來,但是……我總覺著,您福大命大,總能化險為夷……」

  「行了,閉嘴。」

  宋明陽沉聲打斷,「我死了,也不會讓你死,去找盒煙來,別娘們唧唧的。」

  「是!」

  齊泓敬禮,剛準備起身,天空中傳來「咻咻」的聲響,抬眸一看,日軍的戰機疾馳而來。

  「隱蔽!」宋明陽趕緊把齊泓一拽,隨即把重心壓向麻包上。

  但是,轟炸並沒有出現。

  只有嘩嘩的聲響。

  川軍眾人舉目望去,漫天飄散著五彩斑斕的宣傳頁,如雪花般飄零著,宋明陽一怔,這場面似曾相識,他迅速抓起一頁,如南京一樣,上面出現了「投降不殺」的標語,而就在飛機掠過還不超過半分鐘,東城牆、北城牆上,翻譯官開始用中日混敘的方式開始作「廣播宣傳」。

  「英勇的川軍戰士們!你們已經很累了,不必再打下去!大日本帝國的軍隊已經停止了進攻,是為留大家一條生路!你們沒有必要再為蔣介石賣命,這是不值得的,放下武器,蝗軍願意讓出一條出路,放你們回家,給你們時間醫治傷員!離開滕縣,回家去!」

  念完中文,翻譯官又講了一通日語,這聲響雖說沒有波及全城,但卻實打實讓正在一線奮戰的戰士們聽了個清清楚楚。

  有些人哭了。

  家在他們心中似乎是個模糊的概念。

  四川太遠了,死了之後魂魄能找到回家的路嗎?

  宋明陽吸了口氣,隨手抓過一張「勸降書」,帶著齊泓迅速向師部而去。

  師部里,王銘章勃然大怒:

  「這幫王八蛋,真是欺人太甚,以為老子是誰!?以為川軍都是孬種嗎!?」

  「師座,是不是下令把勸降書收繳上來,一把火燒了?這小鬼子毒辣的很,說什麼給我們治傷的時間.……」趙渭兵憂心忡忡道。

  「燒了管什麼用!?」王銘章氣鼓鼓地罵道,「人家的嘴,你堵的住嗎?再者,這幫弟兄們,有一個算一個,各個我都知根知底,我敢保證,我們122師不會出一個漢奸!」

  「師座,小鬼子那邊派人來了!說是想跟我們談判!」副官急聲道。

  「談個屁,讓人滾,不滾就斃了!」王銘章一擺手道。

  宋明陽剛好到了師部,急忙攔下,提醒一句:「師座,談談也無妨,我師的任務怎麼也就是拖延時間,讓弟兄們喘口氣也好。」

  「.……」王銘章沉默半晌,最後改口道,「老趙,你去把他們接進來。」

  「是。」

  言罷,王銘章緩緩起身,戴上了軍帽,側身向宋明陽問道:「我現在還算齊整嗎?會不會給中國軍人丟人?」

  宋明陽笑道:「師座,你霸氣側漏。」

  「你這嘴啊.……」王銘章無奈地苦笑。

  十分鐘後,一名日軍中佐帶著一個翻譯入內。

  首先是那中佐在那嘀嘀咕咕說了一大堆,翻譯手裡壓著一個黑帽子,很久之後才開口:

  「王師長,蝗軍很欣賞將軍的堅毅,實際上,你也知道,滕縣是守不住的,我們要拿下滕縣,無非就是一句命令而已,但是,蝗軍願意給將軍這個機會,放下武器,帶著你們剩下的幾百可憐人,回去吧。」

  「投降?」王銘章冷聲道。

  「不,王師長也可以理解為,一種惺惺相惜的議和?」

  「那他媽還是投降。」王銘章背過身去,「好好的中國人不做,當什麼漢奸呢?」

  「此言謬也,王師長,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你看看城內外那些四川人,你們給蔣介石賣命有什麼用?那些當官的拿你們當什麼?這不是蠢嗎!?」

  「我們是替國家民族打仗,跟蔣某人沒有關係。」

  「那麼多屍體正在腐爛發臭,我一路走過來,王師長的這些戰士都在捂著傷口哀嚎,你為什麼不願意考慮一下他們?你們本可以體面一點,讓死者安息,讓活人免受痛苦,甚至不需要發什麼投降聲明,放下武器即可,安靜地離去。」翻譯官追述道。

  王銘章沉默片刻,轉過頭來時那鬼子得意地看著他,仿佛這些條件沒有人能拒絕一樣,他看向翻譯官:

  「死胖子,給你個機會,棄暗投明。」

  「啊?」翻譯官一愣。

  宋明陽眯了眯眼,右手已經摸向了槍匣子。

  「王銘章,你要幹什麼!?中國自古的規矩,兩軍交戰,不斬來使!!!」翻譯官大驚。

  「我告訴你,122師只有殉國的戰士!沒有當狗的孬種!」

  王銘章使盡了全身的力氣怒吼一聲,引得師部外面眾多官兵圍觀,最後,在翻譯官抖動的身軀前,王銘章一字一頓道,「聽好了,川軍,誓死不降!」

  「八嘎!」旁邊的中佐拍案而起。

  砰!砰!

  宋明陽的食指已經扣動扳機,兩槍下去,師部中多出兩具屍體。

  王銘章咬牙道:

  「還有,你剛剛說的,那他媽是中國的規矩!」

  與此同時,一支保安部隊正在縣長周同的帶領下朝著日軍持續播報的高地殺去,一向穿著長衫的縣長今天穿的格外清爽,他手裡也舉著一支短槍,朝著前方發起反擊,在122師官兵的面前,向勸降的聲音,發起全線反撲!

  儘管,這顯得極不理智。

  開槍的每一發後坐力幾乎都讓周同必須調整自己的跑姿,日軍氣憤地放下揚聲筒,開始用機槍掃射這幫反撲之人。

  噠噠噠噠——

  槍聲一響,虛偽的面紗終於在雙方的面前撕破。

  一陣血霧升騰在北面城樓之下。

  在無數黑色制服的身影中,儼然出現了一個聲嘶力竭的文人。

  周同朝著日軍的槍口奮力嘶吼道:

  「去你媽的!泱泱中華,豈向彈丸之地投降!!!」

  須臾之後,一副破碎的圓框眼鏡砸在地面之上,旁邊,是他帶血的主人,滕縣的縣長最終也沒有走,和他治下的縣城永遠地待在一起,正如他早先對王銘章所言那樣:

  中國有許多戰死的將軍,他願意做第一個戰死的政員。

  「中國,不投降!!!」

  國讎家恨堆砌在一起,最終形成了這群川人最後的怒意。

  勸降書被穿在刺刀之上,在震天的喧囂之下,迎著日軍的全線進攻,122師頂著槍口,在硝煙瀰漫下發起了最後的反衝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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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勿忘國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