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天平,傾斜了——

  咚咚——

  濟寧失陷的消息猶如一把鋼刀,捅進了西尾壽造的肉里。

  用芒刺在背形容他現在的狀態再好不過。

  第五戰區的釜底抽薪讓正在向南猛攻的日軍終於意識到,李宗仁和竹石清不是待宰的羔羊,魯西反擊戰非但不是純粹意義上的據守,而是一場有預謀的布局——

  「潰穴之兵,何時成團?」

  作戰指揮室內,西尾壽造光著腳,把地板踩得怦怦作響,他狠狠轉頭看向自己麾下的這幫參謀們,尤其是首席參謀中島健太郎,不禁發出一聲淒冷的問詢,「李宗仁把數萬大軍北調巨野,你們這幫人,就沒有一個預判到!?中島君!」

  「哈依!」中島健太郎此時有些汗流浹背,他微微挪動著步子向前,支支吾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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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令官閣下,這在理論上……是不太可能的,反攻菏澤.……圍剿商丘……纏鬥梁山……回師徐州……每一環,我們的情報都航空兵的佐證,而.……而且!長島長官的部隊已經推進到了嶧縣一帶,距離徐州不足一百公里,支那軍憑什麼還在側翼增兵!?不,這不是合理的戰術布置,李宗仁瘋了!」

  「我看是你瘋了!」

  西尾壽造憋了一肚子氣,他沉著身子在地板上坐下,怒吼道,「也就是支那軍沒有制空權!你們這幫人,是否知曉支那軍的攻擊範圍已經包含了我們的司令部!?你們不要在我這裡一口一個不合常理,一口一個敵人瘋了!電文,在桌上放著,地圖,在牆上掛著,我不需要看你們倉皇躲閃的眼神,我要方案!方案!」

  一參謀鼓足勇氣上前言道:

  「司令官閣下,支那軍陳兵巨野,必有規劃,如今襲擊濟寧,看似狗急跳牆,實際目標明確,諸位,支那軍攻克濟寧後,一方面加固城防,高壘戰壕,另一方面,繼續,向平邑、兗州各隘口推進,這是要做什麼!?這是要關門!要打.……」

  「夠了。」西尾壽造打斷道,「直接說你的意見。」

  「哈依!」

  參謀微微頷首,隨即開口道,「台兒莊派遣隊已使司令部的機動性降為冰點,相對之下,呈防守姿態的李宗仁卻有更靈活的機動優勢,早在半月前,司令官便向我們參謀處傳達一則內情,即蔣介石要在第五戰區成立一支機動兵團,我看此時,正暗合此事——」

  「說方案!」

  西尾壽造不耐煩地拍了拍桌子。

  「放緩進攻腳步,調磯谷師團或板垣師團一部主力回防,重新部署濟寧防線,將支那軍驅回魯西。」

  中島健太郎聽得兩眼一黑,一捂臉,便知道這方案不是西尾壽造樂意聽得。

  現場安靜了下來。

  參謀們面面相覷,西尾壽造則是皮笑肉不笑,最後瞄著發言這參謀說道:「依你的意思,把台兒莊派遣隊撤回來唄?」

  「不用全部撤回了,撤回來一部分便可以了——」參謀俯首言道。

  「滾出去!」

  「嗯!?」參謀一愣,還不知道怎麼回事,遭到西尾壽造厲聲一喝,隨即,中島健太郎的一隻大手便把他推出了門。

  接著,中島健太郎索性將所有參謀都趕了出去,作戰室內僅剩自己和這位神色複雜的司令官。

  「你知道的,中島君,國崎支隊的潰滅,我沒有向寺內司令官匯報,直到現在,寺內大將還認為我們已經形成了鉗形攻勢,徐州唾手可得……」西尾壽造的聲音忽然低弱下來,整個人顯得有些疲憊,「三天前,寺內司令官與我通電,問詢我第二軍是否能在蔣介石的援兵抵達之前解決這場會戰,我沒有絲毫猶豫地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中島健太郎把腦袋低下:「閣下,這些,我都知道。」

  作為和領袖核心接觸最近的中島,何嘗不知道麾下參謀的提議算得上中肯,但其方案儼然已經不適合此時的第二軍了。

  如果……

  一個手握華北方面軍大半精銳的指揮官,在占盡優勢的情況下,先慘敗於菏澤,後折將於商丘,又受阻於津浦,那麼,這場會戰便可以算得上徹頭徹尾的失敗了,同樣,這也意味著,西尾壽造的政治生命,走到了盡頭。

  除了「成功」,第二軍已別無選擇。

  拿下徐州,打通津浦,一切都還有狡辯的機會,什麼國崎無能,瀨谷軟弱……拿不下,連辯駁的機會都沒有。

  「報告——」

  機要員從作戰室外走到內,把文件夾遞呈到中島健太郎手上,匯報導,「司令官閣下,中島閣下,已經查明,攻襲濟寧的支那軍主力是68軍劉汝明部,與之配合的,還有教導總隊一部。」

  中島健太郎一怔:「原來是這樣——竹石清沒有將68軍放在隴海鐵路線上,而是兜了個圈子,北上了。」

  「國崎這個蠢豬!」西尾壽造聽後便是抑制不住地罵上一嘴,「一整個旅團居然能在魯西活活被耗死了!照這麼說,哪裡來的重兵圍剿!?分明只有孫桐萱的55軍一票人馬,就這樣也把他給收拾了!還說什麼側擊徐州,真是八嘎!」

  「閣下不要動氣.……」

  中島健太郎趕緊安撫一句,伸手不斷觸撫西尾壽造的後背,「國崎支隊已經全部玉碎,這時候惱火於他們對我們沒有好處。」

  「我軍引以為傲的情報系統也是屢屢出錯!中島君,劉汝明的68軍有多少人!?」西尾壽造冷聲問道。

  「兩萬餘人。」

  「兩萬餘人跑到濟寧邊上,我們的偵察部隊都是擺設嗎!?航空兵都是瞎的嗎!?」

  中島健太郎腦袋一低:「閣下,竹石清這個人,非常狡猾——前番教導隊入魯西,便取道三路,實際的進攻重點被他放在了運河,這一次,我想,也是同樣的手段,久保旅團南下阻擊教導總隊主力,但68軍卻被他悄默默派到北面來了,為此,他甚至還讓56軍不斷地襲擾梁山鄆城的瀨谷支隊,以表現出殲滅國崎支隊的企圖,而實際上……居然還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豈可修。」

  「竹石清……」西尾壽造磨牙道。

  「此人是個高手!」

  「不用你提醒我!」西尾壽造猛然抬起頭,「即便是在日本,將門之後在這個年紀身居如此要務的,也未出一人.……這樣的天才,只可惜生在了支那。」

  「和他對弈,是我們的榮幸——」中島健太郎喃喃嘀咕一句。

  這句話把西尾壽造氣得直接站起來就是一腳!

  「前提是他輸給我們!棋逢對手這個詞還是贏家用比較好!」

  西尾壽造嚷叫道。

  直到此時,你便不難發現這場排兵布陣中的玄機所在:

  一、造就魯西大捷的運河浮橋竹石清仍以重兵突破,日軍如堵,則作偏師策應,日軍如放,則作主攻方向猛進,主動權完全在教導總隊,也就是臨時指揮官廖耀湘的手上。

  二、68軍北上,92軍自南路向東,3集團軍向商丘,56軍向鄆城,在魯西交出一份雜亂的【草稿】,在日軍航空兵的視野里,他們將會看到怎樣一幅圖景?不知道的還以為過年了呢——

  三、東進兵團的獨立指揮體系以及竹石清現行職務的特殊性,使得關鍵節點的戰術計劃有限傳播,甚至,在決戰開始之前,連李宗仁都不知道竹石清要在何處爆發大戰。

  三板斧下來,日軍雖睜著大眼,但卻【短暫性失明】。

  「報告!」

  倆人的對話陷入僵局之時,另一則電文送至,照舊是中島健太郎接了過來,手指一揉,居然還是兩份。

  中島健太郎逐一匯報:

  「閣下,長島長官在山亭來電請示,迂迴部隊是否繼續前進,亦或是,向司令部回撤.……」

  「不許回撤!全力攻擊!」

  「哈依!」中島健太郎點頭示意,隨後開始閱覽第二份電文,他這才恍然,要命的是這一封,他猛的抬起頭,「司令官閣下,土肥原機關的線報,蔣介石已任命200師師長為東進兵團副總指揮,所轄兩萬餘蘇械部隊預計兩日內蘭考向東投入徐州戰場!」

  「納尼?」西尾壽造一愣,迅速奪過電文,「蘇械師!?」

  「該死的俄國人!」

  中島健太郎氣憤地砸下拳頭,「閣下,這支部隊軍界倒是有所傳聞,據說裝備精良,師長杜聿明是黃埔軍校第一期的學生,極善練兵,也難怪長島長官這時候來電問詢,這此消彼長之間,我軍似乎已經不占據絕對意義上的優勢地位.……」

  「帝國軍人是不畏難的。」

  西尾壽造沉吟一聲,悄然間,他的話語已經為這場博弈打出最後的手牌,他抬眸看向中島健太郎,一字一頓道:

  「中島君,向,長島誠司發電,台兒莊派遣支隊,除了站到徐州的城頭,否則不要妄談什麼後撤!第二軍還不曾在正面對支那軍有所畏怯!」

  中島健太郎沉默半晌,終於還是點了點頭:「閣下,那濟寧一線?」

  「命令板垣師團分出一個聯隊,依據山形駐守平邑,只需堅持兩日,另外,我的司令部,向前五十里。」

  「閣下!」

  「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西尾壽造鏘聲道,「命令航空兵團,務必鎖定200師之準確位置,每四小時向司令部通報該部位置,偵察機,轟炸機皆要掛彈執行任務,不惜一切代價打擊該部!」

  「哈依!」

  「再給磯谷廉介發電,如果二十一日正午之前,還拿不下滕縣……以後他就沒有必要再來見我了。」西尾壽造語氣冰冷,這副沉重的模樣讓中島健太郎看得都起雞皮疙瘩。

  【賭】這個字在這幾十年間,果然不斷縈繞在軍國日本的各項決策里,那股對於他人之物喪心病狂的渴求與追逐,使得他們的行為,從未有過約束的邊界。

  孤注一擲的廝殺,終於是要圍繞著這條古老的運河而展開了。

  ……

  「石清,那光亭便先行一步了——」

  銅山指揮部的大院裡,雨勢稍弱,杜聿明和竹石清在門前告別,這位新上任的副總指揮從一開始便與竹石清相談甚歡,如果說杜聿明天生便和關麟征那樣的火爆脾氣有所隔閡,那麼,竹石清這樣的沉穩老派則更顯相性之近。

  竹石清拍了拍杜聿明的肩,發自肺腑地說道:

  「光亭兄,輾轉月余,苦思卻不得破敵之術,200師這一來,我可謂豁然開朗。」

  「非也,竹長官。」

  杜聿明笑了笑,「我想,直到現在,戰局的發展也未超出你的預期。」

  「喚我石清便好。」竹石清本都想回頭了,聞此言便停住了身形,饒有興致地問上一嘴,「光亭此言,基於什麼?」

  杜聿明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問了一個問題:

  「石清,我200師在抵達之後,取何路線進兵?」

  「自然是隴海鐵路。」竹石清稍作停頓道。

  杜聿明笑道:「果真如此?」

  「光亭兄怎麼想?」

  「如我也走隴海鐵路,那92軍的任務是什麼?」杜聿明抵近竹石清言道。

  竹石清面色微變,92軍的部署,除廖耀湘和周紹輝外,還沒有第四個人知曉,戰區長官部,最多也就是知道92軍正在東進徐州的路上。

  但竹石清仍不接話茬:「光亭兄認為呢?」

  「一支在地圖上消失的部隊,既不去津浦正面,也不到徐州拱衛城防,順著鐵路線向東,卻避開沿途驛點,我斗膽一猜,李仙洲部,在蕭縣吧?」杜聿明一本正經地分析道。

  「哈哈哈——」

  竹石清內收一笑,嘆道,「杜兄,東進兵團,歡迎你!」

  「那我先行告辭,如有辭令,儘管吩咐——」

  杜聿明敬禮而退。

  老蔣此時還在辦公室里和程潛與李宗仁嘮些閒嗑,聽了竹石清那句話,老蔣可謂是春心蕩漾,現在的他,對著李宗仁一口一個體恤地方部隊,擺出什麼【壯丁也是兵】【乾脆讓龐炳勛去中央軍當軍團長算了】【擢升暫20師師長徐勁松】等一系列說辭。

  說到最後,情至深處,老蔣淚如雨下——

  一直哭到中午,才笑著離開。

  午飯之後,程潛和薛岳也離開了。

  這場鬧劇才草草收場。

  儘管是一出虛情假意,但在次日的通告裡,軍政部追贈暫編20師師長徐勁松為陸軍中將、參謀長彭子昂為陸軍少將,宣在石井阻擊日軍的龐炳勛軍團為「石井英雄軍」,此訊被國內各報爭相刊載。

  直到這時候,還在向久保旅團發起反衝鋒的昌博腦子裡還尋思著等徐勁松和彭子昂加入教導總隊,他要如何讓他們看看眼界,也過過當嫡系的快活日子。

  直到他在戰壕里,看到了這則社訊.……

  有些人,不覺間已經見完最後一面。

  ……

  三月二十日的戰事因68軍的包抄而變得有些雜亂。

  敵我雙方的頻繁用兵使得各處都爆發了戰火,這上百公里、上千公里的地界上居然無法尋見一處安詳之地。

  正當西尾壽造調兵遣將的時候,竹石清的另一把尖刀——虎賁營強渡獨山湖,經泗河東岸南下,連克石橋、馬坡、雙城三鎮,僅兩個小時內,便斃殺了磯谷師團久保旅團的八百鬼子,同時,截斷了滕縣以西日寇的補給運輸線。

  在石井方向,孫毅接替龐軍團防務後,攜一旅一團繼續堅守。

  但面對山口慎不斷聚集的主力,在正面的拉鋸上很快陷入下風,雪上加霜的是,長島誠司將隨行的兩個炮兵大隊全部加持給了山口慎,一時間,石井被炸成一片火海。

  激戰半日後,孫毅下令撤出石井鎮,沿山麓左右進行阻擊,日軍得以繼續向南推進。

  下午二時。

  竹石清受到了一封來自嶧縣的電文。

  「湯軍團……」

  端詳半晌後,竹石清喃喃嘀咕一句。

  穆楓在邊上點了點頭:「竹長官,千真萬確,湯軍團長今天連電三封,希望率部主動出擊,增援27軍團,湯長官講,20軍團絕不願做嶧縣之縮頭龜,寧做石井之敢死鷹!」

  「難得他有這般志氣.……」

  竹石清欲哭無淚,看來這武漢的【面壁】果然是起了幾分成效,亦或者,仗打到這份上,沒有人願意偷安,在國民傳閱的報紙上寫上一筆,似乎要比放在軍界的電文上咒罵要強得多!

  「給20軍團回電,無長官部命令,不可妄動。」竹石清回絕了20軍團的請纓,「不過,小穆,你要給湯軍團解釋一下,嶧縣是東西戰場之交樞,又是滕縣、台兒莊、臨沂三地要衝,要打仗,也不在今日,要他嚴整防線,不出半天,血戰就要到來。」

  「是!」

  薛禪在旁邊聽了須臾,笑著問:「竹長官,200師一到,我們就可以收網了吧?」

  「這時候不要說這種話。」

  竹石清悠悠坐下,撥弄著桌子上擺放著的一支鋼筆。

  薛禪急忙點點頭:「是。」

  竹石清抬腕看了眼表:「小薛,或許,未來的一天一夜,將決定這場戰役的勝負,會影響到這場戰爭的進程,在這個節骨眼上,不允許出任何失誤,也不允許,有任何僥倖竊喜。」

  「明白!」

  「報告!」

  「進來!」

  「報告竹長官,周磐軍長率75軍已抵達銅山!」機要員鏗聲匯報導。

  75軍是老蔣專門劃入20軍團以補充湯恩伯實力的一支部隊。

  除這支部隊外,算上已經出現在戰場上的劉汝明和隱伏在徐州之側的李仙洲,徐州的增援部隊已經抵達了大半。

  正如西尾壽造判斷的那樣。

  攻守之易形,恐怕已經有些呼之欲出了——

  「竹長官,原來這戰役部署,不但追求謀略上的精湛,還講究政治上的平衡.……」

  薛禪冷不丁在旁邊嘀咕道。

  竹石清驀然回頭:「怎麼突然這麼說?」

  「被臨時抽調來的200師、緊密團結的西北軍、山東軍、桂軍、中央軍、戰區與政府間的戰役磋商……種種環節,竹長官,我雖不能完全參悟,但到底是能看出這些——」薛禪很認真地回答道。

  竹石清欣慰地笑了笑,緩言道:

  「政客們在會議桌上鼓腮弄發,吹鼻瞪眼,開口形勢,閉口危局,左手舉著民族大義,右手舉著軍政攜連,總好像你占了便宜,他獲了好處,實際上,前線的戰士們不關心這些。」

  「竹長官說的是。」薛禪嘆息一聲,「有時候果真覺得夢幻,在那個小小的屋子裡,幾個人舉手投足,就能把幾萬人的生死判上定數.……」

  聞言,竹石清選擇了沉默。

  彼時的滕縣,仍陰雨連綿,淅淅瀝瀝的雨水灌注在堆滿屍體的戰壕坑裡,血水清晰分離地向著低洼處流淌著……

  被炮火洗禮而逐漸崩壞的東面城牆,被裹濕的麻包正在被碼堆向四缺的磚縫中。

  這幫四川人抬眼看天,雨水和眼淚混在一起,他們並不關係這間屋子裡做出了什麼經天緯地的決策。

  他們只關心,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