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會議室里沒有了老蔣,降至冰點的氛圍總算是回升了幾分溫度。
戰將們湊在一起,沒有那麼些彎彎繞繞,對於「徐州會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些想法,而恰好,一戰區司令長官程潛與五戰區司令官李宗仁有著較大的差池。
「頌公,不管怎麼說,徐州這一戰,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宗仁攜三十萬之眾,背後是上百萬的黎民百姓,在這座熔爐中喪生的戰士,就如這屋檐上噠噠的雨點,狀如平瀑,落地有聲,但雨過無痕啊——」李宗仁面色有些陰鬱地講道。
實際上他的心情很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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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在民國有這樣一個規律:
當作戰任務只涉及到一個師或是一個軍時,權屬部隊完成任務的可能性是80%。
當作戰規模擴大到一個軍團乃至是集團軍時,權屬部隊完成任務的可能性只有40%。
而當一場戰役需要整個戰區或是多個戰區共同運作的時候,要在戰局中取得勝利的可能性只有0.0005%。
這並非是簡單的【三個和尚沒水喝】,這是國民政府運作的系統性、結構性問題。歷史也恰恰證明,在上千次的大小作戰中,只要國民政府派出多個戰區同時出戰,勝率幾乎為零。
在會議上,程潛提出了一個觀點,即放棄徐州,轉而防守隴海鐵路,以鄭州、開封為中心,以魯西,豫北,皖東為前哨陣地,保護平漢鐵路與隴海鐵路,避開日軍的南北夾擊,從其間跳出來,在諸多決策里,此方案略顯保守,畢竟要平白讓出上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主動的退讓甚至無法給日軍造成傷亡。
這樣的觀點本沒有取得老蔣的支持,直到常勇向他匯報:
暫編20師、124師、第3軍團陸續拼光,一周之內,直接在津浦戰場上付出生命的戰士便高達三萬多人。
老蔣偏偏就是這麼個沒有定力的人,一聽到部隊大規模傷亡,他便認為李宗仁一意孤行,認為竹石清經驗尚淺,兩個人都不能夠很好的主持徐州目前的局面,但實際上呢,暫編20師這樣的部隊是死是活他真的關心?當然不關心!只需在會上多問一嘴,恐怕師長姓甚名誰,老蔣都說不出來,他單純是自己想的!
甚至,老蔣再一次想讓陳誠接替李宗仁指揮徐州戰場。
不過被陳誠一口否決。
故而,老蔣這才提了一嘴「竹石清,你是不是需要休息一段時間」?
但豫東兵團司令官薛岳卻是堅定擁護第五戰區的戰略思想,甚至,他在會上為李宗仁舌戰群儒,一口咬定「後退決戰,爭取外翼」的思想沒有毛病。
這事就有意思了,歸程潛指揮的薛岳贊同李宗仁,但老蔣又更傾向於程潛的保守打法。
有些事情便是冥冥中註定的。
或許這位老虎仔還不知道,這八字方針將永遠嵌到他的軍事思想中,並在對弈日軍的過程中頻出奇效。
「德公,我的一些想法,歸根結底,只是個想法罷了,你是五戰區司令官,一切由你定奪便是,我沒有什麼別的能向五戰區的戰士們保證的,我只能保證,一戰區堅決阻擊香月清司的第一軍南下!」
程潛苦笑著擺了擺手,要不是老蔣搖擺不定,他真懶得在會上說那麼些。
李宗仁沉重地點了點頭,俯低的眼神里透著疲憊與堅韌:
「我想,我們會給這些死去的將士們交出一份滿意的答卷,答案很快就揭曉了,你說是吧?石清。」
面對突如其來遞過來的話茬,竹石清眯著眼斜瞥了李宗仁一眼,不禁暗暗心驚。
到底是千年的狐狸——
你以為李宗仁在聊戰略,實際上李宗仁在談困難.……竹石清已經腦補出昨天李宗仁在會議上故意頻頻示弱的憋屈模樣了,要是真以李宗仁的性格,哪裡還管什麼老蔣左搖右擺的?這裡面,都是招兒啊。
竹石清迅速接話道:「程老——五戰區之同仇敵愾,血戰到底,只為換來一場大勝,以振國民,此時戰機已經出現,請程老相信。」
「石清,你這話顯得生分了,明泉犧牲後,我程潛所系之人,僅你而已,年紀輕輕,便扛千鈞之擔,魯西之功,舉國一震,不信你們,該信誰?」程潛頗有些口無遮攔地感嘆著。
而某種意義上,在場的這些高級軍官或許戰略見解不同,政見不同,甚至是派別不同,但對竹石清的欣賞與維護,是絕對相通的。
「只是,旺火需添猛柴啊——」
竹石清話鋒一轉,故作苦悶地搖了搖頭。
「軍委會批了這麼多的增援部隊,難道還不夠應付當下的局面嗎?」
坐在尾端的杜聿明疑惑地問上一嘴。
「杜師長有所不知。」竹石清繼續表演,「從軍委會上的調令來看,確有十幾萬部隊正星夜趕來,但截至目前,真正到津浦戰場的,一兵一卒,我和李長官都不曾見得啊。」
「嗯?」李宗仁一怔,馬上接話,「確實如此,調令下的倉促,各部有各部的難處,日軍之鐵蹄卻不等人。」
「居然有這樣的事情.……」
杜聿明腦袋微沉,感嘆道,「光亭還以為,決戰的準備工作已經全部完成……」
言罷,杜聿明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他猛的抬起頭,看向竹石清,眼神中閃出幾分驚愕。
程潛則是有些尷尬地笑笑,其實他完全知道這個情況,劉汝明的68軍走得那麼慢,就是因為他不願意給他發糧餉:
「我以為,凡事都要分個輕重緩急——我程潛向來不喜擁兵自重那一套,大敵當前,軍隊靈活處置方可應變,我知道德公你負責了68軍的供給,這件事我一直記在心裡,如早知道他們是要增援徐州,我程潛豈會小家子氣?我在這裡,向德公你賠個不是了——」
李宗仁趕緊起身:「頌公千萬不要這麼講!此事無關頌公,宗仁也未嘗有過半分責怨之意,正如頌公所言,一切為抗戰計,僅此而已。」
程潛聞言,也是鬆了口氣,隨即大方地一擺手道:
「這樣吧,德公,五戰區缺人,那我必須要以大局為重,3集團軍委員長一開始說是要調給伯陵的豫東兵團,要我看,就沒這個必要了,你只管繼續指揮。」
李宗仁面色微變。
好你個程潛,最大方的地方就是剛剛那一揮手!
薛岳出言道:「既然是委座下的批示,三言兩語篡之是否不妥?」
說這話時,薛岳的目光還往會議室外瞄了一眼。
這個時間點還沒回來,看來老蔣上的是大號。
程潛含收一笑道:「這點小事,何須整日勞煩委座關照呢?你我幾人商量著來即可,這3集團軍本就是德公麾下的老部隊了,有何指揮不得的?」
「程長官說的也是……」薛岳無奈地笑笑,不再吭聲。
「那便如此了?」程潛做了個後仰的姿勢,看上去是解決了一樁心事。
「程老,3集團軍靠在黃河邊,和香月清司的部隊已經形成僵持之勢,要隨便撤下來,是不是也沒那麼容易?」竹石清忽然發問。
「嗯……」程潛摸了摸鬍鬚,「那倒也是。」
「石清愚見,認為還是隴海路沿途的部隊馳援徐州,才更為便捷高效,對戰局也更能產生決定性影響。」
「石清,你有所不知,豫東兵團遇到的問題,和你此時之癥結如出一轍。」薛岳愣乎乎地打斷道,「委座雖調集十幾個師集中,但絕大多數,仍在運動的過程中,最遠者甚至還在湘鄂一帶,要說真在這隴海線上有完整編制的,恐怕只有200師了。」
「哎!」程潛面色一緊,衝著薛岳便是一聲。
竹石清迅速站起,一拍桌子:「感謝薛長官!」
「感謝我?」薛岳被驚得一怔,「石清,你這是搞什麼名堂?」
「石清自視也是略懂幾分薛長官用兵之道——」竹石清正兒八經道,「要在運動中殲滅敵軍,要以調動之勢形成局部之多打少,正是以此,薛長官才得以造出崑山大捷,不知石清所言,對否?」
「倒是不錯。」
薛岳有些發懵,他簡直是個純粹的軍人。
竹石清沉重地點了點頭,一轉頭看向杜聿明:「杜師長,據說你200師自湖南千里迢迢而來,為何卻第一個到了戰場!?」
杜聿明吐了口氣,站起身來:「200師官兵整訓已久,枕戈待旦,早有與日寇決一死戰之意,特此請纓北上!」
「你部現在在什麼位置?」
「蘭考!」
「建制是否完整!?」
「兩萬三千將士一個不少!」
「補給是否充沛!?」
「敢與日寇戰至糧絕!」
「如果要面對日軍精銳呢!?」
「杜某人打的就是精銳!」
「助陣津浦,杜兄意下?」
「干!」
「等等!!等等!!」
程潛猛吸了幾口氣,顫顫巍巍地站挺了挺腰板,面露微紅,掃視在場眾人,見薛岳還目光清澈地看著他,他就氣得想吐血,「石清,你.……不可以憑個人想法去篡奪中央意志.……」
竹石清抿了抿嘴:「程老,我以為真是商量著來.……」
「我!」
程潛咳嗽兩聲,一口血差點沒頂上來,「你知道,200師是蘇械師,是軍委會打造的第一支裝甲師,這樣的部隊,委座必然盯著望著,哪有商量的餘地?!」
「程長官,從時間上看,黃河防線還能再抵擋日寇一陣,200師優先東調,在理論上是可行的。」薛岳提醒道。
「伯陵你出去一下。」程潛冷聲道。
「啊?」
「你出去看看委座怎麼還沒回來!」
「是!」薛岳敬了個禮,悠悠退去。
「石清,你好大的胃口,這算盤都打到我的頭上來了?我明白了,你一開始就是想要200師,沒錯吧?」程潛叉著腰,在不大的空地上徘徊須臾,「你啊你,明泉就是這麼教你的?你的叔父孫北風就是這麼教你的?」
「程老,石清只想在還世人一場大勝。」竹石清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日軍距離徐州還有多少里路,你手上又還有多少家底?」程潛喘了口氣問道,「這場仗你到底有多大的把握?」
「如有200師助陣,十成把握。」
竹石清鏘鏘回上一句。
此言把這場「談判」推到了最後關頭,當一個後生,且是自己一手培養出來的後生立下如此軍令狀,程潛也想不出有何種理由再去拒絕。
恰在此時,老蔣和薛岳一前一後,笑眯眯地入內。
「我剛剛聽見你們說,什麼十成把握?」老蔣面帶微笑坐下,見程潛、杜聿明、竹石清都站著,他擺了擺手,「都坐下說話,都坐下說話。」
眾人這才坐下。
程潛也乏了,他也有苦衷,作為國黨的元老,但向來沒從老蔣那獲得什麼實權,哪怕是兼著參謀總長的位置,但手上沒有軍隊,也就沒什麼卵用,這次日軍南下,於河南而言,是場劫難,於他個人而言,卻是個機會。
萬萬沒想到,卻被自己接班人的大徒弟給套路了.……
索性,程潛直接把問題甩給老蔣:「委員長,石清希望,杜聿明的200師能先交由五戰區指揮,以緩解時下之急。」
老蔣眉頭一緊:「石清,這是你的意思?」
「校長,是的。」竹石清點點頭,「如果有200師協助,學生有信心在徐州打出一場空前之勝。」
「你要給我一個信任你的理由。」老蔣正色道。
竹石清沉默須臾,索性站起身子,貼耳道:
「校長,勿要因局部之傷亡而心憂,徐州前線,或傷或亡,地方之兵矣——精銳之師,盡在側翼,校長之嫡系,完全有能力解決此前之殘局,豈不為一舉兩得?」
「嗯——」
老蔣聽得那叫一個沁人心脾。
竹石清已經是輕車熟路了,這種時候,你說點老蔣愛聽的,就完事了!
見老蔣面色一變,竹石清趁熱打鐵道:「此戰是校長親自指揮的,石清作為前敵總指揮,東進兵團總指揮,不敢說全殲西尾壽造的第二軍,聚殲六到七萬,確有把握。」
「多少!?」
老蔣的聲音一下子灌滿了整間會議室。
竹石清沒有重複,而是勾著眼,就這麼瞄著老蔣。
老蔣吸了口氣:「石清,此言……」
「如不成,我竹石清自辭於天下!」
老蔣的嘴角已經有些咧不住了,他瞄向杜聿明:
「光亭。」
「學生在!」
「是!」
在一陣喧囂聲中,面如死灰的程潛徐徐轉過頭,對著李宗仁擠眉弄眼道:「德公,這齣戲是你安排的?」
李宗仁攤攤手:
「我啥也不知道啊,頌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