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與22集團軍取得聯繫，要快！」
竹石清的後背冷汗颼颼發涼。
那股忐忑與驚駭在聽到北莊兩個字的時候便侵襲了全身。
對於山亭側翼的拱衛，竹石清不是沒有考慮，在昨日的戰略部署里，實際上留有一個山亭被突破的預案，即在坂本支隊攻克124師陣地後，令124師向滕縣城區靠攏，在東沙河設防，隨即以南面之龐軍團北上予以截擊，屆時也應當能夠完成西線的攻擊準備。
但現在的問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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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了一支部隊！
竹石清猜想，這支部隊很可能是板垣師團分出，亦有可能是日軍總指揮部拿出的預備部隊，當他們抵達到北莊這個位置，可以選擇的戰術實在太多。
「竹長官，會不會是板垣師團分兵了？」薛禪湊上來問道。
「但願不是。」
竹石清鼓了鼓腮幫子，沉著臉說道。
穆楓在一旁搖著電話，試圖直接和官橋的22集團軍司令部通話，這需要點運氣，因為川軍的電話線路不是在檢修，就是在檢修的路上。
這次運氣不錯。
「竹長官，和孫震司令的電話通了。」穆楓舉起話筒道。
竹石清快步上前，將話筒抵在嘴邊：「孫司令，我是長官部竹石清。」
「竹長官，我看到教導總隊的部隊了！感謝長官部，西崗那邊打得很激烈。」孫震笑嘻嘻地開口，感激之情已經溢於言表，「如果不是貴部堵住了這伙南下的鬼子，恐怕我這個司令部已經被日軍占領咯。」
「我不是為這個。」竹石清短聲道，「孫司令，你現在是否能和滕縣內的122師，或是山亭方向的124師取得聯繫？如果能取得.……」
話還沒有說完，孫震便接過話茬：
「竹長官，我正為這事發愁呢！這滕縣內，山亭外，瓜娃子的我現在是一個都聯繫不上啊，電話線斷了，電台也不曉得現在是個啥子情況！」
「馬上派聯絡兵，去山亭！」竹石清長吁一口氣，沒辦法了，必須馬上作出應對，哪怕是笨一點，「要124師撤下來！一定要快，撤到東沙河一線，聽清楚了沒有！？撤到東沙河一線！」
「東沙河！？」孫震一怔，「好好好，我馬上辦！我馬上辦！」
「還有，指揮部馬上後撤，不要在官橋逗留。」竹石清提醒一句，隨後掛斷了電話。
「堂堂司令部……麾下能打的兩支部隊一個都沒辦法取得聯繫，真是駭人聽聞……」穆楓咂舌道。
「窮害的。」
竹石清嘆了口氣，轉身面向地圖，腦海里已經在推演更壞的情況，「宋明陽現在在什麼位置？能不能聯繫上？」
薛禪答道：「宋長官應該按照長官部的命令，帶著德械團去清剿殘存在龍陽以東的殘寇去了，最後一封電文說，處理完殘寇後，他們回滕縣一趟，將電台移交122師師部進行使用。」
「知道了。」竹石清微微頷首，「但願情況不像我想的那麼糟。」
「如果是板垣師團分兵，是不是可以讓27軍團也分出一支兵，前往山亭救應？或是讓嶧縣的湯恩伯軍團也往前頂？」薛禪詢問道。
「不可。」
竹石清當即否決，「敵情尚不明確，原先做好的防禦部署，牽一髮而動全身，貿然調動，只能讓防線出現大的縫隙，21集團軍在台兒莊還沒有完全做好準備，要是鬼子突進來，徐州就完了。」
薛禪倒吸一口涼氣：「竹長官，果真有這麼嚇人麼？」
「等等看吧。」
竹石清搖了搖頭，「繼續催促各部，尤其是68軍，日落之前，必須要抵達巨野，明天我就要反攻濟寧了！」
「是！」
……
「張康，你去左邊，齊泓，你，右邊，都聽我的槍聲行事！」
德械團在宋明陽的引領下，來到了龍陽鎮以南靠山麓的一條羊腸小路上，順著這條山路，就可以直達東沙河。
宋明陽判斷，小鬼子不足千人的殘部，要想發揮作用，又要在這偌大的戰場中尋求一個縫隙隱藏下來，只有躲在這片山上才有可能，果不其然，在山麓下邊的一個孤村里，零星的鬼子展露在他們的眼前。
手下眾人得到了命令，迅速開始了行動，張康率特務連疾馳向著半坡繞去，清一色的衝鋒鎗會封鎖住村口，齊泓則帶著一營向右側迂迴占據大路，宋明陽居中，引主力向前攻擊。
特務連的穿梭發出嗖嗖的聲響。
但日軍對此尚且一無所知。
他們殘留在這裡，就跟斷了線的風箏，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特工隊，來後邊搞破壞的，但實則不然，只是因為他們真的跑不出去了，畢竟連聯隊長石原亮這時候都已經無所蹤跡，暫藏於此的鬼子兵最期許的事情就是磯谷師團早些打通龍陽，前來接應他們。
但他們等來的是宋明陽陰冷的槍口，好在是下來逮打大幾百號鬼子了，因為他們的確堵在了龍山向東沙河回撤的必經之路上。
這時候的夕陽著實好看。
一輪紅日高懸在在滕縣的城牆縫裡間，就像是鑲嵌在玉磚間的一顆明珠，耀目的紅光撒在山林之上，為這片綠意蒙上一層赤紗。
「如果要是站在觀湖閣上，這時候的獨山湖肯定和那出水之女子一般嫵媚動人——」
宋明陽回想起和竹石清在那閣樓上吃飯的畫面，距離二人並肩指點江山才過去多久？這戰場就已經日新月異了。
「報告宋長官，兩翼部隊，已經就位！」
「好！」
宋明陽回過神來，鋼槍抓在手上，屏住呼吸，「擲彈筒，向前十步，左右間隔五米，三發齊射，目標，村口大院！打！」
「打！！」
命令口口相傳，擲彈筒小組一壓而上，右手抄起炮彈，往筒子裡一滑溜。
沖！
嗵嗵嗵——
「放！」
嗵嗵嗵——
一組炮彈向著村子裡齊射而去，下一秒，轟隆的爆炸聲向四方傳散，沒等村子內的鬼子兵搞明白是怎麼回事，南北兩面的殺聲呼嘯而來。
「支那軍，迎敵！迎敵！」
鬼子大隊長迅速從一間民房裡闖了出來，衣衫不整地揮著指揮刀，在濃煙滾滾下掃視四方的情況。
很快，他就搞清楚了形勢。
對，就是沖他來的！
就在這思考的時間內，正面的宋明陽已經突破了村子的外線哨陣，大批川軍邊打邊沖，湧入村子的廣場裡，和鬼子兵殺成一片，僅不到兩分鐘，齊泓率部從村子的西北角殺出，打得正在負隅頑抗的鬼子兵再度大亂……
眼看就要全軍潰散，鬼子大隊長自知已不可再守，還是保命要緊，遂而親自帶著殘兵敗將往山上跑。
一條狹窄的林徑，不斷向上擠著失魂落魄的日軍。
張康就在旁邊蟄伏著，無數支衝鋒鎗對準了道路的中心。
他的手向上緩緩抬升.……
「打！」
隨即發出一聲暴喝！
噠噠噠噠噠——
四方的火力點在此時同時開火，交錯的火力形成一道絞肉場，幾乎打碎了滾入此間的每一個肉體，許多鬼子甚至來不及哀嚎，就慘死在一片肉泥之中，這樣的殺戮持續了十分鐘左右，直到天際已經被晚霞染的血紅，這伙鬼子才被完全消滅。
「想不到這麼容易——」
齊泓笑嘻嘻地往宋明陽旁邊一貼道。
「火力的問題。」宋明陽摸出一支煙，叼在嘴裡，又打了個火，吐了口煙圈之後才看向齊泓，「要知道，其他的部隊，可沒有擲彈筒，沒有MP28衝鋒鎗，就算是發現這伙鬼子了，又要怎麼打？無非就是機槍摟一梭子，然後扛著大刀片子往上沖，真要拿下，又能有多少把握？」
「對，這裝備啊.……確實是重要，要是川軍以後都有這樣的裝備就好了！」齊泓笑笑。
「要不我怎麼一直想送你去教導總隊呢.……你跟竹石清混熟了，是吧，以後教導總隊肯定是要多多幫助咱們的，俗話說啊，背靠大山，也好乘涼是不是？」
「是，是！」齊泓點了點頭，「但是，宋長官，你和竹長官的關係已經好到這種程度，這事難道還需要我出面嗎？」
宋明陽聞言，只是微微一笑：「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樣，或許我明天就犧牲在這滕縣的戰場上，多一手準備，總是沒錯的。」
「報告！日軍已經全部剿滅！」張康背著MP28回到村口復命。
「告訴弟兄們，打掃戰場。」
宋明陽擺了擺手，雖然現在有些闊，但艱苦奮鬥的精神不能丟，「齊泓，你帶一個排，跟我走一趟縣內，把電台交給師座。」
「好。」
「如此美景，旁邊真是要有個姑娘就好了。」宋明陽吸了口煙，望著遠天的晚霞，將菸蒂扔在地上，用皮靴踩上兩腳，嘆了口氣徐徐離去。
正當齊泓點好了人準備出發，張康正在北坡指揮清點物資的時候，忽然一陣急促的呼喊聲在張康耳畔鼓譟起來。
「哈壓庫！哈壓庫！」
張康立刻警覺起來，這北坡的地勢連綿起伏，視野盲區數不勝數，他端起衝鋒鎗，對著聲響傳來之隆起土坡.……
「連長.……」
這聲響旁邊的戰士都聽見了，有人小聲在張康邊上嘀咕著。
「別講話！」
張康低吼一聲，也就是此時，日軍一撥人馬迅速跨過了土坡，正正出現在了張康的面前！
「是鬼子，他媽的打！」
張康怒吼一聲，扣下手裡的扳機。
噠噠噠噠噠——
一排齊射打出，剎那間打翻了率先闖入的鬼子兵。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張康甚至來不及去想為什麼這裡還有鬼子的部隊，有些暗沉的林徑里忽然多出許多屍體，而後方跟著鬼子立刻撲了上來，密集的火力很快就蓋住了只有幾十人構成的臨時火力線。
剛邁出沒幾步的宋明陽一怔。
他和齊泓循著槍聲向北望去：「槍響！？」
「是槍響！」
「媽的，怎麼還有鬼子呢！？」宋明陽眉頭鎖緊，他舉起望遠鏡，但看不清林子裡的情況，他猛然回過頭，「先不走了，馬上組織部隊，支援張康！」
「是！」
在密林里激戰的張康有些滿頭大汗，他兩隻眼睛吃力地盯著每一個縫隙，日軍翻湧而來，就像是一張大網籠罩著他們所站立的區域。
在幾里地外，已經突破山亭的長島誠司眯了眯眼，看向槍響的方向。
「第二大隊怎麼在那裡就交上火了？」
「報告！支隊長閣下，第二大隊與支那軍一部在小王莊遭遇，支那軍裝備精良，至少在五百人以上。」二大隊的鬼子迅速回傳消息道。
阿部和四郎一怔，看向長島誠司：「是不是我們的動向暴露了？」
長島誠司放下望遠鏡：「不會，支那軍既然沒有形成防線，又怎麼會洞察我們的蹤跡？命令山炮大隊，就地搭建炮兵陣地，對那片山林進行覆蓋式轟擊，迅速解決這股支那軍，天完全黑下來之前，必須要兜住龍山的支那軍。」
「哈依！」
「阿部和四郎中佐。」長島誠司側過頭。
「哈依！」
「辛苦你親自跑一趟第一大隊，要他們立刻向滕縣以東出擊，占領東沙河。」
「哈依！」
長島誠司率領下的這支日軍攻勢凌厲，辦事毫不拖泥帶水，半小時前，他們的側擊迅速擊潰了守在山亭的曾蘇元124師，整個師本來就在咬牙堅持的最後關頭，被這麼一打，幾乎可以說是全線潰退，直到最後，曾蘇元甚至無法指揮下面的部隊，所有戰士被日軍斬為數截，死的死，傷的傷，四散奔逃，曾蘇元本人在師部警衛連的保護下跑到了一處窪地，而這時候，曾蘇元身邊只剩下十二名戰士，在一尊巨石邊上，他放聲大哭，整個124師，算是在這場會戰里徹底折戟沉沙了。
而長島誠司沒有過多理會這股川軍潰兵，而是帶著主力部隊火速南下.……
……
「連長，小鬼子退下去了！」
在張康打光了自己胸掛里的所有備用彈夾後，鬼子兵這才消退了下去，旁邊的戰士氣喘吁吁地喊了一聲。
張康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顫顫地點燃一支煙。
村子裡，宋明陽正帶著主力部隊疾走而來，他的腦子飛速運轉，他時不時就瞄向東沙河的方向，最終，他一個箭步剎停。
「宋長官，怎麼了！？」
「你，你去，你去把特務連帶下來，其他人守在原地不要動，不要再往前了。」
宋明陽忽然出了一些汗，說話都有些不利索，搞得齊泓愣了半晌。
「好。」齊泓還是遵令而行。
當他轉過身來的那一刻，無數聲炮響傳來！
下一秒，整個北坡被炸成一片火海！
在無數嘴巴張大的驚訝面孔里，宋明陽立刻把張澤陽喊到跟前：
「開電台，開電台，快！」
「是，是！」
張澤陽迅速蹲下身，把電台架設好。
「向戰區長官部發報，小王莊一線發現日軍主力部隊，山亭陣地可能已經被鬼子突破了！」宋明陽左右徘徊道，他還有些不放心，又對齊泓吩咐道，「齊泓，你馬上帶一個連，去村北，看能不能接應特務連撤下來，如果沒人回來，就立刻在村口布置防線！」
「是！」
送走齊泓，張澤陽的電台已經部署完畢，當他戴上耳機，開始收發報……
不過十秒，他就把耳機摘了下來！
「宋長官，出事了！」
正面，在兩輪覆蓋性轟擊結束之後，日軍步兵大隊捲土重來，迅速包圍了半坡上的特務連，張康已經被炸的奄奄一息，他躺在地上，僅能看到成批的鬼子從他們的身軀上邁過去，但他卻又無能為力……
他的右手還和衝鋒鎗的扳槽相扣著。
「啊！！！」
他竭力嘶吼一聲，右手猛的扣動扳機！
噠噠噠噠噠——
地面上的衝鋒鎗發出一陣嘶吼，這股動靜向山下迅速傳導，宋明陽聞聲便知，日軍已經過境！
而疾馳而過的鬼子大隊發現了這個活口，齊刷刷舉槍對準了張康的胸脯。
砰，砰砰！
數聲槍響之下，半坡上再沒了動靜。
宋明陽咽了口口水，他有些發懵地注目著這片山林，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小鬼子好像沒有下來。」
張澤陽提醒道。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奔著龍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