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日下午三時零四分。
商丘城的東、北、西三面皆響起嘹亮的衝鋒號,呼嘯的殺聲透著破屋爛瓦堆出的縫隙直直灌入國崎登的腦瓜子裡,他望著那面在四明銀行天台上升起的膏藥旗,發出一陣癲狂的笑聲。
「我拿下商丘了!我拿下商丘了!隴海鐵路,是我國崎登切斷的!!!」
與身的一眾鬼子軍官個個瞪大了眼,張大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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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他們的將軍閣下能直接屏蔽這四面的殺聲一樣,或許從精神的角度上來說,國崎登已經做到了,但孫桐萱是真的帶兵殺了進來,此時的國崎支隊只剩下了三千四百多人,用完全喪失戰鬥力來說也不為過。
三時二十四分。
四明銀行的膏藥旗被嘎一聲折斷,青天白日旗徐徐升起。
孫桐萱親自指揮,命令全軍上下,四面出擊,剿殺國崎支隊,整個商丘城中,街頭巷尾,無不爆發慘烈的肉搏戰,鬼子兵大都已經精神頹靡,在山東軍的圍殺之上四處奔散,如耗子般到處亂竄.……
……
銅山,長官司令部。
竹石清負手望著桌上徐勁松發來的那份電文,思緒萬千。
就連口吻都是如此相近。
「幸吾營堪擔此大戰之關鍵責任,吾等軍人,何其榮哉,今民族翹望,三軍期許,若能以一勝而慰全國,而醒民心,願以吾營,全崑山之大捷,預備營一千二百將士呈上,懇祝成功……」
竹石清喃喃念叨著,眼眸微閉,一抹淚水順著臉頰滴在了桌上,他帶著預備營血戰崑山的畫面猶在眼前,老弟兄們的山呼海嘯就如同現在的暫編20師一樣,
許大勇.……
於彥君.……
萬俊……
一個上海保安團的地道草莽,一個被遺棄在半路的潰兵,一個半道借來的警衛連連長,當他們湊到一起,實現了國民革命軍的第一次大捷,摁著藤田進的腦袋打了個酣暢淋漓。
這個世界註定是不平等的。
同樣的作戰意志和作戰能力,穿上灰皮和穿上藍皮的影響力誠然是不一樣的。
穆楓垂眸沉默著,好久才嘀咕一句:「竹長官,暫編部隊陣亡後,算烈士嗎?」
「誰敢不算!?」
竹石清把桌子一拍,沉沉出了兩口氣,當著第五戰區長官部的其他尚不知根知底的參謀們也毫不避諱地講道,「穆楓,你聽好了,徐勁松少將,彭子昂上校,以及暫編20師九千六百名戰士,他們將因在魯西血戰日寇,而被視作我們教導總隊的一份子,永遠!」
「是!」
穆楓唰一下抬起手,鏘鏘回復道。
「報告!」
話音剛落,薛禪攜電文快步入內,「竹長官,第3集團軍來電,已經合圍住國崎支隊,但日軍還在負隅頑抗,要全殲還需要花些時間。」
竹石清微微頷首:「給孫桐萱回電,圍殲國崎支隊的戰鬥不必那麼倉促,儘可能減小傷亡,但不許放跑一個鬼子!要是被這支孤軍跑出去,以後我都不敢再信任山東軍了!」
「是!」
穆楓趕緊湊上前:「竹長官,暫編20師集體殉國的消息……」
竹石清一怔,很快反應過來:「這件事暫時先不要聲張,等弟兄們打完這一仗再說。」
「是。」
薛禪敬禮離去。
魯西的戰役已經進入尾聲,同一時間,坐鎮巨野的戴安瀾與56軍吳化文部以三千餘人的兵力,向鄆城發起全線攻勢,剛剛落荒逃竄回歸到橋本聯隊的瀨谷啟還有些驚魂未定。
他一面倉促指揮迎敵,一面咬牙切齒地罵著坑了他的國崎登。
他顯然還不知道自己這位仁兄的下場,就在19號當天傍晚,整個國崎支隊只有一小股突圍到了商丘以南的龍岫山上,最終,整個旅團只剩下不到兩百人,他們被孫桐萱團團圍住,最後一個沒活。
收到電文的西尾壽造一時間居然暴怒不起來。
攥著電文,他愣在辦公桌前許久。
參謀長長島誠司此時已經兼任台兒莊派遣隊的總指揮官,故而活躍在他旁邊的人成為了作戰參謀中島健太郎。
「國崎支隊被全殲,你怎麼看?」
西尾壽造平靜地將電文遞到中島健太郎手上,健太郎眉頭緊鎖,心裡怒吼著不要遞給我啊!!
但他在動作上還是畢恭畢敬地接了下來,端詳片刻後,他直接反其道而行之:
「若能以點換面,未嘗不是好事。」
「哦?」
西尾壽造一怔,他原以為中島健太郎要說些什麼國崎登誤國誤民這樣的話,但聞此言,他轉過腦袋,「怎麼個以點換面法?」
中島健太郎回道:「司令官閣下,國崎支隊和瀨谷支隊的失利,在我軍內部,早有預見,您莫非還真的指望國崎支隊幫助我們側擊徐州麼?一支斷了後勤的部隊,早晚要暴屍山野,只不過是死在哪裡的問題。當然,我也不曾想到這傢伙會如此執迷不悟,在最後關頭的他的指揮可謂是災難級的。」
西尾壽造很滿意地點點頭:「講的不錯,中島君,講下去——」
「閣下,於我軍而言,只要參謀長率領的台兒莊派遣隊能夠打開局面,整個五戰區都會為之崩潰,此為我軍當前之要務,至於魯西麼,既然第一軍已經在準備東渡黃河,那麼也就不需要我們過多操心了。」
「長島誠司到哪裡了?」
「這裡。」
中島健太郎在地圖上輕輕一指。
「北莊?」西尾壽造眯了眯眼,隨後撥開袖口,看了眼時間,冷聲問道,「傍晚前能不能拿下山亭?」
「理論上,沒有問題。」中島健太郎點了點頭,笑著補充一句,「司令官閣下,長島長官的指揮水平,放在整個中國派遣軍內也是數一數二的,您大可放心,參謀長一定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嗯,長島我還是放心的——」
西尾壽造終於也是露出笑容,國崎支隊被全殲的陰霾並沒有籠罩到他的心緒上。
不過,這也是因為國崎支隊原隸屬於華中方面軍。
倆人本就沒什麼感情。
死了就死了。
回頭來看這支台兒莊派遣隊,亦可稱為「長島支隊」(因參謀長長島誠司作指揮官而得名),其陣容可堪豪華,所轄單位如下:
板垣師團兩個滿編步兵大隊,一個機槍中隊。
坂本支隊一個滿編步兵大隊,一個騎兵大隊。
磯谷師團一個滿編步兵大隊,一個山炮大隊。
第二軍司令部則貢獻輜重兵大隊,以及通訊、偵察、警衛、工兵等功能性中隊。
這個編制,早已超越了正常的旅團體量,某種意義上來說,從兵力上,它已經超越了部分常設師團,如果硬要挑一些毛病,那就是這支臨時編成的派遣隊缺少重火力,但這並不重要。
按照既定的路線,長島誠司率領這支龐大的部隊從早上九時開始向費縣南下,沿著不知名山麓,他們隱秘地穿越了臨沂東面。
為保證南下之效率,長島誠司沒有等待各路部隊的完全集中,出發時,他的麾下只有坂本支隊和板垣師團的三個步兵大隊,而遠在津浦路的磯谷廉介撥出來的部隊,則吊在後面。
中島健太郎有一點說的完全沒錯——
長島誠司絕對算個對手。
至少,他的水平遠在國崎登之上。
當他率領先頭部隊抵達北莊時,偵察騎兵向他匯報了一個情況,即再翻過一座山,便到了坂本支隊主力與川軍124師對弈的戰場——山亭。
擔任長島支隊的參謀長的是原板垣師團作戰參謀阿部和四郎中佐。
阿部和四郎向他建言道:
「支隊長閣下,我們還是不要貿然暴露我部的行蹤為好,畢竟後續部隊都還沒有完全聚合起來,一旦捲入戰鬥,後面會很麻煩。」
長島誠司沒有反駁,只是看表,然後問:
「在北莊集合的話,整個支隊什麼時候能完全聚合?」
阿部和四郎略加計算後回道:「日落前應該可以。」
聞言,長島誠司笑了笑:「中佐,司令部沒有時間等我們在此休整,戰機稍縱即逝,我支隊聚則萬人,散猶數千,完全可以獨當一面,我看山亭之眾,無外乎兩三千人,坂本支隊強攻不下,是因為陷入到了消耗戰的泥潭,我部順勢從側面進攻,不出半小時,定能瓦解支那軍防線。」
「那,後續部隊.……」
長島誠司接話道:「至於後續的部隊,我會給他們新的任務。」
「新的任務?」阿部和四郎一怔。
「命令!」
長島誠司忽而板正了語氣,負手冷眼環視周遭,「第一大隊,第二大隊,山炮兵大隊作山亭攻擊序列,馬上跨山,迂迴至山亭以南,如果偵察沒有錯誤,那裡是一片林坡,等候我的命令。」
「哈依!」
阿部和四郎俯首道。
「第三大隊,第四大隊,騎兵大隊,在抵達北莊之後,無需理會山亭一線的戰鬥,沿此路南下,直奔棗莊,截斷支那軍22集團軍之退路!」
「哈依!」
這一系列的部署令,總結而來,就是三個字——時間差。
其高明之處在於,在山亭作戰部隊投入到突襲滕縣以東陣地的同時,後續部隊也保持高速向南推進,當中國軍隊的指揮部意識到一夥日軍冒出來而準備進行針對性部署的時候,日軍另一股主力也如同一把利刃,向著五戰區更要害的部位捅去!
無論哪一路得手,無疑,22集團軍都沒有活路可言。
而更理想的情況是,兩路都能夠得手。
「支隊長閣下此舉實在高明,支那軍斷然反應不及!」阿部和四郎露出一抹微笑,奉承一句道。
長島誠司冷聲回道:
「在我這裡,不要拍馬屁,做好你自己的事情,馬上給各部發報,催促他們加快速度!」
「哈依!」
……
世界上沒有密不透風的牆。
一萬多鬼子要趟過這麼廣袤的土地而一點也不被察覺,這是極為困難的,首先發現端倪的,是駐守在臨沂以東的孫毅部。
下午五點左右,板垣師團在莒縣方向的攻勢絲毫不減,張自忠不斷調兵遣將,與之相持。
但180師的偵察部隊卻向孫毅報告了一個詭異的情況。
日軍的運載卡車正從無名山的西麓向南去。
「運載卡車?」
孫毅在指揮部抬起頭,多年的征戰經驗讓他本能上就察覺到有些不對勁,他看向自己的副師長向承宇(見第一卷219團部分),「老向,是不是有些不對勁?」
向承宇皺著眉頭,端著下巴道:「這應該是小鬼子一個輜重部隊,不過,輜重部隊跑這麼前面來?就不怕咱們打他們的伏擊?」
「不不,這裡面肯定有問題。」孫毅擺了擺手,「告訴偵察連,一定要咬住這伙鬼子,我親自去向司令匯報!」
「好!」
倆人一拍即合。
這支由第二軍總指揮部派出的輜重大隊,就這麼在180師的注目下,徐徐向南。
他們也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加之其本身沒有特別緊迫的作戰任務,因此走的也不算快。
臨沂,27軍團指揮部。
張自忠聽到孫毅的匯報,瞬間緊張起來,他站起身,直接把帽子戴上,一幅自己要親自去看看的樣子,但是很快,他就把帽子又給掛了回去。
「司令,我怕打草驚蛇,要弟兄們都沒動,只是盯著呢。」孫毅看著徘徊的張自忠補充一句。
「做得對。」
張自忠贊肯道,但鎖緊的眉頭絲毫沒有舒展,「費縣這一塊,其實一直都是我所擔心的區域,坂本支隊能從平邑穿插到龍山,又會不會從費縣南下,直驅棗莊呢?你今天這麼一說,我.……」
「司令,需不需要180師先發制人,看看是怎麼個情況?」孫毅問道。
張自忠極為冷靜:「不。如果真如我所想,輜重部隊吊在這裡,那麼日軍的主力肯定已經南下了.……」
「我去把他們追回來!?」
「來不及了。」張自忠搖了搖頭,隨後轉過身子,急聲道,「馬上,馬上給戰區長官部發報!」
「是!」
轟隆——
轟隆——
傍晚時分,懸日西掛。
來路不明的炮彈徑直砸向了124師防守的山亭主陣地,接著,林子裡殺出上千頭鬼子兵,頓時把124師的官兵看得一愣。
整個側翼完全暴露在日軍的打擊範圍內,防線很快就出現了鬆動……
但他們的通訊手段極為落後,以至於被日軍夾擊的消息愣是過了十幾分鐘都沒有傳回去,最後還是派一個通訊兵衝出重圍,前往滕縣報信……
與此同時。
銅山,竹石清正在機要室的一排電台之後,準備催促三團跨過運河,這樣謝晉元便有了反擊久保旅團的資本。
但薛禪快步壓了過來,氣喘吁吁道:
「竹長官,27軍團急電!」
竹石清回過頭來:「什麼情況?」
「一股日軍出現在了北莊、徐莊一帶。」
「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