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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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與喧囂在炮彈轟鳴的縫隙間來回切換。
目前出現了一個有些尷尬的情況:作為總指揮部的滕縣縣城內,王銘章師部的電台已經在炮火中報廢,而能與外界取得聯繫的,反而是宋明陽德械團中由教導總隊留下的一部電台.……
「電話線接通了嗎?」
宋明陽叼著一支煙,他還是老樣子,自由地在一二線陣地邊上亂晃,晃到徐雙全的指揮部的窗戶邊上,把腦袋伸進去問道。
「還沒有,參謀長……」
通訊連長略帶苦澀地仰起臉,搖了搖頭,「山腳下的龍陽鎮還在激戰,想要在小鬼子眼皮子底下接線,還是不太容易。」
轟隆——
轟隆——
談話進行的同時,坂本旅團正集中一個半聯隊的步兵部隊踩著炮聲向著龍山的西北方向進攻而來。
此時磯谷廉介用以增援滕縣正面的炮兵旅團已經就位,這已經是磯谷廉介最後所能調用的炮兵直屬部隊,24門105mm榴彈炮,12門九二式步兵炮,山炮和野炮各8門,在這一天,基本上全部投入到了進攻龍山的戰鬥中。
「老宋,你扒著牆根幹什麼?!要說話就進來!」
徐雙全在指揮部內叉著腰,一刻不停地抹著額頭上的汗水。
宋明陽猛吸一口,把菸蒂扔掉,這才領著齊泓步入指揮部。
「老徐,你們347旅還剩下多少人?」
「沒得清點了。」
徐雙全也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在斷了背的椅子上緩緩坐下,顫顫巍巍地舉起手。
宋明陽見狀,迅速遞上火,點燃之後,倆人相視一笑。
「要不這仗打完你就退了吧老徐,看你這病病殃殃的樣子,真沒事別瞎逞能,回成都去吧,高高招兵什麼的也好,何必天天把自己放在前線上遭罪呢。」
宋明陽無奈地抿了抿嘴道。
徐雙全轉過腦袋:「你別說,我還真有這個意思,這些天我心神不寧的,有時候大半夜一琢磨,一個多月之前,我和師座帶著這七八千人走了四十多天,到了魯南,打到現在,能喊上名字的戰士,已經沒幾個了,四川遠啊……今天犧牲的孩子,可能要個把月之後才能傳消息回去,父老鄉親們都抱著報紙盯著看,看我們打得怎麼樣,看他們的孩子怎麼樣了,這一次打完,我想回壽安去,那是我招兵的地方,是該回去看看這些孩子的父親母親了。」
「打完這一仗吧。」
宋明陽吁了口氣,起身拍了拍徐雙全的肩膀,「以我們目前的傷亡來看,要接著參加下一場戰鬥也不太可能了。」
「如果我不能回去,你要替我回去啊。」
徐雙全忽然仰起頭。
宋明陽瞥了徐雙全一眼:「能回去的,太上老君告訴我的。」
「如果是太上老君說的……那就好了。」徐雙全皺著臉微笑,他是真信這個。
「報告!戰區指揮部來電!」
「拿來。」
宋明陽迅速回身,接過那電文,是竹石清發來的,齊泓在旁邊湊著腦袋瞄,察看須臾後,宋明陽眯了眯眼,扭頭道,「老徐,我得帶兵下山一趟了。」
「什麼情況?」
「長官部提醒我們,要我們注意之前那股遺留在龍陽和東沙河北的鬼子,如果可能的話,儘量把他們消滅掉,以防威脅到滕縣的東門。」宋明陽眼珠子轉悠著思考道。
徐雙全一怔:「這支鬼子兵不是一直很安靜麼?」
宋明陽則已經開始整理自己的著裝了,他蹲下身子,從齊泓的手上接下綁腿,悶聲回道:
「其實我也一直想找個機會,給這票鬼子給消滅了,石原亮被我們打跑了,日軍在龍山正面的攻勢只會越來越犀利,他們在我們背後,始終是個隱患,滕縣是不可能去封鎖東門的,炮兵陣地也在那裡,真要是被他們盯上了,得不償失,我還是親自去一趟,順帶著,也把電台給師座送去,咱也別鳩占鵲巢了,這長官部的消息天天往我們這發,那電話線還死活修不好,你說這也不合適,對吧?」
徐雙全微微頷首,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山上工事齊備,龍陽只有一個加強營守在那裡,現在是不是被日軍團團包圍,還不好說,我是擔心你下山之後,跟小鬼子正面遭遇上……」
宋明陽何嘗不知,如今的山下和開了迷霧視角絲毫沒差,川軍近似於無的情報系統沒辦法給他的指揮提供任何支持。
但是有些隱患是必須要消除的,這是作為一個指揮官應該有的嚴謹態度,於是,他故作輕鬆道:
「老徐,我你還不放心嗎?上頭有神仙保著我。」
「光帶一個德械團,恐怕不夠,我再把警衛連派給你。」徐雙全四下徘徊著說。
「行了!老徐,我心裡有數!」宋明陽抬手打斷,「給守山部隊留下點力量吧,撐到明天就好了,我保證,這一仗打完,我們一起回四川。」
見狀,徐雙全也不便再多說什麼,只能目視著宋明陽整理好裝備離去。
此時的龍山上,盡數是347旅的殘編部隊,大小編制和後勤人員加在一塊,滿打滿算只剩下一千四百餘人,好在川軍完全占住山體,而日軍修築的戰壕也可直接現成使用,這比國民政府官方斥巨資修築的一些工事還要牢固不少。
下午一時。
徐雙全將自己會發報的副官張澤陽派給了宋明陽,宋明陽稍稍整理了一番部隊編制,團長秦晨在前番戰鬥中身負重傷,現在還不宜輕動,無法隨行,臨行前,宋明陽回首瞄了一眼正在激戰的一線陣地,他把羅盤緩緩摸了出來。
靜態的羅盤沒有任何表示。
旁邊的齊泓和張澤陽看得發愣。
很快,宋明陽把羅盤收入口袋中,鏘鏘下令道:
「手槍連留下,其餘人,跟我走。」
現場沒有人多嘴去問為什麼,手槍連很自覺地從隊伍里脫離出來,而隨著宋明陽的一擺手,背著電台的張澤陽,幫宋明陽背著步槍的齊泓,特務連連長張康,連同宋明陽自己,一頭砸進龍山靠南的林子裡,很快便消失無蹤。
山麓陣地上的其他川軍將士們,望著這六百來人隊伍的背影,齊刷刷敬禮……
……
商丘以北二十里處。
55軍一萬六千餘人攜山東保安團四千餘人正在火速馳援商丘,當孫桐萱真正接手55軍這個攤子之後,他對曹福林這王八蛋更是恨之入骨,這傢伙手上分明攥著兩萬多的部隊,居然在當初坐視日軍攻占菏澤,逼得他傷亡慘重!
「快!快!再快點!」
蜿蜒的道路上,山東軍已經在曹縣卸去了背囊,此時的戰士們身上只有一桿槍,還有彈掛里的幾個橋夾的彈藥。
孫桐萱此次是親自出征,只因他向竹石清發電錶示下午三點之前一定能抵達商丘,兜住國崎支隊,他深知今天無論如何不容有失。
商丘城內,房屋連片坍塌,日軍的裝甲車已經深入其內,城牆也被國崎支隊的兩個機槍中隊所控制,只不過中央街道上的中國軍隊還在殊死抵抗。
「煙,黃色的煙——」
城西,擠在人群中的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女童拉著母親的手,一個勁地往天上指。
「是毒氣!小鬼子打濟南的時候也用過!」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
「小鬼子真是畜生,沒人性啊!」
轟隆——
轟隆——
每一發炮彈落下,手無寸鐵的百姓只能蹲在街邊,把耳朵死死捂住,遮蔽著小孩的雙眸,儘量不讓他們看到戰爭的血腥,但逐漸逼近的槍聲,依然讓他們心跳加速,渾身發顫。
「沒事的,沒事的,軍隊都在東城作戰呢,有他們在,小鬼子打不過來的……」
女人們安慰著臉頰帶著淚痕的孩童,男人們則已經攥緊了農具,隨時準備和西竄的鬼子兵搏殺。
僅在兩里地外,暫編20師參謀長彭子昂正帶著一百來人進行著最後的戰鬥。
「打!」
彭子昂運動到沿街右翼的二樓,抱著一挺歪把子,把槍口伸出破敗的牆面缺口,隨即扣動扳機。
噠噠噠噠——
長街兩側的火力點一齊開火,瞬間射殺了剛剛突入街內的十幾個鬼子兵。
「兩側二樓,射擊!」
鬼子中隊長舞著戰刀,直直指向廢墟的上檐。
那裝甲車開進巷內,炮口幽幽輪轉,接著便是「轟」一聲。
磚石飛濺!幾個戰士應聲跌向空中,隨後重重墜地。
「殺死給!」
彭子昂屏住呼吸,在炮擊下依舊巋然不動,他怒目盯著日軍裝甲車的不斷推進,嘴裡默念著什麼,約十秒後,他猛的站起身子,右臂高舉!
「參謀長給信了!拉!」
約五十米外,幾個手裡攥著引線的小戰士對視著點了點頭,隨後猛的一拽!
轟隆——
轟隆——
早已埋設好的炸藥剎那間炸出一陣狂煙,刺目的火光直接吞噬掉了這輛裝甲車以及跟後續隨進的兩個小隊的鬼子兵。
「撤!」
彭子昂看著只有零星鬼子從煙霧裡狼狽地逃出,不禁露出了一抹微笑,擺了擺手,下令撤退,對打一槍換一地這樣的巷戰思路,他還是非常願意貫徹到底的。
散布著的戰士再度聚攏,他來不及清點人數,就直接去向下一條長街。
「煙,來根煙。」
彭子昂喘著粗氣把手伸向旁邊的跟著的戰士。
那戰士苦澀一笑:「參謀長,我沒了。」
「也不知道給我留一根!」彭子昂抬起手,隨後又放下了。
後邊有一戰士飛馳而來,抵近彭子昂身邊,敬禮後匆匆言道:「參謀長,小鬼子從三個方向向西開始推進了,咱的兵力不夠覆蓋所有街口的,怎麼辦!?」
「回四明銀行大樓!」
略加思索後,彭子昂迅速下令。
1938年的四明銀行實際上已經接受了國民政府的資金改組,落座於商丘的這座建築,是1935年留下的銀行原址,這裡因為建築風格新穎,質地堅硬,是如今市政府的坐落處,只不過戰爭爆發之後,政府班子跑得一乾二淨,這裡又變成了各路軍隊的臨時指揮部。
徐勁松此時就守在這裡。
僅剩的那部小功率電台正發出滴滴的聲響。
「報告,師座,徐州來電!」
通信兵摘下耳機,飛快轉身,徑直來到虛弱的徐勁松面前,字字停頓道,「第3集團軍,已經過了曹縣,距離商丘不足二十里!」
咳咳——
徐勁松咳嗽了兩聲,強行想把自己從椅子上支起來,但是無力感已經貫通了每一根經脈,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始終堵在胸前,喉嚨也是極為火辣,他吃力地環顧四周,乾癟的嘴唇吐出四個字:
一定守住!
日軍的進攻重點很快就瞄準了這裡,四明銀行剛好位於商丘的中軸線上,成為東西城郭的分水嶺,本著要聚殲暫編20師的瘋狂思想,國崎登親自下令,要部隊圍攻此最後的要塞。
外線,彭子昂在回撤的路上仍在與糾纏不休的鬼子兵糾纏,這一日的磨礪下,他完全具備了在敵後打游擊的種種素質,商丘城他再熟悉不過,走街串巷,溜著彎走都遊刃有餘。
轟隆——
一聲爆鳴在彭子昂身後炸響,濃煙滾滾下,他領著戰士們從煙里鑽出,不僅毫髮無損,甚至有些興奮地大喊:
「你姥姥!能幹死你爺爺我嘛!?」
遠端,國崎登站在一處樓頂,舉著望遠鏡凝視著靠近四明銀行周遭街道的一幕幕,實在是咬牙切齒。
「一幫耗子!」
國崎登沉聲罵道,他攥緊拳頭,扭頭一吼,「一個支那軍也不要放過!包圍四明銀行,第三大隊、第五大隊馬上從北面迂迴到四明銀行側翼!」
但他的副官此時滿頭大汗上前提醒一句:
「將軍!曹縣方向發現支那軍主力!如果被咬住,我部將遭受滅頂之災啊!」
「我需要你教我做事嗎!?」
國崎登斯拉一聲拔出長刀,直指副官的面龐,悽厲的寒光順著開刃的刀條在日光下冒著星斑。
副官嚇得吞了一口口水,俯首道:
「哈依!」
此時國崎支隊的許多中層軍官大抵已經料到了自己的結局,一個一意孤行的指揮官很難說會把他們帶向求生的道路上,沒有別的辦法,深居敵後而已經斷糧的他們只有摒棄掉所有念頭,不顧一切地沖向——四明銀行!
這是無意義的戰術目標,但卻是國崎支隊此時最寶貴的精神寄託。
依舊是以裝甲車開道,帶著步兵疾馳向四明銀行的北面——松花街。
面對大隊日軍來襲,這棟四層樓高的建築靠北的機槍開始還擊,但人員的銳減使得火力已經稍顯不足。
裝甲車肆無忌憚地沖向街口,在這裡立足,機槍和火炮對準這座建築開始了不間斷轟擊。
更多的步兵則開始更大範圍的迂迴,一小股鬼子兵已經包抄到了城西的幾條主幹街上,被邊緣處的一些百姓看個正著。
他們藏在民居里,眼睛透著縫瞄著,但不敢發聲。
「醫務兵!醫務兵!」
四明銀行內持續不斷的響著聲嘶力竭的吶喊,而在城外,激戰正酣是彭子昂忽然意識到身後槍聲大作,他驀然回首,日軍的迅速輪轉已經快要切斷他的退路,但他在四明銀行的頂樓平台上看到了一個身影,那身影他閉著眼都能猜到,必定是徐勁松。
「老徐……」
彭子昂喃喃一聲,心頭更是一緊,咬牙罵道,「這個蠢豬!都他媽傷成那樣了,還亂來,弟兄們,殺回去,保護師長!」
「是!」
百人發出一陣高呼,隨後高速向四明銀行奔走而去。
急進至街口,彭子昂忽然聽到另一陣急促的腳步,他頓時剎住腳步,右手上舉!
直到一隊鬼子兵從右翼的盲區竄入路口,彭子昂瞪圓了眼:
「打!」
噠噠噠噠——
一場小型遭遇戰在這個狹窄的街道里打響,撞入彈幕的鬼子兵雖吃了大虧,但儼然是鎖定了彭子昂外線部隊的精確位置,槍聲大作後,四面的鬼子開始包圍而來。
「參謀長!屁股裝甲車咬上來了!」
跟在尾部的一個戰士吼道。
「強行衝過去!」
彭子昂當機立斷,刺刀上槍,喊殺著撞向十字口的鬼子部隊,刀光劍影間,又是鮮血四溢,這傢伙實在是員虎將,靠著幾十個人愣是又打開了一道缺口。
望遠鏡的視角里,國崎登瞄著這一幕,怒火中燒:
「真是廢物!後面的裝甲車為什麼不開槍!?」
「將軍,敵我混在一起,容易誤傷。」副官解釋道。
啪——
國崎登反手就是一巴掌。
「讓你說話了嗎!?」
「哈依.……」
「馬上肅清這股支那軍!」國崎登瞪眼道,但他很快又改口了,「聖彈瓦斯運上來了嗎!?向支那軍開炮!」
副官猛然抬頭,此時風向不對,但他沒有說話。
天空中呼呼吹著西北風,要打毒氣彈,不僅要毒暫編20師,還會毒自己人。
國崎登眉頭微蹙,扭過頭來,啪——
「你為什麼不回我話!?」
副官臉都快被抽腫了,他帶著哭腔委屈巴巴道:「將軍,我軍也在覆蓋範圍內.……」
「不要管!打!」
國崎登厲聲命令道。
「哈依!」
……
彭子昂殺紅了眼,殺過街口,他的身邊只剩下三十幾個弟兄,這些人已經神經麻木,語無倫次。
他們的嘴裡一直碎碎叨叨的給自己鼓勁。
無非就是兩句。
「援軍就快要到了,援軍就快要到了……」
「守住就能加入教導總隊了.……」
噠噠噠噠——
正當距離四明銀行只有咫尺之遙的時候,一輛裝甲車橫亘在側翼,車載機槍封鎖住了彭子昂的去路。
而就在此時,十餘發毒氣彈在空中划過一條條弧線,隨後正正砸到四明銀行的東牆外線。
屎黃色煙霧平底升起,順著西北風向著敵我混雜區飄散——
後面正在追擊的鬼子兵大驚失色,一個個面面相覷,完全不敢相信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我為天皇付出生命,聖彈瓦斯取我性命!?
玉碎再無腦也是有個限度的!
領頭的鬼子中隊長不傻,他帶著鬼子兵迅速避開了煙霧傳散的路徑。
但彭子昂已經無路可退了。
他捂著口鼻,透著濃煙看了看左右的戰士,所有人都翹首以盼。
來不及多想,彭子昂指向裝甲車:
「必須要炸了他,否則一個都過不去!」
「我去!」
「我也去!」
兩個戰士主動請纓,周遭的戰士用綁腿纏好手榴彈,眾人眯著眼互相點頭致意,隨後,兩人如離弦的箭一般貼著牆就殺了出去!
嘶——
手榴彈的引線被大力拉出,日軍裝甲車的面前出現了兩個猙獰的面孔。
噠噠噠噠——
炮塔上的機槍開始呼嘯.……
轟隆——
手榴彈炸出一陣濃煙,機槍射擊的聲音瞬間消失。
「咳咳!」彭子昂咳嗽兩聲,右手一招,「過!」
「走!」
聲聲相傳下,彭子昂開始穿越街口,但下一秒,機槍的呼嘯再度襲來!
噠噠噠噠噠——
一顆子彈直擊彭子昂的肩窩,瞬間將他打翻在地。
旁邊的戰士驚呼一聲,趕緊把他拽起,但子彈很快就打翻了其中兩個,彭子昂渾身無力的滑到地面上,他機械地轉過頭,那裝甲車的機槍是透著煙打來的,他下意識摸了一把自己左胸上的傷口,皮肉已經完全綻開。
配著毒氣的侵襲,五臟六腑在這時都已經灼燒難耐。
這一刻他意識到,他可能要死在這裡了。
彭子昂咬了咬牙,一把推開想要拖他的戰士:「別拉我了,把手榴彈都給我。」
「參謀長!」
「過去!過去!」彭子昂急吼兩聲,「告訴老徐,要他堅持住,一定要堅持住.……」
言罷,彭子昂已經臥伏在地上,他把手榴彈一把攬在懷裡,然後匍匐著向著日軍的裝甲車爬去,臥姿剛好避開了機槍的槍線,與其被抬進銀行讓戰士們看著他狼狽地死去,不如.……死的更壯烈一些。
每往前一步,他都能想起和昌博的三團共同戰鬥的瞬間。
他大概明白為什麼軍政界都說教導總隊是抗日戰場上的一盞明燈,只要你湊近,就能感受到溫暖與光熱。
地面上拖著長長的血漬,彭子昂已經有些意識模糊了,他咬著牙將手榴彈捆在一起,隨後撥開尾蓋,露出引繩。
距離裝甲車已經足夠近。
「如果有機會,還真想看看竹長官是個什麼樣的人。」
彭子昂微微笑笑,在大腦屏蔽掉所有外界的喧囂聲後,手榴彈冒出了火星。
三秒後。
轟隆——
街口陷入了安靜。
「老彭……」
徐勁松清晰地看見了這一幕,他無法做出悲痛欲絕的反應,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裡,讓他吞不下,又呼不出,他再也沒有機會聽彭子昂在他耳邊嚼舌根,罵老蔣了.……
不,似乎,也有機會。
北面日軍的攻勢還在繼續,西面的迂迴也即將到位,徐勁松從頂樓下來,在戰士的攙扶之下回到了三樓,在一根樑柱後坐下,他讓通信兵給他點了一根煙。
「擬一則電文,發竹長官。」
徐勁松語氣低弱地說,他看了眼腕錶,「電長官司令部竹長官,截至民國二十七年三月十九日下午二時四十七分,國崎支隊之猛攻已到最後之階段,暫20師奉命守城,現已退至四明銀行作最後之浴血搏殺,全師抱定必死之決心,與商丘共存亡,致電時刻,已人亡而城失,致電無他意,但祝竹長官取得魯西之勝勢,聚殲國崎支隊之全部,此乃吾師九千七百餘官兵生前死後之所念,此為20師之最後心愿,勁松本人,攜參謀長子昂,感念教導總隊之恩情,無以為報,盡在此家國大業之中,如有來生,願為同袍,共救危亡,暫編20師,師長徐勁松,敬上。」
通信兵滿眼淚花,在發送完畢之後,看向徐勁松。
而在零星的槍響之外,居然又響起了另一陣動靜。
「報告師座!城西的百姓出來跟小鬼子幹上了!」一個戰士跑上來匯報導,沒等徐勁松回應,他便又下樓作戰去了。
徐勁松吸了口氣微微閉上眼,他知道那是何種程度的犧牲,但他已經無法顧及了。
「其實我有私心。」
徐勁松對著通信兵說道,但更像是對著他自己說的。
「師座.……」
「這封電文,我實際上希望,竹長官能以此,至少要讓五戰區,讓徐州戰場上的這些同僚,知道我們暫編20師,也流了血,也死扛到了最後.……」
轟隆——
又是一聲炮響,四明銀行的北面大門被日軍炸開,無數鬼子兵湧入其中。
「總會有人記得我們的。」
徐勁松吃力地笑笑,通信兵死命地點頭。
兩分鐘後,三樓傳來兩聲槍響,當鬼子兵上樓之時,只能看見兩具屍體,和一部被砸的稀碎的電台。
自此,暫編20師九千餘官兵,全部陣亡。
國崎登最終如願以償占領了四明銀行,再度「霸占」了商丘。
但.……
孫桐萱已經運動到了商丘外線,數萬大軍正呈三路包圍商丘,孫桐萱站上高坡,舉著望遠鏡看向城內,右手猛的抬起!
「給竹長官發電!3集團軍已經抵達攻擊位置!隨時可以發動總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