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用戰區長官部的視角打開三月十九日(一)

  民國二十七年。

  三月十九日的徐州戰場上空籠罩著一股久久無法消散的硝煙。

  魯西戰場、津浦戰場、臨沂戰場全部進入白熱化搏殺之中。

  第五戰區長官司令部的大部分人都只睡了四個小時左右,竹石清伴著清晨的一縷微光而陡然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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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麼新情況沒有?」

  在竹石清的寢屋院子前,擺著一盆由穆楓提前打好的熱水,竹石清將毛巾浸在其中,擦了把臉向旁邊的薛禪詢問道。

  「前線的傷亡很大,尤其是龍山,早上五點半的時候孫震司令再電長官部匯報傷亡情況,347旅撤向龍山之後,截至目前,又傷亡了一千三百多人,整個旅的編制幾乎要打空了。」

  竹石清將毛巾掛在一旁的吊繩上,忽然回頭問道:

  「李長官的特務營真的派上去了?」

  薛禪點點頭:「半小時前就出發了,坐的火車,他們預計會在棗莊下車,再步行增援到滕縣,大概傍晚時分會抵達。」

  「李長官還真是說一不二……」竹石清略帶著些苦澀地笑笑,「其他方向的情況呢?」

  「教導總隊方面,一旅在微山站穩腳跟之後,謝晉元旅長率一團兩個營的戰士北上,果然在西崗南郊和日軍先頭部隊撞上,雙方展開了遭遇戰,激戰一小時有餘,雙方各自回撤,謝旅長匯報,日軍的兵力不少,很有可能是拿出了一整個聯隊用來阻擊。」

  「一整個旅團?太瞧得起我教導總隊了——」

  竹石清一怔,在自己的書桌前落座,拉亮了左上角的一盞小燈,又從抽屜里摸出一支鉛筆,在筆記本的最新一頁夾著的草圖上做了個標記,如果是一整個聯隊的話……那從左翼增援滕縣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竹長官,如果按照兵力對比來測算,恐怕只有等三團抵達之後,才有可能從西崗方向進行突破,在此之前,最多維持敵我平衡。」薛禪分析著說道。

  「電告謝晉元,要他與炮團取得聯繫,儘可能保持積極的攻勢,雖無法正面突破日軍的阻擊線,但至少要儘可能牽制日軍兵力,緩解滕縣城防之壓力。」竹石清負手下令道。

  「是!」

  「另外,92軍和68軍抵達指定位置後,立刻與我匯報,正午之前,命令戴安瀾攜56軍向鄆城發起猛攻,策應3集團軍南下商丘。」

  「是!」

  「我估計今天龍山戰役會打得異常慘烈.……」竹石清喃喃嘀咕一句,「小薛,如果可能的話,試著和41軍參謀長宋明陽取得聯繫,提醒他一定要確保東麓安全。」

  「明陽學長嗎?」薛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據說咱們參謀總隊裡,只有他一人是地方系的,而且當時明長官給了他進德械師的機會,但是他沒有接受?」

  「是的,這傢伙是個怪人。」

  竹石清笑了笑,「分明一肚子墨水,待人處事卻全靠著一隻羅盤,你沒事不要跟他打交道。」

  「啊?」

  「容易學壞——」

  竹石清顯然是開玩笑的,「我們教導總隊是軍紀嚴明的,就他那作風,來我這不出三天就得給他斃咯。」

  「哈哈,原來如此。」

  「時間不早了,你們倆收拾一下,準備去司令部。」

  「是!」

  穆楓和薛禪齊刷刷敬禮道。

  實際上竹石清還有些疲憊,疲憊到有一些亢奮,這些天的確是休息太少,而到了徐州之後,要考慮的事情也是遞進式上增,要當好教導總隊的家不難,要處置好整個戰區的活.……

  竹石清現在才真真切切感覺到李宗仁是何其操勞,感受到當初陳誠把守南京時是多麼心力交瘁。

  竹石清抵達銅山司令部後,畫面還是如尋常所見那樣,參謀們會列隊同他敬禮,隨後繼續埋首在沙盤上拔旗插旗,機要員們則更為忙碌,進進出出,分別望著四方而去,徐祖貽控制李宗仁辦公室的外廳,電話幾乎是一刻不停。

  長官部是整個徐州會戰的核心大腦,在滴滴噠噠的發報聲里,一張張電文就能決定一個人甚至是一支部隊的命運。

  「李長官今天不在?」

  竹石清四下環視,沒有發現李宗仁的身影。

  副司令官李品仙湊近解釋道:「委座在淮北主持兩個戰區的軍事會議,李長官推辭不開,只能赴會了。」

  竹石清眉頭微蹙:「怎麼突然又開會?是出什麼事了麼?」

  「香月清司第一軍的三個師團,大舉南下了。」李品仙小聲道,「消息目前還沒有傳開,白長官不喜歡此事影響徐州正面的戰役部署,因此沒有聲張,委座因此專程飛到淮北開會,我們五戰區只去了李長官,一戰區呢,只有程潛長官和豫東兵團司令薛岳。」

  大事開小會。

  竹石清對此沒什麼可說道的,第一軍要南下已經造勢許久,前幾番也只是對豫北一帶發起試探性的進攻,其每次推進大抵也就是占領幾個村子,這次讓程潛如此緊張,是因為香月清司開始動真格的了:

  一部日軍開始在黃河邊搭建浮橋,試圖自濮陽橫跨魯西。

  另一部日軍自安陽沿平漢鐵路線南下,逼近河南新鄉前哨陣地。

  此二部日軍動向是程潛真真切切偵查到的情況,具體日軍的兵力如何配置,整個第一戰區可謂是兩眼一抹黑,因此,作出積極的部署,不可遲緩。

  在老蔣的心目中,平漢路的戰事應當是津浦路的支線戰事,那麼在這次會議里,顯然還是以李宗仁的意見為主,重點仍在如何對付徐州正面的日軍。

  「副司令,教導總隊二旅來報。」

  倆人的對話剛進行到一半,機要員的通報使這個會議的話題戛然而止。

  「講什麼?」

  「國崎支隊在奪取張閣之後,沒有繼續東進,而是調頭反攻商丘,懇請司令部再催3集團軍,火速支援,以拱衛商丘之根據。」機要員端著電文道。

  「昌博預測的倒一點沒有錯。」竹石清接過電文,和李品仙對視一眼,「實際上我昨天已經給孫桐萱連發了幾封急電,甚至要他扔掉給養輕裝前進,只要暫編20師能堅持到下午,援兵一到,這國崎支隊,就只能像一隻無頭蒼蠅,慢慢在魯西腐爛,發臭了。」

  「暫編20師還有多少人?能頂住嗎?」李品仙有些擔憂,「石清,這支部隊可不是你的教導總隊,我最不信任的,便是這樣的暫編部隊,軍紀渙散不說,有時候甚至會投敵當偽軍,唉——」

  「李副司令,昨天我還有些擔心,但今天,我完全相信他們能完成任務。」

  「為什麼?」

  「因為他們進城了。」竹石清在地圖上點出商丘的位置,「打巷戰拖延時間,是我們教導總隊的一貫套路。」

  「但願如此——」李品仙微微頷首,驀然抬頭,「石清,李長官走前吩咐,這兩天是關鍵時候,如有什麼緊急情況,你相機決斷,如有什麼拿不準的地方,就和燕謀商量著來,沒有必要事事與他匯報,如貽誤戰機,李長官反而要自殘形愧了。」

  「感謝李長官信任,石清實在是有些誠惶誠恐……」

  竹石清抿了抿嘴,這話並不是客套話,李宗仁對他的信任,從教導總隊自武漢出發進入蘇魯地區開始就是絲毫不打折扣的,能將大權下放給一個年僅25的年輕軍官,這樣的勇氣,並非人人都有。

  ……

  商丘,東城牆。

  徐勁松屹立在城頭上,僅存的幾百戰士被他分成兩股,一股由參謀長彭子昂率領,將商丘的百姓提前疏散到城西,又在城東的大街小巷內開鑿散兵陣地,隨時準備投入到巷戰之中。

  城外,國崎支隊儼然已經瀕臨絕境,這時候對國崎登來說,任何戰術都是無濟於事的,只有把暫編20師完全消滅掉,才能真正奪回商丘!

  「殺死給!!!」

  國崎登親自站到一線,揮舞著他的將官刀,奮力發出一聲嘶吼。

  轟轟轟轟——

  全支隊所攜帶的步兵炮與山炮此時同時開火,密集的炮彈砸到城牆上,飛入民房區,在隆隆的爆炸聲下,日軍的大隊步兵開始衝鋒了!

  「打!」

  徐勁松右手猛地揮下,架設在城牆上的幾十挺歪把子同時發出呼嘯之音。

  彈幕如同一張大網,很快就罩住了正在發起強攻的日軍衝鋒部隊,一時間上百頭鬼子都栽倒在這機槍火力覆蓋之下,而最讓國崎登上頭的是,這幫支那軍用的全都是日械武器!

  「將軍閣下,支那軍火力兇猛,商丘城高牆厚,一時間難以攻克。」

  前沿觀察壕內,副官向國崎登匯報導。

  啪——

  「八嘎!沒有國崎支隊辦不成的事情!繼續組織進攻!!!」

  國崎登此時已經有些迷亂了,有時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這一周的事情讓他的雙眼已經紅到發黑,長久缺乏休息讓他幾乎很難集中精神,他自己都不能意識到,他舉起望遠鏡的雙手一直在打著顫。

  面對日軍「車輪戰」一般的攻勢,徐勁松愣是靠著昌博給他帶來的這些補給打退了三次進攻,但槍炮混合來襲,仍有大量戰士在這場保衛戰中殞命。

  從北走到南,城頭上遍地都是傷員,但暫編20師已經沒有能力去醫治他們,許多戰士都是自己捂著傷口,咬著牙繼續扣動扳機。

  粗略估算,國崎支隊同一時間最多派上進攻線的兵力達到一千四百人,而守在城頭上的,只有四百戰士。

  血戰幾番之後,只剩下一百出頭。

  城內。

  彭子昂點著一支煙,四處轉悠著,整個民房區乒桌球乓的,按照昌博傳授的經驗,房屋上下打通,二樓鑿出機槍眼,堅固建築的底座埋上炸藥,在十字路口設置環形工事,以此來和日軍周旋。

  「都TM的動作麻利點!」

  彭子昂叉著腰,大聲吆喝著,「徐師長正在城頭親自指揮作戰!我們動作要快,小鬼子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今天就算是拼到最後一個人,也要守到天黑!都聽明白了沒有!!!」

  「是!!!」

  「守到天黑!」

  沒錯,徐勁松和彭子昂給部隊下的命令,始終是堅守到天黑,這無關孫桐萱部是否會早到。

  「參謀長,聽說我們這一仗打完,就可以加入教導總隊了是嗎?」

  一個手舉著鐵鍬累的大汗淋漓的戰士回過頭看向彭子昂,氣喘吁吁但咧著笑容問道。

  彭子昂一怔:「你小子,還關心上這個了?」

  「是徐師長說的。」那戰士摘下帽子,給自己扇了扇風,「師長說教導總隊的弟兄很看好我們20師,還說竹長官認為我們比一些中央軍還要能打,以我們的戰鬥力,加入教導總隊是綽綽有餘的!」

  「還差得遠哩!」

  彭子昂樂呵呵一笑,隨後摸出一包煙,丟給這戰士,「不過你說得對,我們20師TM就是比一些中央軍要打的好!不過麼,能不能加入教導總隊,咱別操這個心,首先咱今天守商丘,就不能出意外!知道嗎大家!?」

  「知道!」

  彭子昂叼著煙轉悠著說,「你們自己想啊,咱幾百個人,要是能扛小鬼子幾千人一天,那竹長官還能小看咱們嗎?那沒準一高興,嘿,給咱全收了,是不是這個理?」

  那戰士笑道:「那我們就能發餉了對吧!」

  「沒出息的.……」

  「我還得回去養我老母呢。」戰士苦笑道。

  「反正我聽說,教導總隊不缺錢。」彭子昂拍了拍其肩膀,「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國人會尊重我們!那些狗屁中央軍,也不敢騎在我們頭上拉屎,我們的抗日事跡,再不受人污衊!」

  一頓發言之下,聽得這幫弟兄是心裡直痒痒,最後所有人都高舉右手,齊聲吶喊道:

  「守住商丘城!進教導總隊!」

  「守住商丘城!進教導總隊!」

  「進教導總隊!」

  ……

  嗵嗵嗵——

  幾聲炮響破壞了戰士們高呼著的節奏,彭子昂趕緊把手一招,示意戰士們準備隱蔽。

  但是,沒有爆炸的聲音。

  而且,這次的聲音略顯悶沉,彭子昂迅速起身,他感到有些不妙,他迅速抬頭向城頭看去,整個城牆籠罩在一片黃色的煙霧之中。

  「曹他媽八輩子祖宗!毒氣彈!」

  彭子昂一拍大腿,下一秒城牆上仍舊槍聲大作。

  包括徐勁松在內的城防軍壓根就沒有要退下來的意思!

  「參謀長,我們.……」

  「在這待著!」彭子昂厲喝一聲,「三排,跟我走!」

  因急於拿下商丘,在風向合適的情況下,國崎支隊最終動用了他們口中所謂的「聖彈瓦斯」,濃密的黃煙由東向西席捲著。

  暫編20師沒有防毒面具。

  望著從黃煙中殺出的戴著面具的鬼子兵,徐勁松甚至沒有讓戰士們撒尿捂鼻子的時間,他自己迅速抵近到牆磚之前,屏住呼吸,兩手架著機槍,嘶吼著向城下射擊著。

  「師座.……難受……難受……」

  噠噠噠噠——

  火舌在噴射著。

  戰士的哀嚎同步傳出著。

  不知不覺間,徐勁松身邊的戰士越倒越多,就連他自己也感覺到呼吸困難,整個人渾身炙熱,隱隱間,他的皮膚已經開始潰爛,連視線都有些模糊。

  「老徐!你他媽蠢啊!」

  是後方傳來的一聲暴喝把他重新帶回來現實。

  彭子昂帶著人快步趕上,一把將徐勁松和還在掙扎的幾個戰士搶了出來,隨之彭子昂捂著口鼻,奔著城牆下跑去。

  「撤!撤!撤!」

  「老彭,不要讓鬼子這麼輕易進城……」

  奄奄一息的徐勁松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老子頂得住,不用你操心!」彭子昂罵道,「再說,你看日頭,TM已經到中午了,再撐半天,老子搞得定!你他媽要是死了,老子跟誰罵街去!」

  轟隆——

  在無人駐防的情況下,日軍的裝甲車撞向商丘的城門,連轟帶炸下,城門洞開!

  「殺死給!」

  日軍大隊發出悶沉的嘶吼,隨後如蝗蟲一般湧進了商丘。

  「射擊!」

  城內的戰士們迅速依據街巷進行阻擊。

  噠噠噠噠——

  腥風血雨從城牆瀰漫到了城內。

  彭子昂將徐勁松安置好後,立刻又投入到了指揮作戰之中,日軍的炮兵陣地的射擊標尺已經進一步延伸,轟炸開始瞄向20師的巷戰陣地……

  大街小巷盡成一片火海。

  「手榴彈!」

  彭子昂怒喝一聲。

  轟隆——

  巷戰之激烈往往是用言語難以形容的,在這裡,眾生平等。

  雙方打得都有些瘋狂,此刻好像死亡都只是一個數字,衝上去,倒下,再衝上去,這仿佛也只是一個機械性的動作而已,只不過這動作的主角,可能就是自己的兄弟,家人,或者是自己……

  暫編20師再度打退了國崎支隊的兩次衝鋒。

  直至日懸中天。

  ……

  銅山,戰區長官部。

  「商丘的情況怎麼樣了?」

  竹石清的目光此時死死盯著隴海鐵路上,能否徹底解決魯西威脅,也就在這一兩個小時內了。

  「半小時前,日軍釋放毒氣彈後,已經攻破商丘東門,現在雙方正在進行巷戰,暫編20師雖然兵只數百,但依舊沒有退縮。」薛禪匯報導。

  「壯哉!」竹石清捶了捶桌子。

  「好消息是,3集團軍已經過了曹縣,最多只需要三個小時,就能抵達商丘。」薛禪補充一句道。

  竹石清吁了口氣:「馬上給暫編20師發電,命令其無論如何,一定要再堅持三個小時,只待3集團軍到達,則魯西之威脅徹底消除,我軍可轉守為攻,國崎支隊插翅難飛!要20師的弟兄們務必頂住了!這一戰打完,我親自為他們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