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城,磯谷師團前敵總指揮部,這裡燈火通明,這個夜晚顯然日軍也無法酣睡。
「為什麼滕縣還沒有拿下?」
磯谷廉介眯著眼睛,頗有些慍怒,他環視指揮部內的其他師團參謀與副官,這些人都不講話,只有參謀長梅村次郎前出一步回應他:
「師團長閣下,坂本旅團現在還在對支那軍的陣地進行攻擊,由於我方分兵的緣故,白天的攻勢收效甚微,尤其是在大塢鎮的川軍也回收至城內之後,戰線收縮反倒是加強了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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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什麼理由?」
磯谷廉介吞了口氣,語氣有些怪異,「整個滕縣無非也就是一個師的兵力,坂本順拿不下教導總隊,還拿不下一支草鞋軍嗎?」
梅村次郎苦笑:「這需要時間,師團長閣下.……」
「電告坂本順,務必儘快突破滕縣!我對他已經沒有耐心了,西尾司令官親自坐鎮濟寧督戰,我不希望他會以用我們第10師團為恥辱!」磯谷廉介生砸了一下桌面,憤怒地轉過身去。
梅村次郎到底是個點子王。
過去是,現在也是。
現場沉寂片刻之後,梅村次郎挪步到磯谷廉介身邊,指著地圖提醒道:
「師團長閣下,三天前司令官閣下便簽署了協同作戰命令,要坂本支隊配合我們夾擊滕縣,但自從龍山被支那軍奪回去之後,坂本龍一這傢伙,基本上就沒有組織起什麼像樣的攻勢……」
磯谷廉介一怔,他猛的回頭看向梅村次郎。
「梅村君,你是不是跟坂本龍一有什麼過節?」
「啊?」梅村次郎感覺這話有些突然,「師團長閣下何出此言?」
「半個月前,在魯西地區,你也是不停地向我數落坂本支隊的不是。」磯谷廉介眯了眯眼,就差說你這傢伙太喜歡背後蛐蛐別人了。
梅村次郎尷尬地笑了笑,推了推鼻樑上架著的眼鏡,轉身把指揮杖抄了起來,一本正經地解釋道:「閣下,我並非針對坂本支隊,只是目前所體現出來的情況便是這樣,我不僅要說坂本支隊,我還要說板垣師團,板垣師團長看似全力配合,實則同床異夢,出工不出力啊!」
磯谷廉介閉了閉眼睛。
好嘛,坐實了。
梅村次郎喜提新頭銜——第二軍嘴碎王者。
「行了,做好我們自己的事情。」磯谷廉介沒空跟他閒掰,一屁股坐下,困意使得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按理說,川軍的補給應該已經見底了,這個時候,就要趁熱打鐵,中國有句古話,叫一鼓作氣。」
「報告,司令部轉天津二號電。」
機要員手捧一份電文,快步出現在辦公室的門口。
聽到【天津】的字眼,磯谷廉介和梅村次郎頓時睡意全無,他們齊刷刷把目光對準了這個機要員,梅村次郎更是上迎一步,把電報直接接了過來,過目須臾後,他回過頭,面色微變:
「天津方面的最新情報,李宗仁已急調21集團軍三個師自邳州向台兒莊進軍,欲構築運河陣地。」
「納尼!?」
磯谷廉介眉頭一緊,「李宗仁居然把自己的王牌家底都給調過來了……邳州,在哪個位置?」
梅村次郎湊上前,指揮杖在圖上一點:
「閣下,這裡,在徐州以東,隴海鐵路的末梢上,從位置關係上說,這裡是是臨沂張自忠27軍團的二線預備部隊。」
「這個李宗仁,是不是瘋了?敢把徐州以東直接做空,那也就是說,板垣師團攻下臨沂之後,便可不費吹灰之力南下截斷隴海鐵路,並沿交通線直驅徐州。」
梅村次郎搖了搖頭:「我看不是李宗仁瘋了,這恰恰是此人高明之所在啊——」
「這話又怎麼講?」
「作戰課課長鈴木三樺大佐昨天與我相談甚久,鈴木大佐認為,雖然西尾司令官已經根據戰場的形勢布置好了各線的主攻任務,但實際上,真正的主攻部隊只有我們磯谷師團。」梅村次郎認真地分析著,「閣下,這是不爭的事實,27軍團攏共才多少人?他板垣師團不是號稱【鋼軍】麼?鋼軍豈會遲遲突破不了臨沂,如果他們能給予支那軍足夠大的壓力,那李宗仁還能肆無忌憚地調21集團軍到津浦路正面來麼?」
聞言,這一次磯谷廉介沒有反駁。
陰謀學之所以那麼為人津津樂道,歸根結底,是因為彼此間的利益有著根本性的衝突。
梅村次郎這話一點不假。
西尾壽造對磯谷師團的偏愛是全方位表現出來的,在建功機會上,西尾壽造把唯一可能最先攻入徐州的作戰方向給了10師團,而名義上戰鬥力更強的第5師團,實際上承擔的是策應的作用。
這其中涉及到一個華北方面軍第一軍和第二軍的歷史問題。
以香月清司為代表的第一軍實際上是華北方面軍戰鬥力的代表,從太原會戰打到現在,可謂一路攻城拔寨,功勳無數,那時的5師團還在第一軍建制所轄內,但連同板垣征四郎在內,整個第一軍的日軍軍官大多有一個特點。
狂!
在大本營那裡,香月清司的風頭甚至蓋過了華北方面軍總司令官寺內壽一,但反觀西尾壽造,對於政局他顯然更得心應手一些,每每拿下一些成績,他都會寫信給東京的軍政好友,在裡面宣揚是寺內司令官指揮有方,深謀遠慮諸如此類的阿諛奉承,這些話自然都傳到了寺內壽一的耳朵里。
於是,兩個月前,借著教導總隊竹石清重創14師團的機會,寺內壽一將整個第一軍完全解構,把戰鬥力最彪悍的第5師團劃入西尾壽造麾下,作為外來部隊,被西尾壽造穿小鞋那是家常便飯——
那相應的反噬就是,板垣征四郎也不可能為第二軍這個團隊效死命。
除非搶占徐州的功勞是他的。
梅村次郎別過身去,略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西尾司令官昨天剛下命令,要板垣師團撥出一股,出費縣南下,繞道山亭,迂迴滕縣背後,但直到現在,板垣師團可是一兵一卒都沒有派出來,如此陽奉陰違,何時才能推進至徐州?李宗仁大手一揮又調來幾萬人,教導總隊已經在運河西岸虎視眈眈,不出三天,支那軍大股增援也要匯聚於此,如此緊急關頭.……」
「夠了!」
磯谷廉介終於是受不了了,一拍桌子,迅猛轉頭,「馬上給西尾司令官發電,請求司令部催促板垣師團,立刻組織兵力向滕縣東南迂迴攻擊!」
「哈依!!」
……
磯谷廉介睡不著覺,但西尾壽造的司令部可是已經偃旗息鼓了。
這一請示直到19號的拂曉才被拿上西尾壽造的議事桌。
而那份從【天津】發回的情報也一併遞到了西尾壽造的面前。
各項消息對比來看,直接給西尾壽造氣得火冒三丈,在指揮部內,在所有部屬的聆聽之下,他大罵三聲:
無能!無能!無能!
「馬上致電第5師團,要板垣今天正午之前,必須完成分兵!如違令不前,軍法論處!」西尾壽造惡狠狠地訓斥道。
「哈依!」
僅僅過去十分鐘,機要員步履匆匆,疾步而回,手上端著電文。
「板垣征四郎這王八蛋怎麼說?」
西尾壽造負手而立,似乎已經準備好聽板垣征四郎的致歉和表決心了。
但機要員狠狠搖了搖頭:
「司令官閣下,凌晨時分,商丘失守!」
「嗯?」西尾壽造一怔,「國崎支隊推進到了哪裡,商丘失守的這麼快?」
他還愣乎乎的以為是國崎登放棄商丘而全速向東推進,但機要員下一秒的回答幾乎讓他噴血。
「還沒有過虞城。」機要員急聲道,「國崎將軍現在正引支隊之主力,回攻商丘,請司令部放心!」
「回攻商丘!?」西尾壽造愣住了,「還打商丘做什麼?馬上給國崎支隊發報,要他沿隴海路直奔徐州,直奔徐州!八嘎!八嘎!一幫豬腦子!」
機要員快速點點頭,迅捷離去,但並沒有能夠聯繫上國崎支隊。
國崎支隊保持無線電靜默。
與此同時。
臨沂戰場。
孫毅的180師正在和費縣的板垣師團一部緊張地對峙,而黃維剛的38師則在正面和莒縣的日軍板垣師團主力激烈交戰。
儘管這是個側面戰場,但血腥程度完全不亞於津浦路之滕縣保衛戰,張自忠的火爆脾氣碰上板垣征四郎這個犟種,倆人的角逐是從陣地攻防戰一直延伸到人格和精神的較量上的。
僅18號一天,雙方便圍繞著臨沂西北的沂水一處高地進行反覆爭奪,27軍團付出千人傷亡的代價,死死把日軍的主攻部隊給打了回去。
這樣寸土必爭的狀態已經僵持許久,攻占費縣幾乎是板垣征四郎在張自忠身上唯一占到的便宜,但是他此時恍然意識到,張自忠很有可能是故意讓出費縣,以利於兵力的集中據守……
莒縣,板垣師團總指揮部。
板垣征四郎手裡攥著的鉛筆在地圖上勾勾畫畫,少頃,他沉聲問道:
「山炮聯隊協調過來了沒有?」
「報告師團長閣下!已經去電詢問,但司令官還沒有回覆。」副官急聲答道。
板垣征四郎吁了口氣:「也不知道西尾司令官是怎麼想的,既然下達了分兵命令,如果不補充火力,我要靠什麼打下臨沂?」
「報告,司令部來電!」
「念!」
板垣征四郎眼睛一亮,仿佛山炮聯隊已經呼之欲出。
「司令部再三叮嚀,令5師團酌以分兵,形成向南攻擊支隊,自費縣缺口南下,包抄山亭之東,協助坂本支隊克滕縣防線後,繼續南下,進擊津浦路支線之嶧縣、台兒莊等地,截斷支那軍主力退路,壓制21集團軍之北上之兵,而5師團何故畏敵如虎,遲緩軍命,拱手此戰機與敵?如再不按部署行事,只待軍事法庭予以裁決!第二軍司令部絕不姑息!」
副官念到後面,甚至模仿出了司令部發文的語氣,聽得板垣征四郎兩頰通紅。
「八嘎!」
啪——
板垣征四郎一巴掌就扇到了副官的臉上,一道血印很快就在這可憐傢伙的左臉上浮現,他雖然有些發懵,但還是把腦袋一低,不敢吭聲。
板垣征四郎叉著腰,四下徘徊須臾,惡狠狠罵道:
「那磯谷廉介自己打不下滕縣,偏要催促我南下,我若真分兵南下,不能及時打下臨沂,這幫王八蛋又有話說!」
「司令官措辭嚴厲,再行敷衍,怕是不行。」副官頂著火辣的疼痛感,小聲提醒道。
啪——
「我怎麼會不知道!?」板垣征四郎上來又是一巴掌,給副官抽的兩側對稱,鼻下出著大氣,「給我接西尾司令官!」
「冷靜啊,閣下!」
「滾!」
板垣征四郎骨子裡還是帶著些驕傲的,他把副官一推,親自接起電話,讓接線員通向了第二軍司令部。
須臾,電話接通。
「我是西尾壽造。」
西尾壽造的語氣很柔和,和剛剛發文那個口吻完全不一致,這便是他道貌岸然的一面,「板垣君,臨沂的情況如何了?」
「司令官,27軍團回收至城內,而我師團的火炮補給遲遲沒有送達,我向司令部請求支援的山炮聯隊至今也沒有得到回覆!這要我如何在臨沂取得進展?!」板垣征四郎怒氣沖沖,火氣幾乎能透過話筒噴到西尾壽造的臉上。
西尾壽造笑著安慰道:「板垣君,你也知道,津浦路正面現在是幾萬人的廝殺,炮兵部隊已經全部集中給炮兵旅團,如今正在去支援滕縣作戰……」
「如此的話,我不能保證在臨沂取得什麼進展。」
板垣征四郎威脅道。
「板垣君,或許有一則消息你還不知道,李宗仁已經命令邳州的21集團軍向台兒莊進軍了,臨沂你打不下來,司令部不會怪罪你,但是,如果不馬上分兵,我西尾壽造斷然不能容你,寺內司令官也不會容你!你不用妄想什麼調回第一軍這樣的事情,徐州這場戰役你打不好,恐怕就要調你回國內了。」西尾壽造冷聲道。
「呵呵——司令官閣下倒也沒有必要用威脅我們5師團的方式,來為磯谷廉介正面的失利找藉口,我第5師團自進入中國戰場以來,建功無數,還不曾被這般冷落過。」
西尾壽造一怔。
板垣征四郎這時候開始針鋒相對了!?
他立刻醒了。
日軍軍內雖然等級嚴明,但下克上更為常見,他可不想自己被寫進歷史書里.……而且,他不能不正視的是,那就是第5師團真的很能打!團結!必須團結!
他立馬換了一種口氣:
「板垣君,其實司令部的意思是,支那軍如此調動,攻占臨沂可以稍緩,西線焦灼,急需一支精銳之師趕赴解圍,我遍觀軍中,只有第5師團可擔此任,想必板垣君也明白,李宗仁如此部署的意義所在.……」
板垣征四郎眯了眯眼,陷入沉默。
這的確是個機會。
如果偷襲得手,整個五戰區的防線將如齏粉一樣被迅速擊潰。
但問題是,板垣師團還能拿出多少力量!?
值得說明的是,板垣征四郎被擋在臨沂,並非如那個狗屁鈴木課長和磯谷老登所猜測的消極怠工,而是他真的跨不過張自忠的這條防線……
如果說竹石清是他的第一個苦主,那張自忠完全有資格排第二位。
27軍團跟個瘋子一樣,完全繼承了其軍團長那種「跟鬼子干!乾死了算求」的精神狀態,屬於是死了就死了,傷了就傷了,只要鬼子死的比我們多,那就夠了!
再加上和教導總隊決戰之後,板垣師團並沒有得到什麼補給,因此長期以來他都是以缺編兩個大隊的編制在進行作戰,再調出一個旅團,那不鬧呢麼!?那張自忠都能出兵給他吞了!
「板垣君,你在聽嗎?」
話筒里,西尾壽造的聲音再度傳出。
板垣征四郎回過神來,一字一頓道:
「司令官閣下,分兵,沒有問題,但是,不能只有板垣師團出兵,我的建議是,我師團撥出兩個大隊外加一個機槍中隊,坂本支隊拿出一個步兵大隊和一個騎兵大隊,磯谷師團挪出一個山炮兵大隊和一個步兵大隊,司令部撥出輜重兵大隊以及各支援中隊,共同組成【台兒莊派遣支隊】。」
「這……」西尾壽造一怔,頓時陷入猶豫。
板垣征四郎不蠢。
如果是聯軍的話,事成與否,責任都不會算到板垣師團的頭上,這作戰不力的帽子,要扣,那也是人均一頂。
「恐怕會有協調困難的問題。」西尾壽造說道。
「指揮官可以由司令官你親自任命,我板垣師團完全遵令行事。」板垣征四郎笑笑道,「司令官閣下總不能連自己治下軍隊的軍紀都信不過吧?」
西尾壽造腮幫子一緊,都這麼蹬鼻子上臉了,他吸了口氣,也是下定了決心:「那就按你說的辦!」
「哈依!」
「閣下,閣下,這樣一個攤子,誰能接!?各部隊之間本身就有嫌隙……」參謀長長島誠司趕緊上前提醒道。
但是西尾壽造已經悠悠掛斷了電話。
「總有人能勝任。」西尾壽造言道。
「誰?」長島誠司追問道。
「你——」
西尾壽造拖了個長音,隨後拍了拍長島誠司的肩膀,「你就是我最得力的智囊,這支部隊,只有你去領導,我才能真正放心,這個設想也是你提出來的,相信你一定知道怎麼擊潰支那軍的防線,長島,事成之後,我會為你慶功!」
長島誠司的心跳快的厲害,在一陣鼓舞之下,他終於是把腦袋一點:
「哈依!保證完成任務!」
三月十九日早上,台兒莊派遣支隊正式組建,指揮官,長島誠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