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我把戰區特務營調給你!

  後半夜,即三月十九日凌晨。

  李宗仁與竹石清一人披著一件大衣,手裡舉著煤油燈,在高懸地圖的膜面游移著,昏暗的光線把地圖打得橘黃,「滕縣」「商丘」「台兒莊」「臨沂」這些歪歪扭扭的地名不斷在兩人眸前浮現。

  「3集團軍到了之後,魯西的形勢應該會好一些,在梁山鄆城一帶,我會再電56軍繼續襲擾,至少要耗到68軍劉汝明部抵達,否則濟寧的鬼子依然還是高枕無憂,受不到半點威脅.……」

  「石清,我早知道有這麼一天。」

  竹石清還在對著地圖低語的時候,李宗仁乎乎然冒出一句。

  「什麼?李長官。」沉寂在戰局分析里的竹石清沒有聽清。

  李宗仁擺了擺手,面帶微笑道:「記得那日在淞滬麼,大場戰役的部署會上,我和健生姍姍來遲,原想約你一起吃個晚飯,不曾想蔣委員長不放人啊,那時候我跟健三講,竹石清這個年輕人,日後一定是獨當一面的帥才,而如果是我統兵,你這樣的人我是一定會用的。」

  「李長官,你這是觸景生情了——」竹石清低眉一笑,很自然地從地圖下邊拖出兩把椅子,抻手道,「李長官,您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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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你也坐。」

  「我時常在想,這津浦戰場綿亘千里,百萬大軍嘶翹搏殺,在報媒的添油加醋下,在國民的期許之中,仿若這國家命運之興衰成敗盡系之此役.……」

  李宗仁雙手合攏,側目瞄著地圖,言語間似乎有些欲說還休之意。

  竹石清在此時接上一句:

  「李長官,要從軍事角度說,這些論調倒也合理,徐州畢竟是交通線之關鍵樞紐,控扼著中原之門戶。」

  「這一點我何嘗不知。」李宗仁慈和地笑了笑,「宗仁以為,國家之大,戰場之大,一役便可決乾坤之先例少之又少,些許謀兵戰略,些許帶兵戰術,此概為會戰之附屬衍生,非百萬之戰所真正之獲益。」

  「真正之獲益?」

  「譬如太原之於平津,南京之於淞滬,我們和日軍作戰這麼些次,而每一次會戰,每一次用兵,我們的政府,吾輩軍人,都學到了些什麼?」

  竹石清眼眸微沉,李宗仁所言的確,長久以來,國人從歷史中唯一學到的教訓就是沒學到任何教訓,平津時期的軟弱優柔,在淞滬會戰里再一次上演,太原戰役之間的協同不力,軍閥掣肘,在此時徐州戰役之初依舊是粉墨登場,中國是否沒有智囊團去發現這些問題?

  誠然不是。

  每一個站到一定位置上的人幾乎都能洞悉到這個政府的一點一滴,如果要寫出一則調查報告,光是中國的學界都能寫出一部曠世之作來,但是,有誰能解決這些問題?

  「面來了,來來來,吃個夜宵——」

  倆人的氣壓顯得有些低的時候,參謀長徐祖貽親自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擺著三碗飯,熱氣騰騰地進了辦公室,嘴角咧起吆喝一聲。

  竹石清看這場景忍不住發笑道:

  「參座,你還真搞起後勤保障來了,這不會是你親自下廚的吧?」

  「沒有,我倒是幹過一次,德公不滿意我的廚藝啊——」徐祖貽小心地把托盤擱在桌上,一碗一筷地配對著,隨即一一端上桌,「德公,石清,快吃,別涼了,這鬼天氣,大晚上的還是這麼冷。」

  李宗仁端過一碗,右手剛拾起筷子,像是想到了什麼,悠悠又放了下來:「燕謀,前線的情況怎麼樣了?」

  徐祖貽兩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隨後把夾在腋窩下的文件夾掏出,也一道擱在桌上,展開之後,摸出幾張電文紙:「哦對,我正要匯報,石清,教導隊三團已經回電,他們可以按照你的指示在拂曉準時出發,目前主力在虞城休整,但昨日之戰鬥傷亡稍大,大概折損四百餘人。」

  「四百餘人?」竹石清正在嗦面的嘴停住,「他們是不是反攻商丘了?」

  「嘿!我這還沒說完呢……這就被你猜到了!」徐祖貽一臉驚愕,因為電文的下半部分就是昌博匯報的反攻商丘的具體細節,「那我不念了,你自個看吧。」

  竹石清接過電文,苦笑著搖了搖頭:「這傢伙,想要給暫20師留下點希望,但是有沒有想過,這一手同時把國崎支隊和20師都逼上了絕路呢……」

  李宗仁徐徐開口:「石清,如果人人都能像你的部屬這樣思考問題,何愁什麼協同不力?要不是這津浦路戰役打得倉促,我真應該讓你去各個部隊做些宣傳教育,教教他們怎麼治軍。」

  「李長官過譽了——」

  徐祖貽接著掏出下一份:「德公,22集團軍來電,磯谷師團的夜間攻勢轉換了方向,重點奔著龍山去了,其下轄的久保旅團最後一次偵察到,還是在滕縣西南方向的西崗,現在不知去向,孫震司令詢問支援滕縣的部隊,是否能在明天抵達?」

  「滕縣的陣地我去視察過,修繕的很不錯,青磚牆能扛住日軍絕大部分的炮火,有龍山在,又不能對滕縣形成圍打之勢。」

  李宗仁再度擱下面碗,負手起身,在地圖上比劃道,「磯谷廉介目前的動作,無非是想打下龍陽,切斷龍山與滕縣的聯繫,在攻占制高點之後,形成俯視打擊火力,同時配合活躍在東北面的坂本支隊,抄襲滕縣唯一的通道口東門,燕謀,給孫司令回電,要龍山之守軍務必死守,阻敵於外,集團軍直屬偵察部隊要繼續偵察,務求儘快摸出日軍分兵之去向,至於增援抵達的時間麼.……」

  「明天或許不行。」

  竹石清接話道。

  「不行麼?」徐祖貽一怔,「石清,當初給22集團軍承諾的便是19號援兵必至,要如此回復,果真好麼?」

  「參座,我所言是根據實情,早幾日前,日軍磯谷師團圍攻滕縣外線,且滕縣背後百里之地空無一兵,徐州之門戶盡仰仗此兩線相交之地,故而存亡全在旦夕,但今天,情況已有變化。」

  竹石清也擱下面碗,挪步到李宗仁邊上,李宗仁此時舉著油燈,親自跟著竹石清所言之地而游移,

  「李長官,參座,你們看,21集團軍三個師從邳州而來,明日正午便可抵達,現在的滕縣,背後絕非空無一人,下午的作戰會議上,既然明確了誘敵深入,謀求聚殲的思想,那麼此時的滕縣,越要顯得弱勢才好。」

  「談何弱勢啊……」李宗仁苦嘆一聲,「川軍光是站在那裡,就已經是真正的弱不禁風了,你要的便是這個效果,對吧?」

  「正是。」

  竹石清點點頭,「破魯西之局,如斷西尾壽造一臂,要打通津浦路,他現在只有一隻拳頭打人,在滕縣耗得越久,越能打擊日軍之攻擊勢頭,為我軍側翼的部署爭取時間,再者,日軍撥出一個旅團來進行打援,教導總隊長途跋涉,方才渡江,尚且立足不穩,和日軍正面相接,也難以保證一日就能突破,到達滕縣城下,要我看,作牽制之效,遠比合兵一處要好。」

  李宗仁微微頷首,沉思片刻後補充一句:「但需要注意一點,燕謀,你記一下,無論滕縣打到什麼程度,哪怕是龍山失陷,或是日軍攻入城內,但東門通道絕不可失。」

  「我和李長官的判斷一樣。」竹石清附和道,「如果要再精確一些,那就是要死守東沙河,此為龍山進退之據,亦可接應山亭的124師,一旦城破,日軍長驅直入之時,應儘快轉入東面山地,迅速向南轉進,回撤到嶧縣棗莊一線,與21集團軍廖磊部取得聯繫。」

  徐祖貽低著頭,一個勁地寫,恨不得把稿紙都抄滿了。

  「都記下了,都記下了——」

  徐祖貽嘿嘿一笑,他好像從來沒有這麼輕鬆過,當參謀長,和掛職參謀長,只有後者能讓他睡個好覺,偶爾他還能進下廚房,聞聞炊煙,偶爾去提點一下中堂里正熱火朝天的參謀,這種日子何不快哉?

  「二位,和22集團軍的電文,也要如此發麼?」

  徐祖貽合上文件夾,再度發問。

  「可以精簡下語言,再把此情況和孫震司令說明清楚,然後……」

  「先不要發。」

  竹石清說到一半,卻被李宗仁一把按下。

  「李長官?」竹石清一怔。

  李宗仁面色不改,也沒有過多解釋,只是講道:「石清,第五戰區也不全是教導總隊,作部署也不完全適用你那一套。」

  竹石清腦門一熱,剎那間意識到剛剛自己慣性思維。

  要說馭人之術,果然還是李宗仁這樣的老油條玩的轉,畢竟是幾十年風風雨雨闖過來的經驗。

  「燕謀,接22集團軍司令部。」

  李宗仁擺了擺手道。

  「現在嗎?」

  「電報是幾時發來的?」

  「十幾分鐘前。」

  「那有什麼不能打的?難道我這個戰區司令長官,到了後半夜就要酣睡如泥麼,那樣的話,和武漢那幫人有什麼分別?」

  李宗仁笑眯眯說道,右手一托。

  徐祖貽遂抄起電話,搖上幾圈。

  咕嚕——

  咕嚕——

  「接官橋,找孫震司令。」

  須臾。

  「孫司令,我是徐祖貽,你的電文剛剛給李長官匯報了,他現在跟你通話。」徐祖貽轉述完畢後,將話筒遞給了李宗仁。

  「德操啊,你那裡的情況怎麼樣?」

  孫震此時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在指揮部是不停地打著轉:「李長官,那磯谷廉介跟娃兒的瘋了一樣,從中午打到現在,都沒有怎麼歇過,我在這裡,都能看見龍山上火光沖天,王銘章一天十個電話向我求援兵,我實在是沒轍了,部隊傷亡太大了,李長官,還請你再催促一下援兵!」

  「教導總隊已經在回援的路上,很快就能前進至滕縣以西,但日軍已形成迂迴之勢,如不出意料,明日他們會在西崗一線與日軍激戰,但要馬上抵達滕縣城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李宗仁首先擺出事實解釋著,這一點孫震自然沒有話說,久保旅團向西迂迴就是他們偵察隨後報上來的,於情於理,也挑不出什麼毛病,磯谷師團分出一個旅團,那正面的壓力其實也就沒有當初那麼大了。

  「李長官……我聽說21集團軍已經到了運河北岸,那他們距離我部也只有不到百里,可否急電他們前來拱衛?戰士們全靠意志堅持,行望梅止渴之效也好啊。」孫震仍不願放棄。

  李宗仁沉默片刻,隨即開口:「孫司令,我知道弟兄們的困難,我馬上把戰區特務營下命令,要他們火速馳援滕縣。」

  戰區特務營是跟隨戰區長官部移動的部隊,某種意義上,他還是李宗仁的警衛部隊,全營上下一千兩百號人,火力雖不如教導總隊,但也通過大量配置駁殼槍而具有一定的火力優勢。

  孫震一聽,當即嚇了一跳。

  「使不得!使不得啊!李長官,就算是我們集團軍拼光,也不能拿您的安全開玩笑。」

  「燕謀,這件事,交給你辦。」李宗仁沒有接孫震的話,而是對著話筒,向著徐祖貽發號施令。

  「是!」

  徐祖貽鏘鏘接話。

  「孫司令,川軍弟兄之忠勇,天地可鑑,我已經上報軍委會,如此次徐州之役可獲成功,川軍實當首功,值此關鍵之時,我希望川軍能咬緊牙關,再作堅持。」

  李宗仁語調沉重,娓娓道來,下一秒,他是口吻從官方切換為私人,「德操,戰區現在也有難處,各部都在苦戰,外線部隊正在加緊調度,兵力上的確有些捉襟見肘,我李宗仁對不住弟兄們,我把特務營調給你們,希望能緩解你的燃眉之急。」

  「李長官,這……」

  「還有,我要提醒你德操,滕縣之東,是你整個集團軍的咽喉之地,把控住,則援兵可源源而至,如拱手於敵,縱使我向四周之兵下死令,怕也無濟於事啊。」

  「我明白!李長官!我孫震就算是死在戰場上,也會為長官部的部署,贏得時間!!!」

  孫震把桌子一拍,高聲回復道。

  「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李宗仁緩緩掛斷電話,側目看向竹石清。

  竹石清正在沉思。

  「什麼感覺?石清?」李宗仁帶著笑意坐下。

  「受益匪淺。」竹石清點了點頭,「跟著李長官,能學到很多我這個年齡所學不到的東西。」

  「那不敢亂說——」李宗仁小聲笑笑,「於這個時代而言,我只是個老朽,而你,是有能力站在時代之上的人。」

  「怕是用了別人,凝聚不起編制如此混亂的二十萬軍隊。」竹石清笑笑。

  「不出半年,你也可以。」

  李宗仁指向竹石清,一字一頓地認真講道。

  「我也可以?」竹石清一怔,「李長官何故對石清如此信任?」

  李宗仁兩手合攏,把身子靠在了椅子上,第一時間沒有回話,直到竹石清吁了口氣後,他才笑著開口:「這不是正是你現在在做的事麼?」

  竹石清如遭雷擊:「李長官,這……」

  李宗仁擺了擺手:「這種事情,沒有必要解釋,石清,我那句話還沒有講完。」

  「什麼話?」

  「能從教訓中學到些什麼。」李宗仁舊話重提。

  「哦,對。」竹石清點了點頭。

  「實際上,要說數次戰役中,國府真正的收穫,並不是什麼戰略戰術。」李宗仁悠悠道,「而是你。」

  「我?」

  「你才是這個國家真正的財富。」

  「面啊!二位!」

  旁邊嗦面嗦的油光滿面的徐祖貽出言打斷道。

  「哦哦,面——」

  李宗仁和竹石清相視一笑。